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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瓮中捉鳖】
这夜的月光格外凶猛,照得路上影子更加漆黑。
为了隐蔽,套好的马车没有挂灯笼,摸着黑在应天的巷子里慢慢走。
应天虽然没有宵禁,但这一片民居到了天黑就熄灯睡觉,街上也没有行人。
风撞开车帘子,余廷雪觉得两边无光的屋子静寂得像空屋,偶尔屋里传来人家说话的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也像几道黑夜里的呓语,余廷雪看见天上那轮巨大的凶猛的月亮,心里反而多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这样好的月色,倒不适合经营阴谋落。
“余娘子,谭锦年他那个寡妇娘明天会照着我们交代的说的做吗?”陆京也觉得自己是被余廷雪拉上了一条不归路。
余廷雪心里也没底,但她嘴上却说:“万事都是一个赌字,赌赢了,祝翾出局,我们能够喘息,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与其像蚂蚱一样栓在一起被她一块捏死,不如也叫她吃一个闷亏。”
赶车的车夫是从苏州跟来的,因为天黑不识路,走错路岔道,白绕路一圈,夜里赶车又不敢快,余廷雪心下惴惴的,一些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深,终于快到了下榻的客栈,陆京正打算松一口气,余廷雪却说了一句:“不好。”
客栈是晚上也做生意的,有人入了夜还会上门问空房想下榻,但这间客栈被苏州大户们整个包下了,所以寻常时候入夜门口直只挂两盏灯照路。
但余廷雪却发现整个客栈都灯火通明的,她在远处虽然听不见声音,却能感觉到嘈杂的热闹,这不寻常。
陆京也警觉起来,余廷雪勒令前面赶车的仆人:“转头,别回去!”
“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吧……或许是旁的事呢?”陆京心怀侥幸地说。
余廷雪神色凝重,但她不敢赌,她回头看去,在黑漆漆的街道的映照下,客宅像一个巨大的灯笼,亮堂堂的,似乎是在引诱飞蛾扑火自焚。
“这不寻常,咱们不回去是最好的。”余廷雪说。
“要是没事,咱俩一晚上没回去,不知道旁人要怎么编排我俩呢?”陆京嘟囔着说,为了防止有人泄密,这层计划也就核心的几个大户知道,客栈不是人人都知道这个计划的。
余廷雪心里正紧张呢,听见陆京居然能发散到这个层面,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说:“编排就编排呗,要是人人都这么想咱们俩就能脱身了。”
她那时节刚出来掌家的时候,也不是没人因为斗不过她给她传过香艳的传闻,什么寡妇门前不干净,什么她一定怎么勾搭了人才能把生意做大,他们打算用这些流言把她吓回后宅里去做一个修身守寡的神像,做生意都是与男人打交道,很多时候也是没有男女大妨的。
她娘家是耕读之家,男敬孔孟,女子的榜样就是乐羊妻,即便是在钱家这样商户人家守寡的日子,也是比在徽州的娘家要松泛许多的。
在余家,她都能养成这副脾气,那点流言岂能吓退她。
随着她年纪大了,地位越发举足轻重了,就没人再敢给她传那些不三不四的话了。
陆京觉得余廷雪说得挺对,要是大家想问题都只会往下三滥的地方想,他们这一晚上谋划的嫌疑也就小了。
道路两侧越来越安静,应天的屋子到了夜里仿佛也成了鬼居,只听见路上马快走的脚步声,不回客栈,也不知道能去哪,只是暂且无目的地远离着客栈那个方向。
余廷雪的眼皮跳得越来越快,她看见月光清澈,照出了前面岔道旁墙壁上的一道巨大的阴影,那道阴影逼近路口,像要冲出来把他们给吞吃了。
“停车——”余廷雪命令马夫。
但是来不及了,一阵颠簸,那道巨大的黑影斜刺里冲出来,化作一辆马车,直接撞了过来,余廷雪扶住车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歪斜,车辙大概是被撞坏了。
马受惊,但被对方车上的人给控制住了。
车帘被人掀起,露出一张穿着官差衣袍的人脸,那人问:“你们没事吧,有磕到碰到吗?”
于是两人被拉下车,余廷雪这才发现,还有一辆马车远远地从他们后面跑过来,与前面这辆撞过来的马车一同夹击了他们乘的这一辆。
这不是巧合。
“治安问话。”穿着官皮的人见他们没事,就直接问话了。
“什么治安问话?”陆京揉着脑袋问。
“如今应天白日闹罢工,晚上也得加紧街道巡查,你们两个大半夜的不回家睡觉,在街上坐着车乱逛,应天最近也没有夜里的庆典活动,很可疑。”官差说。
真倒霉,居然遇到治安巡查的官差了。余廷雪想。
余廷雪强行冷静下来,拿出自己经商的凭证,说:“官爷,我们不可能是罢工举事的人,我们都是从外地来的生意人。”
官差接过凭证,看了看,说:“苏州来的?”
余廷雪没说话,陆京点了点头。
“外地来的也该在客栈下榻,怎么还在外面乱逛,要是苏州来的,就更可疑了,你们好好的在外面跑什么?”官差脸上更戒备了。
从这层戒备的态度,余廷雪猜到这大概与客栈的灯火通明相关。
之前陆京的话给了余廷雪灵感,她不想被这群查治安的人彻底怀疑,便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忽然拉住陆京的袖子,说:“官爷,我们俩是老相好,在客栈人多眼杂不方便……”
陆京惊讶地扭头看向余廷雪,余廷雪掐了他一下,陆京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对。”
官差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说:“不能吧,你们俩?”
“这虽然不道德,但也不犯法吧,我们下次注意就是了。”余廷雪语气平静。
几位官差脸上没有露出八卦的神情,只是怀疑地看了看他们两个,这个时候后面马车上跳下了几个人,都穿着潜龙卫的衣袍,一个身着圆领袍的影子最后从车上被潜龙卫给扶下来。
那个影子走近,脸在月光下显得像青白色的瓷釉,光洁里又透着几分鬼气,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姣好的面容在这个时候显得可憎而阴森,余廷雪望着那张脸,不由瞪大了双眼,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但她死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在苏州的时候,她作为商户遥遥站在门槛外给这张脸的主人敬酒,到现在,她被这张脸的主人逼得拿命下赌注。
祝翾!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波涛汹涌地撞击着。
祝翾走近了几步,长身玉立,脸上波澜不惊地说:“我的人跟了你们一晚上,你们就拿这个理由打发我吗?”
前面几个官差看见祝翾与潜龙卫,也马上行礼问安。
祝翾微微抬手示意免礼,余廷雪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群“治安问话”的人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巧合,她是彻底跳入了对方的陷阱里。
祝翾看向余廷雪,与她对视着,上一次她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这一回余廷雪的所作所为才让她彻底记住了这张脸,祝翾没有彻底揭破这个局,她侧头淡淡看了一眼对方已坏的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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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我的人处事不周,撞坏了你们的车辙,明日我再赔你们一辆新的,今晚就请二位上我们的车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她的话音刚落,潜龙卫立即上前扭过了两个人的臂膀押住了他们,余廷雪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她所有的算计与努力,都在祝翾的权力下瞬间化为虚有,她恨恨地抬头看着祝翾,祝翾俯视着她,眼神平淡无波。
陆京慌张地说:“祝大人,我们是犯了什么事?你凭什么这样押着我们。”
祝翾拿出谭锦年沾血的直裰,说:“我前姐夫不见了,这是你们亲手交给他母亲的,忘了吗?那我前姐夫的失踪肯定和你们有关系了,你们涉嫌捆绑监禁国子监的学生,我有权力这样对你们。”
陆京还想狡辩:“你前姐夫是谁,我都不认识!”
余廷雪却知道狡辩也是无用的了,祝翾能出现在这,潜龙卫也跟着她一起出现,还有这些正好撞他们车辙的官差,今夜她所有的活动轨迹都早被这群人看在了眼里。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余廷雪觉得自己所做的挣扎好像猴子的把戏一样,祝翾说:“看了一夜的好戏,也该落幕下场了。”
说完,她挥手指挥潜龙卫们将人捆好带走。
“祝翾!”余廷雪突然喊了一声祝翾的名字。
祝翾顿住,看向余廷雪,疑惑道:“你想就现在交代人的下落吗?”
“祝翾……”余廷雪笑着将祝翾的名字从喉咙里吐出来,她的不甘、她的愤怒都化在了这声名字里,沁出毒汁,像在诅咒一般。
其他人都被她的声音喊得有些发毛,祝翾的脸上却露出令人惊悚的平静神态,月光将她昳丽的脸颊晕出几分非人的触感。
出奇的冷静,工于布局的预知,毫无死角的提防……在余廷雪的眼里,祝翾就像一个怪物,她都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这个怪物擒住。
好草率的败局,余廷雪不甘心地看着祝翾,她讨厌这种螳臂当车、被碾压的滋味。
“祝翾,我只是输给了你的权势。”余廷雪不服气地说。
“权势?这不是你们所信奉的吗?你们在高处的时候,欺负那些权势不如你们的人,是多么理所当然。
“弱肉强食,你们不能只有能碾压别人的时候才信奉这句话。”祝翾语气含着几分讽刺。
余廷雪一愣,祝翾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她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都带走吧,把谭锦年的下落问出来。”
说完,祝翾就上了马车。
第392章【一团乱麻】
最后祝翾一行人是在离客栈不远的某处民居的地窖里找到的谭锦年,那间屋子被陆京的门人租下,谭锦年被陆京的心腹关在地窖里,第一天就遭了一顿不轻的毒打。
不幸中的万幸,找到的时候,谭锦年还活着。
他被浑浑噩噩关了一天,身上又被打得疼,那些心腹只是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谭锦年都没想明白自己得罪了谁。
等看见祝翾,谭锦年才知道自己是被救了,瞧见这位前妻妹,谭锦年第一次觉得祝翾生得格外慈眉善目,瞧见她宛如见到再生父母一般。
祝翾看着谭锦年一副倒霉悲催的模样,心里觉得既可怜又无语,但没有与她曾经的亲戚关系,谭锦年也不至于受这顿无妄之灾,于是祝翾派大夫给谭锦年仔细看伤,大夫说谭锦年虽然看上去被打得挺狠,但没有伤到根基,开点跌打损伤药回去躺着养两个月就好了。
祝翾这才松了一口气,谭锦年要是被打残疾了,她也欠了一笔良心债,谭锦年一听要养两个月,脸比黄连还苦:“我都快结业了,要写结业文章的,歇两个月,学里给我考评也会差一等,得不到好的结业考评,我谋缺怎么办?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谭锦年一边说一边小心觑祝翾,他察觉到自己这顿绑架有祝翾的原因,便有几分顺杆子爬的意思,祝翾看了过来,谭锦年便又畏畏缩缩地缩回视线,他还是怕祝翾。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说:“谭大哥,你事出有因,学里不会苛刻至此的,我去替你打个招呼,解释一下,等你养好身体再补结业文章。至于你的缺,我会给你写推荐信的。”
谭锦年听了,忙挣扎着爬起身要对祝翾行礼表达感谢:“那真是多谢祝大人了……嘶……”
因为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谭锦年不由龇牙咧嘴。
祝翾瞥了他一眼,说:“行了,谭大哥,你现在就养好身体吧,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也就是保证你结业之后有个地方能去上任,你要是挑肥拣瘦,非要某处特定的好缺,那我是无能为力的。”
要不是这个破事,她也不用再搭理谭锦年这位前姐夫了,现在对谭锦年是轻不得也重不得。
要是谭锦年真因为这件事被耽误了前程,荒废了这一年的谋缺,那没去上任的谭锦年很有可能因为事业落空,重新又盼望着与祝莲复合,他俩又已经有了孩子,会更麻烦,祝翾不可能一辈子守在姐姐身边,所以谭锦年必须是得离开应天去谋缺的,有个立身的事业,离祝莲也远些,两家才能真正好聚好散。
但也不能让谭锦年蹬鼻子上脸,他要什么就给什么,真利用权柄给他谋了一处肥缺,说不定他尝到了甜头,就又会想继续做他们家的亲戚了。
祝翾打算到时候给谭锦年找个不肥不瘦、不上不下的事情做,把这对母子安生送到任地上重新生活立身,从此便算两清了。
当祝翾把谭锦年活生生送到宋以兰跟前,宋以兰对祝翾的感情也变得十分复杂,一方面他们有此一难,确实是无妄之灾,如果没有与祝翾的关系,那些人也不至于盯上他们母子。
可是如果没有祝翾,那谭锦年一条小命也救不回来,她宋以兰也只能被胁迫着去诬告,宋以兰的理智回来之后,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被选上的棋子,真去诬告祝翾谋反,谭锦年未必得救,祝翾不管下场好坏,她作为首告也大概率不能全身而退。
如果不是祝翾的警醒与布置,他们母子俩早就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了,生死下场都不能由自己。
宋以兰看完谭锦年的伤,确认谭锦年没有生命风险后,便走到了祝翾的跟前,祝翾还没有反应过来,宋以兰便跪了下来,朝祝翾行了一个大礼。
与宋以兰相识这么多年,她们俩互相就没有看得惯过,祝翾也没有见过如此示弱的宋以兰,当下就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她连忙拉起宋以兰,说:“虽然我们两家已经和离,但你好歹比我年纪大,算我长辈,我不至于如此轻狂。”
宋以兰垂着眼睛说:“我跪你不完全是因为你救了锦年,也是为了我自己。”
祝翾怔住,宋以兰继续说:“那个女人叫我告你谋反,虽然我是被人胁迫的,这件事也没有真正发生,但我当时是真的答应了,祝大人,于你,我是问心有愧的。
“你不仅救了我儿子,也救了我的良心。我没有任何关于你谋反的证据,我却能够答应去诬告你,还是谋反这样的大罪,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也许你就被害死了。
“我再怎么也是一个没有做过大恶的人,虽然这件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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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发生,但我并不能真的当我没有答应过,祝大人,这件事我有愧于你。”
祝翾看着宋以兰,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在意还是不在意,一开始听说宋以兰答应余廷雪的时候,祝翾倒没什么怨恨的情绪,她只是觉得这是宋以兰能干出来的事情。
她知道宋以兰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谭锦年这个宝贝儿子,余廷雪拿谭锦年的安危威胁宋以兰,算是捉住她七寸了,宋以兰会答应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要是宋以兰拒绝,祝翾才会感到惊诧。
宋以兰的反应全在她的预想之内,她与宋以兰关系就这样,所以即便宋以兰真的会去诬告自己这样的大罪,她也谈不上什么失望,更不会有什么被人背叛的情绪,况且这件事还被她亲手压下来了,更没有必要去计较了,因为她们之间的感情没到这个份上。
但如果不是她的警觉,余廷雪与陆京的毒计就真的成功了,哪怕弘徽帝信她,这对于她也将是一场大麻烦。
祝翾没有说原谅或者不原谅的话,她只是对宋以兰说:“如果跟我道歉会让你心里更好受的话,那我接受你的致歉。”
听见祝翾这样说,宋以兰苦笑了一下,说:“祝大人你这样说,倒叫我更加无地自容了,有时候,人确实会以为把难堪的事情说出来,就会显得不那么难堪了……结果遇到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反应,只会让我更自惭形秽。”
祝翾不善于与宋以兰这类关系的女人掰扯这些,她岔开话题:“谭大哥也算因为我遭了难,万幸不会落下残疾。”
说着,祝翾拿出一个钱袋子给宋以兰,说:“这里就算医药费了,请医用药上别太舍不得,要是落下病根,倒是我的过错了。”
宋以兰本不想收,祝翾却说:“你收下,我心里会好受些,咱们两家这样的关系,还是不要再藕断丝连了,什么都清清楚楚的最自在。”
听祝翾这样说,宋以兰便还是收下了。
回到驿站的时候,天将大亮,祝翾看着天际渐渐染上的白,突然感到从所未有的疲惫。
整个江南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工人们因为她的身份未必能够全然信任她,大户们恨她恨得巴不得她死,在任的那些官员要么觉得她奇葩、要么在观望,连祝翾自己都不能看明白这样下去形势会更好还是更坏,她也不能预测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天下,未必能找出一两个真正明白她心肠的人,在她表明立场的那一刻,祝翾便感受到了如芒刺背的滋味,她只是暂时靠弘徽帝的权力压制住了那些人。
一旦余廷雪等大户的毒计成功,她祝翾真的与谋反两个字有了牵连,那些恨自己的、看不惯自己的都会像闻到血味的野狗会立刻扑过来撕咬自己,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把自己按下去的机会,她不能露出脆弱,她只能撑着,一直撑着。
祝翾撑着眼皮,拿出纸笔,继续给弘徽帝写密信,等写完信,祝翾反复检查无误后,便封好寄出,然后回榻上趁机补觉。
苏州来的大户们阴谋未成,因为事败,又涉及构陷朝廷钦差谋反这样的罪名,一整个客栈的大户都被本地官府带走问话了,要是在苏州,逮这群大户还没有那么便利,但这些外地大户在应天势力不深,又被祝翾抓住了一个现形,于是本地那些官员趁乱全给带走了。
这不代表应天官员都站在祝翾这一头,而是他们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光明正大的能够控制大户们的机会,官员们发觉大户也不比工人们更善茬,工人们聚在一起是闹罢工,大户们聚在一起更不得了,都有胆子杀人构陷钦差造反了,虽然未成事,但也足够应天本地官员们警醒了。
这个时候他们又与祝翾能够共情了,祝翾还是手持天子剑的钦差呢,这些大户就有胆子拉人下马,谋反的罪名都敢构陷,他们这些人也是官,要是没叫他们满意,岂不是也敢构陷他们了吗,何况他们做官还未必有祝翾干净。
这是官员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些新资大户的贪婪与大胆,能做到新资产大户的,都是十分敢于投机和大胆的存在,所以他们在政治上比旧地主更具胆识、更开放。
乃至于到了这般境地,只要有翻盘的可能,为了长久的谋利,他们什么风险都敢冒。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哪怕不是所有大户都是知情人,应天的官员们也不敢再叫他们聚在一起了,能光明正大趁机抓起来控制是再好不过的了。
后面的事情就更乱了,针对女工罢工案的会审是不能重新开展了。
应天把苏州来的大户都逮起来了,大户们家族里的人以及利益相关的乡绅们不干了,他们不知道大户们被抓的具体内情,几位苏州有身份的致仕老大人受大户家人所托,写了一篇抗议申文跳过了苏州府直接上承给了南直六部。
申文里上来就痛骂与事官员“奸诈阴险,无故扣押”,又痛斥应天府设局,名义上请大户们到应天来参与女工案的进一步证据确定,实际上是把苏州本地大户骗到应天“异地寻隙执法”,本质是想“远程引诱,查封大户资产”,称应天府的居心是“极其险恶”,这样下去会破坏经济发展。
接着又痛斥祝翾“权奸殃民,势大压人”,说祝翾来了江南之后表面上是处理罢工,实际上是搅得民不聊生,想要借机集权,背地里迫害了无数老实的民营资产生意人。
骂完祝翾又继续转回来骂应天府与南直之无用,这么多官员全被祝翾牵着鼻子走,关押大户大概也是她的授意,全是尸位素餐之辈。
之后便是表明决心:“此地无容控诉,欲赴京上书,声应天异地寻隙之罪,欲诛首恶,正江南官场”,申文里说的“首恶”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祝翾。
又说苏州本地的人因为应天这样骗人过去异地寻隙,已经民意沸腾了,如果不给个说法,只怕要生变了。
南直六部收到这篇跟檄文一样的申文也颇为头疼,事情是越办越乱了,这篇申文又是一些举足轻重的老大人出面写的,不能不谨慎批复。
应天府也不想背上“异地寻隙”执法大户的罪名,于是只能将事件透明了,也回了一篇批复给苏州本地乡绅,将这些苏州大户是如何绑架国子监学生,以人命威胁学生家属诬告与事官员谋反之大罪。
虽然事情没有成功,但应天府表示大户们行事如此熟练,只怕早有前科,对待官员敢如此,对百姓只怕是更无所不用其极,有早年恶霸豪强之势。
应天府也给事件上升性质,说大户们连钦差都敢构造大罪,手下又有豪奴,已有“割据”之状了,太不服管,继续聚集会酿成大祸,所以应天府必须谨慎对待,才把这群人控制起来。
苏州方面的部分人还敢写申文斥责官府动机,看来是“横行已久,以此为常态,一叶知秋,可见苏州百姓之苦”。
这边还在打口水仗,那边闹罢工的工人们一听大户们还想暗害疑似为他们做主的钦差,更是群情激愤,觉得大户贪得无厌、害他们之心不死,要是钦差败了,将来他们日子只会更加难过,纷纷自危起来。
江南百姓民风彪悍,不怕官司不怕诉讼,更不怕聚众要说法。
苏州同知邬天佑因为大户与本地乡绅跳过自己直接给南直方面递交申文,只好亲自上阵入应天到南六部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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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向应天当地汇报苏州的真实民情。
结果才进应天的官道,只见眼前遮天蔽日地全站满了人,应天工人们挤在官道上堵住了苏州来人前进的方向,要苏州来人给个说法,一派鼓噪不休的场面,邬天佑被堵在路上,又真怕激起民变,只好亲自下车进行安抚解答。
因他是官员,这些工人也不敢真拿他怎么样,邬天佑口水都快说干了,工人们知道邬天佑来应天不是继续帮着告刁状的,才露出道路放他通行。
邬天佑坐回了车里,擦了擦额角的汗,说:“现在好了,都学会以闹维权了,哎,民风彪悍啊民风剽悍!”
第393章【新局开象】
等邬天佑抵达了应天的南直衙门,又是眼前一黑,既然都敢跑官道上聚集,那城内百姓之彪悍便只多不少。
只见应天上千民众聚在一处,其间有本地工人、小商户等市井之人,还有穿着襕衫的一众本地学生们,国子监的学生里甚至有人远远地拉着长横幅,上书——“苏州丝织大户异地行凶,绑架监生,威胁家属,攀诬朝臣,贻害江南”。
虽然谭锦年在学里人际关系一般,但他依旧是监生,在大是大非上,学生群体还是很有共同荣誉感的。就冲着这些大户敢绑架学生、以命威胁家属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学生们共情乃至愤怒了。
苏州的大户再有钱,明面上也不过是区区商户,国子监的监生再不济也是吃朝廷禄米的存在,是官吏预备役,区区大户敢绑架殴打国子监的学生,简直是倒反天罡,没把他们这个群体放在眼里。
甚至还是异地作案,甚至他们捆人过去也只是把国子监的学生当棋子针对官员,那就更狂了,监生们出于集体荣誉感就已经足够愤怒了,大户们这一招失败的棋也彻底把学生给得罪了。
苏州本地乡绅还有脸写申文质问应天当局,虽然他们写的时候还不知道大户们干的好事,但这也十分嚣张了。
自己本地的大户到了应天被当地官府收押,不好好反思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没有任何原因,官府能随便关押大户吗?
原因都没有搞明白,就直接发个檄文一样的申文斥责应天,现在告诉他们被关的缘由,苏州那些发申文的老爷们也跟死了一样,无人把他们国子监放眼底。
于是南国子监的学生们袖子一撸,也不干了,本来他们只有部分人参与游行示威,现在几乎所有学生都出动了,纷纷跟着闹了起来,要官府给个说法。
那些不是工人的本地百姓参与示威有一部分是为了地区荣誉感,南直隶太大,占地约有其他省的两三个大,但因为地理和人文原因,并不团结,虽然应天是南直的中心,但苏州、扬州也很有钱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各地之间互有看不惯。
应天百姓一看,你们苏州的大户跑我们地界上犯事,结果苏州乡民还护短要我们的衙门反思,简直是岂有此理!
聚集的人一多,胆子就更大了,毕竟法不责众,国子监学生都实名游行了,他们小老百姓又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邬天佑便看到,在人群的最前端甚至有人手里已经拿上了扁担、长杆。
邬天佑一看见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就头晕,朝从人道:“这简直就是造反,刁民!悍民!”
左右从人不敢出声应和,几千人乌泱泱地聚在一处,客观上来说,确实有造反的力量。
但他们不敢应,邬天佑是官,这些百姓暂时不敢把他给怎么样,他们这群从人不过是小差役,还是挺怕这些人的拳头的。
两边如果发生冲突,死的最快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小当差的,就像之前女工与大户有矛盾,被打死的就是大户门下人。
邬天佑见从人无不敢应,也知道在这个地界上得谨小慎微,气势也弱了些。
那些聚众的百姓一见这是苏州的官,邬天佑的马车制式是衙门公办马车,前面还挂着“苏”,于是这群人便跟蜜蜂看见花蜜一般又凑了上去。
邬天佑一回生二回熟,只好再次下车,露出自己的官服,表明身份:“应天的乡亲们,我是苏州府的同知邬天佑。”
百姓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前面带头拿着扁担的人说:“果然是苏州来的官,太过分了,亲自跑我们这来告刁状了!当我们这些应天人是什么?欺负到家了!”
其他百姓也跟着说:“就是,仗着自己是个官,就这么欺负我们老百姓!”
邬天佑心里也有些怵,忙摆手:“乡亲们,乡亲们……”
“谁和你是乡亲们?你一个苏州来的,跟我算什么乡亲!”闹事的不买账。
邬天佑苦笑:“我也不是苏州人啊,都是乡亲,江南同水同源,一家亲,大家都是南直隶治下的百姓,都是乡亲。天下也是一家亲,都是陛下的子民,乡亲们啊,不要激动,听我说……”
大家安静了些,但人群里还有人冷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嘁。”
邬天佑见这些百姓还是听得进话的,也稍微松了一口气,也就是刁民,还没到暴民的地步,于是继续道:“我来应天是公务,不是来告刁状的,不是来和你们作对的。”
“真的吗?”
邬天佑已经有了应付这群人的经验,忙保证:“我邬某人拿我的官帽保证,绝对是真的,我就是普通来你们应天述职,这很正常,你们应天是南直隶的中心,我苏州的官也是要来应天办差的。”
人群渐渐散开,似乎是相信了邬天佑的话,邬天佑微笑道:“这就对了嘛,你们都回家去吧。”
先头拿扁担的人听到这句话,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说;“既如此,咱们就让官老爷走吧,不耽误官老爷办差。”
“走!”
邬天佑没有立马回车,还在微微拱手道谢:“多谢乡亲们啊,都是好乡亲,都说应天人杰地灵,应天人颇为智勇,果然如此啊!”
等人终于走了,邬天佑掏出手帕给自己擦汗:“这闹鬼的地方!”
从人问邬天佑:“大人,咱们还会遇到这阵仗吗?”
邬天佑捏着帕子重新叠好塞回袖子里,一脸高深莫测:“难说。”
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邬天佑还是安稳地抵达了南直的六部衙门,刚下车,衙门外的门子便迎了上来问安:“是邬同知吧,里边请。”
邬天佑便跟着门子的脚步进了南直六部衙门的议事厅,应天虽然没有做过大越的都城,但开国前先帝与陛下一直居住在应天发布号令,开国大典也是在应天布置的,一直到元新二年才正式搬入顺天皇城。
所以南直隶也保留了一套朝廷班底,也有一个小六部的班底,因为南直隶属地太大,如果像旁的省一样只设置一套有实权的直属大员班子,便需要拆南直分省了,不然北边不放心,所以南直隶的六部保留了下来。
相较于北边真正的朝廷六部班底,南直隶的六部更像官员的养老二线岗,一般是给有些资历、身份体面的老大人来做的。
由于交通不便,南直的六部也能分摊一些中央发布政令的压力。
邬天佑进去的时候,六部官员与应天府隶下官员都已经坐下了,南直的户部尚书不是旁人,正是已经年近七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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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尚,吕嘉尚曾经做过真正的阁臣大学士,后掌京师大学的教育之事,弘徽帝掌权之后,便推吕嘉尚至南直养老,给他安排了南边的户部尚书这样的体面位置。
吕嘉尚本打算在南直隶做到年底,就再上一次致仕书的,他是湖南人,还是很想回乡养老的,自从新朝建立,他投入仕途,便再也没有回过乡。
谁知道祝翾这位曾经的京师大学的半路学生来了南直隶这个风水宝地,直接给他整了一道这样大的难题,来为难他这个九成九老的老头,吕嘉尚“平稳度过二线生涯”的美梦是没了,头发也多白了几根。
邬天佑进来,吕嘉尚正坐在众官之首的位置,之下是其他五部尚书的位置,再之后便是第五韶,祝翾因为是钦差,便被排在第五韶的边上。
“苏州同知邬天佑见过各位大人。”邬天佑问安道。
吕嘉尚说:“你来的正好,我们正要议事呢,坐吧。”
于是吕嘉尚跟着厅内衙役的指引入了座,他刚坐下,吕嘉尚便问:“邬同知一路过来,还算顺利吧?”
邬天佑立刻弹起,重新站起汇报道:“禀吕大人,属下在官道上就遇见了应天百姓要说法,他们见到我的苏州官制车架都很激动,以为我是来‘告刁状’的,我与百姓们好好解释了,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我还是好好地过来了。”
吕嘉尚说:“你坐下说,别一惊一乍的,这里边都是自己人,不讲这些虚礼。”
“是。”邬天佑微微拱手,重新坐下。
“真通情达理,也不会跑官道上堵官员!”魏廷和冷嘲道,然后看了一眼祝翾。
其他官员都微微拿视线扫祝翾,祝翾顶着众人视线,跟没事人一般端起旁边案上的茶水略喝了一口,吕嘉尚见祝翾这个德行,也叹气:“小祝大人,你真是会给我们找事。”
祝翾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百姓们不是我鼓动的,大户要害我,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外面百姓也不全是为了这个事在闹,是长久不满不忿,终于有了一个由头去闹。
“不患寡而患不均,便是乡下人也常有为了一亩三分地几代结仇的,何况是大户与工人之间呢,那更是一摊说不上的乱账。”
吕嘉尚长叹了一口气,说:“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苦一苦这些大户们,百姓们才会渐渐消停。”
其他官员也没有人再给大户说话,都默认了吕嘉尚的说法。
吕嘉尚又看向邬天佑:“你从苏州来,你们苏州人送上来的申文里说,你们苏州乡亲因为我们应天异地寻隙执法大户,叫你们当地百姓民声沸腾,要是我们不给说法,就要生变了,有没有这个事情啊?”
写申文的都是曾做过大员的致仕老大人,邬天佑不敢实话实说,怕得罪了苏州乡老势力,但吕嘉尚又问到了他脸上,邬天佑便支支吾吾的:“乡亲们是有些声音,但也没到迟则生变的地步……写文章总是要带点夸张的手法,李白不也说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吗……”
“你们那个是申文吗?不是檄文吗?写政要文章也夸张吗?”魏廷和刺他。
邬天佑闭嘴。
吕嘉尚冷笑:“民声沸腾,迟则生变。叫这些老东西来应天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民声沸腾,迟则生变’!还是太贪心了,晚节不保啊,贪心贪过头,以至于没了分寸。
“邬同知,你也看见了咱们应天的情况,你们苏州有到这个地步吗?你们民声鼎沸我是不信的,你们那些乡老看百姓在闹,怕真闹出个好处来,也跟着闹,比着闹,有真老百姓跟着大户闹吗?
“苏州是第一个闹大户的,我不信你们百姓会因为我们扣押了大户而闹官府,从没有听说过耗子哭猫的。”
邬天佑沉默。
第五韶又跟着扔下第二个问题:“邬同知,你们那边已经是乡民自治了吗?”
邬天佑悚然坐直身子,看向第五韶:“这话怎么说?”
第五韶说:“那为什么你们乡绅的申文跳过苏州府给我们南直呢?我还以为你们官府不存在了呢,原来是你们本地那些大户乡老没把你们放在眼里啊。”
邬天佑还没想好该怎么体面回话,第五韶又说:“你们做官是不是做得太安稳了,样样顺着大户与乡老,把他们惯得跟割据了一样。我们应天做事为什么要看他们的眼色,应天本来就是南直隶的中心,他们倒敢给我们扣帽子,我还以为苏州已经在他们手里成国了呢。”
邬天佑掏出帕子给自己擦额头,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生汗,只好说:“第五大人真是会说笑。”
“我有没有说笑,你心里清楚。偌大个衙门竟然被大户给架空了,现在火烧得江南都是,还要我们给你们擦屁股,你来了应天也不敢说一句实在的话,窝窝囊囊的,是陛下给你发俸禄,还是别的什么人给你发俸禄?不然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顾虑?”第五韶还是没放过邬天佑。
这话说得就更诛心了,这直接在怀疑邬天佑做官的立场,于是邬天佑一脸严肃地回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的官位俸禄都是朝廷的,是陛下的,怎么可能会有旁的什么人给我发俸禄呢?我从来没有拿过旁的好处!”
“既然没有,你又怕什么?”第五韶说。
在没有闹起来之前,整个江南官场更倾向于和稀泥,大户与百姓,都很自然地偏大户多些。
如今外面真的“民声鼎沸”了,这里面坐着的官员都跟醒了一样,知道再和稀泥,百姓们的愤怒指着的就不只有大户们了。
他们所有人坐在这里,其实商量的就是怎么献祭大户安抚民怒,通过大户们意图污蔑祝翾造反一事,他们发觉大户们做事太绝,迟早会反咬他们这些上位者一口,百姓们的愤怒如今也是朝大户们去的,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保大户就不划算了。
到了该割席的时候了,这个时候该宰大户了,百姓们看衙门惩罚了大户,便平息了怒火,又会觉得官府主持公道了,大户们又有钱,这些钱正好回归民生,这批大户倒了,也正好一鲸落万物生,还会产生新的工坊主。
祝翾冷眼瞧着,瞧着在座的各位商量怎么惩罚大户,怎么平息民怒,突然发现其实此地的官府从来没有对大户软弱过。
本地官府不过是把大户当猪养,养肥了再宰,无事的时候可以躲在背后享受好处,出事了就把大户们推出去宰,大户的剥削也是他们默认的结果,大户剥削工人,工人会愤怒,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很多人都会给自己的愤怒找原因,大户的存在可以掩盖许多问题,会自动承担百姓们的怒火。
他们不是不聪明,不是太懦弱,是太聪明,太熟悉真正的规则。
那些大户还以为自己挣肥了腰包去经营几个官场靠山,就能以经济反制官场,可以间接涉足本地政治,其实那也只是大户们的错觉,他们在他们的靠山眼里就是养肥了随时可宰的猪。
就像余廷雪算计祝翾,要步步为营,要以身涉局,要每一环都不出岔子才能成功。
祝翾破局却不需要任何计策与智慧,只需要布置几个潜龙卫当作闲笔防备着。
此地的商强官弱是大家共同演出来的生态,实际上并非如此,官与商从来不会成为真正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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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巨大的权力差面前,任何阴谋与经营都是不够看的。
吕嘉尚注意到祝翾的视线,忽然问她:“小祝大人,这算不算是你想要推波助澜的结果?”
祝翾摇头,说:“我只是想给该得到公道的人主持公道,我不是神仙不会算,民意不是能被推波助澜的,问题一直在那,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去解决过而已。
“如果你们以为只处理大户就能解决问题,那也是一种天真,群情激愤,民意滔天,到现在了,你们难道还没有听清他们的诉求吗?”
“可是问题的关键是大户吗?”祝翾看向众人,真心发问。
“什么诉求,你想在江南做什么?”吕嘉尚皱起眉头,其他人也露出不耐的神情,没人喜欢多事。
但祝翾依旧说了出来:“他们要的是完善的劳动保障,是合理的工作时间,是正常的薪资水平,在这之上,我们还要做出更多,这些不是只惩罚大户就能得到的,这需要我们有作为。
“如果继续不愿意作为,江南倒一百个一千个大户,也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们觉得百姓是在以闹维权,是刁民,是悍民,可是都闹成这样了,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你们好像依旧没有把他们的话听到心里去。”
邬天佑说:“苏州部分工厂已经在革新了。”
祝翾冷笑:“没有正经的政令出台,你们那些革新就是面子工程,是做给我看的,等我走了,还能有吗?”
这话刚说完,连第五韶都看向她:“原来你来江南是来改革的,你有这个权力吗?”
祝翾说:“陛下派我来江南,是想看看女工罢工的根由,我已经看清,也已经将我看到的东西交付给陛下,连带我的想法一起,陛下回了一句话给我,我将这句话转达给在座的各位。”
众人正襟危坐,只听见祝翾说:“陛下说,民为国家基石,工为经济支柱。”
这句话就是弘徽帝给江南时局的定事基调,在座的官员听到了陛下的方针,心里都带了几分惊讶,但也多了几分拨云见日的清爽。
祝翾说:“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想想吧,解决问题的方针我转达给你们了,陛下决心在此,你们也该交出符合方针的解决方案了。
“你们不必视我为敌人,我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我已经完成了在这里的任务,我不会一辈子在这里督促你们做正确的事情。
“真正为南直隶百姓做事的是你们,你们也该交付自己的决心了。
“如今外面闹得厉害,也是一个很好的拨乱反正的机会,问题再复杂,也有解决之道。
“什么解决之道?”仍有人恍惚。
祝翾看向发问的那个人,心平气和地诚心建议道:“你从这里走出去,走到那些聚众罢工游行的百姓中间,去听他们的口号,去听听他们想要什么,解决之道就在他们的声音里,满足他们的诉求就是解决之道。”
那个人被祝翾说的脸红,彻底沉默了。
说到这里,祝翾忍不住笑了,说:“不闹你们不知道,闹了还是不知道,也怨不得百姓要闹。
“他们喊得震天响,依旧还是听不见。
“平日里视百姓如草,百姓一聚,又视之如猛虎,看见了就是刁民暴民,畏惧他们要民变,却从来不曾去记他们的声音,官不该是这样当的。”
这场议事议了一个下午,并没有议出章程。
直到两天后,弘徽帝正式确定了江南改革的方针,将改革大纲送到了南六部的案头。
改革的最终核心依旧是最朴素的那十二个字——“民为国家基石,工为经济支柱”。
于是南直隶各衙门官员才真正把祝翾的告诫放在心上,重新召开了第二次议事,这一场议事议了两天两夜,终于敲定了整个南直隶的改革方向。
江南罢工风潮是持续进行了好几个月,加上先后小的,几乎整个弘徽三年的江南都是罢工抗争的声音。
这场罢工对眼前经济自然是存在影响的,但工人们终于抗争到了结果,这为后来的经济焕发奠定了真正的基础。
弘徽三年十月,在弘徽帝与议政阁的改革方针下,南直六部与南制造局正式联合发文,将以苏州、扬州、松江、应天四府为为试点,改革各行各业的务工制度,一线工坊实行四时辰工作制度,月工时不得超过九十时辰,超过需要另付加班薪资。
同时推行按劳分配的标准,文明用工,不得豢养豪奴以暴力等各种形式欺压名下工人,不得巧立名目进行盘剥,用工行业以当地经济水平确定月最低收入,工坊用工薪资不得低于最低收入。
男女同薪同酬,不得单纯以性别为由分化薪资层级,朝廷将支持大型工坊配套设施的运行,配套设施包括员工宿舍、家属坊、育幼堂、安乐坊等,推行产育假制度,工人若有生育,男女同休产假。
为了推行改革,朝廷发放了不少资源与款项至南直隶,于是江南的改革便这样展开了帷幕。
同年十一月,姐妹互助会等民间组织转为了被官方承认的民间工会组织,朝廷承认工会可以作为第三方对工坊单位进行监督,工人可以通过工会进行维权与权益保障。
官府也临时设置了劳动保障相关的专属官员,推进各地工人维权运动,衙门里所有讨薪维权相关的投诉都先集中到劳动保障部门,相似案件可以统一审理维权。
百姓们看到了朝廷回应自己抗争的结果,于是江南渐渐回归平静,各种维权诉权集中案件之后,大批量的工人开始复工复岗。
对于各地大户,官府也没有步步紧逼,而是先给了一个改革窗口期,要求各大户在窗口期内上交改革成果,在窗口期内认清形势、主动补偿、愿意追随改革的,就既往不咎,以后依旧享受政策倾斜。
在窗口期内依旧我行我素、充耳不闻、做面子工程的,便取消从业资格,对既往的错误追究到底。
改革成效好的,就表彰,改革落后的,就取缔。
同时严查各大户除了经济官司以外的其他官司,劳工用工不规范的官司可以根据窗口期表现“既往不咎”,但刑事案件是不豁免的。
于是不可避免的,苏州最大的几家大户几乎全都“一鲸落”了,范家虽然窗口期表现突出,还能继续做这一行,但范家也锒铛入狱了一房。
见此形势,范寿也不禁感慨,自己及时脱身去官也算是一种断尾求生的先见之明了。
陆、钱两家都有女工人命官司,除此之外,他们还在应天添了新罪。
祝翾本以为她在江南待到年底就能回京的,结果为了推行改革细节,一直到了弘徽四年,她依旧还在江南。
弘徽三年的十二月,祝莲产女,母女平安,在亲人的见证下,祝莲请求祝翾为自己的女儿取个敞亮大气的名字。
“萱姐儿,你是我们家里最有出息、最有文化的人,我的女儿,你为她想个好名字吧,也好叫她将来以你为榜样。”祝莲虚弱地靠着枕畔说。
祝翾推辞:“你是她的亲生母亲,你是最有资格给她起名字的人。”
祝莲看着还闭着眼睛躺在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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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孩子,轻轻笑了一下,说:“我想不出好的大气的名字,我给她起乳名,你给她想吧。”
祝翾不知所措,祝莲说:“你抱抱她,你是她的二姨。”
于是祝翾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里抱过祝莲新生的女儿,这是她姐妹的血脉,是她的侄女,祝翾这样想着,看着新生儿皱巴巴还没长开的面颊,都觉得有几分天然的亲切。
“叫祝翀,好不好?”祝翾看着甥女的脸,突然就有了名字。
“祝充?充实的充?”祝莲不知道祝翾说的名字该怎么写,只能猜。
祝翾于是将祝莲的女儿重新放回祝莲枕边的摇床里,然后冲出去找纸笔,很快她就拿了一张大字进来。
她张开自己拿进来的大纸给祝莲看——“翀”。
祝莲笑着说:“是有点复杂的字呢。”
祝英也说:“和二姐姐的名字也有些像。”
祝莲问祝翾:“这个字什么意思?”
祝翾便解释道:“我的翾字乃是小飞之意,翀则是向上直飞了,有一飞冲天的意向,我希望姐姐的孩子能比我飞得更高些。
“西邻隐雾有约鼨,欲化龙虎九霄翀,这是我这个二姨对她的期许。”
“你给的自然都是好的,那便叫祝翀吧。”祝莲侧头看向摇床里的女儿道。
第394章【尘埃落定】
祝莲给女儿祝翀起的小字为百岁,比起所谓的一飞冲天,祝莲作为母亲,对女儿最大的祈愿还是平安百岁地度过这一生。
于是大家都管祝翀叫“百岁”或者“百姐儿”,百姐儿满月的时候已经是弘徽四年的元月了,祝莲没打算为百姐儿大办,只邀请了亲近的应天朋友来贺。
谭锦年的缺也敲定了,是去北边衮州府下的定陶县,祝翾给他争取到了一个县学教谕的位置,谭锦年不久即将离开应天去衮州上任,听闻祝莲产女的消息,他倒没有上门讨嫌。
直到百姐儿满月的那一天,门房里接待客人的侍人进来拿着一个乌木匣子:“这是一个客人送过来的贺礼,但我问他叫什么,他却没说,把东西置在我这里就匆匆走了,也不肯入席。”
祝翾说:“这倒奇了怪了,不入席的便是我们没请的人,今天也有许多没请的人要送礼,但他们都留了名字,我也要把这些退回去。这人倒奇怪,只送礼不留名,倒无处去退了。”
因着江南改革之风,祝翾的身份在此地水涨船高,明眼人都知道等她回去了还有重用,不少官场人都想趁祝翾还在应天的时候抓紧结交,但苦于没有名头。
如今听闻祝翾的亲姐姐之女满月,即便祝家没邀请任何官场上的人,但这些人也算找着一个能够送礼的机会,一大早就有人来奉礼金与礼品,能当场退了的便客气地退了,没来得及退的祝翾也记下了,准备后面退回去。
这些人送礼都是为了结交祝翾这个官场人脉,不可能不留名,如今来了一个不留名不露面的礼物才显得奇怪。
祝莲说:“拿给我看看吧。”
侍人将手里的东西奉上,祝莲打开乌木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银项圈,项圈下挂着一只麒麟样式的长命锁。
祝莲拿起项圈,托起长命锁仔细看了看,便神情平和地放回了匣子,对祝翾说:“这个不碍事,便收下吧。”
“这是谁送的?”祝翾问祝莲。
祝莲微微笑了一下,说:“是谭锦年送的,这只长命锁的纹样我记得,是他当年去打的,说留给我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戴。”
祝翾听说是谭锦年送的,倒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祝莲却很平静地对祝翾说:“这本来就是百岁的东西,他到底是孩子的生父,送一个长命锁,没什么收不得的。
“但百岁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他们的父女缘分也只能这样了。”
送完长命锁,谭锦年从祝莲租的院子所在的巷子里走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从他手底下流走了,谭锦年长叹了一口气,到了这一天,他才终于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自己与祝莲缘尽的结果。
于是,彻底想开的谭锦年一头扎进了未知的衮州,开启了自己的新的生活。
春风习习,刮得栖霞山一夜盎然绿意,杏花红遍春山,按察使司案头最大的几起案子终于有了定论。
第一便是苏州女工的罢工暴乱案,三月重开审理,结案结果如下:
“原属苏州陆家工坊的织工郭女英、张桂英、王彩仙、牛三娘、李禾娘等十六人组织的暴乱案,细节如下,弘徽三年二月初一陆家雇仆在镇压过程中打伤赵阿甲、蔡八娘等二十余人,事后赵阿甲、蔡八娘等六人先后在十五天内身亡。
弘徽三年二月二十,郭女英带人便率白幡棺木去陆家要说法,未果,二月二十下午讼师师蓬生劝郭女英等人勿冲动,待她上交诉状,陆家来人挑衅,称“事情已经摆平”、“女工之死与先前冲突无关”。
二月二十夜,郭女英等十六个人穿素衣,密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之后十六个人各自劝说其余女工,聚齐百余人,皆为郭家女工,穿麻戴孝,率白幡、举明火冲入工坊,进行打砸烧毁,陆家百名雇仆至,两边发生冲突。
冲突过程中一直有新人加入,女工这头闹事人数突破两千,后加入者不知底细,皆着素衣,占上风,当场打死雇仆五人,伤三十余人,包括族人两人。
之后两千余人烧陆家库房,再至陆家住宅示威,下半夜苏州官兵至,进行逮捕,当场便有闹事者脱素衣跑脱无数,实地逮两百一十六名女工。
……
一审定论,郭女英等人煽动、组织打砸,证据确凿,损坏他人巨额财产,其间剥夺他人性命,对他人身体健康造成威胁,按律本当诛。
但本庭结合前情,陆家伤人挑衅在先,郭女英等十六人密谋之事非是杀人,乃是打砸烧毁工厂,因陆家雇仆暴力阻止,发生冲突产生人命,本庭未掌握此十六人直接密谋杀人之证据。
其次,陆家雇仆死者五人皆是在女工那边未知者增多的过程中丧命,因未完全逮捕两千多人,其余人身份未知,非郭女英等人提前组织号令,死者五人死于群殴,旁观者未有直接证据证明致命伤口为郭女英等十六人导致,是否杀人存在疑虑。
逮捕过程中,其十六人未有暴力情况,配合官府收押。
本庭只掌握郭女英等人组织女工密谋打砸工坊证据,冲突过程中人数过多、情况不明,直接证据不充足,驳回一审故意杀人罪、暴乱罪等定论。
本庭认为此案冲突症结乃是长久的劳工用工矛盾,事出有因,人之常情。
其中韩细妹自尽与监押过程中,本庭对郭女英等十五人进行如下宣判:
判郭女英监禁八年,服苦役营五年役期(役期包括在监禁期内),役期可在监禁期选择年限服役。
判张桂英监禁八年……
……”
在最终的审判里,三司因各项证据不足,十五名女工判处最重的便是八年监禁,最轻的是五年监禁。
全部送往苏州劳役所服苦役,按照她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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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她们的服役就还是在监狱里做织工,牢狱里的织工劳动虽然无偿,但说句荒唐的,劳役强度竟然比陆家工坊之前八九个时辰一天的要低一些。
判五年劳役监禁八年,选择年限服役的意思就是可以把五年的劳动量摊在八年内完成,劳役所劳役强度是很苦,但五年摊八年的话,日均劳役时间也就正好在四个时辰左右了。
考虑到朝廷已经关押了她们一年,这段时间自动抵一年刑期与八个月的劳役量。
这个结果是在当前的时局形势与舆情下争取下来的,这段时间,明弥在祝翾的授意下重新实地考证,翻烂了法律条文,最后本着严谨的原则以证据不足推翻了一审的定罪。
一桩铁板钉钉的死刑直接在明弥熟练的条文与逻辑推论下变成了十年不到的监禁,连流放和剥夺民籍的处置都没有,明面上的说法还十分严谨,找不出缝隙。
可见明弥把弄律法的功底之深,魏廷和等人在第一次三司会审的时候没有太把明弥这个京师来的大理寺官员放在眼底,一直边缘化她,明弥也透明自己的定位。
等祝翾终于将第五韶拉入局兜底,她才开始显露自己的老练,魏廷和等人也对明弥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
结案后,魏廷和叫住祝翾,说:“祝大人,虽然你之前与我有过口角,但我知道你是一个清风明月一般的君子人物,但你那位同年,可就不好说了,朝廷律法与各种潜规则在她把玩得甚好,有此功力,今日能黑案翻做白案,来日亦可白案变黑案,她精通律法,但并不尊重律法,这很可怕。”
祝翾也看出明弥这个律法功底里有一种“翻云覆雨”的味道,明弥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精进了。
但比起魏廷和三言两语就对明弥不利的定论,祝翾更相信自己对明弥的过往认识,在外人前,她更要维护明弥的名声,于是祝翾对魏廷和说:“真正的圆融本来就是法情结合的,判案是不能只论文字不看世情的,我的同年给出的判决很好,我并不觉得她不尊重律法。”
魏廷和也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见祝翾如此说,便不再多话,只是默默颔首,然后走开了。
祝翾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往前继续走了几步,便看见明弥正在前面的月洞门旁幽幽地站着,不知道看了祝翾多久,祝翾看过去,与她的视线撞上,明弥垂下眼睫,遮住被阳光照得更浅的琥珀瞳仁,祝翾便知道,她都听到了。
她走过去,仿佛无事发生,问明弥:“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弥放缓脚步,等祝翾与自己同行再正常走着,语气散淡,说:“回哪?”
“回京啊,回哪?”祝翾侧头看明弥,明弥神情不明。
“哦,我从小没有家,你说回,我没反应过来。”明弥古古怪怪地说。
祝翾“嘁”了一声,骂道:“也不只有他一个说你,你自己也肯定听见过。我自小与你结交,从学里到官场,一直听见有人说你性格乖僻,在我跟前,你没乖僻过。如今,明弥你也要把这一面给我了吗?倒真新鲜。”
明弥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对你乖僻过,不过是你从来不在意罢了。”
祝翾听了,脚步飞快,将明弥甩下两个身位,明弥从未见过如此的祝翾,脚步不自觉跟上,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你干什么?你真正看明白了我,所以不理我了?你现在权力烫手,巴结你的能从玄武湖排到鸡鸣寺,所以得意了,是不是?”
祝翾顿住,明弥也顿住,祝翾看了明弥一眼,一眼就撞入了她浓密艳丽的眉眼里,明弥眼睛的颜色在这个瞬间漂亮得晃人,色泽清澈犹如水滴朝露,祝翾气消,笑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就有好几句等着我,莫名其妙的,吃弹药了吗?”
只见笑意从那淡色瞳仁里溢出来,明弥说:“不管我是怎么样的人,到现在为止,不算白认识你一场。”
“明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很高兴跟你结识这一场。”祝翾也真诚地说。
第395章【万物复苏】
苏州的光景也算得上改天换地了,陆家、钱家等几家冲锋的是彻底败了,张家到底是张太妃的娘家家族,虽未完全败落,但织造协会的会长是当不成了,因为牵扯其中,家业也萧条了大半。
范家虽然激流勇退,但范家的三房还是被查出了事情倒了大半。
范寿这一房因为是第一批响应改革风头的大商,虽然丢了官,但家产底子是囫囵保住了。
范寿瞧着园子里的绿意,想着祝翾在江南引起的动荡,忍不住念道:“不知新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祝翾的到来,宛如刀裁的春风,裁得整个江南丝织行业换了天地,多无情的春风啊。范寿在心底想。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耳畔传来稚嫩的童音,只见灿姐儿被她爹抱在怀里嘻嘻地笑。
灿姐儿见她母亲回头看自己,忙扭糖似的要从她爹余徇手上下来,像极了一条抱不住的大鲤鱼,余徇便将女儿放下,灿姐儿张着手臂跑过来,搂住范寿腰间的系带,说:“要阿娘抱!”
看着可爱活泼的女儿,范寿离开官场的郁气淡了几分,便露出笑容,蹲下抱起灿姐儿,她问灿姐儿:“你可知道这是谁的诗?”
范灿已经开始在家里启蒙了,每天都要记诵古诗,她铿锵有力地回答道:“这是唐朝诗人贺知章的诗,我昨天背过。”
说着,她便摇头晃脑地将整首诗背给范寿听,背完还告诉范寿:“此诗看似咏柳,实则咏春,无形的春风被诗人比做有形的剪刀,裁剪出新生的花花草草,给大地带来了生机。”
“灿姐儿真厉害,这是谁告诉你的。”范寿问道。
“是先生昨天教我这首诗的时候说的。”灿姐儿一脸骄傲。
“是啊,春风给江南带来了新的生机,又是一年春了。”范寿意有所指地说。
余徇走过来,安抚地将自己的手盖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搂着她,安慰道:“阿寿,我们这回还是挺过来了,这都是因为你当初的远见,才叫我们没有像陆家钱家一样倒下。只要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
范寿抱着女儿贴在丈夫的怀里,抬头对余徇说:“你说得对,平安比什么都强,像陆家与钱家都被抄家了,以前做下的人命官司也被翻出来了,被判了斩。
“他们胃口太贪,什么都舍不得吐出来,为了钱不怕沾人血,贪到最后家破人亡,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前车之鉴了。”
女工案的判决一定,就是起底江南几家大商的旧案,数十年的各种劳工惨案都被翻了出来,上百起大小案件集中审理,从县至府,由府至直隶,会审之后都堆积在了弘徽帝的案头。
弘徽帝御笔一挥,于是苏州、扬州、松江等地的一半说得上名字的丝织大户都被牵涉其中,抄家的抄家,收监的收监。
陆家作为苏州剥削之风最盛的大户,陆京同三个儿子、两个女婿并最器重的八名管事、九名涉事监工都被判了斩。
钱家的余廷雪身上的人命官司,她与大儿子都因为证据确凿也被判了斩,钱家本族的几位涉事叔伯被判了绞。
判决刚下,余廷雪十三岁的女儿钱幼宁申请探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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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母最后一面。
“幼宁,你来了。”余廷雪一身囚服坐在草堆上,身上皆是镣铐,语气倒是平静。
“幼宁,你不该来的。”余廷雪在黑暗里说。
钱幼宁说:“除了我,也没人来看你了,二哥被判了流刑,三哥没涉事,但他不愿意来见你。族里的族长让我过来,把这个给你。”
说着,钱幼宁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从缝隙里塞给余廷雪。
余廷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接过钱幼宁递给自己的书信,展开,这居然是一封休书。
“余氏作恶,损毁宗族声誉,其夫已过身,由族老代立休书,与其义绝,再无瓜葛……”余廷雪念着上面的字,只觉得喉咙泛起一股腥甜的痒,叫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她越咳越厉害,最后直接呕出一滩血出来。
“母亲!”钱幼宁担忧地大喊起来。
外面的狱卒提醒道:“小点声。”
“我母亲,我母亲……我母亲要死了,你们快找大夫过来……”钱幼宁惊慌地求狱卒们,然而没有人搭理她。
“没事。”余廷雪声音沙哑。
她语气听起来还带着几分镇定:“幼宁,我没事。”
“可你,可你吐了血……”钱幼宁哭着说。
“我对钱家呕心沥血,却换来一张义绝的休书,我早该想到的,幼宁……幼宁,你过来,你凑近些听娘说……”余廷雪努力撑起来,好克服自己的虚弱。
钱幼宁的脸贴在栏杆上,她看清了余廷雪憔悴的脸,她从没有见过如此憔悴的母亲,余廷雪抬起套着镣铐的手,伸过去,透过栏杆去抚摸女儿的脸,她眷恋地看着钱幼宁,说:“好孩子,如今娘这样,只有你肯认我,我不得不替你再打算一遭。从这里出去,你便不要再认我了。”
钱幼宁听得直摇头,余廷雪冰凉的手给她擦着眼泪,迫使她平静下来,她继续说:“你才十三岁,往后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哥哥,你的舅舅,钱家那些老伯叔更不能信。
“我落入如此境地,只怕徽州的娘家也不待见我了,你是不能去投奔他们的,娘还有一笔嫁妆银子,就藏在你小时候的那对无锡大阿福里。
“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哥哥,你回去砸了大阿福,拿出里面的银票与碎钱,藏好这些,然后离开钱家,去城北的尼姑庵投身,那里干净,等案子落定,你便离开苏州,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过日子。”
钱幼宁只是哭,余廷雪生怕女儿记不住,急躁地扇了她一巴掌,咳得撕心裂肺:“你记住了吗?”
钱幼宁捂着脸哭得隐忍:“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余廷雪便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说:“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姑娘,也只有你这时候还肯认我,所以娘替你打算。”
她留恋地看着钱幼宁的面容,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桩好事,没积过德,只愿人死债消,不要报应在你身上。”
“母亲!”钱幼宁抓住余廷雪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余廷雪却缩回手,扭过头:“你走吧,你我之间没有遗憾了,我死之日你也不需要为我收尸,我落到如此处境,并非只是报应,不过是我看错了形势,一步错步步错,你以后要比我强,不要栽了跟头。”
钱幼宁不肯走,但任她怎么呼唤,余廷雪都狠下心肠不再理会她,最后还是狱卒把钱幼宁赶走了。
待钱幼宁走后,余廷雪拿起手上那封义绝的休书,一把撕得粉碎,然后扬起碎屑,看着宛如大雪飘下的碎纸,余廷雪冷笑道:“当真是好没意思。”
纸灰飘扬里,柳春条等人站在几座矮坟前烧纸祭奠,师蓬生捧着几张关于大户的判决书在念,等念完,便将这些扔进火里。
“阿甲、八娘、细妹……”柳春条一个接着一个地念着她熟知的工友们的名字。
“朝廷已经判下来了,那些害我们的人都已经有了报应,也算大仇得报了,女英姐她们没有被放出来,但是还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们都关在劳役所里做工,我之前申请去看过了一次,女英姐说里面没外面苦。
“桂英说她在里面好得很,还养胖了,叫我们不要操心,等几年她们就出来了。
“姐妹会已经变成了工会,我们选举了师先生做了工会的名誉主席,我们都是工会的代表,我们代表工人说话,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就有真正的门路去申冤维权了。
“陆家被抄了家,工坊与财产都充公了,朝廷将陆家的宅院、工厂都拍卖了,拿拍卖的钱补偿了我们这些过往的女工,大伙手里都有了些钱,有些人拿了钱打算回家种地养老,还有些姐妹打算合伙做生意。”
然后柳春条仔细地说起了她们这些人的打算:“我们这些人打算把陆家其中一家厂子盘下来,继续运作,我们打算运营一个公道的不吃人的工坊,朝廷愿意先免费让我们试营业一年再要钱。
“我们这些人以后就同吃同住一起经营做工,我们要告诉那些大户,不压榨不剥削也能办好厂……”
柳春条说着说着,嗓子哽咽了,她说:“这都是你们争取的,可是你们没赶上……太可惜了……”
金蕙娘安慰地拍了拍柳春条,但她的眼睛也红了。
师蓬生又说:“细妹,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因你是牺牲而死的,钦差说,是你的血书把她带到江南的,苏州衙门专门成立了一个救助金,叫做‘细妹救助金’,这是给无钱维权的工人成立的,细妹,你没有白死。”
女人们相依着在坟前,将自己知道的好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告诉给地下的姐妹们。
突然,一股风袭来,吹得坟前孤烟歪斜,将春意吹得燥热,蝉鸣复苏,植物丰茂,夏日就这样迫近了江南。
春去夏来,万物疯长,生机盎然,已经换上了轻纱质地衣裳的祝翾终于收到了回京的讯息。
终于可以回京了,祝翾心想。
第396章【瑰意琦行】
确定了回京的日子,祝翾便开始收拾包袱了。
孙红玉同沈云在百姐儿的满月宴之后就回了老家宁海县,谭锦年已经离开应天去了定陶做县学的训导,祝莲便收回了她在应天的屋子,百岁暂时没人搭把手,祝莲便又雇了两个身家清白的本地妇人帮忙带孩子。
祝英倒还在应天,在新建成的专治妇幼的安乐坊里坐诊积累病例,祝莲便邀请还在应天的祝英同住陪伴,姐妹两个也算在应天真正有了家、能够互相照应了。
听闻江南最近针对各行各业的雇工行业的改革之风对宁海县的王家也有几分影响,但影响不算大,钱善则倒还没学会苏州大户那种一等一的心黑,虽然确有几分不当之处,但在窗口期内改进态度良好,便没有伤到什么根基,还因为态度好被宁海县的衙门表彰了“先进工坊”。
又考虑到钱善则在经营之余还做过不少慈善,钱善则本人也被表彰了一个“良心行商”的牌匾。
沈云回去就是忙祝棣的定亲,祝棣第二次院试终于中了秀才,因他有个珠玉在前、名誉天下的姐姐,又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在婚姻市场的行情比祝家的大哥祝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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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
与祝棣定亲的是宁海县学的教谕袁举人的女儿袁静姝。
袁举人也是元新十五年考中的举人,与祝翾是同年中举的,只是当年祝翾才十八岁,袁举人当年已经人至中年,元新十六年的袁举人尚未考中当年的进士,弘徽元年的春闱与补录试也均未考中,弘徽四年的会试、殿试已经结束,又是不中。
袁举人已近知天命之年,对科举之事也渐渐灰心丧气,袁举人与妻子膝下倒有两个女儿,长女袁静姝,次女袁静好。
姊妹两个之间只相差两岁,从小一道跟着袁举人启蒙念书,都在女子放开科举之后下过场,袁静姝中了童生,静好中了秀才,姊妹两个如今都在县学内读书,因她们两个的父亲又同时是县学的教谕,学里学子便以“师姐”、“师妹”称呼她们。
袁举人的大女儿袁静姝与祝棣同龄,祝棣十三岁就因为姐姐祝翾的荫额得以入县学,两人少年相识,后来又有同窗之谊,便渐渐互生了男女之情,祝棣一中秀才便去求娶袁举人的女儿袁静姝为妻。
这桩婚事相对于祝棠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有几分自由恋爱的意思,袁大姑娘性情活波、处事大方,祝棣生性温和但又有主见,自与袁大姑娘有了情意,便不许家人干预他的亲事。
两个人言笑晏晏、相处和谐,祝棣与袁大姑娘约定成婚后两个人一道钻研学问、一道科举,袁举人才松口答应了祝棣的提亲。
同时袁举人也松了一口气,他有两个女儿,袁大外向,袁二内向,小时候看不出具体的差距。
等长大后,袁二姑娘袁静好性情专注内敛,虽没有过人的天资,但大辩若讷,是个大器晚成的料子。
若是祝棣求的是二姑娘,那袁举人便不会那么容易答应了,即便祝棣比一般男子性情大方,许的是“新式婚姻”,不求妻子守在内帷专注内宅,愿与妻子携手并行。
但袁举人知道自家门第不如祝家,再怎么也不可能让祝棣做上门女婿,说得再好听,女儿也是去做祝家媳的,袁举人对二姑娘袁静好的打算留在家中招婿,若是有本事让两个姑娘都招婿,那二姑娘便专注科举,不必成婚,大不了叫大姑娘的孩子养老送终。
如今祝棣求的是大姑娘袁静姝,他家门第不错、家风宽容,祝棣又生得一表人才,也有秀才的功名,对妻子的态度也比寻常男人要宽容许多,两个人又情投意合,那确实是一桩好婚事,袁举人便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至于祝葵,按道理她本该和祝翾一道回京的。
但祝家几个孩子里祝葵是最不着调、最随心所欲的存在,江南的变革给了她很大的震撼,于是祝葵似乎又堪破了什么新的境界,直接进了应天当地某家工坊做了女工,这个事情还是祝莲偶尔发现的。
祝葵连续两个月天天早出晚归,她本来就是一个“撒手没”,祝翾那段时间又忙,没空盯着祝葵在做什么,都以为她在外面玩或者写生。
结果祝莲发现了祝葵的异状,告诉祝翾:“葵姐儿隐名埋名在外面做女工呢。”
对于祝葵这个举动,连祝翾都一头雾水,实在看不明白祝葵在想什么,从小到大,家里不说大富大贵,但祝葵算是不愁吃喝地被养大的,从来两手不沾阳春水,没吃过生活真正的苦。
如今家里也没有了谋生的需求,祝葵自己也已经是官身了,虽然是虚衔,但弘徽帝欣赏她的画,每个月都给她发俸禄的,祝葵自己的画如今也很卖得出价格,卖出一幅够吃许久。
所以祝翾不明白祝葵一个从不吃苦、也没有必要吃苦的人为什么会想到去工坊里做工,她还不是玩的,是正儿八经地去学去做,于是她便将妹妹喊到跟前,问:“大姐姐说你在外面做工,有这个事情吗?”
祝葵点了点头,祝翾脸上泛起疑惑的神情,问:“为什么?”
祝葵于是挨着姐姐坐下,问祝翾:“二姐姐,你觉得我的画如何?”
祝翾反正不如祝葵善画,便说:“你画的很好啊,要是不好,莲娅也不可能让你画肖像,你的人物、色彩都很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看向祝葵:“难道你又是为了画画,才去做工的吗?”
祝葵没回答,而是继续对祝翾说:“我的画在你眼里虽好,但其实在大多数世人眼里是不入主流流派的。
“宫廷画以仕女、花鸟为主流,民间的文人画讲究以画表志,以画山水、竹草为主流,西方画以写实肖像为风格,我的画是哪个派别都不属于,我既没有文人画的写意,也没有宫廷画的富贵,更不过度强调西方没有留白的写实……
“我练过工笔,学过岩彩,也研究透视与光影,最后融合起来,竟成了一种新风格。
“我也不屑追究主流派别,我想要自成一派,正因为如此,我想要精进求精,我虽生性惫懒,但唯有画画,我是倾尽所有去学的。
“二姐姐,我从会拿笔的时候就拿画笔了,十几年来没有一天停过画画之道,万物万生,我都想画。
“你猜一猜,所有画里最让我自惭形秽的画是哪张?”
祝翾摇头,她还真不知道。
祝葵说:“不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也不是展子虔的《游春图》,历代名人的画,说句自夸的,只要我一直专注画技的精进,我不说能画出类似的,照着仿是能够做到真假难辨的。
“唯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虽然推崇者不多,但我发现这幅画非是我只精进画技就能画出来的作品。
“这幅画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船的结构、彩楼欢门上的带子捆法、虹桥的桥底结构、百姓极为细致的市井生活都极为写实,这些功夫是需要过目不忘的功底、对百姓生活的参与体验,还要有复刻一般的画技,才能真正画出来。
“我自诩也画过市井百生,但我感觉我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看进心里,我擅长色彩与光影,但总容易模糊细节,我画过劳作的织工,但画的也只是人物情态,我并不熟悉织布机的结构,不熟悉真正的织工劳作习惯与织布动作。
“所以,我的画看起来像真的,也其实是假的。”
祝翾听着祝葵的话,她发现祝葵才是家里真正的“画痴”,她说:“所以,你去工坊做工,是因为你想看清细节。”
祝葵看着祝翾,神情坚定:“你们读书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明理也讲究知行合一。
“画画自然也一样,如果我不走进画里的那个生活,我凭什么能画出那个动态?
“我不要再将自己困在雕梁画栋的宽屋广厦里闭门造车一样地绘画,我再也不要走马观花一样地记住风景与人物。
“我要走进真实的生活里,走进百姓群体里,去感受去观察,我要画这世间最普通的劳动者,画最平凡的市井中人,并非只有帝王将相、仕女美人才配入画。
“姐姐,我以后不仅会当女工,我还会去做别的,我不仅会在市井街巷,我还会背着我的行囊去深山野林。
“我要用我的双足去求索道路,用我的眼睛去记录观察,用我的心去体验感受,最后用我这双手去绘画成图,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祝翾听完,一方面颇为祝葵感到欣慰,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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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又操心祝葵,她说:“这听起来很厉害,但也很辛苦。你还想走那么多地方,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这不是一条好的优渥的道路,但却是你想要的,对吗?”
祝葵将头埋在祝翾怀里,似乎是在撒娇,她说:“我少年时只是喜欢画画,并没有想到自己想做什么,现在我终于想到了,我想到了我的人生所求。
“姐姐,还好你是我的姐姐,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活得这么轻松。
“我知道我是姐妹里过得最松快的,有你在,我从没有被约束过不许干什么,我可以不嫁人,也可以没有你厉害,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现在我真的找到了我想要做的事情。
“姐姐,人有志向真好,你不要看我在外面做工,好像没以前养尊处优没过去舒服,可是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
祝葵的神情泛起幸福的光辉,她微笑着说:“我觉得我的心里特别踏实,我觉得特别充实,我每天睁开眼我总是期待今天会遇到什么。
“我从来没有那么仔细地去体验去感受过真正的生活,世间百味,哪怕是苦的,也是一种滋味。
“我再也不想虚度我的光阴了,我不管我的流派、我的画风有没有人推崇,我也不在乎我会不会成为厉害的大画家了,我只想试一试,只要求索过这条道,我就满足了。”
说完,祝葵声音低了一些,似乎是不好意思,她问祝翾:“你会觉得我不切实际吗?”
祝翾微笑着摸着祝葵的头发,说:“不会啊,我很为你高兴,你也长大了,你终于找到了你想要的目标。
“那么纯粹,那么干净,那么平凡,但是又那么伟大。
“多充实啊,我怎么会觉得你不切实际呢,葵姐儿,我好羡慕你这种心境,人的心力是越长大越有限的。
“小时候我们总以为自己长大后就无所不能,可是长大后却发现并非如此,少年时清晰的宏愿在成年后总容易变得模糊,然后大多数人就困于眼前,忘记了自己少年时的志向,不再纯粹,什么都想要做到,以为自己做了许多,回首时却又好像原地打转。
“葵姐儿,你很幸运,你幸运的不只是你能清晰地看清自己要什么,而是你的心力越长大越澎湃,你的力量越来越充盈,你的目标如拨云见日一样明确远大,所以你足够纯粹。
“你这样的人,其实非常难得,你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祝葵抬起脑袋,看着祝翾,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又撒娇一样地抱住祝翾,拿脸在祝翾肩头蹭,像一只黏人的猫,祝葵小声问:“所以,姐姐你不怪我这次不陪你回京吗?
“大姐姐现在有三姐姐陪,还有百姐儿这个女儿。家里两个哥哥都有妻子,未来都会有孩子,大父大母、阿爹阿娘也在他们身边。
“我本来是想长久陪着你的,可我在你身边,只是抱你的大腿,蹭你的光。你官场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外面人只看得见你的风光,可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们全家的门第其实都在你肩上扛着,没有你,我们都不能如此自在。
“我感觉我在你身边也没有起到过什么作用,但姐姐你总是包容我,现在我要做自己的事情了,以后不能一辈子伴着你了,姐姐,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祝翾感觉到祝葵的头发一直在蹭自己的下巴,蹭得她心里发痒,她便忍不住又抬手摸妹妹的头发,好像祝葵还是小孩一样。
她温柔地对自己最小的妹妹说:“可你自己要做的这些事,也没有人一直陪伴你,你却不害怕孤单,不是吗?
“只要心意相通,在不在身边,也不会影响情分。要是互不理解,天天凑在一处,看起来热闹,也未必不孤单。
“葵姐儿你懂我、怜我的,所以无论你伴不伴我,我们除了姐妹,也依旧是一对知心人。
“你不必自责你在京师时未曾帮过我什么,其实你在京师时我也没有好好陪过你,做你的姐姐,我做得也不够好。你心里生了这样大的志向,我却不知道。
“我以前虽然和你住在一起,但并没有足够了解你,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明白,我的妹妹是怎样了不起的存在。”
祝葵抬起眼皮,很感动地看着祝翾,祝翾依旧以十分包容的眼神看着祝葵:“葵姐儿,你彻底长大了,你不是我养的小猫小狗,不是让我打发时间的存在,你也有自己的意志与理想。
“我特别高兴你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真的,我希望你过得充实自在,我相信你会完成你想要的一切。”
“姐姐……”
祝葵瘪着嘴,鼻子发酸,有点想哭,她以一种特别绵密的眼神看向祝翾,那是确信自己是一直被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说:“姐姐,你怎么这么好啊,你太好了,我何德何能,能有你做姐姐……”
祝葵确信她绝对是天底下拥有最多自由的人,这是祝翾对她的宽纵。
祝翾将她带离了家长身边管着她长大,祝翾既不会逼她嫁人生子,也不会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求她必须上进、必须拥有世俗的成功。
祝翾一直相信自己的妹妹,她相信自己的妹妹绝非庸碌之辈,祝葵也愿意相信,哪怕自己真的庸碌一生,祝翾也不会介意让她抱一辈子大腿。
祝翾如此宽容,如此慷慨,她甚至还真正能够理解自己,她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傻事、是没有效益的无用事,她只会觉得自己的妹妹特别了不起,天底下不会再有比祝翾还好的姐姐。
她既能托举自己的妹妹向上飞,也承得起祝葵落地的份量,她甚至允许祝葵走一条在向上和向下之间的真正自由的路,她鼓励自己的妹妹去探索一条纯粹证道的路。
祝葵在心底忍不住感慨。
祝葵感动地直掉眼泪,说:“我听阿娘说,生我时是难产,我差点胎死腹中,还差点连累阿娘,是二姐姐当时正好带来了人,叫阿娘脱离了难产,我也获得了新生。现在二姐姐做我的姐姐,又做得这么好,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有你做我的家人。”
祝翾给祝葵擦了眼泪,说:“我也很高兴你是我的妹妹,我从来不知道做人还有你这样的可能,看着你,我就好像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祝葵听祝翾这般说,又忍不住抱住祝翾,姐妹俩就这样安静地相依着。
于是,祝翾就这样独自一人踏上了回京的道路,又是从大运河上坐船返程,日转星移,祝翾也不知道自己在船上看了几次日出,她只知道自己在船上写完了一份特别翔实、数据精确的关于江南改革的工作报告。
等比对着各种材料与工作手札终于写完的时候,她便到了岸边,细腻的南风也离她而去,又是熟悉的北方的风景。
京师似乎一切如故,又似乎大有不同。
祝翾这一回出外差出了几乎一年,在南直隶又经常自觉独木难支,一直有一种身心两疲的感觉,但她在南直隶的时候不敢松懈,不敢松一口气。
现在回到熟悉的家,她才觉得心落到了实处,祝翾并不打算立即进宫,她太累了,很想先在家彻底休息几天养好心神。
弘徽帝听闻了她回来的消息,虽然也有几分按捺不住召祝翾进宫聊公务的心思,但也知道体谅祝翾这一路上的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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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没有派身边的女官去请祝翾进来。
但弘徽帝又担心自己这样不闻不问,旁人要传祝翾“失宠”的闲话。
祝翾在外面为了她得罪了不少势力,假如被人传出“失宠”的话柄来,只怕就有人要闻风弹劾欺负祝翾了,弘徽帝又不忍祝翾受这些干扰,于是她派身边的女官吕玉女过来。
吕玉女毕恭毕敬地走到弘徽帝跟前,然后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礼:“陛下。”
弘徽帝对吕玉女说:“你去库里把我一件东西找出来,是一件旧物,用这么大的檀木匣子装着。”
说着她又向吕玉女形容了一下那个匣子大概放的位置,吕玉女听完,十分平静地行礼出去。
吕玉女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女官,没多久,她就捧了一个匣子重新进来。
弘徽帝看见是她想要的那只匣子,眼睛都亮了,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串翡翠手捻,手捻下面的挂下来的玉珠少了一颗。
弘徽帝拿起这串手捻,在手里盘了盘,然后又放进匣子里,重新将匣子关上,她语气寻常地吩咐吕玉女:“祝少卿回了京师,你去她府上,把这个匣子给她,不用传她进宫,她辛苦了一年,你传朕的话,叫她好好休息几天就是了。”
吕玉女心下疑惑,这匣子里的手捻虽然是上好的翡翠做的,但宫里这样的东西也不少,并不算什么稀罕物,她跑一趟难道只为了送一串手捻?
这若是赏赐,对象是祝翾的话,似乎太薄了,陛下赏赐祝翾向来慷慨,每次论功赏赐给祝府的东西,都称得上车载斗量。
但只为了一件手捻,让她特意跑一趟,又显得有些隆重。
吕玉女心里思绪万千,但在御前,她没有说出心里的疑惑,她端着匣子正要出去,弘徽帝又喊住了她,说:“玉女,这不是赏赐,你去了寻常给祝少卿就行了,不必十分正式地给,叫她不用谢恩。”
吕玉女便再次行礼,回了一个“是”。
行完礼,吕玉女又要出去,结果弘徽帝又“哎”了一声。
吕玉女便重新转过来,面上神情不变,问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弘徽帝便对吕玉女说:“你出宫的时候,多套几辆车,从前朝那条路出去,让前朝办公的大臣都看得见你出宫的动静,但也不用太夸张。”
“是。”
这次说完,吕玉女顿在原地等了一会,见弘徽帝没有新的吩咐,便欲抬腿,结果弘徽帝又突然开口,吕玉女纹丝不动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平静的模样。
弘徽帝说:“祝翾见到你,可能会把那把剑让你带回来,但你去不是收剑的。你告诉她,这把剑等她进宫的时候,我等她亲自还来。”
吕玉女行云流水地回了一个“是”,然后主动问弘徽帝:“陛下,您可有其他吩咐?”
弘徽帝想了想,还真还有,她说:“哦,这个手捻啊,你直接给就是,她看见了就懂了。”
说完话,弘徽帝正欲低头办公,但她发现吕玉女以一种等待的视线默默地看着自己,弘徽帝便忍不住笑了一声,朝吕玉女挥手:“好了,这下是真没有话要交代了,你出去吧,等办完差回来,今日也不必再到御前了。我放你半天假,让你也松快松快。”
吕玉女面无表情:“臣谢过陛下恩典。”
然后弘徽帝便看着吕玉女扬长而去的背影,忍不住露出微笑。
祝翾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梳洗,洗干净了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头发差不多干了便用发带半挽着,一半垂落在肩头。
因祝翾不常梳繁复的发髻,常梳的发型都是与男子一般的发髻或者小巧简便的女髻,所以她头发不会留得特别长,她的头发又厚又密,再留很长的头发绾髻,头顶上就是很大的一团了,不方便戴官帽。
祝翾的头发放下来只到胸前,但半挽着依旧是闲云野鹤的感觉,梳好头发,祝翾便去整理自己的行李,整理了一半,便听说天使来了。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忙招呼芙蕖给自己梳头,芙蕖给祝翾梳了一个简单的髻,然后簪上莲花冠,便送她至前门见宫中来客。
祝翾到了前厅,吕玉女已经坐着在等自己,见祝翾过来,吕玉女忙站起身,说:“祝大人不必如此隆重,我来府上非是赐赏,也不是请祝大人入宫。”
说着,吕玉女拿出弘徽帝给的匣子,交付到祝翾手上,说:“陛下派我来,是要我把这个给您,陛下说,您看见这个,就懂了。”
于是祝翾接过吕玉女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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