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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0-405(第2页/共2页)

细节讨论,各式会议纪要与合议存档几乎能堆满一个房间。

    国家机器的运转与新政的推行,就是在皇帝与阁臣们这些会议与奏章的决策里,祝翾感觉自己成为了掌舵的舵手,每日都在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在弘徽帝的指挥下,推行着一项又一项政策。

    不到半年的阁臣生涯,祝翾便已经能够脱离辅官程随的帮助,对三省往下的各部规章细节了如指掌,刚入阁时,对于那些陌生的奏章,她还需要对照旧章,还需要仔细推演各部门的计划书真伪,才能产生判断。

    但现在,各部户头各有多少款项、各部各有哪些主事官员、各地各有多少税收、各部常备事项有哪些流程、各式流程需要多少款项等细节她都已经了如指掌,若有老练狡猾的下衙官员想在细节里诓骗她,她也能够一眼识别疏漏,打回重批。

    在对各式细节的认识里,她也渐渐建立了对朝廷运行的认知。

    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运行一个机密的仪器,哪里需要维修,哪里多一个零件,心里都渐渐有了数。

    日渐上手之后,祝翾渐渐变得老练,身上的阁臣风范愈加张扬,她却在想,自己还不是阁相,只是阁员之一,只是承担一部分中枢之权,便已经觉得责任重大、事务繁杂,那肩负天下重担的弘徽帝又该有多么了不起?

    整个国家有那么多的部门、那么多的官员、那么多的百姓,每日每月每年,都能诞生那么多件大事与小事,这些事情跟流水一样全都往体己殿流去……

    皇帝,真乃天下之母也。

    弘徽帝既要辨明官员忠奸,更要维系天下根本,黄河有了洪涝,她需要找出能治水的臣工去治水,需要拨出钱财与粮米去安抚灾民重建灾区。

    南地有了地震,她需要派出救援与款项。

    扶桑人海边来犯,她需要出兵。

    属国不安分,她需要练兵示威……

    盛世之治,不是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是全国从上而下的心血。

    明君贤臣,不是照本宣科的一个概念,是各项决策良好运行下的印证。

    权力中枢,权力有多大,责任便有多重,祝翾在各项决策上敲着自己施行权力的印章,也是在史书上敲下自己的影响。

    祝翾的努力与辛劳并没有白费,她刚进议政阁时,百官都怀疑她年轻担不起责任,议政阁内老官甚至还有欺她面生的,许多规则都需要她慢慢摸索,但她进步飞快,一年不到的时间,这个阁臣便做得众人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

    ①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几事不密则害成。

    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易经》

    第404章【浴佛火事】

    弘徽五年的四月初八,正是浴佛节。

    京中大小寺庙都在积极准备供佛之事,预备供佛斋会。

    大名鼎鼎的慈恩寺自然也不能免俗,一入四月,元奉壹便感觉到隔壁和尚越来越忙,沙弥们进进出出地购置鲜花与香药,这是为了浴佛斋会上的“浴佛水”做准备。

    樱桃、林擒、李子这样的时令果品,元奉壹也渐渐能从和尚那里买到,虽然烦恼于忙碌预备供佛的和尚扰人清梦,但慈恩寺一带居民都在期盼龙华会的盛典。

    谁知忙中生乱,乐极生悲,这年四月初六,寺中预备炸供的几个新和尚手脚粗笨,竟闹得厨房火逸。

    惹事的几个新和尚因怕大和尚责备,第一时间也不叫人,只想着先自己灭火了事,果然越灭越大,待寺里其他人发现,那火已经燎出厨房开始牵连他处。

    却说这元奉壹作为元新四年入朝的观政进士,被安排在中书省观政实习积累经验,恰逢祝翾入阁,他因为庶务麻利,便被秘书署的秘书诏程随点走。

    程随走路没有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元奉壹案前,随手拿起其中一本元奉壹的工作台账,略翻了几下,脸上便露出惊奇之色。

    元奉壹察觉这个狐狸眼的小脸小个男人乱动自己东西,见他官服,面露犹豫,却又忍不住开口阻止。

    带着他做事的前辈参议司直郑琅在旁悄悄摇手,元奉壹见郑琅提醒,便重新低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程随便开口道:“你是新来的观政进士?”

    元奉壹便起身回道:“禀大人,下官正是去年新来的观政进士元奉壹。”

    程随便抬着脸仔细打量了一番元奉壹,又看了看元奉壹负责的公务,说:“你倒不像新入朝做官的人,纸笔老练得很。”

    元奉壹诚实回答道:“回大人,下官科举前曾做过吏官,有基层办公经验。”

    程随便来了兴致,又扫了元奉壹一眼,说:“你瞧着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也不像在基层吃过苦的样子,你原先是在哪里做的吏官?”

    被闷白了的元奉壹因为“细皮嫩肉”的评价怔了一瞬,然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禀大人,下官原先在琼州府崖州县为吏。”

    等反应过来崖州县是什么地方后,程随看元奉壹的神情也终于多了几分敬重,说:“怪不得,那我这边有个差事你便恰好合适。”

    考校完元奉壹,程随又问中书省另外要走了郑琅。

    他带着两人进入议政阁的后殿,元奉壹见后殿阁臣专属值房的大门都敞着,殿中省的人在里面进进出出,正在收拾值房里的物件,又联想到程随秘书诏的身份,便猜想到程随此番来寻自己与郑琅大概是为了预备新阁臣办公。

    元奉壹能想到的,郑琅自然也能想到,她问程随:“大人喊我们至此,是因为新阁老吗?”

    程随赞许地看了一眼郑琅,带着他们入了最边上一间值房,说;“陛下如今将议政阁班底都换了,新的大人即将入阁,他们初来乍到的,对三省中事还不熟悉,便需要辅官辅助。一位阁老配备三至四名辅官。

    “我程随作为秘书诏,乃是阁老身边的第一辅佐之人,另外的辅官工作便是中书省新官与观政进士来做。

    “你们两个运道不错,刚在中书省做事,就能来阁老大人身边辅佐中枢之事。

    “替这些阁臣办事是最历练人的,在这里能上手,将来三省六部随便哪个部门你们去了都是老手,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郑琅继续大胆问道:“敢问程大人,我们要辅佐的是哪位阁老?”

    程随回答道:“正是新上任的中书舍人,祝翾祝大人。”

    元奉壹听说竟然是祝翾,脸上不免露出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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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色,程随见元奉壹惊讶,以为他是不服气辅佐这么年轻的阁老,便提醒道:“祝大人虽然年纪轻,可她既有本事又有运道,她也就比你们早了几年科举,如今便能入阁参政。

    “你们虽然与祝大人年纪相仿,可别打量着她年纪轻想糊弄,这位祝大人这个年纪能入中枢,不是简单之辈,你们可得用心做事啊。”

    元奉壹见程随误会,忙说:“我一个刚入朝的观政进士,便能在阁老身边做事,这是难得的历练机会,我怎敢糊弄新来的阁老?”

    郑琅听说是祝翾,反而面露喜色,她说:“自祝大人中三元之日起,便是天下女子之楷模,当年我中进士之后得见祝大人,其风姿宛若天人,奈何琅无缘与祝大人深交,如今得以侍奉祝大人左右,观祝大人行事,乃琅之幸事,如何敢轻视她呢?”

    元奉壹不由惊奇地看了一眼郑琅,他做观政进士之后一直跟着郑琅做事,平日里郑琅都是一副浅淡的菩萨面貌,话也不多,元奉壹也一直当她是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前辈,谁知一说起祝翾竟能这般肉麻。

    程随见郑琅与元奉壹还算态度端正,不由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吩咐他们两个去文书室整理文档与旧年奏章存档。

    郑琅与元奉壹在文书室里忙得昏天黑地,才渐渐明白程随为什么说这个差事历练人,是“福气”。

    议政阁秘书工作千头万缕,上手难度极大,每一件事涉及部门与法案又极多,又忙又难,果然是十分锻炼人的差事。

    郑琅背地里与元奉壹抱怨:“我们俩上了程秘书诏的当了,还以为他是赏识我等,提拔我们到阁老身边露脸。

    “现在想来,他是看我二人年轻天真,能吃苦,特意喊来分担的。”

    元奉壹便笑道:“你我现在觉得操劳,是因为庶务不熟练,等熟练了,便好了。

    “这样等阁老入阁,我们俩也能为阁老分担一些,帮助她更好地决策。

    “便是辛苦,也是机遇,同样是打杂,在议政阁打杂总是不同的。”

    郑琅听元奉壹如此说,便不好意思抱怨了,议政阁辅佐阁老虽然又忙又难,但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上限也高,旁的地方多的是打杂一辈子却沉沦下僚的官员。

    等二人整理好文书,祝翾便正式入阁了,祝翾见自己辅官里有这两张熟脸,心下虽然惊讶,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对程随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

    祝翾在官场上素有威仪、处事大方,元奉壹作为祝翾的辅官也兢兢业业、颇有分寸,是以哪怕是老练如程随也未能察觉祝翾与元奉壹是旧识。

    自去年两人重逢之后,两人私下也有所往来,祝翾惦记元奉壹的好厨艺常上门蹭饭做客,元奉壹虽想保持分寸,但每次只要祝翾来,都忍不住忙一大桌菜。

    元奉壹也不知道自己想保持什么“分寸”,多年不见,记忆里的故人成了传奇,乍见欢喜,之后便是自卑、自惭形秽。

    一顿饭,一场谈心,多年未见的隔阂似乎一下子就像浅淡的云雾,被春风轻轻一吹就云开月明了,祝翾说他是被褐怀玉一样的人,他也放下了庸人自扰的自矜,不愿辜负祝翾对他的善意。

    可是元奉壹知道如今他与祝翾身份有别,他是无门第无家世无根基的新科进士,而祝翾是前途无量的御前红人。

    他与祝翾的交情不在于他,在于祝翾。祝翾愿意不计身份与多年隔阂来与他相处,是祝翾为人坦荡、处事磊落。他却不能真的厚着脸皮顺着杆子往上爬,越珍惜这段交情,反而越需要保持官场上的距离与分寸。

    几般纠结,元奉壹反而拿不准与祝翾交往的具体分寸了,他本来想着祝翾若愿意靠近,他便体贴地保持旧友的亲切,祝翾若远离生分,他便识相地远离,但这种想法又会使得相处显得生硬。

    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去就山,那岂不是辜负了山?元奉壹越在意分寸,反而越难以捉摸与祝翾来往的分寸,他觉得与祝翾的关系就像一块刚出炉的豆腐,轻不得,重不得,本质上还是他的内心不够澄澈清明。

    元奉壹发觉自己面对祝翾时总是心境纠结,他也品不出缘由,也不敢深究出那一层真正的缘由,说到底,还是他心染尘埃,所以不敢磊落面对真正坦荡、澄澈、有君子之风的祝翾。

    好在祝翾终于入了阁,还成为了他官场上的上司,这叫元奉壹狠狠松了一口气,在议政阁他们就是寻常的上下属,元奉壹更擅长处理这种边界感清晰的关系,他想,这样直接避嫌倒显得自然轻松。

    除了程辅是议政阁老手,祝翾与另外两个辅官都是刚入阁的存在,对议政阁的公务都在慢慢摸索,繁重的案牍、忙碌的工作将人磨得没了脾气与多余的心思,祝翾又是对自己要求极高之人,再头疼也要绷紧头皮坚持下去,她这个阁老如此要求自己,郑琅与元奉壹便更不可能偷懒,也跟着专注公务。

    中书省的各项公务与责任叫所有人都淡忘了别的情绪与心思,祝翾与她的辅臣们日夜相处、常讨论各项要事至深夜,拥有的工作默契也越来越深。

    她对自己的辅臣都非常满意,程辅虽然油滑,但老练耐心通俗务,郑琅正直聪慧、一点就通,元奉壹虽然是新入朝的观政进士,但上手快、做一步想三步,事无遗漏,心思细腻。

    经过各种磨合适应,祝翾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工作团队,工作效率高、成员关系融洽、沟通频繁、方向一致。

    浴佛节将至,祝翾与自己的辅臣团队已经建立了初步的默契,弘徽帝将推行产育假的新政,旨意未下,但祝翾作为中书舍人各种消息都是第一手知道的,祝翾作为阁老便留自己的辅臣在值房来回研判政策细节与推行细节。

    讨论至快下衙的时候,祝翾想起这段时间众人的辛苦,便说:“因之前我初来乍到,事事未明,便只能连累你们陪我一道摸索,如今我入阁已有两月,各式事情已经得心应手,你们便按时回去吧,我自己再研究一会细节。”

    上司不走,下属哪里肯走,程随笑道:“下官不觉疲惫。”

    祝翾摆手:“不需要如此表现,我是真心劝你们回去的,浴佛节降至,朝廷也快放假了,你们也松快松快,后面新政推行,有的是你们陪我一块熬的日子,不在这一朝一夕之间。”

    程随听到后面还有跟着熬的日子,难免觉得自己命苦,祝翾年轻勤恳,是他辅佐过的要求最高、最细致的一届阁老,从前的阁老各项庶务细节都是交付给下属,但也好糊弄,祝翾却是再细致的细节也要做到心里有数,这样便难糊弄,程随想起自己的苦命,便不再客气,起身告辞:“阁老既然如此体贴,那么下官便告辞了。”

    见程随要走,郑琅与元奉壹也不客气地起身告辞。

    “阁老也不要太辛苦,在宫门下钥前离开吧。”郑琅知道祝翾是一沉迷公务就忘记时间的个性,便好心提醒道。

    祝翾便对郑琅微笑:“我省得,女史们都会提醒我的。”

    “那我便告辞了。”郑琅行礼。

    元奉壹也跟着行礼:“下官也告辞了。”

    祝翾朝两个人摆手,然后重新低头做事。

    这天正是四月初六,慈恩寺的和尚炸供引发火灾,可怜元奉壹的屋子靠近寺庙,等他到家时,已经火光四起,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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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绵一切,他的屋子早被烧得通明,元奉壹见自己住处难救,又见火势有继续往邻里蔓延的趋势,想起自己隔壁几家都有孩童,便按下伤心,开始想办法救火救人。

    “阁老,宫门快下钥了,您快出宫吧。”女史刘光洲走过来提醒祝翾。

    祝翾这才从案牍中回过神,她一看外面天色,已然全黑,便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手里的公务,女史陆上行也劝:“其他阁老都已经离开了值房,您操劳了数日,还是快回去吧。”

    “是啊,您还劝程大人他们多休息呢,您自己却不能以身作则、劳逸结合,这样可怎么好呢?”

    祝翾听女史们都在劝自己,便恋恋不舍地放下手头的物事,对女史们说:“既然你们都这样劝我,那我便出宫回家了,我案头你们保持原样,不必收拾,你们也早点锁门休息。”

    女史们点头,祝翾起身,收拾好衣冠便衣袂翩翩地在夜风中往外走了,议政阁果然没几个人了,大家都下衙回去了,宫道上的灯也依次点起,点灯的宫人见祝翾出来,都行礼问安:“见过祝阁老。”祝翾微笑示意。

    今日驾车在宫门口等的是金同喜,祝翾虽然并不是天天回家,但祝家的马车天天都会在下衙的时间行驶至宫门前等待,一直等到宫门下钥才离开。

    金同喜坐在马车上伸着头对着宫门的方向看,见门口执勤的卫兵开始交班,就知道又要关门了,大人今天也不出来吗?她有些沮丧地想。

    自从大人做了这个什么中书舍人,府上的帖子越来越多,但大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刚入阁的时候,竟然能连着半个月也没回过府,也就是最近回家才勤些。

    太辛苦了,金同喜心里想,她不懂中书舍人具体的分量,也不懂阁员的位置到底有多尊贵,她只知道祝大人的勤恳对得起她的体面与风光。

    要是四姑娘还在府里就好了,金同喜又忍不住想,祝葵在祝府的时候,祝翾虽然也忙,但怕冷落妹妹,能回家还是会想办法回家的,现在家里没有祝家人了,祝翾忙起来反而肆无忌惮了。

    她正想着,却看见一道清冷修长的影子从宫门处走了出来,金同喜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正是祝翾,她于是喜笑颜开地在车上挥手:“大人!大人!我在这里!”说着,她便跳下车迎了过去。

    祝翾一出宫门,便看见驾车的同喜眼睛亮晶晶地迎了过来:“大人,您终于舍得出来了。”

    祝翾便笑着问金同喜:“等很久了吧,饿不饿?”

    金同喜摇头,说:“大人,快随我回家吧,丁管家与江姑娘她们都很想你。”

    祝翾微笑着点头,上了车,便靠在车壁上小寐,车刚行驶没多久,祝翾便感觉到停下来了,她睁开眼睛,隔着车帘问金同喜:“这么快就到家了?”

    金同喜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大人,前面有火光,救火的官兵封路了,咱们绕路吧。”

    祝翾一听,便立即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只见慈恩寺方向有烟雾,空气里都能闻到燃烧的气味,祝翾看了一会,忽然皱眉问金同喜:“起火的地方你看着像不像慈恩寺?”

    金同喜点头,肯定地说:“就是那里起了火。”

    祝翾想起倒霉的元奉壹就住在慈恩寺附近,心下觉得不好,元奉壹回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该不会出事了吧?

    这样一想,祝翾便有些忧心,也有些愧疚,要是元奉壹出事了,她就要后悔没留元奉壹加班了……于是她从马车上跳下来,金同喜见她下来,一惊:“大人?”

    祝翾出了马车,看清楚了火灾烟势,反而稍微松了一口气,这个烟不大,看着火势已经扑灭了些,但元奉壹那个屋子离慈恩寺那么近,被牵连起火的可能性很大,祝翾还是难以放心,便对金同喜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那边看看。”

    “大人?”金同喜有些慌乱地喊她。

    祝翾回头朝她笑了一下,安抚道:“别害怕,那儿火势不大,我去外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你在这里等我。”

    火源果然是慈恩寺,祝翾挤过人群想进去,救火的潜火校官拦住了她:“闲杂人等,退避现场。”

    祝翾便亮出身份:“我乃中书舍人祝翾。”

    组织救火的潜火队的校官这才回头,注意到祝翾身上的官服与面容,忙躬身请安:“原来是祝阁老。”

    他继续道:“此处危险,祝阁老身份尊贵,万一在此处有个闪失,属下交代不起。”

    祝翾进入了公事公办的状态:“此处突发火灾,既然叫我看见,少不得要过问一趟。为何会起火?如今火势扑灭了多少?能不能控制火势?可有伤亡?”

    校官便回答道:“是慈恩寺的和尚炸供烧了厨房,火势连绵,牵连了街坊。如今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很快便能扑灭了,里头具体人员伤情还得等火势扑灭再说。”

    祝翾闻着烟味,心里急躁,却知道不能进去给救火的官兵添乱,便站在人群里等着,好在火势不大,很快就扑灭了,祝翾便入内去看具体情形。

    慈恩寺作为火源,被烧了四分之一,元奉壹那间屋子靠慈恩寺最近,早被波及烧成了一片瓦砾,只剩下几根漆黑的主梁,祝翾见此情状,只觉得眼前一黑,忙拉过一个人过来问:“可有伤亡?”

    被祝翾拉住的官兵回答道:“暂时没有发现亡者,慈恩寺的和尚们都跑了出来。”

    祝翾听说没人去世,不由松了一口气,官兵继续说:“倒是有人受了伤。”

    “受伤的人都在哪里?”祝翾继续问道。

    官兵指了位置,祝翾便在墙边伤员聚集处发现了昏迷的元奉壹,元奉壹躺在一群和尚中间,他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担忧地守着元奉壹:“元大人,您醒醒。”

    祝翾三步并两步走到元奉壹身边,赶紧蹲下,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发现元奉壹还活着,便抬头问妇人;“他是受伤了吗?”

    妇人正是元奉壹的邻居潘氏,她家男人周总旗正好不在家,火势蔓延时只有她与四个孩子在家里,说:“起火的时候,我只来得及抱出两个孩子,还有两个孩子被困在家中,是元大人冒死进去救出了我的孩子,结果吸入太多烟,就昏倒了。”

    她回答完,下意识去看祝翾,见祝翾穿着官袍,便忍不住问:“您是谁?是元大人的什么人?”

    祝翾听说元奉壹还进去救了人,心里忍不住感慨元奉壹的善良,自己家里被烧得家徒四壁,倒还有心去冒死救旁人,她看着元奉壹昏迷的脸,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是他的表妹兼同僚。”

    祝翾一边说一边观察元奉壹的衣服,见他衣服完好,便知道元奉壹大概没有被烧伤,也稍微松了一口气,潘氏还在旁边说:“我没听说元大人在京师还有做官的表妹……”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眼前这个高挑的女官直接将昏迷不醒的元奉壹往肩上一拉,一起身,高大的元奉壹便十分轻松地落在她的肩上被她扛起,祝翾对潘氏说:“他这么晕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我把他带走送去医治。”

    说着,她从袖口掏出一串钱往潘氏怀里一丢,潘氏下意识接过,祝翾说:“你家中也因为火势牵连,如今你带着孩子到了夜里只怕也没地方去,先找个客栈暂且歇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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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

    潘氏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祝翾直接扛着人走了。

    金同喜正等着,便看见祝翾扛着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了,震惊地睁大了双眼,祝翾冷静地说:“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帮我把人抬上车,去医馆!”

    金同喜掩住震惊,“哎”了一声,忙跳下车去帮忙扶人,等把人从祝翾肩上搬下来,金同喜便认出了人,说:“这不是元大人吗?他没事吧?”

    祝翾说:“他家挨着慈恩寺,被烧了个精光,他自己还进去救了邻居的孩子,吸了些烟,暂时没发现外伤。”

    “哎哟,这个元大人怪倒霉的。”金同喜一边同祝翾搬人,一边说。

    她还记得夸祝翾:“祝大人,您力气可真大啊,一个昏迷的男人,你都有本事扛出来!”

    祝翾没心思跟金同喜贫,说:“先送去医馆找个大夫给人瞧瞧吧,好歹是我亲戚,总不能见死不救,家也被烧没了,我也不能叫他昏在路边到天亮吧。”

    “唉。”金同喜答应道。

    ……

    元奉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眼前是素色的纱帐,元奉壹隔着纱帐,注意到了屋内的陈设风格,这是一间古朴清幽的卧房,但也没什么人气,有人气的屋子不会这么空,总会在一些角落留下主人住过的痕迹。

    元奉壹猜想这大概是从不住人的客房,但他看不出这是谁家的客房,只记得昏迷前眼前一片猩红,高温、烟雾……是啦,他昏迷前着火了,他最后是把潘氏的两个孩子背了出来,然后就感觉到天摇地晃,人便栽倒在地了。

    元奉壹想到此,本想挣扎起身回去,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又生无可恋地躺了回去——他到家的时候,他的屋子便被烧了个精光。

    回家?他屋子估计都成灰了……元奉壹平躺着想,一脸淡淡的死感。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收留了他……他家真的全烧空了吗……隔壁招的新和尚整日闹哄哄的,他就知道会出事!

    该死,他屋子里的书还有钱,还有衣服……他岂不是又变成穷光蛋了吗……

    也不知道这场大火有没有伤亡……他还能去衙门办差吗,要请假吗……真倒霉,下次去庙里,不,去道观求个符……

    元奉壹一脸平静,心里却乱七八糟地在瞎想。

    元奉壹正想到要检查自己手脚是否齐全,门便被人推开了,有人进来了,元奉壹听见脚步声,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立即把眼睛闭上了。

    祝翾下了衙门回到家,听说住在客居的元奉壹还没醒,便有些担心。

    她走到元奉壹的卧榻前,只见元奉壹一脸安详,像一个没有生气的玉人,便下意识去探他鼻息,发现元奉壹没死,便松了一口气,见元奉壹还没醒,心里又多了些担忧,昨日去医馆时,大夫只是说他是吸入烟雾昏迷了,没什么大碍。

    祝翾看着元奉壹沉睡的容颜,却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听说冬天烧炭空气不流通,人吸炭气吸多了会变傻,元奉壹在火场吸入烟雾昏到现在都没有醒,该不会醒来就变成了傻子了吧……

    祝翾坐在元奉壹塌前想得出神,没有留意榻上的人悄悄把眼睛睁开了。

    元奉壹等了一会,觉得自己闭眼有毛病,心里也好奇是谁救了自己,便缓缓睁开眼睛,一睁眼便是祝翾沉静的容颜,祝翾坐在他跟前,正专注地在想什么,虽然祝翾生得聪明,哪怕在发呆的时候都给人一种在沉思或思考的感觉,但元奉壹却在她脸颊上找到了小时候祝翾异想天开时的熟悉的神气,他知道,祝翾露出这个表情,肯定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想一些天马行空的傻念头……

    元奉壹记得,祝翾每次不说话露出这个表情,便会语出惊人。

    他真好奇现在的祝翾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这种念头让他觉得心脏有些发痒,那丝痒意渐渐具像化,在他胸腔里化开,元奉壹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咳咳……”

    祝翾一低头注意到元奉壹张着眼睛看着自己,也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不由“啊”了一声,有些慌张地站起身,下意识说:“你醒啦……”

    然后她又凑过来,她注意到元奉壹在咳嗽,便问:“你不舒服吗?”

    说着,祝翾便有些犹豫地伸过手扶起元奉壹,在他背上拍了拍,祝翾拍得乱七八糟的,元奉壹本来没那么想咳的,也被她拍得有些上不来气了,他有些无奈地隔着衣服握住祝翾的手腕,虚弱地说:“别拍了,我自己缓一缓……”

    “哦哦。”祝翾看着元奉壹微蹙眉头的神情、苍白的脸、黑亮水润的眸子……竟然怪异地看出了几分美色的感悟,便缩回手。

    元奉壹缓了过来,祝翾便关心地问他:“你感觉怎么样?又觉得哪里疼吗?头昏吗?”

    元奉壹摇头,说:“是你救了我。”

    然后他重新打量着这个房间,刚才他还觉得这个房间没有人气,但祝翾进来之后,他便觉得这个屋子就是祝翾的风格,他说:“这是你家吗?”

    祝翾点头,说:“昨天我从宫里出来,望见你家附近着火,怕你遇难,我便去你家附近找了你。你救了人,昏倒了,你家也烧光了,我便把你带回来了。这是我家的客房,你安心住吧。”

    祝翾说得意简言赅,元奉壹听得默默低头留意自己的穿戴,发现自己衣冠齐全,还不算太狼狈,便打算挣扎起身,祝翾不解地按住他:“你做什么?”

    祝翾想到这个时候的元奉壹躺了一天一夜,脑回路也清奇了起来,好像屋子里还有别人似的,压低了声音问他:“难道你想上厕所?”

    元奉壹脸瞬间就涨红了,他说:“我想起身感谢你……”

    祝翾见他跟被烫熟了一样的脸色,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你现在是病人,大难不死的,谢谢我也不需要这么客气。”

    元奉壹脸上的红色褪了些,他岔开话题,问祝翾:“你怎么带我出来的?”

    祝翾很自然地比划道:“我去的时候,你倒在墙边,身边都是和尚,你邻居守着你。我就把你的手一抬,往我肩上一搭,一起身,你就被我折着扛在肩上了,我扛了一条街把你搬入了我家的马车,就带回来了。”

    元奉壹无言地看着祝翾,听见祝翾这样说,心里除了感动,还有一丝震撼与难为情,祝翾这个描述,就跟扛什么米袋似的,元奉壹身形高大、也算得上健壮了,祝翾这样轻松地描述着扛自己的情状,他不由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

    祝翾见元奉壹又不说话了,垂着睫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以为他不信,强调道:“真的,我把你扛起来的,你看着个子挺大,其实也不算重,扛人是有技巧的,再来一个你,我也搬得动,我力气不小的。”

    元奉壹被她说得恨不得把脸钻进胳肢窝里,但他不能这样做。

    祝翾才有些后知后觉,元奉壹这是不好意思了,就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从小力气就大,而且扛人要借力,我会用巧劲。”

    元奉壹一脸讷讷:“多谢你……扛我回来……”

    “也没有扛很久,就一条街,你坐我马车过来的。”祝翾特地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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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翾观赏着元奉壹不好意思的模样,觉得自己有些坏坏的,便不逗他了,站起身很大方地对元奉壹说:“你且躺着,我去给你拿药,议政阁的差你也别怕,我给你记档请假了,我就是你上司的上司,你这个样子也需要休息,就好好养着。

    “你挺倒霉的,家和家当都化灰了,好在人没事,也庆幸我是你亲戚,正好又在京里,可以照应你,你别脸皮薄和我见外,就先住着,就当投奔我了。”

    元奉壹感激与难为情的情绪在心头交织,还是忍不住,真挚地给祝翾再次道了谢:“祝大人,多谢你……”

    祝翾走到门口,听见元奉壹这样说,便忍不住瞪他:“你在外面喊我祝大人、祝阁老,我已经听腻了,官场上可以这样喊我,在我家就不用这样客气吧,元奉壹。”

    元奉壹重新说:“谢谢你,萱娘。”

    祝翾便重新笑了起来,说:“真不知道你在难为情什么,不客气,奉壹。”

    慈恩寺引发的火灾,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大在慈恩寺是京师有名的古寺,又是在浴佛节附近的时间段着的火,弘徽帝四月颁行“产育假”,便有人借题发挥,话不敢挑明了,但听在耳朵里便是那个意思——弘徽帝乱发新政,引发天怒,慈恩寺才会着火。

    还有人议论说这是什么上苍的警示,说明弘徽帝的新政施行将会不顺。

    流言纷纷,但搞天象迷信预警之类的舆论,弘徽帝当年才是真正的行家,这点子流言她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直接抓了几个话头子,舆论场便彻底安静了。

    好在这场火灾因为火势阻拦得当,并没有出现死者,因为被波及的房子多是低品官员的廉租房,弘徽帝便令工部重新整平地段,与慈恩寺一道重建新居,最要紧的是新地段的房子要做好消防检查。

    考虑到京师大多数民居都是木头结构,北地干燥,一旦起火,很容易一片街蔓延开来。

    于是京师各大寺庙、道观等人员容易密集场所开始了消防大检查,官府要求大型场合必须要配备引水装置与太平缸,太平缸内必须日日满水,冬日里还要防止太平缸内的水结冰,有安全隐患的大型公开场合都被勒令整改。

    第405章【问心有愧】

    元奉壹在祝翾家住了两天,便养好了身体,又听闻火灾有赔偿金,便计划着离开祝家重新找住处租住。

    但祝翾的态度却好像他要长久住下一般,见他身子骨略有好转,便给被大火烧得一贫如洗的元奉壹置办了换洗的衣物与各种生活用品,元奉壹见此,反而难为情,但只好不明不白地暂住下来。

    他本来是有些难堪这样“寄人篱下”的,按理说,元奉壹少年时期便独自摸爬滚打的一个人,又能够在琼州那样的地方把自己养大,在一众老练僚属里办好差事,这般的成长经历之下,脸皮早就已经历炼得比城墙还厚了。

    然而面对祝翾,元奉壹便本能产生几分难为情,因那几分他说不清楚也不敢想明白的心思,他没法心安理得地在祝翾家里“蹭吃蹭喝”。

    祝翾收留元奉壹倒态度坦荡,她安慰元奉壹道:“你此番虽然倒霉,一把大火给烧成了穷光蛋,但也算幸运,谁叫你是我的表哥呢,倒霉时能遇见我这样心善的旧相识,投亲靠友也有个去处,能认识我,也算你小子不幸中的万幸。

    “你自小倒霉惯了,好不容易做了官,还遇到这样的灾祸,我也不好意思与你客气,你就这样住下,千万不要计较什么住宿费、脸皮这些客套的东西,不然我与你翻脸!”

    一番话说得虽然不太好听,但祝翾知道对付元奉壹就得这样。

    如今祝翾青春正盛,前途大好,又高升了官,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有了几分“凡我所想,便为我所得”的自信,于公务于人情交际都是这般,她祝翾如今想对谁好,那就可以对谁好。

    自重逢之后,祝翾便察觉到元奉壹对自己时远时近的,她去找他,他便像一个合格的故人一般拿捏着适合的分寸,让她顺心如意,可她如果不去找他,那元奉壹就好像不认识自己一样。

    祝翾不喜欢这样,她不知道自己是想靠近还是远离元奉壹,但她不喜欢把掌握一段关系分寸的主动权让渡给别人,尤其是元奉壹这样一个对于她来说知根知底的存在。

    掌握了阁老气势的祝翾终于生出了几分霸气,我想对谁好,谁便必须接着!

    也许是与元奉壹认识许久,祝翾心里天然就有一种笃定的肯定,她觉得自己这几分不太礼貌的后天霸气是元奉壹这样的人能够全盘包容的。

    真是越长大越客套,所以对付他反而不能事事清明,太照顾他的面子与顾虑,祝翾在心里感慨道。

    元奉壹想了想,鼓足勇气,还是弱弱地挣扎了一下:“如今我身无分文,但待朝廷赔偿金与下月俸禄一到,我便自己去找一处新居租住。等我……”

    祝翾一听就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借住费用的话了,心里不由生起一丝无名的怒火,站起身垂着眼睫平静地说:“你非要划分得那么清,我现在就赶你出去要饭!”

    元奉壹想了想自己现在是穷光蛋的事实,知道自己是落祝翾手里了,只好闭嘴,见祝翾生气,心里也有些懊恼自己的不讨喜与不识趣。

    祝翾见元奉壹微微抬眼观察自己,面带愧意,心不由软了,又坐下道:“我刚才是气话,不是真的要存心挤兑你出去要饭……”

    “我知道。”元奉壹对着祝翾微微笑了一下,漆黑的眉睫下是水汪汪的眼睛,像清水之下的黑石,泛着冷气的温柔。

    长大的元奉壹气质变得复杂,他像被扔进泥泞里的孤山之玉,奇迹地从泥土里吸取了养分,竟然变成了一棵树,祝翾读得懂孤山之玉的脆弱,却读不懂这棵树的沉静,这种知根知底之外的难以捉摸,便构建了他在祝翾眼前的神秘。

    面对此情态,祝翾怔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客套?如果是我有了困难,难道你也这样?斤斤计较地和我计算帮我的代价吗?”

    元奉壹回答得飞快,说:“我怎么会如此?”

    祝翾便好像抓住了他把柄一样,按下心里那一丝奇怪的感觉,心安理得又理直气壮地说:“那不就是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可以在我家白吃白喝白住呢?正因为我知道你是君子,所以我能够放心你接受我的善意,而不求回报。你要是斤斤计较,反而把我当小人了。”

    元奉壹长叹了一口气,说:“终究是于礼不合,身份上,你是中书舍人,我是你的属官。你我已经是成年人,又有男女之别,我怕带累你的名声……我元奉壹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这样连累你……”

    祝翾不解:“带累我什么名声?”

    元奉壹垂下睫毛,避开祝翾探究的视线,声音也变小了,但他觉得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孤男寡女,同住一府,你如今是最年轻的阁臣,我不能做你名声上的尘埃……”

    祝翾惊讶地抬眼,只觉得好像有什么迷雾被元奉壹的“孤男寡女”给点破了一样,她却坦荡地笑道:“你居然操心这个!你我乃是表兄妹,你又遇难……”

    元奉壹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含蓄的失意,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说:“表兄妹吗?那也是没有血缘的,我实在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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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愧。”

    祝翾还在想“问心有愧”是什么意思,元奉壹便打断了她的思考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就当是你的表哥了。”

    祝翾下意识说:“什么叫做‘当是’,你本来就是……”

    撞见元奉壹那捉摸不定的表情,祝翾便不再继续说了,她便拿出旧的对付元奉壹的法则,对方脸皮薄,她便要脸皮厚与得寸进尺,她在元奉壹跟前自小霸道,便直接下了定论:“我不管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反正没有送你出去睡大街的道理。你我认识都快有二十载的光阴,就算没有长在一处,没有血缘,也不是萍水相逢的阿猫阿狗的关系,本不该如此算得那么清。”

    她说着说着,又重新理直气壮起来:“我们这样的交情,你如果非要算得明白,反而伤了我的心。如今我又是你的恩人,是我把你扛回来的,是我留你住下的,你却为了自己的颜面、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顾虑要通过物质的报恩来还债,反而伤了恩人的心,你这样报恩报得还算诚心诚意吗?有没有报在我的心坎上呢?

    “你顾虑这许多,觉得在我家白吃白住伤你自尊,便是只考虑自己的心情,没有考虑我的心情,这样对吗?”

    被说到这种份上,元奉壹也只能腆着脸继续住下了。

    元奉壹住进祝府没几日,便有一名陌生客人登门拜访。

    祝翾接过从门房传进来的拜帖,拜帖上写着“楚国公主府正八品纪善卢丛拜见”,祝翾只看官职,还有些迷惑,今年正式立了太子,楚国公主也紧跟着正式开府议事,开了府便要添置公主府的从官,这纪善便是公主府的从官之职,但祝翾与楚国公主交往不深,楚国公主如今又是正式开府入朝的宗室,与中枢文官也不宜走得太近,那楚国公主又为何要派从官上门呢?

    祝翾看着“卢丛”这个陌生官员的名字,突然有了几分印象,她记得元奉壹说过这位卢丛乃是从琼州考出来的第一位女进士,因元奉壹顾念她有家小,便主动住了慈恩寺旁那狭小的住宅,将更大的廉租房让给了卢丛。

    那她上门大概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元奉壹的缘故。

    “令卢纪善进来吧。”

    卢丛穿着郁金长裙,外面罩着碧纱衫子,头上戴着团冠,一身文气的打扮,手里提着东西,她三十五六的年纪,高个子,很气派的方圆脸蛋,长眉下是一双凤凰一样的长眼睛,眉目刚烈,这是古典又清贵的长相。

    “下官拜见祝舍人。”卢丛对着祝翾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祝翾请卢丛坐下,然后说:“我与卢纪善素昧平生,不知卢纪善是为了什么上门?”

    卢丛端正地坐在祝翾下首,说:“下官前来,是为了元观政的缘故。”

    “哦?”祝翾挑眉,她继续问:“不是为了楚国公主?”

    卢丛笑道:“卢某未穿官袍前来,是为了私事,怎么会打着殿下的招牌呢?”

    祝翾对卢丛说:“我记得卢纪善与元观政都是从琼州考过来的官。”

    卢丛点头,观察了一下祝翾的神色,便解释道:“元观政先前在琼州为吏官十余载,我是琼州人,与元观政有半个同乡之谊,又是同年,入京之后,元观政殿试位列前十,我名次不显,那慈恩寺旁的如今被烧成灰烬的屋子本该是由我住的,那屋子狭窄,我又带着家眷前来,元观政怜悯我住处狭小,他为人正派、心地善良、玉洁松贞一般的人品,便主动与我换了地段。

    “我本来就欠他一份情,如今慈恩寺着火,元观政住处受到牵连,我实在良心不安。若元观政当初未与下官换屋子,那这场大火牵连的便是我了,我家中又有老人幼童,若这般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不能知道是否能够躲过灾祸。如今元观政虽然火里逃生,但是住所家私都被烧了个干净,又听闻他倒地不醒,是祝舍人您路见不平,收留了他。”

    说到此处,卢丛抬眼看了一下祝翾,又继续说下去:“元观政本不该遭此劫难,若他不与我换地段,便不会有这样的祸事,细细考量下来,竟然是元观政替我挡了灾,我欠他大恩,自然得报答,但元观政遭灾之后未能上朝,一直滞留祝舍人之居,我也只能通过拜访您来见一见元观政,问个平安。”

    祝翾听明白了,说:“所以,你来是为了见元观政的?”

    卢丛点头:“正是。”

    祝翾表示理解:“这也是人之常情,元观政并无大碍,你且去见他吧。”

    卢丛起身拜谢,又对祝翾说:“祝舍人您救了元观政一命,元观政是我的恩人,您是我恩人的恩人,自然便也是我的恩人……”

    说着又对着祝翾行了礼表示感谢,祝翾摆手:“不值一提,举手之劳罢了。”

    卢丛便道:“您作为元观政的上司,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算是非常厚道了。”

    祝翾转目看了卢丛一眼,微微笑道:“我也不独是元观政的上司,元观政与我本是旧相识,仔细计较下来,他也算是我的表兄。”

    卢丛似乎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说:“下官不知祝舍人与元观政还有这样一层亲眷关系。”

    说着,她便跟着祝家侍女的步伐去见元奉壹了。

    卢丛见到元奉壹的时候,元奉壹正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衣在给自己缝补从火场穿过来的旧衣,听见卢丛来了,便放下针线,请卢丛进门。

    “卢夫人……”元奉壹顿了一下,改口道:“卢纪善。”

    卢丛进来,趁着元奉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跪下直磕了几个响头,元奉壹唬得直拉起她,说:“卢纪善这可使不得……”

    卢丛坐下,仔细打量着元奉壹,见他衣着光鲜、容色依旧,一副并无大碍的模样,便略微放了心,但又有些提心,她恳切地问:“元大人您此番可有大碍?”

    元奉壹摇头,说:“我到家时已然着火,是我后来救人才会吸入烟尘,如今已然恢复,议政阁放我一个月的假期,等我休整好便可以正常上朝做事了。”

    他大概知道卢丛到来的缘故,便又说:“这是意外,怨不得谁,卢纪善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卢丛却说:“那间屋子本该是我住的,若不是元观政好心,如今流离失所的是我,且我家有老小,只怕还有更坏的结果,我躲避了灾祸,若是心安理得,则违背了我做人的品德。”

    说着她拿出自己带来的匣子,递给元奉壹:“如今元观政您遭此灾祸,我自然得给您最实际的东西,您如今失去住所与财物,样样都缺,祝舍人虽然是您亲戚,但寄人篱下总不能长久。”

    元奉壹打开卢丛递过来的匣子,里面是几张银票与几叠大钱,看银票数目,元奉壹便知道这是卢丛带入京的大半积蓄。

    他觉得匣子烫手,忙放下推给卢丛:“卢纪善这是做什么?”

    卢丛说:“我虽然家道中落,但此番进京也是变卖了琼州部分祖产,这是我大半积蓄,银子虽然俗气,可是吃喝住行哪样不靠它,您如今无所依靠,怎么会不缺钱呢?我身无长物,想要雪中送炭,便给您最实在的,您拿着也能渡过难关。

    “祝府虽好,祝舍人虽大方,可是寄居此处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欠您一场大恩大德,这是我本该给您的,您放心收下。”

    元奉壹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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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还有家中老小要奉养,祝舍人与我相识已久,住在此处也不算寄人篱下,待发放赔偿与俸禄我也能凭自己渡过难关,如何能拿卢纪善的积蓄?”

    卢丛便试探道:“元观政当年孤身来琼州,家属全无,祝舍人如何又会是您的表妹?我与元观政认识一场,从未听说过。”

    元奉壹解释道:“我母亲也是宁海人,与祝家有亲,我被祝家亲戚收留过,与祝舍人仔细计较,也能称呼表兄妹。只是祝舍人早早便名扬天下,与我又无血缘,我从前何必时时提起来炫耀攀附呢?我从来不提,您自然不知。”

    卢丛便长叹了一口气,说:“元观政您当年来琼州还在长个子的年纪,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您在琼州的为人我最是佩服,祝舍人救了您一场,也是幸事,我知道您是光明磊落之人,祝舍人亦是高山景行,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但是……”

    元奉壹问卢丛:“但是什么?”

    卢丛说:“元观政您是年轻貌美之人,其容色气质哪怕在京师都是第一等,如今又是观政进士,在中枢做事,前途无量,本就有人忮忌您。那日祝舍人扛着您,被人瞧见,她又是阁老,是您的上司,祝舍人年轻,这么多年也是名声清净之人,毫无绯闻。

    “你们两个就算不是亲戚,也是干干净净的,但却有人不干不净,他们不敢说祝舍人如何,便说您是靠着美色上位的……

    “向来男女绯闻,女子更受苦,但你们俩又不同,前朝女官也不是无欲无求,做稳位置的女官没有丈夫却也有情人,祝舍人又是阁老,想给她做情人的不知道有多少,她从前从未有过情人的传言,如今便是有也不稀奇,不过叹一句人之常情。

    “可是元观政您在琼州熬了十余载,终于入京,根基未稳,若是一入朝便被人传言是靠卖色与上位女官,一来有碍于您的名声,二来也容易给您遭来祸事,想给祝舍人做情人者繁多,他们做不上,祝舍人从前也没有,如今您却与祝舍人能够同居一府、同出同入,他们心思肮脏,又忮忌您,只怕会给您惹是生非……”

    元奉壹听完卢丛的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可置信地看向卢丛,那几分他一直不敢想明白的心思似乎也被一下子照亮了。

    原来,他与祝翾,除了旧相识,除了表兄妹,居然还能是更暧昧的情人关系……

    这个发现让他又惊讶又羞耻又愤怒又自卑……几重情绪之下还有一层兴奋,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他名声有碍没关系,可他不可以有碍祝翾的名声。

    可是祝翾坦荡留他,他已经惹怒过她一次,再想走就得彻底说破,一旦说破,他与祝翾还能照常相处吗?

    卢丛观察着元奉壹脸色,她从前夫妻恩爱,也是过来人,便有了几分明白,长叹了一口气,说:“在琼州时,你可是岛上的一枝花,不少人都想招你为女婿,你却一直孑然一身,我本以为元观政您是不通情爱之人,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元奉壹在琼州时无心风月,后来陈文谋事发,他自身都觉得难保,更不可能成婚害了旁人,可是面对着长大了的祝翾,他心里总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自己不敢想明白,现在被卢丛戳破,不免觉得患得患失。

    卢丛见元奉壹没有否认,便说:“你要是认真做了祝舍人的情人,倒也无碍,与她无碍,谁敢说她呢,对你倒是有麻烦。说句实在的,你姿色也算般配,祝舍人又跟神仙一样,你动心也正常,人之常情。

    “多少青年都想自荐枕席呢,要是有情,我便不开口说了。但是要你们本就是坦坦荡荡的无关风月的关系,你何必名声上沾染这样的绯色传言呢?

    “如今只是几个无事生非的嘴巴在说,等你们同住的时间长了,就算你们之间坦荡,可你们朗貌女才,孤男寡女的,到时候说你难听的话可就多了,这不利于您的做官名声……”

    坦坦荡荡,无关风月,祝翾对他大概如此,但他对祝翾也是吗?元奉壹闭上眼睛,不敢细想。

    他睁开眼,平静地问卢丛:“他们会怎么说我?又会怎么说祝大人?”

    卢丛笑道:“对祝大人能有什么好说的?她从前这方面传言清净,如今又是这么年轻的权臣,这个年纪就算真有了一个情人,也是正常,最多因为有人酸你的近水楼台,说她眼瞎,看上一个刚进朝的官员……

    “说你的话可就不好听了,什么曲身献媚、邀宠垂怜、以色上位,你做过她下属一日,要真有这层关系,这类传闻上就低人一头,待你将来出息,哪怕是靠真本事上位的,你的政敌肯定会说你一开始是靠献身阁老做的中枢从官……”

    卢丛以为她这样说,元奉壹能够仔细想明白其间的利害关系,然后端正态度。

    谁知元奉壹听完反而松了一口气,对卢丛说:“对祝舍人无碍便好,我总不能恩将仇报……”

    卢丛瞪大眼睛,看向元奉壹,故意说:“你果然有此心思!你和那些想与祝舍人好的都一样!”

    元奉壹下意识:“不一样……”

    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在反驳什么,便闭上嘴,红了脸。

    卢丛试探了个正准,元奉壹没有反驳自己没有那种心思,只反驳自己和那些追求祝翾的青年不一样,她听明白了,心也彻底死了,没好气地说:“枉我来祝府前还操心你,我甚至怀疑过是祝舍人见色起意收留了你,我怕你人小官微,身无分文,不敢反抗当朝阁老……

    “结果我试探了一场,祝大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是再好不过的君子,我为自己这场乱想很是愧疚,而我知道你为人底细,谁知道你居然是心思幽微的那一个!”

    元奉壹默不作声,卢丛忽然笑了,说:“算了,你也是一个痴儿,命中该有这么一遭,将来你们有情无情也与我卢丛无关。我作为你的同年,只是操心你的前途名声,你自己都不操心,我何必多事呢?”

    说着,她强硬地将手里的积蓄匣子留下,说:“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不能因为你能长久住在这里就不报恩了,钱财虽然是俗物,却是傍身的本钱,你如今困难,我又欠你的,你安心收下,就算我报了半场的恩。

    “要不是你跟我换了屋子,遭灾的便是我,屋子和钱没了无碍,要是家人有失,我便是万金也难赎,元观政您无妄之灾,都因为当初对我的善心,我不能视而不见,您不收,我良心难安。”

    几番推辞,元奉壹还是收下了,卢丛离开元奉壹的客居之所,与祝翾告辞,走前深深与祝翾鞠了一个长躬,道:“我适才来的时候不礼貌,还请祝舍人见谅。”

    祝翾不明不白地受了人大礼,回忆着卢丛来时的样子,根本没想起来她到底哪点不礼貌,便说:“卢纪善多虑了。”

    卢丛欲走,祝翾却留她:“琼州偏僻,卢纪善是琼州第一位女进士,何不与我结交一场?不妨留下用过饭再走?”

    卢丛早闻祝翾大名,早对她有向往之情,但碍于身份,不好贸然打扰,如今祝翾挽留,她岂有不从之礼?

    于是中午饭,是祝翾与元奉壹和卢丛一起吃的,今日元奉壹神情闷闷,有些古怪,祝翾未曾多想,饭间专心与卢丛交谈。

    原来卢丛祖上乃是范阳卢氏的其中一支,也是望族大户的根基,她曾祖在前朝为官时被贬至琼州,便留在了琼州生根,卢丛父祖两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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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做官北归,却未能中进士,又因为后来的中原战乱便安心在琼州避祸,不再思量北归,从此外地的卢家便成了琼州的大户。

    卢丛父亲这一辈早已不再做官,家中以出海维系财富,因为祖上根基,卢丛自幼不乏藏书,父祖又通文墨,她又有天资,便成了当地才女,其夫婿敬慕她的才华,便主动做了卢家的上门女婿,婚后卢丛打点诗书、专注案牍,谁知一趟出海,人船两失,从此家道中落,卢丛既然不通出海,作为卢家家主便要操心家中庶务与出息,于是她便下场科考为家中老小奔一个前程。

    卢丛对祝翾说:“我本以为自己是很了不得的才女,结果出了琼州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过侥幸中了进士,京师大,居不易,往后我要学要做的还有很多。”

    祝翾却说:“琼州没有好的书院,你只靠着家学渊源和自身天赋,且次次下场次次得中,你父祖两代都未能通过做官离开琼州,你却一下子做到了,可见卢纪善之才。”

    卢丛听了心里喜欢,便敬了祝翾一杯。

    将卢丛送出去之后,祝翾还有几分不舍,这位卢丛颇对她脾性,真是相识恨晚,于是她便对元奉壹说:“这位卢纪善举止大方、见之忘俗,是一蕙心纨质的人物,也难怪你愿意帮她一场。”

    元奉壹敷衍点头,祝翾察觉到他似乎有心事,微微皱了一下眉,却也没有多想,谁还没有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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