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证往东宫去了,冯证一边走一边告诉她:“您不在京师的这一年,殿下也没少想您呢。”
祝翾说:“我亦是十分想殿下的。”
等进了东宫,只见太子正盘着腿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看,一个面容秀丽的年轻小黄门坐在一旁的脚踏上,正守着火烤橘子。
看见冯证进来,小黄门有些惊慌地抬起眼皮,冯证看见小黄门进来,眼神也凌厉了起来。
小黄门见冯证身侧还站着祝翾,他不认识祝翾,但看得出来祝翾也是个地位不低的女官,便想起身出去。
太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有抬,知道是冯证进来了,对小黄门说:“坐下。”
小黄门重新坐下,太子这才抬头,终于看见了冯证身侧的祝翾,赶紧放下手里的书,却没有下榻。
祝翾朝太子行礼:“见过殿下。”
太子看见祝翾对自己行礼,微微皱了眉,很利落地下了塌,小黄门想伺候她穿鞋,太子却越过他,直接走向了祝翾,两只手力气很大地扶住了祝翾行礼的两臂,将她往上一抬,与自己对视,说:“少傅免礼。”
祝翾一抬头,发现隔了一年,凌游照居然已经与自己一般高了,她甚至比自己还高了一点,面容轮廓更加俊秀了,皇室贵胄的贵气扑面而来。
“一别三百六十日,先生清瘦了不少。”
太子并没有松开自己的手,手依旧握着祝翾的胳膊,又缓缓上移拍了拍祝翾的肩膀,似乎在仔细掂量祝翾身形变化。
她很严肃地盯着祝翾看了一会,突然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这个神情祝翾从小时候的凌游照脸上看到过很多次,虽然凌游照从小小一个变成了眼前很大一只,但骨子里那种天生的得意劲是很难改得了的。
祝翾看着太子故意挺直了身子,微微垂下眼睛看过来,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孤比先生高了。”
祝翾无声叹气,果然是这句话,太子也只高了那么一点,两个人明明可以平视,却非要抬着下巴垂眼看人,更显得不可一世了。
祝翾面上依旧是脾气很好的样子,装作才发现的样子,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太子,说:“殿下果然长高了。”
太子见祝翾也确认了这个事实,微微勾了一下唇,松开她,重新坐在榻上,小黄门伺候她穿好鞋,太子便对小黄门说:“你出去吧。”
对冯证也说:“你也下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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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证与小黄门出去,屋里还有宫女伺候,宫女早已捡起烤好了的橘子放在了案上,太子拉着祝翾坐下,看见案上的烤橘子,微微碰了一下,发现表皮已经不烫手了,便亲自撕了一个递给祝翾:“少傅请用。”
祝翾接过,说:“多谢太子招待。”
两个人一边吃着烤橘子一边说话,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橘子香,太子问了一些祝翾在家的事情。
才吃了两个烤橘子,便到了传膳的时间,宫人们按照太子的指示,在暖阁摆饭,太子拉着祝翾起身,说:“久别重逢,便先请在东宫陪孤用一顿便饭吧。”
祝翾也没法推辞,便跟着她一起入座了。
太子也知道祝翾的新任命,但在席间却没有透露丝毫,只是一味拉着祝翾说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说到宗室选驸马的风波,太子便对祝翾说:“敬武公主的婚事已经礼成,你是赶不上吃她的喜酒了,五姨的婚期在下个月,你倒还算赶得上,驸马都尉正是你们扬州的。”
祝翾便问:“莫不是姓沈名玠?”
太子点头:“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还真叫他给选上了,祝翾忍不住想道。
太子又说:“孤身份特殊,是不选驸马的,就算没有太子驸马这种品级,但只要做了孤的驸马,便有了正式的名分,难免有人想仗着身份做孤的主,所以孤不抬举谁做驸马。”
祝翾听到这个,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太子,太子一脸莫名其妙:“你看孤做甚?”
祝翾便感慨道:“臣心里的太子还是孩子,忽而听您说起什么驸马不驸马的事情,倒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太子听罢,也很认真地看向了祝翾,说:“祝少傅这么多年在孤眼里却是没有变化的,宛若青松翠柏,从前如此,如今亦如此,只是光华更甚矣。”
在东宫用完膳,祝翾便起身告辞,太子日理万机,也不方便再挽留,只是拉着她的手说:“您先在家再休息几日,母亲很快就要给您新的任命了,到时候总有再见的日子。”
祝翾刚销假的次日,新任命就迫不及待地到了。
又是羊仲辉来传旨。
等羊仲辉读完旨,祝翾才知道自己的新任命是吏部侍诏,也好,她之前就在改进吏治,去吏部倒是合了她的意了。
第449章【权力的紫】
新的差事确定了,祝翾第一件事就是去裁制新的官服。
官员衣冠分为朝服、祭服、公服以及常朝办公时的常服,不同的品级穿不同的衣裳,朝服与祭服都是大典礼服,由朝廷赐服,公服与常服便需要自己找人裁制了。
吏部侍诏是正三品的缺,公服便要由红换紫,祝翾也算正式成为了穿紫袍的一员,公服是朔望日上朝才穿的衣裳,官员日常办公更多穿得还是常服。
常服有两套,一套是带补子的常服,依旧是绯色的,前面的补子却要从云雁补变成孔雀补。
因带补子的常服最高的颜色便是绯色,时人又认为紫色是更显尊贵的颜色,为了弥补常服不能穿紫的遗憾,常服便发展出另一个更简便的样式,款式更接近唐人的样式,软脚幞头,金线密织的流光溢彩的无纹样的紫色圆领袍,这便是更接近权力的衣裳。
带补子的常服用以常朝和更正式的对外办公,官员们日常在衙门内行走穿的还是没有纹样的只有颜色等级的宽大圆领袍。
祝翾身上兼任从一品的缺,但她为人谨慎谦虚,赐下的朝服、祭服早就有一品的七梁款式,但正式场合她穿戴的还是以实缺四品为标准的官员服饰,避免作风张狂,公服有一套紫色的,却很少穿过,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穿了,便打算再做一套新的,拿来替换。
常服是全要换新的,补子得换,还要请人做紫色的圆领常服。
紫色常服没有纹样,但布料是攒了金线的泛了光彩的上等宫料,宫里虽然不帮忙裁衣裳,但这些布料却是亲赐的。
羊仲辉派人将三品文官用得上的衣料、笏板、印绶、鱼袋等物一一放下,交代道:“如今祝大人您去绯换紫,不得马虎,这些宫料一个样式的常服能做三套,绰绰有余。”
祝翾客气地送她出去,之后便是请专做官服的裁缝上门裁衣裳,裁缝是个叫卫香儿的中年女人,人称“”卫裁“,专裁官袍礼服,针脚细密、手脚又快,这一带官员升官换袍基本都找她,祝翾也不是第一回请她。
卫香儿带着两个打下手的徒弟上了门,看见祝翾,等行完礼,便客客气气地说:“今早醒来就听见枝头喜鹊叫,便知道有喜事,可巧贵人便来请了。”
祝翾拿出衣料给卫香儿:“换了新缺,麻烦卫裁按照三品的样式细致做几件常服。”
卫香儿看着宫里送下来的绯色的和紫色的衣料,还有要缝的补子样式,又长作了几个揖,道:“恭贺祝大人高升了,紫色的一年我也难做一件呢,也算让我的手沾沾喜气了。”
两个徒弟也在后面行礼,祝翾笑道:“卫裁常做官袍,紫色的只怕也不稀奇,在这里哄我呢。”
卫香儿起身,脸上是圆融讨好的恰好的笑:“京师穿紫的数得过来,又不只我一个专裁官袍的裁缝,一年能过手一二件便是难得了。”
说着,她又对祝翾说:“宫料珍贵,我怕摸脏了,麻烦祝大人备水。”
这也是请宫料的规矩,祝家的雇佣早备好了干净的洗手的水和擦手的帕子,卫香儿与两个徒弟认真又细致地洗了三道手,才上门小心捧起了衣料,说:“五日便能全做完。”
送走卫裁没多久,几乎这边一条街的官员都已经知道了祝翾的新任命,已经有人上门送贺帖与贺礼。
沈云身上的诰命也因为女儿的升职,变成了正三品的淑人,才领了淑人的诰命衣裳,便要以官眷的身份接待外面那些上门拜贺的祝翾同僚官眷。
吏部的官员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祝翾要做侍诏,早就等着上门巴结,如今正式的任命一下,吏部官员们便有了上门拜贺与结交的正当理由。
沈云刚到京师,对顺天的一切还处在两眼一摸黑的状况中,结果流水的拜帖就入了祝府。
祝翾带父母入京本意是想令他们安心养老,以前这些拜帖都是自己和管家处理,于是祝翾便不打算拿这些差事打扰沈云。
沈云却很有身为朝廷诰命的责任感,对女儿说:“我来了京师,好歹也得帮你些事情,朝廷为了你给我诰命,这回我又跟你来了,如今你升了官,我却不见人不出面,外面人难免会因为我看轻了你。
“你人前风光,又要给朝廷做事,以前家里没有人帮你把持这些便罢了,我跟你来了,又是有身份的,外面那些当官的家眷也会好奇祝侍诏的父母亲是怎样的人。
“咱家虽原是贫贱人家,但在外面总该有些教养,如今也算得上耕读之家,我如果不出去交际帮你做这些事情,就露了怯,人家就要说:这祝侍诏出身没有根基,家人鄙薄,见人待客都不敢。”
沈云似乎也燃起了斗志,继续说:“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个高雅忘我的爱好,日子难免无聊,与这些官眷走动,料理一下府内外事务,也是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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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她斜着眼睛看向祝明,祝明也知道沈云在点自己,讨好地笑了一下,不敢做声。
沈云收回眼神,看向祝翾:“现在我不懂不会的,就问你,问你府上管家。贵人之间的礼仪若有不会的,便跟着学,在外交谈言辞粗鄙无知,我也能看书,都不是难事。”
她都这样说了,祝翾也不能不答应她,何况沈云已经是三品的诰命了,这个身份在京师官眷里也是没办法完全与世隔绝的,皇帝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召见命妇入宫宴饮。
沈云在老家是大人物,谁都捧着她说话,但入了京难免会显得乡气,一下子进宫拜见陛下太妃也容易吓破了胆子。
陛下虽不会为难官眷,但在宫里露怯,祝翾虽然不怕被人瞧不起,却难免有同僚因此瞧不起她的母亲,这是祝翾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何况胆子也是一步步历练起来的,平日里多与官眷们走动交际,多见见世面,贵人的体面便自然而然养出来了,大场合也不至于害怕。
祝翾便说:“那这些贺帖与贺礼就交付给母亲了,我令徐芳给您打下手,家中内务都是她打理,可惜她只是我雇来的管事,并非我的家眷,正式对外交际不好全替我出面。”
说着,祝翾抓起沈云的手,一脸真诚地说:“如今母亲来了,出门代表祝家交际名正言顺,我也少了几分烦恼。”
沈云便很有受用地昂起头,拿起案上的贺帖说:“我慢慢学,总难不倒我。”
到了晚上,沈云还在看徐芳送过来的人情账册,各家都有各家的人情账,上面记载着自家收过哪些同僚的人情礼,又给哪些官员去过人情礼,回过哪些章程的贺礼。
便是再清廉的官员,也总有红白事要与同僚人情往来,到了祝翾这个位置,各种人情往来更难避免,孙红玉与祝大江的丧事,这些官员虽没有去祝翾老家吃席,但也给京师的祝府送了人情。
除了人情账册,徐芳那里还有一本祝翾同僚的关系册,上面记录了与祝家有来往的官员官职,在京家眷的情况,同时还记载了论品级官员来往的章程该如何,论亲疏又是如何的来往章程。
沈云看得两眼发花,京师的人情世故比老家的复杂许多,官员们的贺帖她也不大看得懂意思,徐芳便在边上教她。
沈云一边记一边感慨道:“难怪说不识字的人是睁眼瞎,要是当年我没有自己学两个字,如今这些可不是两眼抓瞎吗?也没脸在京师当这个诰命了,不如回老家享福。”
她看向徐芳,说:“徐管家见多识广,别嫌老婆子我愚笨,慢慢教我这些,萱姐儿如今升了官,炙手可热,老家老太太老爷子去世又没回人家人情,自然得办一个庆贺升官的宴席招待人家,这也是人情世故,我也好正式与萱姐儿同僚们和他们家里人认识。
“可我也没有办过宴,办浅了怕被人家笑话,办招摇了又怕被人说萱姐儿轻狂,其间又有许多我不知道没听说过的忌讳,这些还要托付徐管家。”
徐芳很客气地说:“淑人做事有章程,只是初来乍到没摸清头绪,日子长了,就进退自如了。”
沈云觉得祝翾找的这个管家徐芳很是值当,说话亲和,逻辑清晰,府上的事务也不是欺上瞒下的,再想到徐芳之前的管家是老家的丁阿五,便更有了信心。
她老乡丁阿五尚且能够从一个乡下村妇在祝翾身边渐渐料理明白这些,她好歹还是祝翾亲娘呢,只要有心,便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沈云想着想着,便继续开始看各色账册,边看边想:我还是太无知了,许多文化人写的东西也看不懂,与外人说话只怕要露怯,我露怯倒不怕丢脸,就怕人家因为我看不起女儿,既然来了,总不能拖女儿后腿。
想到这里,沈云便问徐芳:“这京师可有上了年纪的女人也能去念的女塾?
“我虽然识字,但也不过是自己瞎学的,也只会写日常用字,还常常写错字,更难的东西更是一窍不通。
“要是有那种教人识字读书礼仪的女塾,我去念念也是好的。”
宁海县的女塾女校是只收适龄的少年人与青年人的,沈云又不考科举,也不愿意破费找个专门的女师上门,之前听祝莲说应天有各色学校,便觉得顺天大概也有。
徐芳回答道:“自然有这样的女塾,您要有心去念,可以找祝大人谈谈,有几个好的女塾是专门收官员女眷的,祝大人写一封信您就能去念了。
“官眷里也有念出正经名堂的,比如祝大人上司汪泓汪尚书的妻子李夫人,原有的水平也不过是只启蒙的水平,来了京师嫌自己无知便去女塾念书,本来的打算与淑人一样,只是想多识字多懂些道理。
“结果从私人女塾结业之后竟然考上了京师大学,在京师大学上了两年基础班,便开始专攻理学,物理化学都很有天赋,学了几年学成了什么博士,如今正在科学院做助理呢。”
沈云听了李夫人的例子,很是惊讶,她倒不盼望自己能有这样的聪慧,说:“也不是人人都是李夫人这样的人,这个李夫人能如此,可见她本来就聪慧无比,是原来被耽误了而已。
“我也就盼着能够懂些基础的门路,知道些礼仪与基本的道理,如此便罢了。”
徐芳没有回答,但记下了沈云的需求,打算到时候转述给祝翾知道。
沈云紧急补了几天官场交际的课,祝翾的官袍也终于做好了,祝翾将两种样式的常服都试了一试,绯色的圆领袍显白,样式庄重,前面绣着带着金光的孔雀补。
祝翾对着穿衣镜照了几下,三品的孔雀补,是她刚做官时遥不可及的纹样,如今也穿上了身,祝翾难免生起自得的情绪。
再换上紫色的圆领袍,这是她第一次穿紫色的常服,这更是象征高官的颜色,紫色的常服虽然没有纹样,但这身颜色就已经代表了权力的张扬。
常服都很合身,卫香儿在旁边边看边夸:“大人穿官袍可真气派,尤其是这身紫色的,您穿起来可真好看。比您穿紫穿得久的没您年轻,年轻穿衣好看的却没有穿紫的身份,您身段好看,样貌年轻,却穿这样的颜色,可真是本朝第一得意人。”
祝翾对着镜子又多看了自己两眼,这话确实不错,她也算得上文官中穿这身颜色最年轻的存在了。
祝翾示意侍女给了卫裁尾款,又特地多给了些小费,卫裁更是喜得不行,祝翾透过镜子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神采奕奕:“卫裁做衣漂亮,说话好听,这是特地多给的。”
卫裁恭贺道:“等您换锦鸡补,也让我来裁衣裳。”
锦鸡是文官二品的常服补子纹样,卫裁这是祝她步步高升了,祝翾倒也不过度谦虚,说:“只怕到时候卫裁门庭若市,未必约得上您了。”
“约得上,肯定约得上!”卫裁十分肯定地笑着说,然后祝家的下人客客气气地送她出去。
祝翾穿着绯色的孔雀补的圆领袍,头戴乌纱帽,抱着笏板,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褶,身侧有同僚与她寒暄,这是她第一次以吏部侍诏的身份上朝。
今日是常朝,五品以下的官员无资格参加,在宫门外等待的都是绯色官袍的官员。
宫门打开,众人停了声音,按文武品级站好,依次入朝,吏部是六部第一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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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吏部侍诏,祝翾站在人群的中前列,一步步返回了自己的权力场。
第450章【论吏治疏】
散了朝,官员们依次退出大殿,祝翾才行至宫门处,吕玉女便端着步子追上了祝翾的背影:“祝侍诏,陛下有请。”
走在祝翾前面的尚书汪泓回头看了一眼,与另一位吏部侍诏柏良对视了一眼,祝翾朝两位前辈微微露出致歉的神情,汪泓便说:“既然陛下有请,必然是有不能耽误的事情,我与柏侍诏便先回吏部了。”
祝翾便跟着吕玉女走了,一进体己殿,只见弘徽帝昂首站着,上朝穿的礼服还没有换下,身侧立着一位容颜美丽的侍臣,看服饰品级大概是奉宸府的骖乘,正在为弘徽帝拿下头上的冠。
弘徽帝即位之后,设置奉宸府,专招纳年少有才名、颜色清俊的青年男子入内为官,侍奉君侧,为宫廷写诗供词谱曲,奉宸府官员本身属于内官,但却可以同时兼任前朝外官,因前朝一直有人认为奉宸府的本质是为皇帝选拔男宠的,弘徽帝便又选了几位前朝为学派宗师的清正老臣兼任了奉宸府的侍郎,都是一些七老八十的老人家,便再少有人敢置喙奉宸府诸位美色男郎在弘徽帝身边的具体定位。
弘徽帝看见有人影在珠帘外一现,便知道是祝翾来了,她站着任左右侍臣为自己换上常服,只是说:“传人进来吧。”
站在珠帘两侧的宫女掀开帘子,祝翾抱着手低着头款款入室,她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弘徽帝,发现弘徽帝居然还在换常服,卸下礼冠,素着发髻,却不减威严。
祝翾愣了片刻,虽然她与弘徽帝关系尚可,但甚少见过弘徽帝如此私人的面貌,君王见臣,也该换好衣冠再请臣下入内,弘徽帝却是一边站着任左右给自己换衣服,一边微笑着看向祝翾,祝翾忙行礼问安,弘徽帝说:“起来吧。”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道袍,头上斜簪了一支凤钗,那位容颜美丽的奉宸骖乘捧上了放满鲜花的托盘,请皇帝簪花,弘徽帝揽镜坐下,透过镜子看向了站在珠帘一侧微微低着头的祝翾,眉毛微微挑起,说:“好久不见祝侍诏,不如由你为朕簪花吧。”
祝翾抬起眼皮,看向弘徽帝白色的背影,正好与镜子里的弘徽帝对视上了,弘徽帝在镜子里眼睛含笑,祝翾便也不好太拘谨,便走到了弘徽帝身侧,小黄门将托盘捧在祝翾眼前,祝翾拿起一朵淡粉的牡丹插在了弘徽帝浓密的发髻上,又挑出一朵白色的山茶花簪在了花钗旁。
年近五十的弘徽帝发色亮丽而茂密,因年龄而产生的几根银丝都被染黑,祝翾服侍着皇帝簪完花,不由看向镜子,只见坐在镜子里的皇帝面容丰润,两眼有神,因为眼底含着笑意,眼尾绽开了几丝淡淡的像画上去的痕迹。
祝翾便发自内心对着镜子里的弘徽帝夸赞道:“陛下雍容华贵,皎若玉盘照琼林,灿若朝霞映珠浦,鬓边花也不及陛下风流。”
弘徽帝朗声笑了起来,她朝祝翾笑着说:“从你嘴里能掏出两句奉承的话,倒是难得。”
站在弘徽帝身侧捧花的奉宸骖乘也难得见弘徽帝如此放松,便以一种观察的眼神看了祝翾一眼,祝翾见其身段风流、面容英俊、丽色天成,便猜到了他是皇帝的新宠,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多看。
此人姓雍名访,乃弘徽帝眼前最得宠爱的美貌男郎,此人擅诗词文章,善骑射,管弦音律,无所不通,书画皆有所成,虽然不擅长举业,却因为其天生具备的才情与写下的文章诗词,也被人算做北直隶八大才子之一。
弘徽帝闻其才气,见其样貌,诏其入内近侍御前,赐官奉宸骖乘,出入体己殿,风光无两。
雍访本就仰慕弘徽帝之风采,等到了弘徽帝身边,每日安心著书谱曲,更是视弘徽帝为知己,赤忱一片,弘徽帝便对其宠爱有加、出手大方,雍访这个奉宸骖乘于是变成了弘徽帝最新的御前红人,前朝大臣虽然私下抨击他堕了名节、是佞臣幸臣,但在他跟前也是客客气气的。
雍访虽然才气斐然,但政治见解颇为天真,弘徽帝考校几次之后,便只令其为内臣,未授予前朝官缺。
祝翾虽然只是第一次见这位雍访,但进门一个回目的观察,便已经知道这位御前内臣的地位与身份。
雍访见祝翾与弘徽帝谈笑风生,便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对弘徽帝道:“祝侍诏回朝,陛下必有事情相商,臣便退下了。”
弘徽帝点了点头,内室便只剩祝翾与弘徽帝二人,弘徽帝同祝翾临窗坐下,她看了看祝翾,说:“祝卿一别便是一年,旁人却未必有祝卿之清醒赤忱,离祝卿一年,更令朕知道撄宁的可贵。如今撄宁回朝,朕深想念之,从前你在议政阁时专注吏政,朕早有将吏部事务交付与你的心思,吏部侍诏的位置很适合你。”
祝翾听到弘徽帝这样说,心里也很是熨贴,其实朝廷离了谁都能运作,但皇帝却愿意将她放在心上,愿意认可她的作用,祝翾自然是会感动的。
弘徽帝又长叹了一口气,对祝翾说:“祝卿新入朝时不满二十,如今也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时光匆匆,朕也到了为年岁寿数忧心的时候了。”
祝翾听不得弘徽帝语气里的不详之意,忙说:“陛下春秋鼎盛,正当盛年,何以作此悲叹?”
弘徽帝却摆了摆手,一脸平静,说:“朕即位十余载,只觉弹指一挥间,改革之势尚且开局之态,朕却已经将近知天命之年。朕各种举措与想法又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若似前朝开国女君一般猝然而逝,储君年少无知,扶植起来的诸位宰相尚书有决心者少,到时国事又将如何?想到此事,朕难以入眠。”
“陛下康健……”祝翾忍不住低声反驳了一小句。
“月满则缺,水满则溢,朕观前者,有为之君难寿永,寿永之君易昏聩。举大变革者,改变历史运行轨迹者,易无故猝然崩逝。昔年复兴皇帝壮年康健,却无故猝死,大业分崩离析……
“死亡是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事情,朕做眼下十年的事情,就要思考未来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的大局,祝卿最知朕心深处所思所虑……”
弘徽帝看向祝翾:“如今你在吏部为侍诏,已经是超拔的结果,又一心改革,早为群臣忌惮,可朕依旧要用你,甚至不久之后还会更一步提拔你,与你更高的话语权……
“一则是你从未令我失望,二则你的政见与决心是我最需要的,我需要你彻底贯彻我的思想,哪怕在我不在以后……”
“陛下!”祝翾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她也听出了弘徽帝话中的隐藏之意,她这次入吏部要做的不是一个常规的侍诏,而是一个强势坚定的吏治改革者,这也许会得罪许多人。
意识到自己打断了皇帝的话,祝翾又立刻放低声音赔罪:“臣失礼,请陛下责罚。”
弘徽帝却微笑着拉着祝翾的袖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
因祝翾回朝升官,沈云宴请了祝翾的同僚,人前个个奉承祝翾,人后却多有诽谤与怨恨。
祝翾一入吏部,便立即强势起来,先写下《论吏治疏》,在《论吏治疏》里抨击了官场的各种积习与官风。
其一便是空浮议论,不见成效,祝翾认为各级衙门中都充斥着这样一批人,他们久历官场,最是看得明白风向,最能揣摩上司与同僚心意,只看表面,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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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都是慷慨激昂的忠义之臣,实际不过是仗着口舌与笔锋为自己积攒政治资本罢了,所言之事不过是不由己衷、不曾思虑,只为了附和朝廷旨令与上司立场而发,倘若靠山一倒,风向一变,昨日呕心沥血诉求之道,马上就成了明日义愤填膺欲抨击的歪门邪道,首鼠两端,随时变色,望风而发,这类人便是坑害国事的蠹虫。
影响到地方上,便产生滥唱高调、实放空炮的一二把手,履新上任的说辞一箩筐,实际作出的政绩都掺了水,互相吹捧,互相表功,追逐舆论,以舆论为政治斗争排挤他人的手段,从地方到中央,如此之辈居多,已成吏治大患。
其二便是各级部门之间浮冗严重、权责不分,互相推诿,互相牵制,勇于做事担责之人容易得罪招怨,为同僚不容,而敷衍庶务、少做少错,善于打理关系者反而容易得到好的名声,升官容易。对于朝廷发下的政策诏书,便养成了软磨硬泡、阳奉阴违、顾左右而言他的风气,导致一些善政经过几级官府轮转,到了基层反而酿成了恶政。
需要有人担责时,又互相推卸责任,各打机锋,权责不能追究到个人,所以她当初首先才提出了考核追溯制度去对准各级官员的责实,以纠此不正之风。
祝翾提出如今改革的前提便是整顿吏治,如果不彻底厘清吏治,不淘汰那些滥竽充数的无为蠹虫,不大力提拔有为之士,那一切改革都将沦为空谈,一切超前的善政都会变成政斗舆论的工具。任何伟大的工作都是需要具体的人来做的,这便是吏政工作的重要性体现。
发表《论吏治疏》之后,祝翾便开始严格实施吏政考核,重新回朝的第一个月便亲自建议罢逐了全国各级官员、胥吏、衙役、生员共七百三十一人,经复核后,弘徽帝正式按照名单罢逐了七百二十二人。
当年祝翾提出了官员追溯考核之法,但无吏政之权,也只主持了一些官员的升降,后来她回乡,吏部虽然继续施行了她的法则,每月都出具了罢黜贬官的名单,但未曾有如此之变故。
祝翾一回朝便雷厉风行拔除了系统内的冗官冗吏七百余人,出具了第一批次的裁员名单,可见其改革吏治之决心,满朝大撼,一时之间非议祝翾者繁多,人人畏其强势铁面。
各种弹劾攻讦奏章如山,弘徽帝都按下不发,百官见祝翾屹立不倒,威势更甚于昔日入阁之时,便渐渐认清形势,祝翾入吏部不到两个月,尚书汪泓日渐沉默,另一个侍诏柏良不敢与其争锋,祝翾虽只是新来的侍诏,却在吏部做到了专权,强势如此,吏治也终见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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