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出身北直隶女学、也是状元出身的颜綦虎站在祝翾身后,表情微微抽动了一瞬,金兆春还是可惜了,要是金兆春殿试依旧第一,她们北边的女学就能比南边的应天更快一步地拥有两个状元!颜綦虎在心底想道。
就差一名!可恶!颜綦虎又看了一眼兰其光,心里依旧在可惜。
但轮到她走到兰其光跟前的时候,她还是十分诚心地对兰其光说了几句勉励后辈的话,虽然有些可惜兰其光不是她的直系师妹,但到底也是继她之后的第三个女状元,是她的传承,颜綦虎对兰其光也是存着几分看后辈的欣慰之情的。
颜綦虎生得光容鉴物、华骨端凝,又是状元出身,兰其光看了她一眼,心神便为其彻底折服,心想,祝尚书是神仙中人,这颜学士倒成了天生的造物了。
她恭恭敬敬地听完三位女前辈的教诲,最后祝翾亲自为她戴上状元的乌纱帽、送她出去御街夸官。
殿试前三甲都是女子,消息一传出去,大街两侧立刻人头攒动,女进士御街夸官的奇景看过,但三个女进士御街夸官的奇景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祝翾与同僚们目送着一甲三人意气风发的背景,不由感慨道:“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第456章【祝翀入京】
这年祝英新升了七品的医官,按例回京述职考核,顺路替祝翾将祝莲的姑娘祝翀给带来了。
祝翀今年整十岁,她亲娘祝莲忙着带学生,对她管得少,祝翀自己半拉扯着自己长大,有天分但不十分好学。
按她小姨祝葵的说法就是这孩子没有内在动力去发奋图强,祝家条件宽裕、她几个姨都是人才、亲娘又不够严厉,她没变成败家子就不错了,整个祝家天生爱念书的奇葩其实也就祝翾一个。
祝翀一日长得比一日高,脑筋一天比一天活,去学里念书只肯下五六分力气,学个中等偏上就足够了,剩余的力气就是用来研究旁的,偏偏干什么都两柱香的热度——学画画学了点皮毛就不爱画了;学乐器就学会了看谱子与上手;学武术天天起早学了两年,会了一点三脚猫功夫,最大的用处是生病少了……
等下了学,就是呼朋唤友地在外面玩,一条街的孩子她是大王,人家如果要考考她,嘴皮子倒利索,半瓶水的学问东拉西扯地也能编点东西忽悠人,学校老师对她的评语便是“神气活现”、“小聪明”,这样一个孩子,说是坏孩子倒不至于坏,就是难免让人头疼。
家里又出了祝翾这样一个靠天分与读书改换门庭的人物,长辈们都看出祝翀天分也不算差,所以她这样才叫家里人觉得可惜。
等祝翀出了蒙学,家里送她去考应天女学,当然是考不上的。
现在八岁到十四岁之间非女秀才身份考上女学的都是真神童了,祝翀按学校老师说的只有“小聪明”,又不过分用功,根本复刻不了她二姨九岁考女学的奇迹。
但家里人对祝翀都有大指望,因为她名字是祝翾起的,祝莲就总拿祝翾为例子激励女儿,祝翀就朝她娘道:“怎么可能人人都和二姨一样,您还是二姨的姐姐呢,您上学的时候也没挣到那个出息,尽拿我去比……”
祝莲听祝翀这样说就不高兴了,说:“我那时候哪里有条件……”
“二姨小时候念书的条件就很好吗?二姨是三元,我也能是?念书只看条件,不看脑子吗?”祝翀小嘴叭叭的。
祝莲气得一愣,骂道:“你也知道你二姨小时候念书条件不好,你现在比她条件好,怎么不争气呢?”
祝英知道祝翀的苦,她小时候因为横竖学不过祝翾,一直被人喊“祝翾的妹妹”,祝翾是什么人,大越第一个三元,三元这种成就可不是光用功就能达到的,旁人拿祝翾劝学理所当然,是因为祝翾不生在他们家里。
他们家就有个祝翾,离榜样太近差距却太远,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一直拿来对比,反而逼得人厌学,祝翀才多大的年纪,出生时家里不愁衣食吃穿,没有生存与上进的动力,能达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三姨祝英便劝祝莲:“百姐儿才十岁的年纪,离懂事还远呢,祖坟也不能老冒青烟,个个儿都是状元探花的。”
祝莲还在生气,下意识道:“十岁还不懂事,我就比她大几岁的时候就可以相看人家了,她还是小孩子!”
说到这里,她一顿,也觉得自己口不择言,说得仿佛她是在嫉妒自己的女儿的快活一样。
祝英被她说得一噎,祝翀不懂祝莲的不平,只知道自己刚才逞嘴皮之利,让祝莲不高兴了,祝莲脸上那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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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低了头。
祝英沉默了一会,说:“咱们姐妹在外面奋斗,不就是为了下一代的孩子能在当孩子的时候当孩子吗?百姐儿将来也不需要被人相看,是她相看别人,早熟能是什么好事吗?”
看祝莲神色伤心了,祝英便打发祝翀出去玩,祝翀十分会看脸色地出去了。
祝英拉着祝莲坐下,劝道:“你有教百姐儿成才的意思是好的,太娇惯她也不是好事,要是她也能成个人,将来也算传承,实在没那个命,能自己混饭吃不连累她二姨就不错了。”
祝莲说:“等她大了实在成不了才,咱们能说混饭吃就不错了,小时候她自己不懂,我们也惯着,将来不上不下的算什么?凡事都得先努力了才能说不行,你以为我烦躁的是她没萱姐儿出息吗?我也不做那个梦!
“我是看百姐儿做事没有定性,读书也好,干别的也好,功夫不肯用到底,说偷懒吧,从来没真正努力过,小时候不改正,长大了就那样了,凡事尝试不到底就放弃了,她要是个愚的,我也算了,偏偏她也有些聪明,花别人五六分功夫就能做到别人十成功夫的效果,却省力不肯用心。
“如果想做七八分,就得有十分的要求,她却是反着来,现在靠天分顶着,看不出利害,将来天分没了,彻底变庸了,岂不可惜?她今年三十岁这样,我管不了,也不管了,才十岁,我自然得管一管,难道在你眼里就是逼她考状元吗?”
祝英听懂了,祝莲是觉得祝翀没个定型,怕她荒废光阴。
祝英想了想,便有了合计:“百姐儿虽比不上她二姨半点,但天分在你我之上,葵姐儿做小姨的也爱玩,做不了多少正面榜样,你我又管不住,不如送京师给她二姨镇一镇?”
祝莲其实也想过,祝翾没有孩子,祝英自己做妇科医师做久了怕生育,祝葵……没人能完全想明白祝葵的各种突发奇想,祝莲早做了打算,要是三个妹妹真的一个都不生,她的女儿祝翀就一个人养四个人的老,她的女儿就是姐妹们的女儿,这也是她对祝翀期望高的原因之一,她是希望祝翀长大成为有担当的人物,而不是拖姐妹们的后腿。
但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妹妹们的女儿,在祝莲心里这是祝翀的义务,却并非妹妹们的义务,祝翾那么忙,又升了官,干的全是大事,哪里有义务替她看孩子,祝莲也有些犹豫:“萱姐儿多忙啊,我送个拖油瓶过去算什么?”
祝英却说:“我要是有孩子,我就放心交付给她,二姐本来就少见百姐儿,还这样客客套套的,将来情分便浅了。百姐儿要是两三岁,你送去是添乱,如今她十岁,到二姐那里不过添双筷子的事情,你想让百姐儿将来孝顺二姐,从小不亲近她怎么发自内心孝顺?”
祝莲左思右想,还是先给祝翾写了信。
祝翾的回信很快,她在信中说:朝廷允许正三品以上的官员的亲眷子嗣入国子监或女学读书,她名下正好有一个荫生的缺额,听闻祝翀没有考入应天的女学,又有浪费天分的嫌疑,不如来京师到她眼前学习两年,若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就荫入北直隶的女学做学生。
祝翾如今身居正二品,三十开外的年纪,也开始考虑在家族里找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做传承。
老家的祝棠夫妻大概是受了田老爷的点拨,写了好几封信过来讲祝佑、祝俨读书的事情,来信多了,祝翾便知道他们是有些想要自己手里的荫额,但不好意思明说,祝翾也不觉得祝棠夫妻这样有什么不好,父母为子女打算也是天性。
如果在祝佑与祝俨中间选,她更想要祝俨,她希望是家族中女孩子做自己的传承,但祝俨还在上蒙学,入女学的荫额如今还轮不到她,长孙祝佑反而是能荫入国子监的年纪,这便让祝翾有些为难,如今哥嫂还没有正式开口,若是开口了她只能考虑祝俨,可是祝俨之前还有年纪更大的祝翀……
正好祝莲来信,希望她管教祝翀,这也解决了祝翾的顾虑,她便立即回信答应了祝莲。
毕竟祝翀是她亲自取名的孩子。
至于祝莲在信中说祝翀“实难管教”、“顽劣乖僻”,祝翾倒没什么顾虑,因为祝莲也没有举出几个证实祝翀确实顽劣不堪的事迹,祝翾把祝莲的信读完,祝翀给她的印象是一个有个性、有天分、可能有些难缠的女孩子,她小时候就是类似的性格,反而对祝翀有了几分亲近与兴趣。
得到了祝翾的首肯,祝莲便把女儿托付给了即将入京述职的祝英,对女儿那是千叮咛万嘱咐,主题思想就是一个——不许给祝翾添乱惹事。
祝翀一方面舍不得亲娘,一方面对即将见到祝翾是万分期待。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祝翾起的,但关于祝翾的记忆也只有祝翾前两年归家守丧的时候,对于这个厉害二姨的印象,更多的是来自亲娘与三姨小姨的叙述,还有坊间的各种传闻。
据她亲娘所述,她那个传奇二姨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示出了与一般孩童的与众不同的一面,才出牙齿就咬了曾大母,曾大母不许她念书,她二姨就离家出走跑到蒙学求里面的女先生让自己念书。
等她二姨有了书念那更是不得了,从早到晚都捧着书如痴如醉地看,干活的时候也在看,以至于放牛的时候牛跑了都不知道,家里没有墨水纸张让她练字,就蘸清水在饭桌上写字。
一开始考女学也没人支持她,于是她二姨便不再与家人说笑,更加痴迷课业,以至于到了抑郁发狂的地步,以最沉默与坚定的姿态表明心迹,家人不忍让她去考女学,其实没人觉得她能考上,结果谁也没想到,她那年九岁的二姨其实是不世出的小神童,最后以全南直隶第七名的成绩得以入学,是当年女学收下的年纪最小的学生。
在女学期间,课业成绩排名年年保三争一,气势也一年比一年大,三姨能去学医是她舌战全家的结果……
总而言之,在她娘嘴里,她二姨十九岁考状元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毕竟她二姨自打出了娘胎就如此与众不同、如此惊天动地,只是之前乡下人蒙昧,反而将她二姨的坚定与独特当作一种叛逆与疯魔,之后才后知后觉她二姨的优秀。
虽然祝莲老拿祝翾劝学自己,次数多了,她也有些烦,可是二姨这些事迹祝翀是牢牢记进了心里的。
在祝翀心中,她二姨祝翾乃天生奇人一个,是传奇中的传奇,如今更是朝廷重臣、十分了不得的大人物。
怀着对祝翾的期待与憧憬,祝翀就这样与三姨祝英离开了应天。
等到了顺天,见识了京师的气概,祝翀更是觉得自己的眼睛快看不过来了,祝英领着她紧赶慢赶,终于在黄昏前到了祝宅,正打算敲门,一辆朱轮马车便停在了门口,祝翀回头,只见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女子。
只见那人头戴黑色幞头,身着紫色圆领袍,身段风流,鬓边簪了两朵海棠,乍见之下,琼蕤泛彩,华如桃李,渊亭岳峙,气势如虹。
祝翀记忆里那个浅淡的影子瞬间清晰生动了起来。
“二姐!”祝英激动地上前迎接,祝翀紧跟其后。
那人的视线看了过来,清亮的眼睛微微弯起,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态:“英姐儿,这么快就到了?”
她的视线逡巡而下,定在了祝翀身上,眼睛又黑又亮,祝翀迎着她的注视,呼吸停了一瞬,只听见祝翾温和的声音:“这便是百姐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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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
祝翀有些激动,马上回答道:“记得,您是二姨。”
祝翾眼底的笑意更浓,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拉着祝英,说:“你们来得比我想得早,没来得及派人去接,先进来再说。”
于是祝翀跟着祝翾与祝英进了祝宅。
第457章【高山景行】
祝翀跟着祝翾从前门进去,绕过一道外仪门,经过抄手游廊,便到了前院的正厅,祝翀边走边看,一路上雕廊画栋,院中矗立着花骨朵盛大白净的白玉兰树,正是落花的时节,满地白纷纷的,像琼珠碎玉,两侧绿意缠绕,居然是一排挂豇豆的架子,上面坠着如瀑布般的细长的青色豆条,这正是沈云亲自栽的。
沈云自搬来之后便觉得祝翾家空地荒废,便特地种了些尚且能入眼的瓜果在院子里当景观,又能看又能吃,实惠得很。
祝翀看着看着,心里倒多了几分亲切与喜欢,她第一次进京师的深宅大院,却并不觉得门户压抑,只觉得里面葳蕤盎然,十分宜人。
到了正厅,迎面走来一个高大俊雅的青年男子,与祝翾一般年纪,长得像外面院子里的白玉兰一样,气质跟上好的玉器一般,站在祝翾边上,两张清丽的容颜交映,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祝翀当下就愣住了,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忘记了怎么称呼,祝英先喊了一声:“元表哥。”
“三妹别来无恙。”
对于元奉壹会出现在祝翾的家里这件事,祝英已经习以为常了,元奉壹租的房子就在祝翾家隔壁,他与官场同僚来往时就住在自己的家里,家里没有什么事的时候就搬来祝翾家住,算来算去,倒在祝家住的时间更长些。
听见祝英这样喊,祝翀便反应过来了,在曾大母办丧前后这人在老家短暂出现过,虽然记忆不深,但她娘告诉过她,这人是他们家的亲戚,也是祝翾的相好,看见了得叫“舅舅”,于是祝翀立即喊人:“元舅舅。”
元奉壹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看祝翀,在祝翀的脸上看出几分祝翾年幼时的相似,便爱屋及乌地微笑起来,他垂着眸说:“这便是大姐的女儿百姐儿吧。”
祝英有些牙酸地说:“可不是百姐儿吗,学名祝翀,二姐给起的。”
元奉壹与祝翾好了这些年,同祝家人越走越近,对祝莲祝英这些人的称呼便渐渐省去了“表”这个字,喊祝莲“大姐”、叫她“三妹”的,祝翾内人的姿态摆得是越来越正了。
元奉壹又问了祝英几句祝莲同祝葵的近况,同时又聊了几句祝棠与祝棣,几个大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进去了,祝翀以好奇的眼神在几个大人之间左右打量。
沈云听说自己宝贝孙女来了,已经从正厅里走出来了,祝翀小时候每年都会回宁海在大母跟前,这几年见的次数淡了,但也怪想大母的,一看见沈云,就发出脆生生的声音:“大母!”
沈云一把直接将祝翀拉进怀里,宝贝心肝儿的说了一堆肉麻话,又将祝翀摸了又摸,一会说她长高了,一会又说她长大了,祝翀看见沈云这样亲热,眼圈也红了,小声说:“大母,我可想你了。”
沈云听得心里发酸,拉着她的手坐下,将祝翀揽进怀里,说:“大母也想你,你来了就常常陪着大母。”
祝翾与祝英稀奇地对视了一眼,祝英调侃道:“这就是隔辈亲,百姐儿一来,咱们在娘眼里都没站的地方了。”
沈云抬头朝祝英:“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吃醋呢。”
不一会祝明也来了,祝翀又十分亲热地过去喊祝明:“大父!”
祝明作为祖父是一个十分时兴的祖父,祝翀每次回老家,都常去看祖父画画,祝明对小辈又和蔼又愿意听孩子说话,祝翀也十分喜欢她,祝明看见孙女,眼角笑得都是纹,祝翀看见他嘴巴也甜,声音脆得跟小鸟一样,不停地说:“大父大父,我也可想你了。”
祝明也展现出隔辈亲的溺爱,说了不少话,一会夸祝翀长开了、变漂亮了,一会又说她长大了像有出息的样子,沈云在旁边一直摩挲着百姐儿的手,一脸慈爱,祖孙三人其乐融融的。
祝翾看了一会,觉得他们话说得差不多了,便朝祝翀招手道:“百姐儿,你过来。”
祝翾笑眯眯的,从见面开始就很温和,但她身上那种上位者气度让祝翀有点怕她,她看了看沈云,下意识地走到祝翾跟前,又喊了一声:“二姨。”
祝翀垂着头在她跟前站着,低头的感觉很像小时候的祝莲,祝翾不说话,祝翀便有些试探地抬起眼睛,这活泛的样子就不像祝莲了,她一抬眼,就正好与祝翾像黑曜石一般的沉静的眼睛对视上了,祝翀忙缩回眼神,便听见祝翾在她跟前笑了一下,声音悦耳:“你怕什么?”
祝翾态度越亲切,祝翀反而越觉得她神秘,多了几分天然的畏惧,她其实不怎么害怕成年人,但她知道祝翾这种人不是她油嘴滑舌、编几句半吊子话就能糊弄的。
祝翀便回答道:“二姨威风八面,我一见便只有敬意。”
她这句话刚说完,便听见祝翾轻哼一声,祝翀觉得这是看穿她小聪明的意思,就不敢多话了。
当着一屋子大人的面,祝翾没有说教育晚辈的套话,只是说:“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娘既然将你送来,便不必如此小心,就把这里当家一样,我在家里也只不过是你的二姨罢了。”
祝翀点了点头,态度还是很拘谨的样子,祝翾也没有强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刚来不适应,等习惯了自然就熟了。”
祝翀的屋子在她来之前祝翾就吩咐人收拾好了,是沈云屋旁的两间耳房,一个做卧室,一个做书房,祝翀还小,彻底收拾一个独立的院子让她去住,难免她害怕,靠着熟悉的祖母住,也方便些。
虽然祝翀自己带了不少衣裳,但南北气候不一,她又在长个子,祝翾在吃晚饭前就让府上专门做衣裳的两个侍女给祝翀量身段,各式料子她早准备好了。
又亲自吩咐了一个四十出头的保姆妈妈专门照顾祝翀贴身起居,保姆姓王,祝翀便喊她王妈妈。
祝翾府上之前没有小孩子,自然就没有请专门照顾孩子的保姆,是听说祝翀要来,祝翾才特地雇了一个专门照顾小孩子的保姆。
王妈妈是本地人氏,丈夫早死,膝下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成年,已经有了职业,在雕版社专门写版块文章,薪水够自己开销,打算招上门女婿留在家里照顾母亲与未成年的妹妹,小女儿比祝翀大一点,被家里咬牙送去了一个可以寄宿的女子中学念书学本事。
大女儿未来招婿开销不小,小女儿寄宿学校每年学费也不低,王妈妈便自己出来做全职带主人家小辈的保姆赚家用,她模样白净亲和、又有分寸,在前几家都做得不错,所以才被祝翾的同僚推荐过来。
祝翀从小在应天也有两个保姆妈妈,祝莲自己有职业,她又没有父亲,家里自然是要雇专门照顾她的保姆的,一个保姆做到去年上了年纪被子女接家去了,另一个祝翀倒是想带来,但这个保姆不想背井离乡离开应天,就作罢了。
吃过晚饭,祝翾才在自己书房里真正接待了祝翀。
屋子里只有祝翾与祝翀,祝翀进来,有些拘谨地站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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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祝翾找她来是有话说,便有些紧张,祝翾坐在炕上,令她坐自己对面,开门见山:“你娘为什么送你来,你心里是有数的吧?”
祝翀低头,说:“小辈不孝,顽劣不堪……我娘觉得她管不了我,又怕我将来没有出路,才打发我来您这里投奔。”
祝翾问她:“那你觉得你自己顽劣吗?”
祝翀挺想厚着脸皮说自己是挺好的孩子来的,但这样说显得祝莲送她来有些没事找事,祝翾又一直以一种沉静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似乎能把她看得底清,祝翀只好回答:“我不知道。”
祝翾又问她:“你学到哪里了?”
祝翀说:“高小一年级,今年本来该上高小二年级了……我今年上半年试着去考过应天女学的,没考上。”
祝翾虽然没有孩子,但她教过孩子,还编写过各年龄段的教科书,很快就在脑子里扒拉出这个学龄段的教科书进度,略微考校了一些祝翀。
祝翀一听祝翾要考自己,更有些怕她,她努力回答着祝翾的问题,每个问题回答完,祝翾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按照难度递增地问她。
祝翀前面回答得还算顺畅,后面的就有些磕巴,再之后的问题她连听说都没听说过,一句都答不出来,脸也渐渐涨红了,只好坦率地说自己不会。
祝翾通过简单的考校也大概掌握了祝翀的当前进度,前面的问题她是按照正常高小学龄段的教科书进行设问的,后面的就开始超纲,祝翀一句都回答不上来的当然是高小里还没教到的。
祝翀掌握的知识水平就完全属于学校里教到哪里她就学到哪里的类型,按照祝莲的描述,祝翀也不属于神童级别的孩子,没有“一看就会”“过目不忘”这些技能,但依旧属于领悟力还可以的。
祝翾自己因为年少成名与世俗的成功常被人认为是神童,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天分中等偏上,各种天赋水平的孩子她都见过,在教育孩子上反而靠谱。
她的同窗范寄真自己是神童,从小上女学,身边来往的都是各个领域的人才,所以带起学生反而头疼,常常写信跟祝翾抱怨某学生十天之内居然看不完一本几百页的学科大部头、某学生居然一套知识讲两遍还记不住……范寄真作为当代理学学术泰斗,却常常头疼为什么她觉得很简单的知识学生却学不会……
祝翾每每读到她的信,觉得做范寄真的学生也挺难受的,范寄真是把自己这个智力当做常态,反而理解不了资质平庸的人的痛苦。
祝翾教过太子,太子也是神童,但她却明白每个人的天赋差距,祝翀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童这件事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在这个位置待久了,身边大半同僚在科举前都是当地神童,搞得她都快以为“过目不忘”“一学就会”是普通技能了,祝翀虽然有些天分,但明显还是普通孩子。
教普通孩子才有成就,教神童没有挑战。祝翾心想。
祝翾考校完了祝翀的水平,便说:“你考不上女学是很正常的事情,如今幼童启蒙率比我当年高许多,女学直考的名额缩减,大部分在校生都是秀才功名的,能考进去的女童都是真神童,考试难度比我当年高许多。
“你娘说你学习不够用功,但你如今这个水平不是你吊儿郎当就能做到的,你其实是用了功的。
“你的天赋如果真的不用功是没办法学到同龄人前段的,你只是不肯全力以赴,天资又不到神童水平,所以这个年纪不能一下子考上女学是理所当然的。”
祝翀猛地一抬头,祝翾几句话就把她的底子给掀开了。
祝翀并不完全像祝莲说得那样游手好闲、完全没有学习的动力,她们那个学校一个年级共一百多个孩子,她正常排在前十左右,这个水平她也是付出了努力的,她不是神童,不存在上课随便听听、一点都不努力,就轻飘飘考到前列的可能。
可是她最大的对手不是同年龄段的孩子,而是被长辈们神话过的少年祝翾,祝翾是她的榜样,是她的憧憬,也是她隐秘的痛苦,如果全力以赴,还是平庸,那多可怜啊。
于是她不敢完全地去努力,也不敢表现出自己对学业的过度在乎,努力让她感到羞耻,她其实用了功的,但在母亲跟前总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明明考前在复习,却非要说自己在看闲书,祝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时候要做这种幼稚的事情。
才来祝翾家里第一天,祝翾就将她彻底看透了,祝翀的羞耻难得地溢了出来。
祝翾却没有嘲笑或者贬低她的意思,见祝翀反应就知道了她的症结,解释道:“我说你考不上女学是正常的,并不是要批判你,你跟我比,算是生不逢时了,换我如今去考学,也未必敢打包票一定能考上应天女学这样的全国第一等的高校。”
“怎么会?”祝翀觉得祝翾完全是在安慰自己,如果祝翾有自己的条件,她怎么可能考不上应天女学呢?她幼年时条件那么差,都能以全南直隶第七的名次进去,她可是不满二十岁就考到状元的人,一个小小的女学择选,怎么会考不上呢?
祝翾却不是在安慰她,她问祝翀:“你不信吗?”
祝翀摇了摇头,她不信。
祝翾笑了一下,说:“其实我当年条件比你好,天时地利人和全给我赶上了,你考不上女学还有书念,还有我这个尚书二姨的荫额。
“而我当年如果没有考上女学,就是彻底没有书念,不到二十就会嫁人生子,读书对于你只是读书,对于当年的我却是生存。
“你以为我很聪明吗?天分很高吗?不是的,如果有人拿刀威胁你一直往前,你也能做到的,我当年就像有人拿刀在背后对着,一旦往后退,就撞在刀上,所以你的学习动力是比不过我的。
“当时又是第一年的女学择选,百废待兴,百无禁忌,天时地利人和都给我赶上了而已。你考不上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你的天分不是神童级别的,也不必自卑,我也不是神童,学习不仅看天分还看人为与方法,天底下就没有绝对做不成的事情。
“科举虽然难些,但还不算是只看天分的难事,你要是将来想研究科学、搞学术发明,那是天才的领域,我还要为难一下,普通的升学路径真不至于让人只看天分,努力也是可行的,我就是例子。”
祝翀有些惊讶地盯着祝翾看,祝翾的一番话彻底推倒了她娘给她塑造的神像祝翾,但祝翾这个人在她心底却变得更加高大、更加复杂。
第458章【辅导日常】
祝翾发现祝翀只是用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一直盯着自己看,却不说话,就以为这孩子是被唬住了,便问她:“怎么,你不信吗?你以为我说的这些都是编出来骗你的吗?”
祝翀赶紧摇了摇头,又点了两下头,一脸信任地看着祝翾说:“我信您的话,虽然我也知道您说这些也是为了安慰我。”
祝翾满意地弯起了眉眼,祝翀被她的表情感染到,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一刻,她是真心有些喜欢这个二姨了,祝翾不再是长辈们嘴里泥塑木雕的高大又遥远的榜样,而是有血有肉的关爱她的二姨。
祝翾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祝翀的反应,见她放松了些,便有些自得地垂下眉睫,祝莲把孩子托付给她,总是有打算的,于是祝翾一放下茶杯就认真起来,对祝翀说:“我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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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低估自己,不是给你将来做不好时找借口的,你娘对你期待很高,不然不会舍得把你这个独生姑娘送到我跟前。
“我倒是想惯着你,对你不提什么大的要求,但要这么着,你何必出这趟远门呢?”
祝翀见祝翾神色严肃起来,也不由坐直了身子,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今年十岁了,虽然还是孩子,但总不能再这样混着了。你又不是我生的,我对你可没有亲娘的好性儿,你的底子我已经摸清了,你虽然没有不用功,但也是不敢使劲的,你这样不难受吗?要么不如不用功,彻底撒开了玩,既然又有勤奋的心思,为什么不做到底呢?不上不下,左顾右盼,没个定性!”祝翾微微皱眉,瞥了一眼祝翀。
祝翀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祝翾对视。
祝翾继续道:“你女学没考上,我手里倒是有送你去北直隶女学的名额,可是你现在的水平……”
祝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压在祝翀的自尊心上,叫她不敢抬头,可是残忍的话还是要继续说的,指望一个人成才,过程从来不是光和风细雨就够的,如果连正视自己实力都做不到,那后面的路怎么走呢?
“你现在的水平……我看你表情,你心里也有数的,我是可以直接送你去,可是如今的你去了是跟不上的。北直隶女学名额珍贵,大家都看实力,你既然不是自己考进去的,那么别人对你的审视就会更多,你是靠我进去的,就肯定会遇到你最讨厌的事情,比如被别人拿来和我比……”
祝翀听到这里突然抬头,一脸惊奇,她二姨怎么会知道这个?
祝翾一脸了然:“不遭人妒是庸才,我生来这么优秀,恨我的人太多了,我可太知道他们的滋味了。你们这些后辈是拿我当榜样和目标,每年考试的时候还有拜我画像沾考运的,但真跟我比的滋味肯定是不好受的。
“而你是我亲侄女,你去了北直隶女学,人家一开始不认识你,对你的第一印象就是‘祝翾的侄女’,你考好了,人家会说‘毕竟她姨是祝翾’‘算有祝翾当年几分成色’,考不好呢,人家就会说‘一代不如一代’‘祝翾的侄女不过如此’……
“你能有这个平常心在这个环境下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吗?心态是实力的反映,你实力不够,你想心态好也难,你怕不怕?”
祝翀倒是想直接说“不怕”,但她不想在祝翾跟前撒谎,就仔细想了想,诚恳地回答道:“是有些害怕的。”
“所以我暂时先不送你去北直隶女学去,你太小了,课业基础薄弱,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我先给你寻个靠谱的高小,等这两年把高小的学业结了,根基打好了,再送你去北直隶女学念书,我平时也会按照你的水平给你布置课业。
“学习是持久之功,你年纪小自制力也一般,我要是随你去,那你回应天也是一样的。既然到了我的手里,我就是拿你当继承人养的,就算你自己科举不成,我将来若有本事荫个差事给你,你也要自己有能耐将差事坐实。
“我这人做事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好了,我对你肯定是要严格要求的,但你也别太怕,我不至于拔苗助长,你有没有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再忙都有功夫考校你,你自个儿要实在受不了,趁早跟我说,我那时候也不会逼你了。”祝翾很严肃地将自己这里的规矩和祝翀说明白。
祝翀不像祝葵,她年轻时养祝葵就是单纯养妹妹,对她没太大要求,后来府上又养了江凭,祝翾对江凭也是时常考校提点,但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还没下狠手,江凭自己又自觉,也不需要她特别严格。
祝翀被送到她跟前,祝翾自然也对她寄予了厚望,她是真的把祝翀当作自己的继承人来对待的,所以不可能散养她,对她一点要求都没有。
祝翀也知道自己被送来是被期待成才的,这里不比家里,祝翾不会太娇纵溺爱她,她要是做得不好,惴惴不安的会是祝莲,来之前祝莲一直让她别给祝翾添麻烦,所以她自己要立得住,要懂事一些,别让祝翾失望,也别让祝莲操心。
她也知道,祝翾虽然是她的二姨,可她如今位高权重,要人脉有人脉,要地位有地位,能被她指导着长大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机会,祝家的孩子不止她一个,她如果荒废了这个机会,还会有别的孩子来接替她的位置,外面的人花多少钱都难求祝翾一次学业上的指点,她却能近水楼台得到祝翾的爱护,她如果还像在应天时那样吊儿郎当的,那也对不起自己。
祝翀在来的路上就想得差不多了,于是她十分认真地对着祝翾行了一个大礼,说:“您严厉要求我,是为了我出人头地,是为我好,我一定全力以赴,不叫您失望。”
祝翾将祝翀扶起,说:“也不必现在说大话,你得拿你的行动证明你自己,现在你刚来,学籍还没办好,这边学校的教科书我已经给你弄好了,你自己先做计划,按照自己的计划用功,我到时候再来考校你,再帮你调整节奏。”
祝翾拍了拍祝翀的肩膀,便打发她下去了。
祝翀回到房里,王妈妈正在帮她铺床,见她进来,便说:“洗澡水已经备好了,您梳洗完就睡觉吧。”
洗澡的地方就在房间后面,祝翀发现热水不是烧好了被人提进来的,洗澡盆上有个阀门,一拧,热水就流出来了,王妈妈给她放好烫水,又兑了温水,摸了摸温度,就让她进去洗澡,祝翀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跟真的乡巴佬一样问王妈妈:“这是什么东西?”
王妈妈说:“大人去年刚改的格局,这是科学院的人设计的,住人的屋子下面都有锅炉房,后院还弄了储水槽,平日里储水引水都从储水槽过来,这个阀门一开,冷水就有了,滚水是从底下锅炉房跑上来的,到了冬天锅炉房日夜烧着,也不用人一直看着,是自动一直烧着的,固定时间去补充燃料就好了,弄得屋子都是暖的。
“这个天日夜开锅炉房太抛费,就是洗澡这段时间开着,方便得很,别说您见了新鲜,我刚来也没见过,如今也就皇宫和宫外这些大官的家里做了这些,皇帝批准的图样,找科学院里的工匠来铺管子的,外面普通工匠还不会做这个东西,为了安全也不许私自铺设,如今就是有钱也难用得上。
“不过等这东西造价下来了,技术成熟了,普通百姓也用得起了。”
说着,她便催祝翀进去洗澡,还怕祝翀冻到自己,要帮她洗,祝翀忙让她出去了,说自己会洗,王妈妈走前怕她乱动阀门,便将阀门外的盖子彻底锁好,说:“这两个阀门一个出滚水,一个出冷水,您别自己试着调,小心烫了自己,要是觉得水不够,喊我进来给您拧。”
祝翀点了点头,答应了。
洗完澡,祝翀钻进铺好的被窝里,被窝一股太阳的香味,软绵绵的,祝翀本来以为自己会认床,但一躺下就睡沉了,沈云在附近厢房本来还怕祝翀晚上睡不着觉,到时候喊她过来陪自己睡,结果看见耳房的灯很早就灭了,就也熄灯睡下了。
等到旬休,祝翾就把祝翀学籍彻底弄好了,也办好了入学手续,给祝翀找的学校是北直隶女学附属中学,虽然是中学,但也包含高小的课程,在里面念书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里面教授课业的都是女举人,有一些就是祝翀这种打算荫入女学但又怕跟不上的,先来附属打基础。
没有荫额的就在这里自己花钱念到中学,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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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比女学,但也不是寻常人都能来念的。
祝翀也知道自己是沾了祝翾的光才能有机会去附属打基础,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在祝翾府上念书也比在家时踏实许多,等祝翾来考校时,也没多少纰漏,祝翾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忙里偷闲给她布置了两篇文章,让祝翀去学校前交给自己。
祝翀虽然有些头疼,但还是乖乖写了,祝翾便亲自给她批改和讲解,深入浅出的,祝翀一听就感觉脑子通了,十分佩服地盯着祝翾的脸看,祝翾也已经跟祝翀熟了,就轻轻捏了她的脸,说:“别看我,看你写的东西。”
祝翀便转过去看自己的文章,她的脸滑腻腻的,还有婴儿肥,祝翾捏了一下,没有松手,一边讲一边摸了两把她的脸蛋,把祝翀摸得不好意思,但不敢反抗,闻着祝翾身上淡淡的的香气,祝翀只觉得自己有点飘飘然。
等入了学,祝翀被插班到高小二年级,一入学就有全年级的摸底考试,祝翀一看试卷,不由坐直了起来,这上面的她全都会,也都是祝翾考校时专门问她的东西,再看最后的文章题目,与祝翾私下布置的大差不差,祝翀不认为祝翾会为了她考好特地找学校老师透题作弊,这只能是祝翾自己一翻书本就能找到考校的重点,能摸透这个学龄段的出题思路。
祝翀下笔如有神,越写越佩服祝翾的辅导能力,这也是她第一次考得如此自信。
第459章【谋国治世】
以吏部尚书身份再次入阁的祝翾一梳理完吏部内部的庶务,便就当前朝政连写了好几道系统性的关于改革的疏文。
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祝翾最先着手的便是当前军事领导体系与对应官职选任制度的革新。
一般情况下,大越文武官员各有各自对应的升迁体系,即便是在军事上,也是文武界限分明的。
在兵权上为了互相牵制,于是能够调兵的不能练兵,能够练兵的不能调兵,兵部尚书作为军队行政体系的最高首长,一般由文官担任,没有战事时,便保证军事管理的正常运行,战时可以参与军事决策,但并没有实际的统兵的权力,调兵也需要请过圣旨才能调。
祝翾认为兵部尚书虽然是文职,但到底与军事直接挂钩,为了防止“纸上谈兵”的现象出现,在地方上有过直接军队管理经验的、在地方上有过重大练军缉匪突破的、真正巡按过边军的都将作为被考虑上任的优势因素。
即便这个位置只能文官担任,但文官体系里也有能立武勋的文官,边关地域的行政体系的文官在一些特殊时期也有过调兵遣将的经历,祝翾认为有过这些军队基层经历的文官更知道军队的运行规律。
另一方面,祝翾又认为大型战争考验的并不只有调兵遣将的能力,还有后勤,打仗打到后面,打的就是后勤力量,后勤本质上还是经济。
弘徽帝当年的开国之功就在于后勤输出,她十分擅长配备后勤的资源利用,每场战事将每分资源都投入在刀刃上,才保证了前线的作战能力,每场仗都打得十分“实惠”,在有限的资源下,烧钱有烧钱的打法,节俭有节俭的打法,最重要的是做到资源不被浪费,能一直供给前线,所以祝翾也将有这方面履历与特征的列为考评项目之一。
按照常例,兵部尚书下配备两名侍诏,祝翾提出另外增设四名侍诏,从而达成中央部臣与边将的零成本沟通,京中常备两名日常管理军务的坐堂侍诏,各个战区派遣四名巡历军务的流动侍诏,每个侍诏按照年限轮回巡历军务,在战时,可以直接令巡边侍诏为临时总督进行督战,同时军队中素有见识的高级将官也可以入兵部担任侍诏,打破文武之隙,兵部侍诏一职允许文武互通。
如此内外互调,才有助于兵部深耕军队内部,真正了解各战区的军力部署、战况、实际军情与后勤配备情况。
从前兵部对各战区的兵力、后勤配备都是通过阅读地方将帅送来的札子,虽然也有巡边,但去巡边的都是官职不高的兵部官员,在地方上不够老练,且巡边不能做到高频率、常态化,都是下面战区提前知道上面要来人,提前准备一下,等巡边的官员一回去,地方上故态复萌,时间长了,坐堂文官并不能深层次了解军队实际经营的情况,很可能被蒙蔽。
祝翾在疏文里拿霍几道举例,说霍几道当年在边关能够养寇自重、冒领军备从而贪污受贿、一个派系大发战争财的本质原因就是当时的兵部都是真正的清流文官班底,这些文官不懂军队运行逻辑、也不知道真正的军队消耗,便看不出霍几道上呈战报里的经济陷阱。
所以兵部最需要的是既能处理文案庶务、又十分熟悉各地边情的侍诏班底,要“既文又武”,如今国朝领域变大,各战区情况复杂,既要满足兵部的日常坐堂要求、又要安排侍诏下去巡边了解实际军情,原来的两名侍诏岗明显就不够用了,祝翾“狮子大开口”,一下子要求再增设四名侍诏,不仅考虑了陆地战区,还考虑了海外的海域战区,如此兵部才能海内海外无死角地进行督战巡视,实地了解不同军种体系的运行规律。
除了侍诏,兵部中上层官员,比如郎中、员外诏,也必须精选择用,晋升路径也要大胆打破文武有别的局限,允许内外互调,优秀的部将退下来可以担任兵部的堂官,兵部内部堂官也可以转为部将积累边务经验。
祝翾又提出必须提高对边远战区的将士的物质待遇,越是边境地域,作战任务便越艰辛,所属地段的战略价值也越高,但这些地方因为地势偏远、地理环境复杂,经济价值落后于其他地方,如果不提高该地将士的物质待遇,不额外给予特殊优惠,那么长此以往,在没有长期战事的情况下,武官们日渐安逸,便将会将边地的武职视为“被发配”、“被冷落”,最后必然是当官做将的无心边务、潦草应付,将士们纪律散漫、士气低下,等到邻国发难,边疆便难守。
所以祝翾认为一是要扭转这样的风气,通过物质、名誉提升去改变大家对去远地、边地任职的认知,越是优秀的将领越是放在战略地位高的地区进行锻炼,同时为了防止边关将士在长期无战的情况下渐渐耽于安逸、放松警惕、懈怠训练,边关地区的将士要日常进行中大型的日常的沙场演练,将日常演练当作实战,将演练成绩加入升迁考核,兵部对边区的演练经费也要适当提升。
除了对中高级将校级别的武官的升迁意见,祝翾还创新提出了对低层尉官和士兵的培养路径,随着火器技术的大力提升,对于士兵的训练项目也要做出对应的更新,未来战场越来越需要精通军工技术、擅长使用新武器的士兵,各战区要针对培养新式军种,对高技能士兵要提升待遇、给予奖赏,培养真正的职业化专业军人。
祝翾连上八道奏疏,每道奏疏都得到了弘徽帝的认可与批复。
有了弘徽帝的背书,在议政阁的内部会议上,祝翾的提案也十分顺利地通过了。
第五韶看着祝翾的提案,内心五味杂陈,祝翾真是胆子太大了,虽然她的意见都是针对人事选任的,这都是属于吏部尚书的权柄,但她本质是文官,还是有实权的文官,自古有权的文官都避讳直接谈论军事,但祝翾却能做到看到问题就大胆提出整改意见,不避讳任何顾虑直接上书,就连她,也没办法做到如此。
祝翾也不是真正的傻大胆,她敢呈上这样的奏疏,只是因为凌太月是她能够信任的君主。
自古能够改革成功的变革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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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愿意配合、值得信任立场的君主,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祝翾不会在先帝在的时候挑战先帝的戒心,哪怕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凌游照,祝翾也不能完全信任她尚未形成的君主人格,真正值得信赖的只有弘徽帝凌太月。
而且改革成功另一个原因就在于集权,集权才能集中力量干出大事,凌太月是真正意义上的集权君主,按照现在的世界格局、现在的经济技术环境,如今的朝堂就是真正的变革黄金期,祝翾虽然二次入阁,已经位极人臣,但她本质还是热血的青年人,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想法,只想着在最好的黄金期做出最好的变革。
这种锐气是许多成熟的中枢老臣都欠缺的品质,祝翾的这些奏疏也几乎推翻了满朝文武对她的形象刻板认知,祝翾刚入朝时,大家虽然也认为她胆子大、能够抓住机遇,但给人的印象还是和风细雨、藏锋圆融的,做官都是越往上做越保守越内敛的。
就像曾经的“元新四婧”,年轻时都是胆大包天、敢做敢拼、怀抱理想的浓烈人物,但位高权重时,都渐渐趋于保守。
祝翾却是手上的权柄越大,锋芒越锐利的,政治主张的披露也越来越大胆的,就连以“天不怕地不怕”著称的第五韶也自觉自己比不上祝翾这份勇气与大胆。
弘徽帝反复品味着祝翾的奏疏,觉得自己让祝翾只担任一年吏部侍诏就超拔其为尚书的决定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祝翾是大越开国以来最具备魄力的吏部尚书,是真正具备大局观、拥有政治家格局的能臣,所以也只有她敢写出这样的奏章,敢对旧的规章制度提出整改意见。
当然也有抨击祝翾以改革为器具实则插手军政内务想借机揽权的,四十不到就做到吏部尚书,只要不出意外,祝翾拜相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而且她大概率还会以很年轻的年纪担任宰相一职,祝翾对所担任差事的权柄都能发挥最大限度的光芒,让她当上宰相,她肯定不是那种温和做派的宰相,而是最大限度发挥相权、进一步集权揽政的权相,到那时候岂不是整个朝堂都得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她政治主张上的大胆、性格的张扬被视作一种政治上进取的野心,所以自然有一些“防患未然”的忠臣贤臣以明示或者暗示的方法提醒弘徽帝不要被祝翾“蛊惑”。
然而弘徽帝却公开为祝翾辩解,说祝翾“心思周密、敢想敢做”“谋国治世之贤良”,于是祝翾这个吏部尚书在外人眼里做得愈发气焰嚣张、光芒万丈,三省宰相面对她都渐渐产生一种被追上的危机感,于是议政阁阁员都在祝翾的启发下大胆做出新的政治建树,一改从前的瞻前顾后,成为了最完美的变革班底。
第460章【炙手可热】
祝翾在那边改革改得轰轰烈烈的,眼红她的人也不少,便有人在首相第五韶耳边多嘴。
“中堂,您才是群臣之首、议政阁元相,那吏部的祝翾仗着陛下的提拔,如今是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与第五韶相熟的一个官员忍不住说道。
第五韶的指节轻轻叩击了几下桌角,面色未改,她上了年岁,又是第二次入阁,性情比之前沉稳了许多,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年轻人敢想敢干,不是很正常嘛。陛下提拔她,就是为了让她做常人不敢想之事,若是畏畏缩缩的,也看不出被提拔的价值,岂不是德不配位了?”
另一个也是第五韶派系的官员却接话道:“她哪里是敢想敢干,她简直要翻天?人还在吏部,手就已经伸到兵部里去了,六部竟成了她当家作主了?我们都看走了眼,从前以为她是个会看眉眼高低不是那种狂的。
“如今看来,她这架势必不能久居人下,侍诏没做一年就把原来的上司汪泓给挤兑走了,做了尚书,依旧丝毫不知道收敛,仗着改革在那收揽权力,只怕野心大着呢,您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汪泓吧。”
第五韶默默听着,然后捧起眼前的茶杯,说:“改革需要集权,大刀阔斧是对的。”
“要集权也轮不到她集权,您是首相,还是她是首相?中堂您难道放任她一直如此,也未免太好性了!”又一个第五韶阵营的大臣说道。
即便是改革派内部,大家伙也是各自拜了码头的,祝翾与第五韶虽然政治派别一样,但祝翾既不是第五韶的门生故吏,也不是第五韶的利益旧部,从前她是中书舍人的时候,虽然也是阁老,但声望还不足以做文官领袖,如今是真正的炙手可热,势头又如此高调,足够自成一派了。
议政阁一个元相两个次相,按照身份各有权柄,中书省与门下省的两位宰相按照如今的生态位得一起抱团才能与尚书省的宰相抗衡,并不是直接的对手,尚书省下边的六个尚书才是尚书仆射在权柄上隐形的对手,宏观上是尚书仆射统管六部,但直接掌管各部权柄的是真正处理各部实务的尚书,尚书们虽然要向尚书仆射汇报工作,但生态位上真正管理他们的是皇帝,尚书仆射与尚书在官位上平级,只能算半个下属。
祝翾作为六部最强势的吏部尚书,本身就有很大的权柄,且她又是阁老,参与议政阁的政务,兼有部分相权,这次改革又插手了兵部的事务,即便第五韶没有排除异己的心思,也有一种微妙的不舒服的感觉。
即便是相似的政治立场,在权力场上也是一山不容二虎的。
第五韶再能容人,也没有心宽到这个地步,但她还是交代自己的私人:“牢骚发完了,就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不爽祝翾的人见第五韶反应平淡,便有些急了:“那祝翾狂成这样……”
“换你不到四十岁就做到实权二品,你比她还狂!各个位置有各个位置的生态,她是被超格提拔上去的,年轻皮薄,还像从前在翰林院时左右逢源把谁都当回事,难免叫人看轻了。”第五韶看向还在急的那个人。
她坐直了些,表情也变严肃了些:“即便我是首相,你们也清楚,议政阁不会变成我的一言堂,要是变成我的一言堂,那意味着什么?两省次相平和,总要有个和而不同的能跟我打擂台,万物都讲个平衡,陛下提拔她也是这个意思。总有人要占领那样的生态位,不是祝翾,便是别人,那还不如是祝翾呢,她好歹正派,也真能担事。
“换别的老油条,那更是有的头疼的,你们想要软脚虾,真正的软脚虾根本坐不上这个位置,要是坐上这个位置还在我跟前当软脚虾的,背地里只怕藏着什么坏水呢,中书与门下那两个就是例子。
“祝翾气焰是盛,但她难得干净,你们觉得她晃眼睛,我也能理解,但该如何还是如何吧,满朝文武,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人第一个恨她,别中了旁人的圈套,自己留下一屁股把柄,搞得大家难堪。”
弘徽帝英明神武的,对相权也是又拉又按的,议政阁确实应该以首相为尊,不得党同伐异、自我消耗,大家集中力量干大事,但是大方向和谐不代表议政阁是首相的一言堂,要是所有阁老都沦为首相的私人,那皇帝也坐不住了,所以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议政阁内需要首相以外的强势大臣,皇帝要的是一个大局方向一致的宰辅班底,一个动态平衡的议政阁。
第五韶想通了此节,脑袋也清醒了些,她三言两语就把利害关系跟大家说清楚了,这些官员也听明白了她的态度,过热的脑子也渐渐冷却下来。
有一句话第五韶说得很对,祝翾如今树大招风,“轮不到”第五韶这边第一个恨她,今日这闹哄哄的场景背地里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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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定是有更恨的人在煽风点火,说不定打的就是一石二鸟的心思。
“你们散了吧,多想想我刚才说的,别蠢得替别人出了头,自己成了笑话!”第五韶冷笑道。
众人便依她的话各自散了。
另一头势头高调的祝翾却忙得脚不沾地,改革不是写几个疏文,提几个意见,就万事大吉了。
她出了主意,就要对后续的操作细节负责到底,这些天她轮转了几个军政衙门,还实地探访了北直隶直辖的几个卫所进行考察,她自己就不能“纸上谈兵”,在这个过程中,她也结识了一些常年戍边的将领,又拓宽了更多的人脉。
祝翾自己也不想“拉帮结派”,但到了这个位置,她已经有了这个影响力,做孤家寡人是不可能的,她需要协助自己完成改革后续的帮手,下面那些官员需要她的权柄,自然也会来拜她的山头,希望能在她这里留下印象、有个靠山,所以祝翾还是慢慢有了自己的权力利益关系网。
通过这些权力网上的同僚与私人,她对各省各部的了解更清晰,得到的信息越来越明确,这也更有利于她后续的改革工作,随着结交的人越多,愿意跟随她的人越多,祝翾才渐渐有了“权臣”的实感,原来做“权臣”是这个滋味。
祝翾发觉自己并不是圣人,这种揽权的滋味只要尝过一次,很难不飘飘然,很难不食髓知味,她成了真正的上位者,她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私人”,改革的过程也顺便变成了她的权力积累过程,这是她无法避免的“副作用”,她想做实干的尚书,就注定不能当光杆司令,她得既有权又有人,不然很多事她推不下去,她如果想让大家听她的,就注定得变成一个野心家。
怪不得历代都有党争、权斗,那些人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权力既是目的,也是途径,高尚的、不高尚的都有理由去争取它,干大事就是得集中权力、得团结能团结的人。
到了这个境界,祝翾勒令自己必须清醒,必须得为自己的每一步负责,能力越大,破坏力也越大,她的行差踏错、玩忽职守,终结的不只有自己的政治生命,还有被权力台风尾擦过的万千百姓。
她成天早出晚归、事必躬亲的,吏部都生活在她这个严苛的上官的高压下,许多人都说她严格、不近人情、难糊弄,甚至到了“残暴”、“独裁”的地步,敬她者如山如海,但同时怕她的人越来越多,恨她的人数也数不过来,“权臣祝翾”的面具戴久了,她成了真正的“恶鸷”。
每次上朝,当她站在群臣之前的时候,她知道许多带着芒刺的目光都扎在她的背上,他们羡慕她,憧憬她,也期盼着她从高处掉下来。
祝翾顶着这些细细密密的芒刺大刀阔斧地推进着自己的改革,态度坚定又无情,于是议政阁内部对她的态度都微妙了起来,无论是第五韶,还是房敬竹,一到官场上,她都能感受到和谐场面下那些微妙的敌意,那些试探的交锋,这反而代表她在议政阁真正坐稳了位置,忌惮同时代表着“重视”,没有能量的人是不会“被看到”的,只要被看到,才会被重视。
政治不是和颜悦色的艺术,从前大家也重视她,但是透过她去看弘徽帝的君心,她如今才算真正长出自己的枝枝蔓蔓,自身的存在就足够顶天立地。
祝翾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又看完了一大批文书,这几个月她虽然忙得不行,但精神却一直亢奋,她靠着这种兴奋吊着精气神把自己一个砍成八个用,丝毫不觉得疲惫,一口气也不敢松,但她到底是人,不是范寄真说的“永动机”,一口气总有用尽的时候。
她放下最后一本文书,吸了一口关于疲惫的空气,逐渐感到焦虑与心累,元奉壹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祝翾单手撑着头,闭着眼在养神,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那些权力背后的责任全在她的眉间打结。
祝翾闭着眼,但灵台还是清醒的,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元奉壹来了,没有睁开眼,等了一会,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眉间,似乎想抚平什么。
祝翾睁眼,猝不及防看到元奉壹在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自己,似乎是心疼,也似乎是担忧,看到她睁眼,元奉壹垂下眉睫,遮掉了几分情绪,让人很难一探究竟。
他放下自己的手,对祝翾说:“萱娘,你太累了。”
祝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说:“我刚才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与祝翾关系密切的元奉壹如今已经算是祝翾在官场上的“私人”。
祝翾听了,露出轻松的笑容,好像天塌下她能扛着一样,朝元奉壹:“你继续在户部当差吧,我手已经伸得够长了,再插手户部,那真是越俎代庖了。”
“那是不是等你做了宰相,才能在官场上使唤我?”元奉壹的语气自然得就像什么宰相的位置对于祝翾跟囊中取物一般容易。
“我才做尚书呢,你倒帮我得陇望蜀了,说得宰相跟地里的白菜一样,吏部的事情我现在都管不过来,哪里管得了别的。再说了,我可不结党营私,你现在去哪当差轮不到我管。”祝翾跟元奉壹插科打诨,岔开了这个话题。
元奉壹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们曾经聊过这个话题,祝翾说她如果真把元奉壹当私人用,是倾向于把他放到地方上去的,因为元奉壹拥有丰富的地方吏治经验,但那时候他们可能面临暂时或永远的“政治性分手”,一是两地分居,情人关系不稳固,二是明面上得做出疏远的样子。
元奉壹很珍惜自己与祝翾的情分,但当他看到祝翾抚不平的眉头,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这样的决心,哪怕面临可怕的“政治性分手”,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帮到祝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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