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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正步中枢】
晋国公主凌游照是弘徽帝唯一的子嗣,虽然之前一直没被册立东宫,但大家早已默认她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在弘徽帝即位之初,便有人请封凌游照为太女,但弘徽帝以凌游照年幼无知为由没有立即答允。
大概到了这两年,百官都已经察觉到了弘徽帝要正式册立太子的风声。
东宫从去年开始就在重新装修与翻新,宫里也在大量采买大型典礼才需要的物件,宫里的绣工局早就开始按照凌游照拔节后的尺寸缝制太子冠服。
一切蛛丝马迹,都预示着陛下要正式册立东宫了。
如今宗室都跳出来请立太子,百官自然也就跟着一块上折子请立东宫。
于弘徽五年春二月初三,弘徽帝在太极殿上正式宣布册立大皇女晋国公主为太子。
诏曰:朕君临率土,祗奉神器。惟国本攸关,宗祧之重,用建元良,以为储副。晋国公主游照,朕之长嫡,器质冲远,至性仁孝,早闻睿哲,才惟明德。
立晋国公主游照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正统,抚万民之众望。
宣布完毕,弘徽帝遣中书省侍诏上官敏训为正使,鸿胪寺少卿祝翾为副使,命正副使前往太子处传诏。
于是上官敏训捧着册文,祝翾捧着太子宝印前往东宫。
按照祝翾现有的职官等级,其实她做太子册封礼的副使是不够格的,正使用宰相,副使至少也该是个尚书。
即便弘徽帝只想以女官为正副使,祝翾前面还有更多老资格的人物,比如顾知秋、寇玉相等几个。
然而弘徽帝还是很大胆地封祝翾为太子册封礼的副使,祝翾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要说完全不受宠若惊,那是假的,她在心里默默想:我何德何能?
她向弘徽帝谢恩,弘徽帝却说:“你做事本分,江南改革能如此顺利,也是你前期工作做得好,第五韶一直给我写信夸赞你打下的基础,只是你回来之后,我一直没来得及赏你。”
祝翾马上说:“为陛下办事,是臣之本分,何谈赏不赏?”
弘徽帝便笑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抬举你,如今东宫册立,正好就着册太子给你攒一个大体面,你只管接着就是。”
祝翾想着之前周国公主微妙的话,心想,弘徽帝大概是真的要重用自己了,不然何以跨过那么多人令她为太子册封礼的副使呢?
这就是一个受帝王爱重的信号。
“况且,你与游照有师生名分,做个副使还是当得起的。”弘徽帝意味深长地说。
祝翾听完,忙起身郑重行礼谢恩:“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作为副使的祝翾穿着官袍,捧着象征太子权位的太子宝印,跟在上官敏训的身后,她们二人之间只有两人位的距离。
路上宫人远远看见她们便开始肃立,等走近便开始伏地而拜,祝翾知道,宫人们敬畏的不是她与上官敏训的身份,而是她们手上捧着的象征东宫权力的册宝。
她与上官敏训不过是将储君权力从太极殿带去东宫的交接者。
等到了东宫,凌游照穿着单衣立着,见正副使入门,率一系近臣俱伏拜于地,上官敏训念完诏书,凌游照磕头谢恩道:“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年。”
然后左右官员扶凌游照起身,为其穿上皇太子冠服,凌游照展开手,大礼服加身,头上顶着九旒冠,接过女官递过来的玉圭,一身衮冕,虽面容尚幼,却已有威仪。
祝翾将手上的宝印交付给上官敏训,上官敏训交付给太子身侧近臣,然后两人跟着众人齐跪道:“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
凌游照觉得头上的九旒冠有些重,但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威严,满意地透过旒珠看向众人,说:“诸位免礼,平身。”
“谢殿下。”
接着两位使臣一左一右扶着新出炉的太子从东宫出去,送上太子形制的轿子,出宫,从正门入,抵达太极殿。
百官按位次陈列于太极殿内外迎接太子,太子站在殿外,只闻得三声鼓响,便有礼官奏请皇太子上殿。
奏请之后,皇太子入殿,乐声起,弘徽帝身侧礼官道:“跪。”
于是皇太子面君而跪,兴,平身。
四跪四平之后,弘徽帝便令皇太子入座,令百官跪拜皇太子。
受过众臣贺拜之后,弘徽帝再起身携太子出太极殿至奉先殿祭告祖宗与天地,将册立太子的消息上告天地与先帝。
一番祭告之后,弘徽帝与太子还殿,受百官庆贺与宗室庆祝,并将太子册立的消息传告天下。
如此几番,才算礼成,凌游照正式成为大越的储君。
太子得立之后,宗室、勋贵与海内诸臣、塞外属国皆要写贺表与东宫,以表忠心。
同月,弘徽帝对议政阁的阁员进行了大换血。
议政阁最多可以同时存在六位阁相,但霍陈案之后,议政阁一直保持着三位阁相的编制,只要入了三省拜相,便天然拥有议政阁的席位,所以阁相又被戏称为“常任理事议政阁阁员”。
阁相之外,还有阁员,阁员可以是尚书、也可以是大学士,三省之外的官员并不天然享受议政阁的席位,一般是皇帝钦点某官为某大学士然后请入阁,或者是阁相举荐,皇帝批准之后再请入阁,这部分的官员入阁之后也能干预三省中枢之事,但因为本职官位的权柄并不天然属于议政阁,来源于议政阁的权力是皇帝赐予的,所以这部分阁员被戏称为“非常任理事议政阁阁员”。
如今的议政阁固定席位是七名,由三名阁相四名阁员组成。
当月,弘徽帝召第五韶入京为尚书省仆射,统领六部,为百官之首,任顾知秋为门下侍诏,掌封驳之权。
第五韶与上官敏训一直政见不合,上官敏训见第五韶上位,便知道自己阁相快做到头了,弘徽帝将要按照江南的例子推行新派改革,上官敏训是旧派一系的官员,入阁这些年策令都偏向保守,又是勋贵出身,与第五韶风格相悖,弘徽帝不会容许第五韶与上官敏训同时担任阁相进行政策内耗。
于是上官敏训上书进行辞相,弘徽帝几次驳回之后还是允许了,她亲自给上官敏训的辞表上盖了章,然后任上官敏训为南直隶礼部尚书。
上官敏训在辞相之前还交上去了一封举荐入阁书与弘徽帝。
弘徽帝收了上官敏训的举荐信,然后任兵部尚书严维敏接任上官敏训的中书省侍诏,为三相之一。
至此,三省的阁相全部被换成了改革派中人。
其中严维敏与顾知秋又有私人摩擦与部分政见不合,第五韶与顾知秋也是互相攻讦过,这也是弘徽帝任这新三相的思路,大的方向利益契合,但三相之间不能亲如一家,三个阁相若是事事抱团,那很有可能一起挤兑、欺骗皇帝,阁相之间还是需要互相掣肘,尤其是中书与门下两省,更应该互相制约。
百官见弘徽帝将整个议政阁都换了,也在私下嘀咕,越嘀咕越惶恐。
弘徽帝登基之后,作风愈加强悍,虽然不似先帝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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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晴不定,但也没有什么怀柔之风。
先帝虽然阴晴不定,圣心难测,但先帝大多数时候也心软,有时候臣子间政见不合,他还会私下帮忙调停,面子老的大臣与先帝有政见不合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也不会当堂顶人家面子,而是私下喊进宫商量。
议政阁的阁相也是一个接着一个裁换的,从来没有整个班底全部换掉的情况,一个接着一个地换,议政阁的旧风格还会有所保留,群臣也能根据议政阁的风向摸皇帝的脉。
现在一下子全换了新面孔,谁也不知道这一届议政阁的作风,这种难测便容易使人惶恐。
尤其担任群相之首的还是第五韶这个硬茬,听闻第五韶在江南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对账目条例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在她任下的官员都在江南哭爹喊娘的,私下都称第五韶为“第五阎王”,“第五阎王”的名声之厉害,叫北直隶的京官都有所耳闻,她如今拜相入阁,统领中枢与群臣,如何不叫臣子们心下惴惴呢。
从前上官敏训任阁相时,地位渐渐为群相之首,那时候也有许多人看不惯她,但同上官敏训比起来,第五韶要厉害许多,上官敏训虽然是女官,但好歹也是勋贵的出身,对陛下那些过激的政策还是有些遏制作用的。
第五韶是陛下义姐,本来与陛下就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存在,又是改革新派的出身,做起事情来更加不留情面。
顾知秋与严维敏也没有好多少,没第五韶“名声在外”,但也都是陛下的应声虫,总而言之,不是与保守派一条心的。
议政阁的阁相全是改革派中人,这放出来的信号多明显啊,就是陛下决心要新政了。
就是先帝,也没有把议政阁变成自己的一言堂啊,陛下比起先帝,果然年轻气盛些,如今四海臣服、国库丰盈,储君也立了,自然就要大刀阔斧地施行什么新政了。
但这样任性,这样太想有作为,很容易变成“暴君”啊,众臣忧心忡忡地想。
在保守派官员眼里,先帝留下的班底与政策都很好,也已经平稳地推行了几年,皇帝完全可以萧规曹随、无为而治,等出现漏洞稍微补一下。
皇帝这个位置,既不能不想有作为,也忌讳太想有作为。
不想有作为的皇帝容易成为昏君,无心朝政,一心玩乐,不是好事。
可太想有作为,也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搞出来的各种“新策”的利害,最后还不是拿着国家在试验吗。
实在想要“新政”的名声,稳健的君王可以把平稳的旧政拿过来包装一些细节,不就行了吗?
江南改革推出来的那些新鲜东西以前从没有过,只在江南几个州县试点,损失也能控制,但陛下居然就这样把第五韶提拔上来了,这意味着整个天下都要以江南为模板施行新政了,就算江南的改革看起来还算平稳,可谁知道全面铺开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咱们陛下是一个想作为的皇帝。”有人私下议论道。
“才即位几年,就敢把议政阁全裁撤了,陛下喜欢用改革之风的臣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另一个人说。
“什么改革保守的,陛下就是喜欢用女人罢了!”座间其中一人不忿道。
“啊呀,你不要命了,这么说话!”旁边人捂住他的嘴。
不忿的那个人推开捂住自己的手,说:“有什么不敢说的,陛下的心意你们难道看不透?从前议政阁只有上官敏训那个老妇一个女人,现在倒了一个太岁,又换来一个阎王,议政阁就三个阁相,两个女人!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事!
“剩下的阁员,保准也要换新的,你就看有没有女人吧。我们这些人再怎么表现,陛下也更爱提拔那些女臣子,那些女臣子全靠着陛下才有的今天,自然个个都是应声虫,都巴着咱们这个陛下表现。
“我们这些人怎么谄媚得过人家嘛……”
其余人听得入神,但还是压低声音劝:“别说了,别说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被挤得没地方站了。要是当初先帝册……”这个人说到这里一顿,他也知道后面的话不能说明白了,只好掩盖过去,然后换做一声叹息:“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要是当初先帝……现在哪里轮得到那些女臣子的好日子,我们也不必这样憋屈。”
其他几个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们不敢说那么明白,只好安慰愤愤不平的那个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是少发些牢骚吧。”
比起明面上的那些牢骚,老臣们想得更加复杂,他们知道陛下不可能将整个朝堂和各府州县的官吏全换成女子,不过是提拔几个亲信而已,不必如此如临大敌,陛下是女人,亲信偏好同性也是人之常情。
但陛下这个人比起先帝看起来性格平和许多,实则更加难以琢磨。
比如先帝虽然也勤勉,但也有明显的喜好,谁都知道他怕死,也知道他好色,有了人性的缺点,才能更投其所好。
然而陛下她喜欢什么呢?她那些宠臣亲信都不是走拍马屁的路子上去的,其他人想望风投其所好也不行。
弘徽帝在做长公主的时候,因为同时与几名男子有绯闻,还有人弹劾过她不守妇德与淫、荡,但是她真的好色吗?自从太子诞生之后,弘徽帝与几名情人也渐渐回归正途,什么薛明夜等旧情人都日渐失了宠爱,不再逾矩,陛下身边也未再添新情人。
之前薛明夜的堂弟薛明恺有意陛下,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弘徽帝刚即位之初,便有人为了讨好弘徽帝提议弘徽帝开办后宫,纳新在侧,享齐人之福。
弘徽帝那时候要推行婚姻改革,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种事,她让全天下的人最多一个合法配偶,却让自己拥有一堆合法编制的侧室,这叫天下人怎么看她?
弘徽帝便说自己年岁已大,不宜妊娠,开后宫这种事对于她没有意义。
即位几年,弘徽帝身边干净得不行,这让想走后宫路径讨好弘徽帝的臣子也丧失了信心。
弘徽帝似乎也不爱财,她厉行节俭之风,平日里常服还会来回穿,也不爱珠玉钗环,着妇人装扮时,不爱梳高髻,常以绒花替代金玉为饰,所着衣裙也鲜少拖地。受她的感染,民间女子也渐渐摈弃高髻审美,发髻都梳得小巧,也爱簪绒花,妆戴越来越简便。
弘徽帝甚至都不嗜杀,她连行使权欲都是克制的。
一个完全找不出弱点与偏好的皇帝是神秘的,也是很难被讨好与糊弄的,没有物欲偏好的皇帝若是下定决心想做成某种政策,那又会是极难改变其主意的。
所以老臣子们都感慨,虽然先帝嗜杀残忍,但只要摸准他的脉也是可以拿捏一二的。
可弘徽帝的脉在哪呢?她即位五年了,老臣们依旧不能预测她的决心与行事风格,猝不及防的,就把齐王送去塞外当王夫了,又猝不及防的,便在江南改革惩治大户了,现在又很突然的,她直接给议政阁换班底了……接下去呢,她还想干什么?
比起先帝,弘徽帝显然才是真正的捉摸不透的帝王啊。这怎么不叫人忧心呢?老臣们在心底想。
体己殿内,上官敏训与弘徽帝辞行,她即将去南直隶任职。
上官敏训说:“臣当年受陛下抬举,得占天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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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从而拜相,是占了大便宜。为相多年,臣碌碌无为,辜负了陛下期盼,乃臣之过。”
弘徽帝安慰道:“这一次,又不是只有你被撤下来了,其他人都下来了,你可别吃心。”
上官敏训尴尬地微笑。
弘徽帝又说:“你为相这些年很是稳健,你与第五,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你适合做太平宰相,第五适合做改局之能臣,风格不一样,若是没有你打下的基础,我也很难维系后面的盘子,上官,你也是有功之人。
“但你与第五政见不一,我要用她,你还在三省内为相,势必与她针尖对麦芒,与其叫你们真的变成你死我活的政敌,不如各退一步,王不见王,各自安好,不然折了谁,我都要心疼一番。”
上官敏训笑道:“我对第五大人没什么心结,倒是第五大人对臣有些误会。”
弘徽帝看着上官敏训微笑,心里却在想,都要走了还在给第五韶上眼药,看来她俩是真不和啊,哎。
上官敏训是比弘徽帝、第五韶都长一辈的存在,自然看得明白弘徽帝在想什么,说:“臣已老迈,第五大人正值壮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是常有的道理,我无怨无悔。臣虽然不认可第五大人的某些作为,但观念与陛下一样,也认为第五大人是改革之肱骨。
“陛下若果然有变革之意,启用第五大人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其余人都不及她,但改革之事自古艰险,改革能臣鲜有好下场,陛下可千万要保护好第五大人啊。”
弘徽帝没想到上官敏训会这样说,便说:“上官大人的心态倒开阔。”
说着,她拿起上官敏训退相前的举荐书,说:“我是真没想到你会举荐她……”
上官敏训举荐入阁的不是旁人,正是祝翾。
一般阁相举荐之人都是符合自己派系利益的门生,祝翾虽然在女学念书时的祭酒是上官敏训,但她俩不算十分正式的师生关系,在官场上严格上也不算一个派系里的,上官敏训做官风格中正圆滑,祝翾刚入官场时是有几分这个意思,但被启用之后,她真正的风格终于暴露了出来,她也是一个剑走偏锋的怪才。
上官敏训善于维系各个阶级的利益与平稳,她是善于平稳场面的人才,总是四平八稳的,祝翾却有明显的立场偏好,面对各种矛盾,她压根无畏无惧,甚至敢把所有问题都掀出来倒逼着官员们真正解决,这两者不论高下,只看做事态度就不可能是一个派系的。
若是上官敏训是一个小心眼的存在,只怕就会与祝翾当众割席了,许多师生进入官场之后分道扬镳彻底闹翻的也不是没有。
但上官敏训只是明面上疏远祝翾,背地里却没有给她使任何绊子,在退相前甚至还举荐祝翾入阁。
上官敏训一脸坦荡:“我已察觉陛下决心,陛下正当用人之计,举荐祝翾,臣无任何私心,完全以陛下的需求而举荐。祝翾行事大胆,有计谋,策令娴熟,是适合入阁中枢的人才。”
弘徽帝笑道:“没想到你对她的评价这么高,她还不满三十,你不觉得这个年纪,让她入阁太显眼了吗?”
上官敏训却反问弘徽帝:“难道臣不举荐祝翾,陛下便没有任何想令她入阁的心思吗?既然当年陛下能在背后想尽办法抬举臣至相位,自然对祝翾也是舍得抬举的。”
弘徽帝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上官敏训道:“你果然敏锐。”
上官敏训又说:“选拔贤能不只看资历,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如今祝翾那丫头不到三十入阁也不足为奇了,她入官场也有些年份了,手上积攒的资历也够了,陛下只要略微抬举她,她便能入阁了。
“这个年纪就入中枢,自然是过于显眼的,可她不入中枢,便已经很显眼了,难道忌恨她的会因为她不升官就不忌恨吗?倒还不如与她权柄,人所依仗的越大,敢于做小动作的人反而越少。”
弘徽帝听完,也品出几分上官敏训对祝翾的惜才之意,不免叹道:“你当真是毫无私心,对祝翾也是用心良苦。”
上官敏训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再年轻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微笑,说:“陛下怕是忘了,我也是看着祝翾长大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说:“当年陛下派我去做女学的祭酒,祝翾是第一届学生,她是入学的前十之列里家境最普通的存在,在根基比旁人差的情况下,她还能有此成绩,这说明她除了是一个有天分的人,还是一个颇有心气的人。
“果然,入学之后,她样样都力争上游,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总想着做到最好,为数不多几次被罚都是因为看书太用功。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呢?
“她也算是女学里最争气的几个,从小到大,从来没叫人失望过,我看着她长大,自然是期盼她能够走得更远的。
“陛下说我举荐她没有私心,实际上我是有的,这就是我的私心。”
弘徽帝不由感慨:“上官大人真君子也!”
上官敏训起身,行礼告辞道:“臣搅扰陛下许久,该走了,希望陛下能考虑一下臣的想法。”
说完,便默默退下,出来时,正遇见第五韶迎面走来。
第五韶见出来的是上官敏训,下巴不由抬了抬,一脸倨傲,迫不及待地想在上官敏训脸上看到沮丧失意的神情,心想,我都把你挤出中枢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上官敏训一见第五韶这个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在得意什么,便忍着脾气露出平淡无波的神情,客客气气地与第五韶见礼微笑:“这不是第五大人吗,真是春风得意啊。”
第五韶打量着上官敏训,见她神情如常,不免有些失望,又想到她们俩话不投机半句多,便回了礼,冷哼一声就走开了。
就装吧,心里肯定气死了,第五韶心想。
等第五韶心想,上官敏训的表情果然不爽地耷拉下来,也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心想,得意什么,走着瞧吧,你做阁相的年代还未必有我时间长呢……
哎,我果然还是不喜欢第五韶……上官敏训在心底诚实地感慨。
于是她渐渐觉得去南直隶礼部做尚书养老也确实算一桩美事了,至少不用留在第五韶眼皮子底下见她得意了。陛下派她去南直隶也确实是为了她好,远离第五韶,有益于延年益寿。
第五韶入内,直接跟弘徽帝说:“我刚才进来,与上官经过,她难道没有给我上眼药?”
弘徽帝翻了一个白眼,说:“她比你想得豁达许多,还替你说好话呢,是你心窄,把人想低了。”
第五韶便说:“这就是上眼药了,最高明的上眼药,陛下这不就觉得我心窄了吗?”
说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谁稀罕她为我说好话……”
弘徽帝岔开话题,两个人便讨论起公务来。
三位阁相已定,接下来就是阁员的人选。
在一众阁员名单里,其中一个人的存在实在是异常扎眼。
“祝翾领旨。”羊仲辉捧着圣旨出现在祝家主厅。
祝翾携祝府上下跪拜听旨。
只听见羊仲辉道:“翰林院侍讲学士、鸿胪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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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祝翾,学贯经史,才通世务,勤国济民,世之大义。修《越述会典》,破卷通经,出使塞外青兰,维系边务,功勋无双,至江南访民情,勤勉于民,心怀圣心。
“朕知其行,心深嘉之,其晋身为少阳殿大学士,入议政阁参预机务,其加封为太子少傅。
“……”
祝翾跪在地上,听完宫里的旨意,久久未能回神,还是羊仲辉提醒祝翾:“祝大人,快接旨谢恩哪。”
祝翾忙接过圣旨进行谢恩,然后她低头又仔细把封官的旨意看了一遍,还是觉得脑壳嗡嗡的,好像有个大馅饼直接砸她头顶上来了。
少阳殿是东宫太子读书之所,少阳殿大学士有引领太子的责任,虽然只有正五品,但权责不小,一般非三省阁相的官员入阁都会被加封一个某某殿大学士的头衔。
比起少阳殿大学士更显眼的是太子少傅的荣誉头衔,虽然本朝三公三孤都不是实缺,也没有定额,只是文官武将的荣誉加封,没有任何的实际权力,只提俸禄而已,但太子少傅可是从一品的荣衔,不管文官还是武将,都以能得到三公三孤的荣封为目标。
本朝唯一三公三孤都身兼过的大臣只有大越第一名相王伯翟,有些高官哪怕已经有了二品的实缺,也不能轻易得到三公三孤的荣封,只有在弥留之际才有希望得到这个荣誉。
祝翾尚不至三十,实缺才正五品,就能活封太子少傅,这对于她来说,的确是一个天大的馅饼。
羊仲辉见祝翾一脸惊讶,说:“阁员里数您资历最浅,本职官位最低,陛下是怕您入阁之后被人看轻,才加封您一个虚职,以示重视。”
祝翾还是感觉跟做梦一样:“可是,这也太厚封了吧,我何德何能,能被封太子少傅?”
羊仲辉宽慰她:“您与当今太子本就有师生名分,如今晋官为少阳殿大学士,更有监督太子成长之责,加封少傅自然名正言顺。陛下去年没赏你,就是等着《越述会典》书成,等太子确立,再给您攒一个够资格的封赏。”
祝翾意识到自己就这样入阁了,心想,这也太够资格了……
第402章【中书舍人】
少阳殿大学士与太子少傅的晋升刚到,祝翾的实职官位也有了调动。
既然要祝翾入阁,那她的本官的职权最好是专事三省的。
祝翾本来还烦恼自己要怎么一个人顶两边的缺呢,她原先是鸿胪寺少卿,这是她的本职官位,不是赏赐的闲缺,是真的要做事的。
而本朝各部各寺最忙的不是一把手,而是二把手,少卿是副职,鸿胪寺卿乔叔载平日里负责的是大方向上的宏观工作,具体的微观落实的大头工作就是两个副职做了。
祝翾与归南亭都是鸿胪寺少卿,祝翾上任之后一直被弘徽帝召去办各种外差,京师内务大多数时候都堆在另一个少卿归南亭身上。
也就是归南亭脾气好,专注本职工作,一点也不眼红祝翾办的全是露脸的差事,现在祝翾要入议政阁办差了,鸿胪寺与议政阁又不在一个地方,那么她到时候要怎么办差呢,鸿胪寺的差事要怎么交办呢……祝翾是个喜欢事事清明的性格,在知道自己成为阁员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操心自己往后要怎么全面地把手头差事办好,但她实在分身乏术,反而自己想出了几分愁绪。
于是,祝翾去问自己的上司乔叔载,乔叔载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似乎写着“你居然操心这个”,然后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对祝翾说:“陛下都赐你做少阳殿大学士了,还特意给你太子少傅这样的荣衔,从一品三孤之一的加身,便是我见到你,也该行礼喊你一声‘祝少傅’了。你还在想自己鸿胪寺少卿的职缺要怎么弄?”
祝翾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乔叔载罕见地露出暴躁的神情,对祝翾说:“你一向聪明,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呢?陛下为什么会在册立太子之后令你入阁,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少阳殿是东宫读书之所,太子少傅意味着什么,也不需要我多说了吧,你年轻轻、官位在议政阁不够看,所以才要添上太子老师的名分,才有资本入阁。
“大学士与太子少傅就是表明你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师,这是陛下为你想的入阁台阶,你以为只凭你一个少卿的本官就有资格入阁吗?
“本朝大有作为的五品官又不只你一个,也只能在东宫名分上给你做文章,毕竟你真给太子授过业,先帝点过你做太子蒙师,太子正式入学后你又在上书房担任过教职,如此抬举才名正言顺。”
祝翾却说:“与太子启蒙时,我当时非东宫官员,而如今的上书房,也不只有我一个学士与太子授业……”因她常出外差,在上书房也没有为凌游照上过许多课,祝翾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师”的头衔有些许水分。
乔叔载解答道:“从前教过太子的,谁也不算名正言顺,但现在只有你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之师。
“就算你只给太子上过一节课,陛下愿意抬举你,那你就当得这个太子少傅,太子见你也要礼遇于你,这就是君恩的分量。
“你入阁是因为太子之师的名分,不是因为鸿胪寺少卿的本官,那你自然该以议政阁事务为重,鸿胪寺的差事就交付给归南亭。”
说完,乔叔载忍不住感慨:“你也真是一个轴人,天大的馅饼掉你头顶上,你乐都不乐,反而操心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祝翾回答道:“陛下信重我,我更该时时自省。以石投水,千载一合。陛下的提拔与恩宠,我除了恪尽职守,实在是无以为报。
“我祝翾能有今日,很大一部分的原因还是因为陛下的赏识,她愿意给我机会,给我立功的机遇。就算我的个人能力再出色,但如果没有愿意赏识的君主,没有发挥的机会,那还有今日的我吗?
“议政阁乃朝廷中枢,其中一举一动都是关乎国家大计的,每一个决策与政令的背后都是无数个活生生的升斗小民的生活变迁,百姓不是冷冰冰的数字,盛世之治更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
“陛下如今超拔我入议政阁,我更该保持清醒,更要厘清手头上的事情,既然我依然还是鸿胪寺少卿,自然就要想好周全之策,想好之后的差事要怎么兼顾,正因为想不出,才来请教大相您。”
乔叔载听罢,说:“当年你做学生时,文章便得以闻名天下,富有才名,时人称你的文风为‘天然赤心’。原来这四个字,说的不仅是你的文章,还有你的为人,入朝这些年,你依旧没有丢掉这四个字,赤心还在,真是难得,也难怪陛下愿意这般抬举你。”
他又宽慰祝翾道:“你也不用操心,你能想到的事情,陛下自然也能想到,既然太子少傅都能叫你做了,你的实缺又有什么动不得的,只怕还有新任命还没到呢。”
果然如乔叔载所说,祝翾的实缺调动很快也下来了,是隶属于中书省管辖的中书舍人一职。
中书舍人在本朝为正四品,在中书省只低于中书侍诏这个阁相,本职是起草诏旨制敕、掌侍从进奉、参议表章,同时判省内杂事,可以安排翰林院学士与参议司直们的御前轮值与各式笔杆子工作。
中书舍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近臣与中枢官员,这个任职一下,祝翾这个阁臣的含金量才真正落实了。
如今的议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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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格局是尚书省仆射第五韶、中书省侍诏严维敏、门下省侍诏顾知秋三位阁相,除了祝翾这个新阁员,还有寇玉相、王翊、武崇律三位阁员。
其中寇玉相担任吏部尚书,兼明德殿大学士、太子少师。
王翊也是弘徽帝为东宫太女时的潜邸旧臣,担任户部尚书,兼力政殿大学士。
武崇律也是新提拔上来的,为严维敏举荐,一直担任门下省的给事中,本职与祝翾同品,掌封驳权。同时兼麟政阁大学士,管理所有观政进士的考核与观政。
议政阁七人组中,第五韶、顾知秋、寇玉相、祝翾四人都是女子,其中祝翾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她也是议政阁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阁员。
升中书舍人,封大学士,加太子少傅,入议政阁,每一步对于祝翾而言,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步升天。
弘徽帝如此超拔祝翾,其皇恩深厚,不禁叫满朝侧目。
祝翾就这样顶着同僚或艳羡或忮忌或敬畏的视线步入了议政阁,议政阁是前朝最靠近体己殿的建筑,同时又有游廊联通三省办公之处。
议政阁正中间的殿宇为阁臣们的议事、办公之所,两边侧殿宇分别是诰敕房与制敕房,为议政阁书办文书的场所,两边耳房与厢房容纳秘书官、书吏、女史办公当差,后殿几套大间便是阁臣真正的专属值房。
祝翾之前在御前当差,宫门下钥滞留宫内也有值房住宿,但普通的值房也就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只供一套办公的桌椅、储物的多宝阁与大柜,用屏风一隔,后面就是睡觉的床铺。
而真正阁员的值房便是一套一进两重的小院子,配备着办公间、起居室、机要间、会客厅与文书室等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供阁员在里面起居办公。
祝翾的值房是最边上的一套,殿中省的尚舍女官万纬领着祝翾到了她的值房跟前,每套值房都配备着一套大锁,万纬拿出钥匙交与祝翾,说:“这便是舍人值房的钥匙,殿中省与舍人各保管一把。”
打开门,万纬带着祝翾入内,值房里面的家具一尘不染、俱是新的,万纬笑道:“预备着大人进来办公,所以里面殿中省早已收拾过。”
祝翾坐定,进来了四名女史,跟祝翾行礼问安,万纬指着这四名女史道:“这四名女史都是殿中省的人,专门照顾大人在议政阁内的起居生活,还有值房内的洒扫杂役工作,大人若有分派,只管吩咐她们去做。”
四名女史依次排开,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孩子,她们品级相当,俱穿着女史袍服,她们的名字分别是刘光洲、陆上行、王紫霞、卢白江,祝翾日常吩咐时,可以去姓直呼其名。
四名女史退下,万纬继续介绍道:“议政阁内有自己的厨房与饭厅,就在东北角的那三间,大人每日可以亲自去那里就餐,若不想去,便可以吩咐殿中省的女史去打饭至值房。
“值房内的一应供应之物都是殿中省负责,若有物器损坏,大人可以直接告诉那四名专属的女史。”
万纬带着祝翾熟悉完自己值房的设施之后,便对着祝翾行礼,说:“若无事,属下便告退了。”
祝翾起身相送,等万纬走后,祝翾坐在自己的值房里,观赏着里面的一应陈设,不由感慨阁臣的排场。
难怪人人都争破了脑袋想做阁臣呢,进了中枢,值房级别就不一样了,还有专属服侍的殿中省宫人。便是普通的尚书,都没有这个待遇,只有进了中枢才享受这样的特权,这议政阁后的一套专属值房,便是一个正式的权力席位。
祝翾坐下,紫霞便端着茶盘过来,毕恭毕敬地说:“大人用茶。”
祝翾刚喝了两口,另一名叫白江的女史又进来传话:“前面第五大人传各位大人前往正堂议事。”
于是祝翾站起身,步履匆匆地往议政阁的正堂走去。
第403章【中枢运行】
祝翾到达的时候,其余几个阁臣都已经到了。
只见第五韶身着一袭张扬的紫袍,坐在中堂次座上——议政阁的主座一向是留给皇帝的。
顾知秋与严维敏各列两边第一,接着便是寇玉相、王翊、武崇律,祝翾见武崇律对面、寇玉相下首还有一个空位,便知道那是她的座位。
她正欲行礼入座,第五韶率先开口道:“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泥虚礼,还请入座。”
祝翾于是坐下,与对面的严维敏、王翊、武崇律三人微微拱了一下手算是打过招呼,严维敏与王翊颔首点头,只有武崇律与她同级便拱手还礼。
几人坐定,几名杂役入内依次奉茶。
第五韶在上面四平八稳地坐着,看了一眼左右,说:“如今陛下召集我等组成新议政阁中人,加以厚望,我等必然不能辜负陛下的用心。”
同为阁相的顾知秋坐在下面漫不经心地拨着茶,坐在她对面的严维敏见了,便率先开口道:“谨遵首相示下。”
顾知秋听见严维敏口呼第五韶“首相”,便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下,心下腻味,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也跟着说:“谨遵首相示下。”
当年顾知秋为前朝地方大族神童,因为才名远扬,享茂地方,十二岁被花鸟使征入宫中掖庭,十四岁因诗作被嘉奖为才人。
第五韶的家族因言获罪,全族覆灭,背后便有顾家的参与和倾轧,后来顾知秋跟随弘徽帝为女官,第五韶作为弘徽帝身边旧人,虽然知道自己家族旧事与顾知秋本人无关,但态度上却有迁怒。
顾知秋性格孤高,她少年便远离故土亲人入宫,亲缘浅淡,跟随弘徽帝时还不足二十岁,正是恃才自傲的年纪,十次见第五韶,其中八次得到的都是冷脸,顾知秋自然也歇了与第五韶深交的心思。
即便二人后来能够想开旧事,但宿怨已成,且抛去家族旧事,两人性格也是不合。
第五韶性子乖僻、气量也不够大,弘徽帝身边一众女臣,除了弘徽帝,竟然没一个能入她的眼睛,连上官敏训那样的老实人她都相处不下,又何况其余人呢?
果然,第五韶听见严维敏与顾知秋愿意奉承自己为“首相”,心下也多了几分得意,一脸受用,嘴上却谦虚道:“都是三省阁相,不分高低。”
顾知秋听了,忙又端起茶杯喝了起来,压住心绪,以免自己口吐恶言。
第五韶继续说:“连我在内,诸位都是第一次入中枢的新人,国朝重策,在你我之手。既然入了中枢,做了阁臣,咱们就要同心协力,替陛下分忧,为朝廷做事。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①
“我们几个出入议政阁,什么事情都比外面大臣知道得更早更快,我也知道人皆有私心,但私心再大,也大不过国家与朝廷的利益。你们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切不可目光短浅,为了自己的私利,监守自盗,坏了大事。
“陛下既然提拔我等入阁,是信任我们的能力,也是相信我们的忠心,你们可千万不能辜负陛下的赏识。
“胆子都是越养越大的,今日敢卖御前信息,明日就敢卖官鬻爵,这样紧要的位置若想要存心钻营,贻害无穷,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能时时保持清醒,若不慎,一失足便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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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话说完,众人都发自内心地拱手道:“谨遵首相教诲。”
从议政阁正殿离开的时候,严维敏看了祝翾一眼,说:“你随我来。”
两人同属中书省,严维敏如今是她的直属上司,祝翾便会意,紧跟着严维敏的步伐往外走,严维敏领着她到了中书省的办公区域,中书省的官员书吏见严维敏与祝翾过来,便上前迎接,严维敏吩咐其中一名官员;“你去把所有中书省的官员都叫过来,至大厅集合。”
不一会,中书省的官员书吏俱已经到了,中书省如今最大的官员便是中书侍诏严维敏,除此之外,还有连祝翾在内的中书舍人三人,再往下还有起居舍人、通事舍人、左拾遗、右补阙等官职数人,下设机构翰林院,翰林院一干学士、修撰、编修、检讨都隶属于中书省管辖。
严维敏把中书省的人喊来,也就是认个脸,略微说了几句,与祝翾平级的两个中书舍人都比祝翾老成、更有资历,一个叫林钧,另一个叫李饶,都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祝翾年纪最轻、资历最浅,但有从一品的太子少傅的加官,又是陛下钦点的阁臣,一来身份便比林钧与李饶的要高,林钧与李饶面上倒没什么不平。
他们两个都十分客气地与祝翾见礼问好:“见过祝阁老。”
“阁老”称呼自古有之,从前唐朝时中书舍人中资历最深者可被称呼“阁老”,本朝“阁老”二字便是恭维正式入阁但并非阁相的官员。
林钧与李饶以“阁老”称呼祝翾,便是奉祝翾为尊的意思,祝翾倒不敢十分托大,这两人在中书省的资历比她要深,她初来乍到、什么都是两眼一摸黑,中书省上的具体事务还需要请教此二人同僚,于是祝翾谦虚道:“二位前辈,翾不敢当。”
她对林钧与李饶道:“我初来乍到,不通公务,还需要仰赖二位替我解答引路,怎敢在此托大?”
林钧与李饶对视了一眼,说:“阁老说笑了,您作为阁老自有辅官引路。”
“下官程随,拜见祝阁老。”只见一个穿着六品袍服的男子走了过来。
此人身量不高,形态清瘦,脸窄小如桃叶,生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笑眯眯的,一身精明的气息,观面相大概有三十出头的年纪。
祝翾低头看向这个宛若狐狸一样的小个子男人,疑惑地皱眉,林钧在旁边介绍道:“这位程随,便是阁老您的辅官。”
程随行礼道:“下官乃中书省参议司直,兼任议政阁秘书诏,专为祝阁老奉命。”
祝翾便明白了,这是她的秘书官,也算是她的官方“师爷”,正所谓流水的阁老,铁打的秘书诏。
这一批阁相与阁员都是新任的官员,从上手到熟练中枢总有一段时间,中枢的日常政务运营便是靠议政阁的秘书署维持。
秘书署的官员都叫秘书诏,为正六品,本官都是三省中人,秘书诏日常工作便是担任阁相与阁老的辅官,一般由老练、熟知俗务的官员担任。
除了程随这样一个专属的辅官,祝翾作为阁臣还拥有两名新旧从官,一名是比祝翾资历浅些的参议司直,一名是本届新科的观政进士。
祝翾回到值房,程随很快带着两名从官过来,祝翾站起身,这两位从官都是祝翾的熟人,其中一位正是前科进士郑琅,现为翰林院修撰兼参议司直,至于被分到祝翾这边实习观政的进士叶不是旁人,正是元奉壹。
郑琅与元奉壹见到祝翾也不惊讶,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任命,郑琅与元奉壹都垂着眼睛老老实实地与祝翾行礼问安:“下官见过祝阁老。”
“免礼。”祝翾也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两名从官都是自己认识的人。
祝翾的值房也配备着几名辅官的办公间,程随作为老手,便为祝翾介绍日常的工作流程。
几人坐下,程随捧出一大叠奏章放在祝翾桌前,然后说:“这一叠都是群臣奏章,由您初步审核,审核无误的您便盖上您的阁印与私印,之后便是与陛下核实,待陛下核实之后若有下诏许可的,便再由您拟旨与门下省进行复核。
“若奏章审核有误的,您便只盖私章标上蓝签,再发往门下进行复审。”
他再捧出新的一叠文书放在祝翾桌上,介绍道:“这些都是门下或尚书省封还的文书,您可以按照上面的修改意见重新起稿。
“若是重要国政,非细节驳回的可以申请相关部门进行共同合议,最后按照合议结果起稿发诏,若有合议不下的,则列为意见奏章奉与陛下再奏再议。
“几省合议意见不合的,以陛下意见为准再下诏。”
程随又捧出第三叠文书放祝翾桌上一放,微笑道:“这是合议记录,您可以看着参考一下。”
然后他又端出几枚宝印,一一为祝翾介绍道:“这个是您的阁印,这个是您的中书舍人印,这个是您的私印。”
祝翾看着桌上的几大叠已然觉得头脑晕眩,她随便拿出其中一个待审的奏章,是礼部的礼部司关于京师学校的本季申银用度申请,祝翾便开始为难了,这做阁臣比她想得要难许多。
她从前是鸿胪寺的官员,只熟悉鸿胪寺本寺的细节与事务,但做阁员,六部九寺五监二局的官员请奏都会来到她的案头,都需要她先审查。
但这些请奏是否符合标准,是否合理,便需要她同时对这些部门的庶务有一个大概的认知。
比如礼部司申请用度,这些奉上的数字是否合理,她就不清楚,祝翾有些犯难,程随说:“用银之事都是层层上奏的,都有明细书。”
说着,程随拿出一叠副本与祝翾,说:“这就是账目明细与计划书,是已经通过了礼部尚书的审核,问题不大。”
然后程随再去文书室找出前几季度的礼部申请与奏章,还有相关法案明细,说:“大人如果不放心,可以再参照前面的旧例。”
程随讲解的时候,同样是新入议政阁打杂的郑琅与元奉壹都在跟着记笔记。
祝翾看着一案头的各部各寺的官司,只觉得千头万绪,中枢这个位置真是责任重要求高,为了尽快上手,祝翾连着在宫里宿了半个月未出宫。
经历了半个月的艰辛求索,祝翾才终于有了上手的感觉,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议政阁会给阁臣们安排专门的值房进行起居,原来就是为了方便他们日夜颠倒地上手公务。
郑琅与元奉壹在这半个月里跟着祝翾一起辛苦摸索,也终于可以上手帮忙了。
弘徽帝给了自己的新中枢班底两个月熟悉庶务的时间,她见新议政阁与六部等中央部门以及各省地方衙门配合渐渐默契,便开始推行新政。
弘徽五年四月,弘徽新政正式拉开帷幕。
弘徽帝推行的第一条新策是一条面对官员的,这条新策却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当年因为上官敏训丁忧一案,朝廷规定官员家中直系亲属若有丧事,准予官员带薪不留职的一年居丧年限,若原籍较远的,可再延长三个月的路程假期。
现在弘徽帝给予所有官员一个新的带薪不留职的必修假期,这个假期的名字叫做“产育假”。
弘徽帝令大越所有官员自明年元月开始,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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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后代产育,皆需要停职一年半进行休假,女官确认怀孕超过三个月便可以申请休假,若超过七个月孕期仍不休假者,进行强制休假,男官妻室有孕超过三个月者可申请休假回家照料妻室,若妻室孕期超过七个月仍不休假者也是强制休假。
产育期内,朝廷将派太医日常上门诊脉,若有滑胎或幼儿早夭者,进行备案后才可提前结束假期。
若有隐瞒家中添口之事,刻意躲避休假者,则有一定的惩罚措施。
同时从京师开始,各官衙将配备官方托儿所与育幼堂,官员复岗之后,若家中幼儿无人照料,可以免费带孩子上岗,将孩子带至托儿所与育幼堂进行托管。
托儿所负责八个月以上至两周岁半的婴幼儿,育幼堂是官方启蒙机构,官员子女满两周岁半便可入学,托管至六周岁。
此诏一出,满朝沸沸扬扬。
明眼人都知道产育假男女同休的目的是为了抹平官场的性别差异,也是为了加快推行民间工厂的男女同休产育假的进程,正所谓上行下效,若官场能够严格实施男女同休产育假,那么民间劳动市场新推出的产育假期才能更好地施行下去,同时抹平用工市场上的女性的生育劣势。
托儿所与育幼堂的配套设施也是为了更新百姓的育儿观念,这一项细究下来也是为了抹平官场性别差异。
虽然如今官场上的大部分女性官员都是不婚不育的独身女子,但弘徽帝也不想叫女官主动失去生育的选择,大部分年轻女官不选择生育,最主要的一项原因便是一旦怀孕产育,那么便需要休假,一旦休假,她们的官途便必然会陷入停滞,而孩子诞生之后,女官又难以平衡照顾孩子的责任与本职官务的要求。
而男官天然便没有这样的问题,男人的孩子都是由他的妻室怀孕生下来的,其中身体损耗也只由他的妻子承担,待孩子生下,新生儿的照顾职责也是理所当然地归于其母亲,男官的妻子为了整个家庭的发展,也会主动承担照顾子女、料理家务的责任,从而进一步强化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
而女官便没有这般的选择,即便她们能够找到愿意主内的夫婿,可怀孕产育却不能叫旁人替身,若有女官的夫婿是官位更高的存在,那么产下子女的女官很有可能会重新回归到“女主内”的秩序里。
但是新政便可以抹消些许差距,同休产育假期最明显的目的便是为了平均男女官员的生育成本,无论男女,只要有亲生儿女诞生,都必须休假,那么大家便会付出一样的事业停滞成本。
托儿所、育幼堂的配套措施则可以同时节约男女官员的养育成本,比如女官员家中若没有可靠的人帮着带孩子,托儿所、育幼堂的存在则可以帮助女官解脱部分母职回归官场。
而男官员的妻子也会有所受益,若男官员选择将自己的孩子让托儿所、育幼堂帮忙托管,其妻子便能够解放一部分劳动力,也可以进行一部分的“主外”事务。
这条新政对女官们是好事,但对于男官们来说则是多了一条莫名的限制,大多数的男官员的儿女都两三个以上,若做官以后,生一个就要休息一年半,那么照三四个生,便是五六年的成本了。
男官们这样一想,便觉得有些吃亏,心下不忿,如今朝堂上的那些女官根本就不生孩子,她们哪里用得上这些产育假?
一旦启动这个新政,首先用得上的便是他们这些男人,难道他们也要为了做官少生乃至不生孩子吗?
男子又没有妊娠的需求,为什么要他们强行休息呢?
于是便有官员上奏提出抗议,表示:“男女天生有别,生育一事不可一概而论,此政违背人伦自然。”
甚至有人表示他们愿意各退一步,比如这个产育假给真正需要休息的人,女官们如果要生孩子可以带薪享受这个一年半的福利,他们男子又不会有生育损耗,强行休假实在不合理。
弘徽帝冷笑一声,她早就想到了男性官员们会反对,便说:“产育假,自然包括产与育。生老病死,乃人生四件大事,从前你们执着丁忧守制,然而从结果上看,丁忧一年或者三年,都没什么区别,都不会令死者生。
“如今世人重死不重生,此为颠倒因果,亲人既死,则不得再生,若哀毁骨立,也并无任何增益,只不过是彰显所谓的孝道求名罢了,为死者哀伤需适可而止。
“如今我朝能够屹立世界,靠的便是强悍的民力,民力何以来?无非人口二字,人口背后便是生育。人生人,才有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人,才有更多的劳动力与民力。生育,乃全国所有人之事,然同为父母,母产母育,那父者何以为父为夫?
“产育产育,自然母产父育,诸位爱卿言自己不需要产育假,实在荒唐。”
满朝静寂无声,人人都能感觉到弘徽帝发怒的情绪,全都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弘徽帝继续说:“创生之事,为国家大计,然有人将自己置身事外,父慈子孝,父慈子才孝,父未慈求子孝,可谓畜生也。
“尔夫妇结为良缘,共育子女,妻室孕产时,尔既然不能以身代之,更该侍奉其旁,履行为夫为父的责任,伺候妻子怀孕至生产,难道不需要精力吗?
“妇人生产,生死难料,最脆弱之时,其夫置身事外,以为与自己无关,难道尔妻腹中所怀非尔血脉?
“待新生儿诞生,母亲虚弱,无力照顾婴幼,尔既然身壮,更该挺身而出,照料自己亲生儿女,照顾产妇身心健康。
“男女的确有别,既然有别,自然便有了分工,男女结为夫妇便是为了分工合作,取长补短,女尽男不能之事,男帮女不便之时。
“男女夫妻共同生子,男不能生产,女因产育虚弱,更该齐心协力,共育新生,朕便是考虑到真正的男女有别,才特地设置产育假期,令你们男女同休,各自分工,谁知道你们其中有人不知朕的远见与苦心,竟然发出如此畜生之论!”
弘徽帝振振有词:“家中明明有新生产育,却有人置身事外,言自己不需要产育假,推卸自己为父为夫的责任,真可谓畜生也!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齐家之德都不具备之人,连自己妻儿都不顾之人,叫朕如何全心信任?朕如何相信这样的忘本之人有治国之才,能够真正忠心于朝廷与朕?未有小德者,何以谈大德?
“畜生至此者,无为官之德,我不用冷情至此之人!”
弘徽帝登基五年,加上元新朝的参政基础,早已是铁腕之人,基础深厚,圣心独裁,她想办成什么事基本没有什么阻碍。
这条新政虽然有不情愿者,但反对无效,弘徽帝又亲自书写《父则》、《夫范》二书发行天下,以表明婚姻中男子为夫为父的准则,《父则》、《夫范》二书也被列入科举选考书目经典之中,若有想要做官为仕者,即便内心并不认同这些文字,也只能捏着鼻子去学去记。
产育假正式推出之后,放假容易,但保证产育的配套措施是需要落地实施的。
弘徽帝要求所有官衙都必须配备托儿所与育幼堂,她要求得容易,祝翾等人便需要为了她这一个要求想出具体能够实施的决策,然后安排各部开始新建土木、设置款项、设置专门育儿的岗位。
弘徽帝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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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后宫空置,子嗣单薄,宫中所空宫室良多,于是她为了激励新政,特意在宫中开放两座宫室为前朝官员子女的托儿所、育幼堂。
官员家中若有适龄幼儿,可以在上朝之日托管宫中,托儿所与育幼堂内设置了专门的女官女史进行育儿。
产育假既出,然后便是规范雇工行业的劳动法与新税法。
祝翾觉得自己的弘徽五年几乎消耗在了值房里宛若小山一样的案牍之中,她每日要批阅审核许多奏章,要做出无数的决策,几乎天天都要开议政阁的阁会进行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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