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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鸷鸟不群】
群臣还未适应祝翾高调回归带来的狂风骤雨,议政阁次相上官敏训呈递了致仕的折子与弘徽帝的案头,弘徽帝自然作出挽留之意,几次三番之后,见上官敏训去意已决,便正式批复了上官敏训的辞呈。
上官敏训辞相之后举荐了正担任北直隶顺天女学祭酒的房敬竹接替自己为次相,前朝女官中坚力量分为两派,一为开国派,比如上官敏训、尚昭等在开国之前就跟随皇帝的女子,因建国之功跻升朝堂,但大越建国已三十载,开国派女臣日渐老迈凋零。
另一派便是科举派,为元新十六年女子能够参加科举之后通过科举进身的女臣,以元新十六年三元、如今的吏部侍诏祝翾为首,科举派女臣出身清正、真才实学,都是一场一场考出来的人杰,但资历清浅,如祝翾这般的有造化的不多,大部分还需要历练多时才能入得中枢。
开国到第一次女子能够参与的科举之间又有十六年的权力空白期,这期间自然也有跻升前朝的女臣,只是既无前者之功,又无后者之科举身份,夹在二者之间,显得低调了许多,但这部分女官并非泛泛之辈,发展至弘徽朝也是朝堂的中坚力量。
房敬竹便是开国派与科举派之间的跻升朝堂的女臣,她是开国文臣房安国的女儿,房安国卷入夺嫡风波被贬地方最后失意而死,房敬竹却在其父病逝后被上官敏训举荐与还是镇国长公主的弘徽帝,弘徽帝考究其才之后,便令其入长公主府为臣僚。
房敬竹其人处事端方,不焦不躁,弘徽帝登基之后又在地方上任过职,有着丰富的地方吏治经验,资历城府又胜于科举派那批还在摸索的女后生,上官敏训便不含私心地举荐了其入阁。
弘徽帝考虑过后,便提拔了房敬竹入阁为次相。
上官敏训一退,顾知秋便知道自己也到了该退的时候,但她刚持掌权柄没几年,尚未做出大工程来,舍不得炙手可热的权柄,不肯上书辞呈。
没多时,顾知秋便受了御史台的风评弹劾,“浆糊首相”的名声更响亮了,顾知秋的私人也被弹劾调离了一些,顾知秋才渐渐死了心,知道自己再不自请退阁,只怕晚节难保、难得体面,只好失意地上了辞呈。
几次推拉下来,弘徽帝才同意了其辞呈,然后立刻调之前被贬地方的第五韶复归议政阁主政,任其为尚书省仆射,为三省之首相。
第五韶回归百官之首,祝翾把持吏部对吏治大刀阔斧,众人望风色变,弘徽新政也终于进入了白热化时期。
另一头,祝家也迎来了客人。
沈云坐在主厅,拢着袖子朝来人看去,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调侃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算发达了。”
来人正是中选的驸马沈玠之父沈员外,这一回他还带来了自己的妻子封氏,沈玠因姿色被楚国公主选中为驸马都尉,沈员外夫妻皆凭子贵,沈员外被封了一个从四品的虚衔,为朝列大夫,封氏封了恭人的诰命。
沈员外也不复当日在宁海县拜见时的拘谨与小心,脸上还是带了几分自得之色的,家中一步登天出了一个实权公主的驸马,他们家也算改换了门庭,从商贾一跃而起变成了国朝外戚,但这份得意在沈云跟前还是不敢完全展露的。
都是凭子女而贵的,但沈员外夫妻就完全比不上沈云,沈云的女儿祝翾回朝之后升官掌权、声势赫赫、炙手可热,因她得罪的人多,酸她的难免会说一句“登高必跌重”,但如今的形势祝翾依旧在登高处呢,此时此刻她就是御前红人,执掌吏部。
吏部尚书汪泓又不是天生软弱,为什么避其锐气、不敢与她作对呢,还不是祝翾所行皆是皇帝之意,弹劾祝翾就是弹劾皇帝,这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沈云作为实权官员的官眷,底子可比沈员外夫妇实在许多,恨祝翾的人是很多,但也不妨碍攀附她的、巴结她的更多,沈云这段时间收帖子收到手软,祝翾执掌吏治职权,她能叫人贬,自然也能让人升,损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但也让那些真正做事的官员得以出头。
这些人为什么要反对祝翾的吏治改革呢?他们都以此获了利,反而巴不得祝翾继续掌权呢,这样硬的改革之臣要是被人弹劾下来,他们以后又靠谁来发掘呢,有希望祝翾下去的,也有想把祝翾继续往上捧的,后一部分的人并不比前者少。
比如祝翾第一个月就革了七百多人的职位,去掉一些冗职,也好歹留下了大量的空缺,这些空缺总是要新任命能臣来做的,一个空缺可不止一个人去想,总有好几个预备役去竞争,所以看似祝翾得罪了七百多人,实则惠及了几千人。
这些人在从前的考核体系里难以升迁,但在祝翾的升迁体系里就有希望和机会,祝翾大开阔斧搞吏治,按照这样的力度,是会洗不少牌的,一些本来没机会的人突然就有了机会和希望,不管最后能不能获利,改革窗口期这种流动的局势肯定比过去那种一言堂的局势好出头。
祝翾回朝改革看似莽撞、得罪了一批死敌,但她心里是有较量的,改革总会出现利益洗牌的局面,总会出现得利的基本盘,这些想要获利的基本盘以前不是祝翾这边的,这次也肯定会支持,为了支持他们会主动按死那些与祝翾作对的人。
那些她已经得罪的,她不惧怕更得罪,将要被得罪的,本就是儆猴的鸡,是本就收拢不了的。既然本来就要得罪,永远拉拢不了,那便意味着她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和光同尘的官场圆融艺术,只要她继续做下去,总有人能从中获利,吃到了改革的好处的人,是会比谁都更害怕开倒车的,人家自己会靠近她成为改革派的中坚力量,至于那些得罪透了的,既然她有本事把人家撸下去,那就是她的本事,本事不如她的更不用怕。
本来祝翾在家赋闲丁忧的时候在沈员外跟前就颇有威严,如今他入京参加儿子与公主的大婚,亲眼目睹了祝翾在前朝的威望,面对沈云便是得意也不敢太得意,反而高兴自己当日在扬州找祝翾帮忙是帮对了,不然他们一家也没有今日。
沈员外的妻子封氏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说:“与淑人您比,我们还渺小着呢。要不是当日祝侍诏多余管一下选驸马的事情,咱们家哪有这样的体面,您可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沈员外也跟着说:“是啊,咱们家的孩子虽然侥幸入选天家,但咱们一家在京师举目无亲、无所依靠,也只认识祝家的门楣,又都是扬州的老乡,如今我儿即将大婚,总不能忘了本。”
沈云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上的玉镯,说:“这话听得叫人害臊,驸马都尉那样的资质,能得公主青眼,是你们自己的本事。何况当日也不过举手之劳,是陛下不偏私,咱们可不敢居这个功,你们也少拿这个说嘴,到时候传出去跟自吹自擂的一样,我们底子薄,不敢如此。”
沈员外是聪明人,一下子就听出了沈云的言外之意,沈云是警告沈员外夫妻别把祝翾当日的帮忙拿出去说,祝翾这一掺合,皇帝清查下去,可是实实在在废掉了一个长公主,沈员外一家今时不同往日,也算外戚了,祝翾在前面做官本来就得罪了不少人,不必再给人添官司的素材,与外戚走得太近也没好事。
理会了沈云的话中之意,沈员外便说:“到底是同乡,为着同乡的意思您一家来观礼也不算什么。”
封氏也说:“是啊,咱们来就是亲自请您一家喝喜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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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为了这个,公主殿下已经送了请帖了,尊不让卑,不必一事跑两趟了,咱们一家也是公主的客人。”沈云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语气浅淡地说道。
沈员外神色局促了一瞬,立刻笑道:“只要您一家能来喝喜酒,就是给我们面子了。”
夫妇二人知道自己在沈云跟前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沈云也没有跟人攀老乡情留饭的意思,做商人的最擅长察言观色,沈员外夫妇二人便适时站起身行礼,留下请帖便告辞了。
祝翾下朝回来,遇见沈员外夫妇出去,二人在祝翾跟前只有更恭敬的份,祝翾穿着一身紫色的常服,微微颔首,然后目不斜视地与沈员外夫妇二人擦边而过。
沈员外回头看了一眼祝翾不带顿步的背影,原来在真正的权臣跟前,他们还是不够看,沈员外在心底想道。
祝翾进了正厅,看见沈云,才问:“刚才那二人瞧着依稀像楚国驸马都尉的家人,有些面善,是他们吗?”
沈云笑道:“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可不是那个沈玠的父母。”
祝翾一边和母亲说话,一边拿起果盘最上面的一个苹果,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说:“我还记得沈员外呢,只是若是那沈玠过来,我便立刻想起了。”
沈云听了,说:“好看的人更容易叫人记住,是这个道理,只是这话你说起来有些冒犯,人家已经被选为楚国公主的驸马了。”
祝翾一边嚼着苹果,注意到桌上的请帖,拿起看了一眼,说:“便是楚国公主,我都不怎么怕她,何况她驸马呢。驸马家人倒是有闲情,还请我们吃喜酒了,咱们已经应了公主的请,哪里轮得到他们来请,他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沈云说:“可不是来显摆的,也不想想,你是认识驸马更久,还是认识公主更久,难道他们不发请帖,咱们就没资格去喝喜酒了?显摆完又想拿老家的事情攀交情,我都回了,你回来在前朝做事,攀交情的人我打发了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了。”
祝翾将请帖放下,苹果也吃完了,又听见沈云说:“虽说你人前风光,可我这心里啊,也慌得很,晚上都睡不沉。万一……”
祝翾不屑一顾地笑了一下,说:“没有万一,我一生行得正坐得直,又有手段保护自己,他们就是弄不过我,才气急败坏地一味弹劾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我难道还要看他们的脸色吗?
“母亲若是睡不着,我便去请个医官给您看一看,要是如今这样就心惊肉跳的,将来更有睡不着的日子呢,这都是小场面,不必慌张。”
沈云却忍不住说:“可是他们恨你……”
祝翾将手里的苹果核一扔,轻描淡写地说:“恨我的便去死吧,跟我又有什么相干的,我做官也不是为了他们做的。”
沈云不敢说话了,到了京师,她是发现了,祝翾身上的权臣气概日盛一日,在她跟前有时候也露出几分灼人的锋芒。
祝翾见沈云脸色不对,才收敛了一些,安慰道:“阿娘别怕,我做事向来有数,您如今也不是阿猫阿狗,任人拿捏,您是淑人,谁敢在您跟前说不中听的话,您就也这样的态度。他们不过是纸老虎,您女儿却是真正的恶鸷。”
祝翾的外号又更新了,畏惧她的便以“恶鸷”代称。
沈云面色缓和了一些,祝翾便岔开话题:“既然公主与驸马都来请了,咱们过几天还要去喝喜酒呢,按照规制送礼即可。”
沈云想到喝喜酒还得备礼,这是她当主母的责任,也没空忧心那些没发生的事情了,说:“那我去找徐娘子讨论一下礼单。”
第452章【开伐之君】
楚国公主大婚那日,公主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座中最高兴的自然是楚国公主的生母万太仪,万太仪梳着高髻,珠光宝气,笑得红光满面。
张太妃笑盈盈地上前敬酒道:“六公主大婚,成了家,也是大人了,姐姐如今可得意了?”
万太仪与张太妃碰了一杯,喝下了一杯淡酒,说:“后面便是小七了。”
杨太妃站在张太妃身侧,浅淡微笑,万太仪主动敬了她一杯:“小八今年也到了开府的年纪,驸马入府的日子也就在眼前了。”
杨太妃掩袖喝完酒,将酒杯放在旁侧侍女的托盘内,说:“时间倒是过得快,一晃眼,连八娘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岁了。”
几位太妃太仪说说笑笑,远处传来击掌声,礼官层层传讯:“陛下与太子登临——”
宾客们纷纷安静下来,男宾女宾、官员官眷依次按照身份等级站好迎接弘徽帝与太子。
弘徽帝与太子都穿着礼服,被一群侍臣武官们簇拥着进来了,前呼后拥,很是气派,众人跪下行礼,弘徽帝语气温和:“六妹大婚,朕作为长姐岂有不来的道理,都起吧,不要顾忌朕与太子在这,诸位自便。”
众人起身,各归各位,弘徽帝坐了下来,万太仪坐在一侧,俩人坐的皆是亲长之位。
祝翾附近坐着吏部的同僚,席位靠前,正满心盼着看公主大婚的世面。
到了吉时,只见楚国公主身着青色翟衣,首冠霄冕,腰鸣山珮,尊贵非常。
驸马都尉头戴庄重的黑色爵弁,弁边簪几朵红花,身着玄端,手持一个巨大的孔雀羽毛的团扇,将面目掩盖住七分。
公主与驸马一步步入了厅堂之内,宾客们都听闻楚国公主的驸马都尉是一个绝色美男,都带了几分好奇打量驸马身段,虽望不见其容,但看身姿已有几分美人之态。
第一道礼是拜见天地,公主站着,驸马跪着,端端正正对着天地行了礼。
后面的各式拜礼都是男跪女不跪地行完了,夫妻对拜完,礼官便端着托盘令驸马却扇,驸马便放下手里的团扇,露出了玉殿芙蓉一般的玉颜,离得近的宾客看得呼吸一顿,果然是浑然天成的一个美男子,难怪楚国公主最后选中了他为自己的驸马都尉。
楚国公主望见自己驸马的美貌,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脸,万太仪也满意地笑了笑,至少她女儿眼睛不吃亏。
礼成之后,公主府献上歌舞钟乐,气氛也放松了起来,座中宾客开始畅聊欢饮。
很快祝翾的席前就排队站了一圈特来敬酒的官员,有想与她进一步交好的同僚,也有趁机来留印象的中低品官员。
已经入朝做官的乌日宁野、如今叫做邬巡鹤,坐在远处的席位向上看去,只见位次靠前的祝翾身着紫袍,站在一群官员中间,不知道身侧的人对她说了什么,祝翾朗然大笑,意气风发,她的笑意感染到了四周的官员,两侧端着酒杯的官员也真心露出了笑颜。
乌日宁野痴痴地看着,只觉祝翾如今之风流更盛当年草原盛典之时,那溢出来的自信更使她显得熠熠生辉。
他看了一会,忽而垂下视线不再去看,他在国子监学成,被弘徽帝赐了官身入朝,在这里,他不是什么王子,而是背井离乡的孤客,在北墨,他不尊贵被打压,在这里他又是外邦人不被信任,他是飘散在两地之间无根的花,眼前那位宛若天人的权臣与他的差距甚大,褪去了男女的爱慕之情,他对她也只有、只能崇敬与敬仰了。
祝翾要应付一堆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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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属,眼前的虽是淡酒,但也不由多饮了几杯酒,情绪也比往常外放了许多。
她的姿态在憧憬者眼中是意气风发,在亲近者眼中是天然性情,在看不惯者眼中便是得意忘形的铁证了。
酒至半酣,弘徽帝便请座中官员为公主新婚即兴创作贺诗贺文。
祝翾便挥笔写了一篇应制的寻常文章:“紫汉鲁馆帝子临,鸣金琼璧降紫微。
“娥灵袭彩,女曜联英,荧荧煌煌,有秀有芳,光耀青殿,玉鸣远山。
“簪裾列席,歌舞相从,七贤五侯,浦曲岩幽,见王公不觉其大,思韦布不觉其小,大宴大笑,左右谈谐,吟咏既来,挥毫如流……
“……
“车骑往来行春山,凤舞鸾歌共芳月。”
弘徽帝命左右收集座中各位官员的诗文,然后一一与众人品鉴。
祝翾的应制贺文不功不过,但吹捧者众多,祝翾被众人捧得醒了几分酒,似乎有一汪冬雪浇了下来,渐渐收敛了几分外放的情绪,反而推出几位新臣的佳篇,称自己不如。
众人见她神色清醒,只觉深不可测、城府如山。
弘徽帝品赏完众人诗文,便带着太子离去,众人恭送之后便是第二波宴,皇帝太子一走,大家更松快了几分,祝翾也起身离席,打算去园中醒醒酒赏赏景。
坐在祝翾附近的梅令仪见她起身,也默默跟着起身。
楚国公主府的园林风光果然奇观,祝翾在芍药花圃旁的石凳旁坐下,才看了几朵花,便听见有人走了过来,那人说:“祝侍诏今日人人逢迎,怎么反而避了出去?”
祝翾回头望去,正是梅令仪,不由神情松了一下,露出笑来,梅令仪挨着祝翾一侧坐下,祝翾说:“你若不是一样的心思,为何跟我出来呢?”
梅令仪便明知故问:“祝侍诏有什么心思?且与我说来,我才知道你我是否为了一样的理由而出来松快。”
祝翾于是解释道:“如今我手握权柄,身着紫衣,人人逢迎,却忽然看见他们都有了一块天然的石头。”
梅令仪是真听不懂了,问祝翾:“什么石头?怎么解?”
祝翾笑道:“此石无名无氏,世人皆有,今为捧高之石,令我居高不思下,来日便是落井之石,令我跌低难再上。”
梅令仪听明白了,说:“你解几句石头的文采倒比座间做的那吹捧出来的酸文强。”
梅令仪刚才席间也写了应制的贺诗,文采还不如她的发挥,祝翾见她还有脸笑自己,便冷笑道:“梅给事中自己不照镜,却看得见别人长短,哼,你写得难道不比我更酸?且这是贺公主新婚的诗文,千载名句有几首是盛宴贺上的诗呢?”
……
自从大越与遥远的美洲大陆上的远州国建立邦交之后,之后又陆续与美洲大陆上其他部落国产生联系、建立友谊,除了远州国,弘徽帝又给美洲其他国家赐名为远方国、远秘国、远达国、远银国等……
为了帮助美洲大陆各大土著国度发展建设,大越派出了大量的匠人、农人、军人、医士到了美洲各国度内帮助当地土著造路、种地、防病治疫、传播基础地理天文等学问,当然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银矿的共同开采权,二是发展海外新市场……
大越源源不断地对美洲的建设与帮助,自然也引起了西方最强大的航海国伊利比亚的不满。
在大越人抵达美洲之前,伊利比亚人与弗朗机人最早开始了对美洲土著国的殖民,他们对阿兹特克的军事征服已经完成了大半,伊利比亚人利用一种名为“赐封”的制度成为了土著们最大的“监护人”,伊利比亚人承诺为阿兹特克人提供军事保护,负责使他们皈依基督,作为交换,土著们则需要为这些西方监护人们缴纳赋税、提供劳役。
通过“赐封”制度,伊利比亚人充分吸纳了当地的物质资源与人力资源,为了得到更多的黄金与宝石,伊利比亚人还抓了一个君主,这个君主为了获得自由答应交付伊利比亚人们装满一个屋子的黄金,他以王命令属地子民去找黄金,但是这些金子与宝石没有填满房屋,这个君主最终也被折磨而死。①
而如今的远州国,西方人嘴里的“印加帝国”自然也遭受过伊利比亚人的袭击,经过顽强的抵抗,远州国没有被完全殖民成功,成为了硬骨头,但太阳神庙上的黄金还是被剥去了不少,在大越人到来之前失去了一部分故土。②
西方人在美洲大陆也发现了银矿,为了开采银矿,他们居然在远州国的古籍里找到了一个叫做“米塔”的劳动制度,并将这个制度复刻在了失落地上的土著身上,在“米塔”制度下,土著们需要为伊利比亚人开矿与种地……
这些殖民与剥削大批量发生在矿产资源更丰富的美洲南部③,伊利比亚人利用赐封、米塔等制度令当地土著生活水平大幅度下降,却为本土国民获得了丰富的海外收入,海外丰厚的利益促使了伊利比亚建设航海力量,而源源不断的海航又为他们扩大了殖民收入。
然而如此美妙的利益链在大越人发现美洲之后就渐渐开始失控,大越人向远州国的王朝承诺为他们拿回失地,解放失地上被米塔制度压榨的土著,但作为交换,大越人也将会与远州国人共同开采银矿。
远州国的君主很容易就答应了大越人的条件,毕竟答应的时候银矿的大部分已经在伊利比亚人的手上,如果大越人有本事替他们拿回来,那总需要支付“报酬”,与涸泽而渔、残杀土著的西方人相比,这些大越人看起来和善许多,如果大越人什么都不要,那反而不符合人性,共同开采也比西方人所谓的“监护人”模式更文明。
有了远州国君主的承诺,大越便得到了对抗海外殖民者的战争法理,成了师出有名的“正义之师”,赶跑了远州国土上的伊利比亚人,大越人加入了重新建设远州失落地城邦的队伍,他们为流离失所的土著们造房屋,教授手艺,造养生堂集中抚育孤儿……
其他已经被殖民的土著国听说了来了一批开着大船、战力顽强的救世主,这群救世主帮隔壁远州国赶跑了西班牙人,于是这些土著国也纷纷联系上了远州国上的大越人,要求与大越建立邦交,请求大越替他们赶走西洋人,作为交换,他们也愿意将与大越人“共同开采”各种矿产。
被奴役的土人们听说了救世主的存在,也渐渐生了投奔大越的心思,在大越的支持下,土著们学会了“起义”的技巧,各矿区掀起了各式各样的起义浪潮,大越人与土著们一起赶走了外来“监护人”。
大越人对美洲的邦交,逐渐粉碎了伊利比亚等国正在生长的殖民体系,吃进去的肉岂有吐出来的道理,于是在弘徽十二年秋,几个航海国共同宣布加大对大越的关税,试图回击大越在美洲的多此一举。
同时也是因为这些年来大越海贸越做越好,丝织品等东方舶来品畅销西洋,造成了极大的贸易逆差,大量白银外流通过正大光明的贸易进入了大越,而大越在海外市场的强大又促使其在西方各国建立了货币优势,大越发行了正式的纸钱与货币,因为贸易优势,大越的货币渐渐与金银等价物挂钩,信用越来越高。
通过贸易与货币话语权,西方流失了大量的金银,如今大越又以建设繁荣美洲土著的方式粉碎了他们的殖民体系,破坏了另一个金银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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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人教美洲土著练兵、卖给美洲各国王室先进武器,就算赶跑了美洲大陆上的大越人,重新殖民美洲土著的成本也变大了,再次掠夺资源也会变得困难许多。
于是伊利比亚人必须将大越视为强敌,但大越开国以来,文武双治,三十年的功夫就变成了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欧洲人们连草原上的墨人都闻风丧胆,而大越软硬兼施、丰沛武德、文以联姻,虽然没有灭了草原诸国,但也抽走了墨人们的骨头,北墨人打不过大越,便看向了外列的新鲜国度开始了传统的发家渠道。
大越虽然没有灭掉实际上的墨人部国,却把北边草原上对内的野狼驯化成了对外狂吠的疯狗,如果维京人想要南下就先要面对这些草原上的强悍军种。
在弘徽十二年底,在美洲海域附近,大越与伊利比亚爆发了海战,到了弘徽十三年初,大越海外战争大捷,满朝大撼,弘徽帝自元新朝便开始布局军队的内部改革,大练海军,强化海权,每年投入了大量财政建设海上军队与新式军队,这些都被儒臣们批判为“穷兵黩武”、“浪费国力”。
弘徽帝似乎天生具备对一切海外国度的警惕,这过度提前的戒备连元新帝都不能完全理解,弘徽帝登基之后离开了元新帝的管控,开始大展身手建设海权,收服了渤海半岛上的国度与隔壁岛国,但直到这次海外海战的迅速大捷,弘徽帝展示了新时代的海洋战争的新打法,不仅是让欧洲人开眼看了世界,也让本国老儒们大为震撼。
海权、海贸、海外大陆……几十年的海上力量建设原来每一步都没有白走,弘徽帝登基之后没有对外爆发过大规模征伐之战,于是一些人认为弘徽帝并不是武德充沛的开伐之君,但有了这次新时代的海战,这不算武德充沛,那什么是武德充沛?这不算开伐之君,什么才是开伐之君?
西方航海战争大败,之前的贸易管制也只能在谈判桌上重新放开。
大越之强盛,自此举世目睹。
作者有话说:
①西班牙殖民剧情参考了圣方济各会神父纳迪诺1545年的《佛罗伦萨法典》论述以及多明我会的神父卡萨斯1542年的《印第安人毁灭简史》的记录。
②历史上印加帝国是被殖民成功的,1533年7月,西班牙人处死印加帝国国王阿塔瓦尔帕,11月,占领首都库斯科。
③西方对美洲的开发从南美开始,1588年之后,英国海上实力成长起来之后也加入了对新大陆的殖民,英国选择北美殖民不是因为北美更强大,而是资源更丰富的南美已经被老海上强国先瓜分了,英国已经在海外殖民的队伍里是刚排上队的新人,北美是当时他们唯一还能殖民的地方。且北美殖民方法与南美殖民方法完全不一样,这里就不展开细说了。
ps.本书是架空历史,请勿认真考据,经不起认真推敲,美洲时间线在复兴王之后就是if线了,与现实历史不相同。
第453章【正主考官】
祝翾吏部侍诏的位置还没有坐满一年,原吏部尚书汪泓便被调往南直隶任职,弘徽十三年元月,祝翾正式担任吏部尚书一职,当月再次入阁,位次在议政阁中仅次于三省宰相,势头高调。
当年二月,时值春闱,新任吏部尚书的祝翾担任此科会试的正主考官,与祝翾一道担任副主考官的是燕京学派背景的中书省侍诏房敬竹。
弘徽帝登基十来年,释经权也终于从老儒立场的江西等地方学派到了以新学为代表的以各大高校为背景的新学派手中,其中学派最权威的两大学派,南方以应天学派为首,北方以北直隶女学、京师大学等高校背景的师生组成的燕京学派为表率。
祝翾当年虽然在京师大学交流学习过,但她的母校是应天女学,时人认为她的学术立场属于南方的应天学派,南边的学子也尊重她的学术地位。
弘徽帝是讲究南北学术平衡的皇帝,既然选拔了一个南方学派背景的主考官,副主考官必然只能在北方学派背景中的官员中挑选,房敬竹在入阁之前做过许久的北直隶女学的祭酒,在学术界地位尊崇,为人处事又淡泊大方、性格笃诚朴实,并不会计较年纪资历比自己清浅的祝翾在自己之上,是再合适不过的副主考官人选。
正副主考官选定,此科同考官的名额为二十名,弘徽帝从翰林院、詹事府、六部中挑选了二十位进士出身、有学术成就的官员做了同考官,也是不偏不倚的结果,十个南方学派的,十个北方学派的。
以祝翾为首的二十二位便是帘内官全部人选,帘外事务被弘徽帝派与再次拜相的第五韶主理,尚书省仆射第五韶担任此次科举的知贡举官,令其全面综理会试事务。
帘内官员名单一下来,新任了吏部尚书还没来得及总理吏部事务的祝翾便立刻收拾好行囊入了贡院,按照锁院制度在贡院里与一众同僚进行出题。
弘徽新政中也包含了科举改革,如今第一场四书五经的截搭经义题只考五道,余下二道经义题范围便不在四书五经之内了,而是在弘徽帝特意选定的几本当世显学经典中抽选范围,每届选考书目都有所不同,每次会考前一年朝廷会公开本次选考书目,二三场的判题与策题更倾向于考察考生对时政背景的理解,第四场理学综合卷,更是考察考生的数学、物理、化学的功底,题目也会根据最前沿的学术发现进行革新。
不过第四场题目难度不会特意加大,朝廷当初将理学加入科举必考科目,为的就是上行下效,令全国蒙学从娃娃开始抓起去重视四书五经之外的理工学问,行政系统内的文官也需要具备最基础的理工科理论基础,防止闹外行指导内行的笑话,但科学院、制造局的科研人才很少是进士出身,大多都是京师大学、顺天大学等几所开办了理工科学科的高等院校通过学术考核与论文考察等方式发掘出来的。
祝翾做官之余也写了几本学术专著,今科大概是为了她当主考官的面子,她撰写的《历代政治经济论》被划为选考书目,祝翾这本《历代政治经济论》是在她在翰林院任职期间就开始起稿的,这本书通过历史事件拆解了各代的政治体制与经济发展规律,并提出了政治运行的内在逻辑,阐述了国家政治运行的理论与实践方向,同时也是一部研究各代政治史、人文史与经济史的学术论著,这本书她在元新朝是偷摸着写的,到了弘徽朝完稿交与弘徽帝过目,被弘徽帝钦定出版发行。
祝翾在担任帝师期间对四书写的的教案直解,被翰林院整理归纳为《祝撄宁版四书注解全录》,又名《东宫版四书注解全录》,含金量渐渐被世人抬高,未来皇帝都学的这一版本的四书注解,科举学子凭什么不认可,早在祝翾被选为正主考官之前,她的四书注解就已经被卖得一书难求了。
在贡院与世隔绝的二十来天,祝翾、房敬竹与其他同考官们终于出完了四科试卷,并敲定了各题参考答案与评分标准,祝翾在最终版本的试卷版本上敲下了自己的官印,以此表明她对此次科举题目的所有题目进行负责。
敲完印,祝翾亲自将几日之后学子们就要考的试卷进行密封,房敬竹在密封的封皮上也敲了自己的官印,然后将完全密封的各科试卷交与雕版社进行印刷,为了应付考前泄题的特殊情况,祝翾他们也出了一份备用版本的试卷用以紧急应对。
几桩事情做完,祝翾的心也还是一直悬着,担任主考官责任大担子重,又事关朝廷未来三年的用人方针,恐怕得等殿试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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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敲定的那一刻她才能彻底松一口气。
房敬竹与祝翾一起保存完备用试卷,见祝翾眼下发青,便提议道:“如今出卷的事情已经落定了章程,等考生开考我们才需要操心阅卷的事情,祝尚书不妨松快几分,我见屋外月色正好,祝尚书与我同游吧。”
祝翾为了这科会试已经连熬了几个大夜,所以眼下泛出几分青黑,如今出卷的事情虽然已经办结,但她也没有疲惫与困意去养神,房敬竹邀自己一道出去在月色下散步倒确实是个不错的放松方式。
祝翾拿出怀中一面小镜,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见自己头发蓬松,便对房敬竹道:“房相相邀,固不敢辞,但我连忙几日,蓬头垢面,实在不体面,待我回去重新梳头洗脸再与房大人一道。”
房敬竹见祝翾随身就戴着一个小镜子以便随时观察自己仪容,便觉得祝翾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凶恶难缠,并没有那么“恶鸷”,反而觉得祝翾性情可爱。
在被选为副主考官之前,房敬竹与祝翾的交际便是官场上的工作往来,这些天两个人一同在贡院同吃同住,日夜都在一处讨论考题,房敬竹才算开始真正认识祝翾。
祝翾升官速度可谓称得上本朝第一快,饶是房敬竹是个低调淡泊的,也难免羡慕嫉妒,在不完全认识祝翾的情况下也很难立刻对她服气,但在贡院这些天,房敬竹与祝翾密切共事,便彻底服气了。
科举这么多版本的注解与学术发展,祝翾几乎无所不通,每个字都能说出出处来,这个大越第一三元的含金量过了这么多年是一点都没有跌。
越相处,房敬竹越觉得祝翾这官确实该她升,她真的是太卷了,大多数官员做了官就渐渐放松对学问的精进,但祝翾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自我学习与思考,所以在做官的同时还能写一些学术文章与书目,被世人推崇为宗师。
除了公开出版的那些学术文章,祝翾还有一些仅皇帝与核心官员可见的内部专著,比如针对北墨的地理记录、针对江南新商阶级的观察与治理猜想,针对世界各国的博弈计划……
房敬竹也是做了宰相才有资格看到祝翾那些内部文章,她觉得祝翾实在是一个十分矛盾且迷人的人物,她那些言物言情的诗词清新隽永,在文坛上被人称为“天然赤心”,可是在政治层面,她的政见十分成熟、改革手段大刀阔斧,对一些事物的认知甚至可以称得上“天然黑心”了。
做文人的时候,她是天性自然的代表,但做文臣的时候,她便是手腕强硬的恶鸷,这种反差使得房敬竹渐渐对祝翾充满好奇,祝翾简直是善恶一体的极致人物。
祝翾做官这些年笔耕不缀,但她担任过的差事没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闲差,她不是那些本职清闲所以寄情著书立说的文官,她担任过的官职几乎都是实权的差事,她这些差事的考评全是甲上,且都留下了给下一任接手官员进行参考的实操手册,也就是说祝翾在自我精进的同时还圆满地做好了官,这已经够卷了,更卷的是,她的在任记录的工作量几乎是把自己一个拆三个用的模范。
在贡院这些天,房敬竹看着祝翾出题选题的流程就已经心服口服了,她年纪轻轻就高升二品,执掌一部实权是再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可摘下官员面具的祝翾又是那么的随和亲善,又带着她“天然赤心”的魅力,所以房敬竹又渐渐觉得她可爱。
祝翾回到寝居处,重新给自己梳好了头发,然后洗了一把脸,重新换了一件外面的袍子,便打算推门去找房敬竹,一开门便看见房敬竹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我磨蹭,耽误了房相的功夫。”
房敬竹脾气很好的样子,只是笑,说:“祝尚书客套了。”
两个人相伴着走,在贡院内部逛着,如今还没正式开考,贡院内部只有他们这些帘内官员,成排的号房都空空的,更显得地方又空又大,脚步声都在月色下显得清晰,夹杂着风声的回响。
房敬竹率先说:“我虽有幸做了会试的考官,但从未参加过科举,这还是我第一回进贡院,绕了这么一圈,才知道贡院长这个样子。”
祝翾想起了房敬竹是非科举出身的女官员,却说:“这倒是传奇之事了,如今男女都能科举,往后任谁做了多高的官,第一遭都是白衣进来的考生,只有房相第一遭是做主考官进来的。”
房敬竹听了,笑了一下,语气却有遗憾:“非科举出身到底是不够名正言顺,我倒是很遗憾没有科举的经历。”
祝翾安慰她,说:“房相没有科举出身是生不逢时,并不是不学无术,您虽没有考过进士,但在女学里却教出了不少进士。若晚生几年,说不定与我便是同年了,若房相与我一年科举,保不齐我也做不成状元了。”
房敬竹摆手道:“我们这些早生几年的前辈,都已经被你撵得快追不上了,要是和你差不多年纪,不幸做了你的同年,更要被你比下去了,如今哪里有资格跟你在里面逛贡院?”
祝翾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便不说话了,只是笑,过了一会,才转移话题道:“贡院这些年也大修了,跟我记忆里也不完全一样了,当年女子第一年放开科举,我进来时女考生只零零散散的几十个人,另一道门外站的都是满满当当的男子,这么多届会试过去,我看了今年考生性别比例,地方上的女后生是越来越出息了。”
说到这里,祝翾不由真心感慨道:“十几年前,我是考生,是第一届参加科举的女子,十几年后,我是考官,跟十几年前的我站在同一个地方,这十几年间世事的变迁与发展实在太快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只怕连我也要跟不上。”
两个人绕着贡院走了两个大圈,走得脚底发热,祝翾多日劳碌的疲惫也终于从身体里涌了上来,她不由打了一个哈欠,房敬竹便与她散了,两个人各自告了晚安,各回各房,祝翾洗漱完,歇在床上,黑甜地睡了一个整觉,这也是她入贡院出卷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第454章【会试阅卷】
弘徽十三年这一届春闱考生人数高达四千零九人,一科考完就是四千多份试卷,四科就是一万六千余答卷,除去正副主考官,二十个同考官每人平均下来要过手八百份试卷。
二月初九考首场,首场考完的试卷并不是立刻交付至帘内阅卷官的手里过目,中间还有受卷、弥封、誊录、对读等中间流程,初九傍晚考完,祝翾这些帘内阅卷官最早也得等到十一日早上才能拿到完整的答卷。
二十五六日揭榜,满打满算的阅卷时间也不过半个月,每卷试题量又多,还好弘徽帝推行了赋分制度,阅卷官们又提前商量出了得分点与赋分标准,不然只凭阅卷官的主观判断去挑选优秀的试卷、黜落平卷劣卷就是一个大工程。
有了赋分制度,自然是分高的往主考官案前放,分低的往下淘汰无需再二次赋分,但为了阅卷公正,每道题旁考官们还得给出评语,阅卷的工作量依旧繁重。
十一日早上,祝翾与众同考官们一道吃了早饭,流水一样的答卷就被送了进来,祝翾在阅卷前与众人开了一个阅卷标准的短会,再次确定了每道题的赋分规则与给分范围,然后便麻利地开始给同考官们发派试卷。
祝翾自己也领了一部分试卷开始初阅,很快整个阅卷大厅内只剩下翻页与下笔的声音,头一沉,就看试卷看到了中午,祝翾猛抬头,只觉得后脖颈酸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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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一边出声道:“日过正午了,大家歇一歇,吃过午饭,咱们再继续阅卷。”
她一出声,众人也一一抬头,中间夹杂着“嘶”的轻呼,看来不只她一个人低头低得脖子发酸。
大家收拾好自己的桌案,然后去了侧厅用饭,阅卷官的饭菜比考场里考生们吃的要好许多,但大家也没心思品尝滋味,都在互相交流进度。
“你一上午看了多少?”
“三十份。”
“那你得抓点紧了。”
“我才二十五份。”
“我看了四十余份……”
讨论完进度,大家又在互相讨论自己上午看到的好卷或劣卷,一般也只有答得极好和答得极差的卷子会被阅卷官清晰记住,考生们都是举人,不学无术的门槛也还是有些高的,所谓的答得差的卷子就是题目理解得南辕北撤、写了一堆但是赋分为零的类型。
“还是祝大人出题刁钻,题目里设置的陷阱,我这里有好几张考生真跌了进去,和咱们之前预判的一样,就是这么一个错法,写了一堆,我一看开头就知道全答偏了,直接不给分。”
“还是没学到位,要是多看过几个版本对比的,就知道根本不是那么答的。”
祝翾一边扒着饭一边听着众人的交谈,等吃完碗里的饭,她放下筷子,众人知道她有话交代,不再出声,都齐齐地看了过来,到了今天这个地位,祝翾早就从锋芒太盛的面嫩文官变成了众人眼中的喜怒难测、沉潜刚克的威严权臣。
祝翾淡淡扫了一眼众人神色,说:“上午我一人初阅了五十份试卷,大概已经能预测出考生们的大概的分数区间,你们下午每人各自挑出上午批出来的分最高的三份卷交到我案前,过手试卷与我差不多的送四份卷来,我下午就开始正式进入复阅工作。”
“是。”
祝翾起身离开,其他还在饭桌上的也加快了扒饭的进度,然后迅速回到各自案前按祝翾交代的开始选卷。
到了午夜,阅卷大厅还灯火如昼,每个人案前的试卷都堆叠得像小山一样,祝翾看完眼前最后一卷,写完评语,打了个呵欠,然后看了一眼时间,起身走到各同考官前一一问过进度,心里逐渐有了数,便做主道:“不必熬了,大家回去歇息吧,明日卯时二刻到这里签到聚集,然后一同过早再开始阅卷。”
同考官们便开始收拾各自的书案,有还不肯走的,祝翾便催促对方去休息,然后监督各人锁好放卷子的柜子,等所有人走完,祝翾检查完一切,做好最后的收尾,才正式锁上大门,吩咐完门前门后值夜的号军们,才回房休息。
次日卯时,祝翾是阅卷官中第一个到阅卷大厅的,她开了门,检查完众人的书案,便坐了下来,一边阅卷一边等着众人到齐,颜綦虎与颜丹兕姐妹俩是在祝翾之后到的,颜綦虎才出门,她妹妹颜丹兕就跟扭糖一样缠了过来,颜綦虎淡着脸又不好说她,只好任妹妹拉扯自己的袖子傍着自己走。
颜丹兕还以为自己与姐姐会是最先到的,拉拉扯扯的,也没个正形地扯着颜綦虎的袖子就进来了,结果发现祝翾已经到了,正端坐着,颜丹兕忙松开颜綦虎,祝翾抬眼,这对姐妹的动作她都已经看到了。
这对姐妹在官场上对外也没什么交集,性情更是一冷一热,政见也不完全相似,没想到私下却是这样相处的。
颜丹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声音欢快:“祝尚书,您这么早就来了,您真辛苦。”
颜綦虎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神色不改地站着对着祝翾行了一个下官礼:“见过祝尚书。”
颜丹兕刚入仕的时候被祝翾带过,之后也依旧是祝翾的下属,与祝翾的关系更熟,见颜綦虎行了礼,才想起了行礼,立刻行了一个礼。
祝翾朝姐妹俩微笑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颜丹兕行完礼也没什么避讳地走到了祝翾身侧,说:“我还以为我与我姐姐会是最早来的呢,没想到祝尚书您比我们来得都早。”
看见祝翾已经开始阅卷了,又说:“一来就干活,您真是太能干了,叫我们可怎么办啊。”
颜綦虎没说话,自顾自地坐下开始了忙碌。
祝翾瞥了她一眼,说:“我起得早是对自己的要求,又不会拿这些来要求你们,时间紧任务重,宁可前头紧张,也好过最后赶不及手忙脚乱,这每一张卷子背后就是一个考生的前程,你我都是这样被选进来的,自己坐了这个位置,自然也要郑重对待旁人的前程,维持一个公正有序的阅卷环境。”
“您说得是。”颜丹兕也坐了下来。
很快人便逐渐到齐了,也没有人迟到,众人吃完早饭,便继续繁重的阅卷工作。
一科又一科的试卷被送了进来,饶是祝翾也看得两眼发花,最后一日,众人一起商议前几名的试卷,排好名次。
今科录贡士三百四十五人,再次确定好前三百四十五人的总分,誊录的官员便上来记录分数与考生考场序号,众人传阅完名单,没有人对最后结果表达异议,都在名次上签了字。
最后祝翾主持拆卷工作,阅卷官阅卷过程中过手的所有试卷都是遮住名字的,现在就是公开被录取的贡士的名字。
祝翾首先拆开的是会元的试卷,会元的名字露了出来,副主考官房敬竹怔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会元是燕京学派出身的女学生金兆春,是北直隶女学的,曾经是房敬竹的学生。
祝翾再拆第二名的名字,第二名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名字很是出众,正是龙维宙。
第三名更是熟人,是祝翾同年薛静檀的女儿薛冶,薛冶比祝翾还大上几岁,中间落第过,又因为生育错过一次春闱,这回一下子就考中了第三名。
等等,会试的前三甲全是女人!
这还是大越开朝以来第一遭,自女子能参加科举以来,女考生人数逐渐攀升,从第一次的六十余人,发展到这一科已有九百余人,但人数上还是男举子占优,虽也出现过如祝翾、颜綦虎等跻升前三甲的女考生,但从来没有过一科前三甲全是女子的情况。
祝翾继续拆了下去,等拆完三百余人的名字,这也是第一次,被录取的女贡士的人数过了百!
足足一百零七位女贡士!
殿试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黜落贡士的,哪怕是同进士,也是有官做的,这便意味着今科会多一百多个女进士,朝堂上会多一百多个科举出身的女官员。
在场阅卷的女官员都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后生可畏。”
也有一些男阅卷官神色凝重了几分,但这些贡士也是他们一起批阅挑选出来的,在最后的名次确认书上也签了字,所以并没有人提出丝毫质疑。
祝翾畅快地呼了一口气,等誊写名录的官员写完,就令人将贡士试卷与名单封存好,然后交付至弘徽帝案头,等弘徽帝确认名次,弘徽帝确认完名次,他们会试的阅卷工作才算正式完成,才可以彻底离开贡院。
弘徽帝的谕令来得很快,弘徽帝对最后的名次没有任何疑义,众人也彻底松了一口气,从考前出卷到阅卷结束临近放榜,他们也被锁在了贡院许多天,每日睡不满三个时辰,饭是赶着点吃的,每个人的精神都已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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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临界的状态,现在终于结束了,大家也没有心思多想别的了,只想赶紧暂且松快一会——马上就要放会试的榜了,痛快休息还是不敢的。
祝翾从正门的龙门出来,祝家的马车早已经套好在门口等待,祝翾才走到门口,沈云与祝明便迎了上来,夫妇俩没有正式送考过当年的祝翾参加科举,这也是俩人心中的憾事,这回祝翾担任主考官,他们便特地来接祝翾。
“萱姐儿,你可出来了。”沈云一脸心疼地打量着祝翾说。
祝翾看见自己的父母就在门口等自己,心里也暖暖的,临上马车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龙门的方向。
“天开文运”的牌坊与十几年前她当考生时一样,高高大大地屹立着。
第455章【桐花万里】
确定了会试正式的录取名单,祝翾便开始与同考官们编纂《会试录》,作为正主考官,祝翾为这一科会试录撰写了前序,副主考官房敬竹撰写后序,之后便是收录全部的入场官员名单、四场考试题目与官方参考答案书、中式举人名单以及考生优秀例文,也就是程文。
祝翾与房敬竹一共选出了二十六篇程文,并保留了阅卷过程中所有过手的阅卷官的批语,同时又补充了更详细的赏析评文。
揭榜前一日,祝翾气定神闲地给程文补充鉴赏评文,而等待放榜的举子们都辗转难眠,到了放榜这一日,整个京师都热闹得不行,考生租住的巷子里都是报喜放鞭炮的声音。
“捷报——辽东省宣州府女君,金讳兆春,高中第一名——”
“捷报——南直隶宁国府女君,龙讳维宙,高中第二名——”
“捷报——南直隶镇江府女君,薛讳冶,高中第三名——”
每次放榜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前三甲,上午刚放完榜,几乎顺天城的所有百姓都听说了前三名的名字,下午各大雕版社就争分夺秒地印刷出了含会试录取名单的当日新闻报纸。
门房将祝府订的报纸叠好送进了祝翾的书房,祝翾打开其中一份,当日最大的版面便是会元金兆春的名字与信息,这家雕版社消息格外灵通,不仅立刻刊印了金兆春的名次与分数,还采访到了金兆春在北直女学的熟人,透露了金兆春的求学背景。
原来金兆春并不是汉人,祖上是关外的高丽人,金兆春祖父祖母那一代全家渡江搬迁至辽东的宣州府定居,金兆春出生在边疆,他们那个村落大半的百姓都是从江对岸移民过来的,汉民少,金兆春在入蒙学前连汉话都说得不够通顺。
念了镇上的蒙学之后,金兆春系统学习汉字汉语,渐渐跟上镇上本土汉人孩子的进度,然后渐渐展露天赋,到了第三年,金兆春以蒙学第一名的成绩结业,她的聪慧优秀引起了家人的重视,金兆春上学的时候女子能参加科举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全民共识,于是金家父母举全家之力送其入宣州府的一家书院进行再教育。
金兆春在宣州又念了四年的书,十三岁第一次下场便考中了秀才,得以入学京师的北直隶女学成为贡监生,金兆春也是他们县内第一位汉化的高丽族的贡监生,在女学读书的时候,当时的祭酒正是如今的次相房敬竹。
在女学初期,金兆春在学内名次并不高,地方秀才身份入学的学生在第一年都是朝廷全额补助学习的,学费全免,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禄银,但如果年底成绩不理想的话,就可能会被降档,降档的话一些补助就会被取消,如果成绩更不理想,还有可能会被退回地方学府。
北方的地方师资力量与资源是很难赶得上京师的,金兆春也只是普通人家出身,当年送她去宣州府继续念书家里就已经掏了大半积蓄,金兆春为了出人头地,在学内格外刻苦,对自己也十分苛刻,买不起书就常常去书楼借阅,为了尽快掌握知识,常常几天内就把借来的书硬背下来。
如今金兆春不过二十二岁,头回参考会试,便拔得头筹。
金兆春的出身比祝翾更差,这样一个出身贫寒但努力求学最后一鸣惊人的读书人形象是十分容易被雕版社与民间用来作为劝学模范的。
祝翾看完了报纸上对金兆春的背景描述,也觉得金兆春的故事十分励志,她将看完的报纸合上,然后继续着手编纂《会试录》。
随着所有会试录取名单的发布,考生们中间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前三甲都是女学生更是今科的大新闻,弘徽帝登基已经十来年,女子逐渐争取到受教育权,前三甲全是女人这种事是迟早会发生的,众人虽然惊奇,但并没有人特地去质疑什么。
之后便是殿试与传胪大典,祝翾在传胪当日换上了簇新的正二品官袍,威风凛凛地站在含元殿上,文官中的第四个站位是属于她的,如今她在六部中排位为第一,仅次于三省宰相。
这也是她第一次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出席大朝会,祝翾静静地站着,感觉着背后或艳羡或憧憬的视线,心情也有些复杂,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吏部的侍诏只做了一年左右,弘徽帝就超拔她升了尚书,这个升官速度连祝翾自己都有点没想到。
文官中的正二品就已经是实权的顶峰了,三省的宰相官职比如尚书仆射也是正二品,文官里的正一品几乎都是虚封或者荣衔,真正意义上的实职正一品官位只有三个位置——中书省的中书令、尚书省的尚书令、门下省的门下侍中,这三个职缺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宰相位置,但开国至今,这三个位置基本都没有官员出任过,除了弘徽帝在长公主时期做过尚书省的尚书令。
所以,现在的祝翾便已经算得上“位极人臣”了,这又显得她的外号“恶鸷”十分恰当了,朝中有人私下戏言道:旁人都是人,做官是一步步走上来的,祝翾是“恶鸷”,是大飞鸟,做官自然也是飞上来的。
重回中枢、站在百官之前的第五韶趁着皇帝还没出现,倒还有心思隔着两个宰相故意给祝翾说小话:“好多人今天眼睛都不舒服,你知道为什么吗?”
祝翾感觉到第五韶的脸转了过来,也注意到监察现场纪律的御史的视线过来了,心里不由感慨第五韶真是百无禁忌,做了宰相也当众跟人说小话。
祝翾知道第五韶特地找自己也没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就假装没听见,好像第五韶不是和自己说话的一样,结果第五韶喊了她名字:“祝翾?祝尚书?”
站在中间的房敬竹与薛明夜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第五韶转着头还在等祝翾说话,祝翾便一副才听到的模样,微笑道:“第五大人,您有什么说法吗?”
第五韶便说:“你真不知道?他们眼睛不舒服啊,都是因为你,所以今天个个眼睛格外红。”
祝翾早就料到第五韶说的就是这种话,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想笑一下应付回去,但笑不出来,只好说:“今日是新科进士的传胪大典,大家关心的只能是新科进士的名次,第五大人说笑了。”
第五韶看了一眼祝翾身上与自己同服色的官服,觉得祝翾不好逗,也有些没意思地将头扭了回去,没再说话,于是站在一旁监察纪律的御史如实记下:“传胪大典前,尚书仆射第五韶扭头与吏部尚书祝翾交头接耳一次。”
祝翾看见御史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光明正大地在记着什么,就知道刚才这一遭自己肯定是“榜上有名”了。
到了这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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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她倒不至于还怕被记个名,就是觉得有些丢脸罢了。
站着走了一会神,气氛逐渐严肃,弘徽帝与太子一起出现了,百官行礼问安,弘徽帝扫了一眼众人,便示意侍臣传新科进士入殿。
“请各位中式进士入含元殿觐见——”
只听见音乐大作,三百四十五名新科进士按照会试的名次在含元殿的台阶下依次站定。
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们再次行赞五拜三之礼,然后便是传唱仪式。
“第一甲第一名,兰其光——”
“宣第一甲第一名兰其光,上殿觐见——”
今科状元并不是会试前三甲之一,不过这个名字也不算陌生,兰其光也是应天女学的出身,论资排辈也算是祝翾的师妹。
兰其光穿着新科进士袍一步一步地上殿走了过来,祝翾看着她年轻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等祝翾回过神的时候,便听见兰其光的声音响了起来:“臣兰其光,感沐皇恩浩荡。”
弘徽帝看着穿着进士袍服、面容年轻的兰其光,面上也露出了几分怀念之色,她的眼神从兰其光身上移到了站在百官第一排穿着二品官袍的祝翾身上,似乎在兰其光与祝翾之间找到了某种相似的链接。
“是个好后生。”弘徽帝点评了一句,便让兰其光平身了,兰其光站了起来,站得笔直,握在袖子里的手指颤了一下,成为状元之后面圣这种事放任何人身上都是值得激动的,兰其光也不像她的外在那样冷静。
第一甲第二名是之前的会元金兆春,第一甲第三名也是祝翾认识的,正是尚昭的关门学生叶汝成。
薛冶为二甲第一,龙维宙殿试发挥略逊色于会试,为二甲第六,此五人也正是前十名中的所有女进士。
殿试一甲三名也都是女子,其中肯定有皇帝顺手推舟的意思,前十名差距微妙,殿试名次又都是皇帝钦点排布,相似的水平外比得也就是“圣心”了,今科会试头三名便都是女子,到了殿试,前十考进来了五个女子,弘徽帝作为女性皇帝自然也得造些声势。
前十名依次站在殿前,弘徽帝一一问策,然后赐服赐钞。
传胪大典结束,祝翾领着宋妙华与颜綦虎来到了今科状元兰其光的跟前,她们三个都是兰其光之前在自己那一科的名次最高的进士出身的女官员。
兰其光见是祝翾来为自己簪花换衣,有些激动地从镜子前站了起身,怔了片刻,才想到要行礼,祝翾免了她的礼,说:“你也是应天女学出来的学生,自然青出于蓝,咱们应天女学有了两个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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