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她一眼,明弥隔着她沉静包容但孤独的目光,忽然为自己不能全然成为祝翾的知己而感到遗憾与不甘。
“来了,两碗羊肉粉,两份羊肉,两位客官慢用!”老板端着托盘进来,给祝翾二人上菜。
明弥想再说些什么,祝翾却拿起筷子,淡淡地说:“吃吧。”
于是二人便低头沉闷地吃粉,店主刀工不错,羊肉被片得跟木屑一般,厚厚一层堆在汤上,羊肉汤吊得极好,又白又清,没有膻味,只留羊肉的鲜美。
这家店果然不错,祝翾心想,美食略微熨平了她那颗动荡的心,在这日常的吃喝里,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滋养。
祝翾便心平气和地与明弥继续聊天,她问:“你觉得我今日威风吗?”
明弥微妙地感觉到祝翾的心情好了不少,回答道:“那可太威风了,我就算认识你,也被吓了一跳呢。”
“我这样是因为我真没办法了,我其实被他们逼得跳脚,我只能强装镇定,拿陛……”祝翾顿了一下,这到底在外面,她便不能大咧咧说“陛下”了。
于是祝翾改口:“我只能拿元娘的威风狐假虎威,我其实色厉内荏,而且我感觉纪老摆了我一道,他也许根本不想管这个烂摊子,我把他换了,反而遂了他的意。这些老狐狸,我还真斗不过他们,只能借咱们……元娘的势。”
明弥便安慰她:“元娘派你来做个事,这个事给谁都很难办,她当然得保护你,给你借势,要不然送你来被欺负吗?你在这里就是元娘的分身,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样唉声叹气,可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你。”
“你说得对,我不能坐以待毙。”祝翾放下筷子,起身,要去结账。
明弥反应极快地抢在她前面,拽住她的手赶紧把钱掏了,然后狠狠瞪她:“说好了,我请你的。”
祝翾笑了,她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明弥的长睫毛十分疑惑地眨啊眨,祝翾拍了拍明弥的肩膀,说:“多谢你,芥微,我心情已然大好。”
两人各自分开,祝翾便进了三山街里,走到“洪氏书坊”跟前。
“洪氏书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正在低头练字帖,店里的顾客中也有几位正在找书的女顾客,没有人为此而感到惊讶,都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想起她当年步入这家店里找科举文集的场景,那时候满店只有她这一位年轻姑娘,所有人都觉得她走错了,都惊奇地看她,好像她在这里找科举文集看是再奇怪不过的事情。
但自从女子能够科举,也不过几年,这样的场景变成了日常,再也不必大惊小怪。
祝翾靠近柜台上的小姑娘,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感觉小姑娘描摹的字体有些眼熟,便又仔细看了看,小姑娘感觉有人靠近,便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祝翾一眼。
祝翾注意到这姑娘生了一双猫一样的眼睛,嘴角天生微微勾起,神态也像猫,祝翾便恍惚觉得这姑娘生得面善。
“你练的好像是祝撄宁的字帖。”祝翾说。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帖,点了点头,然后问祝翾:“客人,您要买书吗?”
“不买书,我要办事,找此地的少东家。”祝翾说。
小姑娘露出疑惑的神情,说:“我就是这里的少东家,你找我吗,你认识我?”
祝翾便又说:“我找洪苍辰。”
“那是我阿爹,他是东家,我才是少东家。”小姑娘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原来这几年间洪苍辰已经丧父,他便彻底接手了家业,做了“洪氏书坊”的正经东家。
眼前与祝翾说话的小姑娘正是洪苍辰的女儿洪合璧,洪合璧见祝翾生得体面,便觉得她来找自己父亲大概确实有正事,便招呼伙计过来替自己坐堂。
然后对祝翾说:“客人留个名姓与我,我爹在后面的雕版社里做事,我带着你的名字去唤他。”
“在下祝翾,字撄宁。”祝翾回答道。
只见洪合璧惊奇地张大了双眼,祝翾在这个神情上看到了几分故人之姿,洪合璧有些激动:“您真的是祝翾吗?我阿爹可崇拜您,我也从小读您的文章,我也特别喜欢您的文章……”
祝翾微笑点头,于是洪合璧拉着祝翾,说:“您跟我来吧。”
祝翾跟着洪合璧往里走,绕过工匠工作的地方,洪合璧脸颊都激动得发红,她一边走一边说:“我叫洪合璧,您来店里也可以找我。”
“合璧,真是好名字。”
洪合璧露出高兴的神情,她领着祝翾来到一间书房,然后兴奋地蹦进去,扯着嗓子叫:“阿爹,阿爹,你快来看呀,看我把谁带来了?”
洪苍辰从里面出来,埋怨道:“咋咋唬唬的,喊什么?”
然后他便看到了门槛外的祝翾,一下子便顿住了,昔日风姿清举的男人的上嘴唇上面已经蓄了胡须,多了几分儒雅成熟的韵味。
洪苍辰看着祝翾觉得眼熟,却不太敢认,成年的祝翾比起少年祝翾又是另一番气韵。
洪合璧看着自己的爹愣在那,便有些怀疑地看了看祝翾,似乎在猜测祝翾的身份真伪。
“洪东家,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洪苍辰终于反应过来,忙行礼问安:“草民见过祝大人。”
洪合璧也赶紧跟着亲爹行礼:“民女见过祝大人。”
“都是熟人,又多年合作,不必多礼,这样反而见外了。”祝翾挥手免礼。
洪苍辰脸上浮现出惊喜又激动的神情,说:“祝大人,经年不见,您瞧着倒比从前更威严了。”
他迎着祝翾进来坐下,又吩咐女儿洪合璧去烹茶招待,祝翾忙说:“不必忙,我来是有事求洪老板你。”
洪苍辰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大人所为何事?”
祝翾说:“先给我纸笔。”
于是洪合璧也不去烹茶了,忙奉出墨宝伺候祝翾,祝翾拿起笔,她记忆还算不错,加上郭女英的发言实在深入人心,于是她便将郭女英的审讯内容都默了下来。
默完,她又按照这个白话内容进行修辞,写了一篇文章。
“吾等之于朱门望户,命比草贱,劳作不息,付之一炬,周而复始,终不似人。”
“……”
“自古及今,未有不死之人,未有不决之要……”
祝翾一开始下笔还有些滞涩,但一想到那个情境,她的心里便生出了一团重新燃烧猛烈的火焰,她就秉着那股气往下写,越写越顺畅,字迹跟流水一样从她的笔锋流出,落在纸上,像从刀剑上挥舞出的痕迹,带着祝翾的怒气。
洪苍辰父女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都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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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出,怕打断祝翾的思绪。
祝翾笔锋一顿,抬眼:“我写完了。”
“好酣畅淋漓的一篇文章,好精妙流畅的一篇书法,这简直是艺术!”洪苍辰发自内心地说。
他很想把这篇祝翾的笔墨留下,他太知道这篇笔墨的价值所在了,这篇文章是书法与文章的双重情感巅峰。
祝翾是肯定会留名青史的人物,这篇祝翾真迹在很久以后肯定能成为他们老洪家的镇店之宝。
于是洪苍辰一脸希冀地看向祝翾,问:“这能留给鄙人收藏吗?”
祝翾很大方地说:“请便。”
“太好了。”洪苍辰喜不自胜。
“但请洪老板将我写的东西全部印在你们洪家自营的报纸上,这一篇文章便是明日的报纸头版,可以吗?”祝翾提出要求。
洪苍辰这才重新审视这篇文章,先不说文章内容,这到底是以审讯对话为原型产出的文章,洪苍辰便有几分犹豫:“这是审案子的供词,我们私营的报纸能发吗?”
“有什么不能发的,审案是公开的,不知道多少人听过。报纸是登记新闻的,你不发,明天也满街都是这则新闻,但我亲自给你供稿,同样的新闻,你的报纸肯定比他们的卖得更好。
“你若不敢,我便找敢征我文章的雕版社做事。”祝翾说着,便要拿走自己亲手写的文章。
洪苍辰倒吸一口凉气,忙说:“别,别,我发,我肯定发,我这就是叫人去印。”
祝翾又说:“你不必在报纸上写我的名字,但我的笔迹压在你这里,要真有人来找你算账,不许你发声,便由我担着,绝不连累你。
“祝大人,您放心,咱俩多年合作的老交情,我肯定不至于拿您顶缸。”洪苍辰打包票。
于是祝翾便匆匆走了,洪合璧准备的茶点她也没有喝上一口。
回到驿站,她又唤来两个潜龙卫:“这几日,你们偷偷去我那个前姐夫谭锦年那个巷子里蹲着,别叫人发现,若有人来找他们,或者他们见过什么人,你们都要事无巨细地汇报给我。”
两个潜龙卫对视一眼,然后一齐道:“是。”
祝翾倒不是担心谭锦年这个前姐夫有胆子做什么。
而是如今她已经亮了明牌,表明了立场,江南与她立场不同的人实在太多,难保便有人狗急跳墙,想从她这边找间隙解决她。
谭锦年与她家的和离之事虽然已经料理清楚,但之前也是打过许多官司的,之前谭锦年不情愿和离不是一个秘密,若有人想在应天给她找“仇家”做嫌隙,谭家就很有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祝翾也是防患未然,要不出事情是再好不过的,好在和离之后的谭锦年暂未结业,人还在应天,是她能控制的范围。
祝翾打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已知或未知的敌人们,她一定要靠这个案子在江南撕开一个能够改革的缺口,去真正改变江南的现状。
第387章【混沌棋局】
十六个女工再次回到了那个幽暗的牢房里,激昂的斗志回旋在她们的胸口。
王彩仙很激动地说:“他们不敢再审了,我们只出了一张嘴巴,就把他们这些当官的快吓死了,我虽然跪在那里听,可我脊梁骨是直的,他们害怕了,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样的大人物害怕呢。”
张桂英也对郭女英说:“女英,你真厉害,你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郭女英却没有露出或高兴或兴奋的神色,她面上露出一种带着预示意味的不祥,这份不祥的神情在她脸上顿得太久,连带着其他女工也渐渐跟着不安。
“怎么了?”牛三娘忍不住开口。
郭女英垂下眼眸,她似乎是想通了某个关节,笑着说:“没事。”
说了这样一番话,郭女英确信自己已经成为了那些官员的眼中钉和肉中刺,既然如此,不如将所有的忌惮都收下,也许她有机会用自己的死去换姐妹们的生机。
“你每次露出这个表情,就没有好事。”李禾娘颓废地躺在地上,怀疑地看了一眼郭女英。
李禾娘向来心思缜密,郭女英眼皮一跳,看向李禾娘,说:“怎么会?”
李禾娘却跟被触动了什么似的,她坐直了身子,很确信地看向郭女英,说:“你果然又有了心事,我来猜一猜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的事,李禾娘,你不猜会死吗?”郭女英没好气地说。
李禾娘反唇相讥:“我死不死?我哪个死法?我能做主吗?你能做主吗?我倒是不想死,但我更想和你一道死!”
郭女英哑然。
李禾娘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她眼睛红了,说:“你想你自己死,换我们活?”
“什么?这怎么可以?”张桂英大声道。
郭女英故作淡定:“没有的事情,我也是怕死的人,怎么可能做这样伟大的事情。其实我在那些官说的东西都是半真半假的,我是要他们以为我们很伟大,多忌惮我们一点,你们知道的,我的嘴很厉害,很会煽动别人随我的目的做事情。
“我表现得越伟大,就越不会死了,我演的,怎么你们也会信呢?”
“你越伟大,你就越该死。”李禾娘笃定地说。
“官府就是忌惮你这样的人,他们会想办法杀了你,还会在彻底毁掉你的形象与声明,你到时候就会像一个不重要的蚂蚁一样被掐死,没人会记得你,我们要是靠你活下来了,我们倒是不会忘记你,但我们会恨你……”李禾娘流着眼泪说。
郭女英抽了抽鼻子,抬头望上看,故作淡定。
李禾娘继续盯着她说:“郭女英,我恨你给了我们抗争的勇气,给了我们向死的力量,给了我们向生的希望。
“我们明明命如草芥,明明是螳臂当车,但你却鼓舞我们、鼓励我们,叫我们忘记了害怕,盲目地信着你去对抗那些大户,被你害得进了监牢,也舍不得恨你……
“我们哪怕立刻死了,被踏成泥,也恨不起你,可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们,你是我们的支柱与骨髓,你不能把你送给我们的火苗也熄灭了带走,你想让我们跟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那我就会深深地恨你!
“我们一道死,叫做就义,你死我们苟活,那你的死叫做牺牲……郭女英,算我求你,你不要牺牲,你是姐妹互助会的会长,你不能死,我们都可以做死的那个人,你不行……”
郭女英撑不住了,从被捕到入狱,整整八十七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可是在姐妹的哀求里,她的脸在不知不觉里湿透了,她抹去脸颊上的痕迹,哽咽地说:“对不起……”
“这里没有人该说对不起!你也不许说!”张桂英听得心头恼火。
“我们没有人该死,刀子还没有落在脑袋上,你们哭个屁!不是笑看生死吗,怎么就开始嚎丧了?好人都不该死,我们就是好人。如果官府要我们死,那我们也是被冤枉死的,不是心甘情愿死的。”张桂英瞪着眼睛说。
她很努力地不让自己眼睛模糊,撑着继续道:“我不管你们,反正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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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我脑袋,我就睁着眼睛死,我要告诉他们什么叫死不瞑目,他们要是把姑奶奶我的脑袋挂菜市口,我就瞪着所有人,我要吓死他们,我让他们做梦都是我索命的魂!
“像你们这样窝窝囊囊、哭哭啼啼的,丢架子!到了阴曹地府,别说我认识你们,我投胎都离你们远些!一群纸扎的风筝,经不起风吹,我倒八辈子霉运,认识你们这群人!
“哭哭哭,眼泪有用的话,怎么没把那些大户、那些监工给哭死……”
牛三娘淡淡地看着张桂英:“你擦擦眼泪再说这些硬话吧。”
“老娘没哭,我眼睛热的,这狗屎地方没光,把我眼睛给弄得老流水……”张桂英嘴硬道。
牛三娘于是哈哈大笑起来,说:“生死不由人,但哭笑总是归我们自个的,能出去就当坐牢休息了,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就不想出不去的事情。”
说着她拍了拍郭女英的肩膀:“女英姐,你可千万不能垮,她们有几个跟没断奶似的,可依赖你了,你一垮,我边上这个虎娘们都成了病虎了。”
张桂英听了觉得牛三娘嘲笑自己,想锤牛三娘,牛三娘躲开了,笑骂道:“窝里横起来了!”
她俩闹起来,气氛也活跃了起来,女工们便决定活一天算一天,若有下次开庭,便全力以赴争口气。
……
在祝翾的推波助澜下,郭女英的庭审发言因为报纸这个媒介在应天传播得到处都是。
郭女英的原话就颇具感染力,不然也不会把旁听的老百姓们听得群情激愤、冲击官兵。
祝翾又是感染情绪的文章高手,郭女英的发言被她写成了文章,其感染力更加直击人心,但凡读过这篇文章的都恨不得把郭女英的话记在心里。
于是江南女工罢工案经此会审,更加名声大噪,整个应天的百姓都无比关注此次案件的公开会审的过程与结果。
其中或有关注女工权益的,或有想看热闹的,或有跟风的,一听说三司会审还有二次开庭的机会,第一次没赶上去衙门旁观的百姓都拿出了抢鸡蛋一般的热情,纷纷挤在提刑按察使司门口的登记处报名参加二审旁观。
应天十几家能够印时报的私营雕版社的时报写手更是天天都守在提刑按察使司门口,都是带着想立即捕捉事态最新发展的心思,传闻那些没有抢到旁观名额的雕版社竟然还愿意花高价买普通百姓手里的旁观名额。
除了这些为了热闹与新闻而望风而动的人群,还有因为深受感染且同病相怜而过来静坐示威的应天本地各行业工人群体们。
为了表示对郭女英等人的崇敬与支持,在第一次会审后的第二天,便有两家本地织坊的织工们组织了罢工游行,之后又有几家的织坊工人加入了罢工进行示威支持,之后便是面粉厂、纱厂等新兴工厂的工人们陆续加入。
应天作为南直隶的中心,全国第二大的政治中心,大越的经济教育重地,本地的工人待遇倒没有苏州等地那么差,应天是最早出现民间工会组织的地方,权益抗争的历史比苏州等地要长。
因为地利人和等各种因素,应天的雇工困境没有那么严峻,自然也没有爆发过特别激烈的冲突。
虽然此地的雇工与雇主之间在种种限制下难得保持着平稳的合作,但不代表本地毫无剥削之事。
应天工人组织罢工游行一是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力、争取合理的劳工待遇与制度,二则是为了体现对郭女英等人的支持态度。
应天本地工人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与郭女英是一样处境的人,更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意识。
倘若江南罢工案最后工人们在法律、道德以及舆论几个维度统统失败,那么便表示此次江南罢工的浪潮是彻底失败的。
工人群体们又一次争取利益的失败结果将预示着大户们的剥削将更一步合理化,应天的雇工群体也迟早会因为罢工浪潮的失败而导致待遇步步倒退。
到那时候,被劳动榨干到麻木的工人们什么时候还能等来下一次勇气的爆发?
郭女英等人的案子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本来郭女英们都是在阎王册上等死的人了,结果却被京师硬生生地给按下了一审结果,重新推进了三司会审。
这让本地劳动者们看到了曙光,虽然生态依旧是大鱼吃小鱼、小鱼是虾米的,但更上面的京师却露出了几丝在乎“虾米”死活的态度。
这是利好雇工群体的曙光,上面也有意整顿江南的雇工市场,那他们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这是顺应“上意”的事情,还没有那么黑暗,他们凭什么不敢加入斗争呢?
郭女英等人的案子在这个时候也已经脱离了人命官司案的范畴,它不再是一起法律层面的人命争议案,它已经变成了一起政治案件,它成了新改革派与利益保守派之间必争的一把旗帜。
弘徽帝以及她的私人们想顺应江南的罢工浪潮,从而正式在南直隶试点劳动权益保护与雇工市场整顿,从而振兴新工商业的发展,避免新资产工商大户们与旧资产地主大户以及本土保守派官僚们的利益抱团。
一旦新旧几派正式利益团结成一党,那新兴产业的革新果实与甜头就会被这些利益集团彻底窃取,到那时,本该享受时代技术革新红利的百姓们反而会比旧时代时更苦十倍,这是弘徽帝的经验和预见。
所以在弘徽帝看到那封血书的时候,弘徽帝就知道她必须出手了,既然民间的雇工们已经有了抗争意识,那么她就有必要去回应,一旦叫民心失望,那她这个皇帝也不过是代表那些利益集团的皇帝。
到了政治这个层面,对于弘徽帝等有心改革的新派而言,不管郭女英等人在微观意识上是否触犯了法律、是否真正无辜,在宏观层面上,她们也必须得无辜了。
在法律层面上,郭女英等人的确侵犯了他人的财产利益、也伤害了人命,是“暴民”,也是“犯法者”。
但在整个罢工浪潮与改革节点上,郭女英等人便是“抗争英雌”与“劳工先锋”,是了不起的敢于对抗压迫的革命者们,与促进民众觉醒的先驱,寻常皇帝看不见这一层,但弘徽帝看得清这一层。
再去和旧官僚们撕扯法律责任与财产权益已经是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早不是法律层面的事情了,任何法律都是关乎政治本身的。
辩法辩到最后,还是在辩改革与政治。
在宏观意义上,郭女英等人不能死,假若她们被这样处死,那么一次改革的火苗就这样被彻底掐灭了,弘徽帝是决心用这次案件扩大政治影响的。
所以她派了祝翾去江南,祝翾作为一个敢于行非常事的新臣,她在江南随便做点什么就能干预事件发展,也能够起到瓦解江南的官僚同大户的利益结合的作用。
被弘徽帝选为“鲶鱼”成为局内人的祝翾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作用,也看不清自己下一步真正该做什么。
这段时间,祝翾压力一直不小,为了抢夺事件的控制权,她不得已搬出了弘徽帝的宝剑,将第五韶推了上去,把曾经教授过自己学问的纪清给逐出了棋盘,这一举动几乎叫她在江南官僚圈里被彻底孤立。
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祝翾的行为是认为离经叛道的,甚至算忘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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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义的,虽然她有钦差的身份与皇帝的借权,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但祝翾知道弹劾自己的折子从此只会多不会少。
祝翾从小就相信公平与公正,她做官也是为了“损有余而奉不足”地去维护公平和正义。
但她最近才发现,公平与正义并不是一个确切而分明的概念,它也可以是混沌复杂的。
纪清说,如果只按罪论,那么郭女英们就是该死的,可是她们真的该死吗?
假使法律本身都不能作为此事的锚点与准绳,那么她又该以什么为依据去判断自己行事的根基与对错呢。
祝翾浸入官场许久,也渐渐看明白了官场上的一条潜规则,小案子讲人情,中案子讲法律,大案子便讲政治了。
自从罢工暴力案出现,苏州本地官府本该以政治影响将此案归为“民乱”,但现今的苏州知府宋良儒虽然是旧士大夫风格的官员,但他因为不想深涉政治漩涡中心,趋利避害加上天生警觉,便很聪慧地将此案按在法律层面之上,从而剥离了自己的更大的政治责任,还顺便将烫手山芋往上一级推了过去。
当祝翾因为弘徽帝的授意来到江南之后,当祝翾将这一案移到了应天进行三司公开会审之后,这个案子又从法律层面回归到了弘徽帝想要的那一层政治层面。
脱离律法的判断,祝翾发现她排斥纪清的那些说法也可以拿来说自己,她所信奉的公平与正义也渐渐变得具体而落地,原来并没有明确的对错之分,也没有真正的非黑即白。
可再混沌的事情也有它的本相,事情的本相又是什么?
事情的本相也许就在郭女英的那番话里——官员是人,大户是人,雇工们也是人。
既然都是人,凭什么有人就该做牛做马,被人奴役驱使,连愤怒也不行呢?
既然官府在律法上一直偏袒大户,那么女工们也只能以更极端的方式去追求公平了,这个时候再拿律法本身去处置她们反而不公正了。
只当人命官司案看的话,直接动手的是大户的打手,沾血的是女工和大户的打手,所以大户便毫无责任且无辜吗?
可这不过是事件的一个切片,拿某个切片当全局,得到的只能是片面的景观。
大户手上虽然没有直接沾血,但在这之前的长久劳动剥削里,他们却是敲骨吸髓了无数女工的血汗,这个过程虽然比杀人本身更加隐秘迂回,但也同样的血腥。
他们就这样完成了资本积累,然后去培养自己的黑白手套,从而更优雅地吃人,从而保证自己不再亲手沾血。
祝翾在江南罢工案的洗礼里,在应天新罢工的浪潮里,也渐渐知道了自己来江南的作用,她来江南,不是为了断一家公案是非,而是为了全局的拨乱反正。
应天的罢工游行搞得轰轰烈烈,每天提刑按察使司衙门门口都有工人静坐示威,魏廷和又调了更多的兵力与守卫在衙门门口,这些工人驱逐不走,魏廷和也不敢暴力驱赶。
因为这个案子,他也敏锐地感觉到整个江南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炸药桶,他不敢做那个擦出火星子的人,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住事件的进一步恶化的后果。
于是他只能在心烦意乱地站在衙门里,在心里暗骂祝翾的搅局与多事。
“魏大人,您想想办法啊。”一行官员又坐在了一起商量细节。
魏廷和脑门上青筋绽起:“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少撺掇我!”
“那就由着祝翾她胡搞?”其中一个本地官员忍不住说。
“她去了苏州,苏州的罢工搞得更加壮大,来了应天,好嘛,本地那些雇工也开始了,现在衙门门口天天坐着人,要么就是在街上喊口号,管是管不过来了。
“这些雇工大有‘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的架势,没办法管了,上面也不想我们管,整个江南都乱成了一锅粥,没人知道怎么叫停,怎么担起这个责任了。
“我现在是真看不明白这个祝翾她到底想干嘛?你们谁能看明白?我天天被外面那些口号喊得头大!”另一个官员评价道。
“你们要是能猜透祝翾想干什么,便也能看透陛下的心肠了。”有人冷不丁说。
于是众人沉默,他们敢议论祝翾,却不敢议论弘徽帝。
即便他们很想认为祝翾是那个“祸乱君心”的存在,但他们也清楚稚嫩的祝翾根本没那个本事,弘徽帝与祝翾长了同样一副心肠,是弘徽帝想让事件这样发展,祝翾一个小年轻也不过是皇帝手里的新开锋的刀。
“那我们就毫无办法了吗?”又回到最开始的问题,这些官员因为看不透事件发展也有几分心烦意乱。
“魏大人……”有人希冀地看向魏廷和。
魏廷和格外恼火:“别一个个都指望着我,纪清那个老狐狸都被祝翾一把剑给打趴下了,我还能怎么着?祝翾她乱拳打死老师傅,又有陛下为依靠,我犯不上和她作对。”
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说:“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纪清这个老狐狸倒是趁机脱身了,我是没办法了,横竖我也没吃大户的、也没拿大户的,我做官最后不还是得忠君吗?
“祝翾她要星星,我就给星星,要月亮,我就给月亮,横竖江南被翻过天来,现在也是她的责任了。”
其余有些利益相关的官员发现魏廷和这个老刑司也半投降了,纷纷傻眼了。
于是便还有想再激一激他的:“臬台,您就这就罢手了?祝翾她算什么东西,咱们这么多人……”
“你当这是打架啊,比哪边人多人少的?我犯得着较真吗?我本身和她也是无冤无仇的,你要是看不惯祝翾,你自己去当那个出头的椽子。”魏廷和翻了一个白眼说。
然后他吩咐各人:“只要不影响衙门进出,百姓们爱坐外面,就让他们坐,别去推搡激怒他们,这关头不能再出乱子了。
“你们都警醒着点,做官不容易,别为了一点黄白之物就把自己卖了。”
“行了,散会吧。”说完,他手一挥,再不敢那些面面相觑的下属官员。
苏州几家涉案大户也作为案件相关当事人被官府传唤到了应天,大户们包了一家客栈住着等二次会审,那边魏廷和刚散会没多久,便有人来通风报信。
于是几个大户聚在一处商量对策,陆京是最急的,他说:“现在我几个厂子都不能开工,钱是每天都在往外流,那个祝翾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没几天就又要开庭了,事态不利于我们,该怎么办?”
余廷雪想了想,说:“看来祝翾就是让应天一应官员倒戈的关键,当初是我手软了。”
“难道你敢杀钦差?”陆京也没有疯到这个地步,其他大户也有些胆颤。
“想什么呢?我们只要想办法把祝翾摘出这盘棋就行了,便能拖一时是一时。”余廷雪说。
“怎么把祝翾踢出这盘棋?”众人真心发问。
余廷雪微微一笑:“我这里有一个办法,但我不想沾惹是非,咱们这里谁最急,就谁去做这个事。”
陆京于是咬牙道:“姑奶奶,你哪怕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做,你只管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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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胆大包天】
“祝大人,大事不好了,谭锦年不见了。”被祝翾派去盯梢的其中一名潜龙卫慌里慌张地回来禀报。
“祝翾听此消息,面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怎么会不见了?你细细说。”
“大人,您派我去盯梢谭锦年,我便日夜盯着,谭锦年每日并无异样,不是在国子监读书,就是回家休息,偶尔会拜会一下学里的博士家里做客。
“直到今日上午,他突然去了‘金满招’吃饭,我跟着他过去,看着他进了‘金满招’的一间包厢,包厢私密,我无法进去看清他在里面见了什么人,和谁在吃饭,便想等他出来之后再回来与您汇报这个事情。
“结果我在大堂坐了许久,超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见到他从包厢里出来,我感觉不对劲,便装作醉客走错房间闯了进去,里面却已经没了人。
“那包厢还有后门,据店里的小二说,那间屋子里的人在里面没吃饭,只略坐了会就从后门出去了……”
潜龙卫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探知的情况汇报给祝翾。
潜龙卫又懊恼地说:“我于是重新去谭锦年家附近蹲了会,另一个弟兄也一直盯着他家,他说谭锦年中间一直没有回来过。
“今日也不是他去学里的日子,学里他也没去,属下跟丢了谭锦年的痕迹,他在金满招离开得也蹊跷,肯定是与包厢里其他人有关系,属下无能,只能立即回来将异状禀报给大人,是属下办事不利……”
祝翾听完,思虑了一会,她神态平和地安慰眼前的潜龙卫:“此事不怪你,是我掉以轻心,只派了你们两个盯梢,你一个人也长不出八只腿六双眼睛,百密总有一疏。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此事乃是我的过失,是我以为若以这位前姐夫发作我不过是一种可能,也没细想他们会找谭锦年做什么功夫,以为派两个人看着便万事大吉,你莫要自责。”
潜龙卫没想到祝翾这位上官居然还能冷静地反过来安慰自己,便立刻说:“大人颇有远虑,那谭锦年不过是不会武的一个书生,这么大的一个人却被我跟丢了,到底还是属下无用,辜负了大人的交代。”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争着担责任的时候,便是我,也不能保证什么事都能随我所想。况且你跟丢人还没有多久,谭锦年未必就是真的丢了。
“你回去盯住谭锦年的母亲宋太太,要是谭锦年真的一直没有回家,宋太太肯定会有反应的。
“这回我再派几个人陪你们盯着,中间有任何情况你便立刻汇报与我,清楚了吗?”祝翾交代道。
“是。”潜龙卫恭恭敬敬地行完礼,然后退下了。
从京师跟过来贴身保护祝翾的潜龙卫也就十二个,祝翾又在原来已经派出的两个基础上再另外分派两个出去盯紧谭锦年母亲的动态,又派了两个老练的新面孔去“金满招”酒楼暗中摸清谭锦年那个包厢其他客人的信息,好缩小怀疑范围。
剩下六个,她又派出四个去盯住苏州大户包下的那家客栈,吩咐他们凡有异动立刻回禀。
最后的两个依旧暗中保护她,祝翾布置完一切,心里也有些迷茫,她猜测谭锦年去“金满招”大概与苏州那群人有关系。
金满招是应天出了名的大酒楼,它的包厢是需要花高价去订的,谭锦年不过是一个监生,日常与同窗吃喝作乐去金满招也算奢侈了,他平日里也不算大手大脚的人,那必然是有人约了谭锦年去了金满招,再之后谭锦年就从金满招不见了,这事就透着诡异,怎么看都像苏州那批大户的手笔。
然而现在信息不明,谭锦年消失时间不长,还不算彻底丢了,她不能彻底下定论去兴师动众。
祝翾只能用自己的人手去提前摸排,但她的人手不够,于是她打算登门再拜会一次第五韶。
如今未明缘由,本地官员皆不可尽信,也不能打草惊蛇,第五韶虽然对她态度有几分阴阳,但立场是可信的,祝翾便打算去找第五韶处“化缘”要点人手与助力。
于是祝翾立刻穿戴整齐,去了南制造局。
就在祝翾去找第五韶的时候,陆京正在请教余廷雪下一步的计划:“余娘子,我已经照你说的,将祝翾那位前姐夫请了过来,人还没醒呢,下一步咱们怎么做?”
余廷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反问陆京:“老陆,你害怕不害怕?”
陆京不明所以,说:“咱们如今都是热锅上的蚂蚁,所做所为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古往今来像我们这样的太多太多了,偏偏那个祝翾不给我们活路,她事情做得也太绝了,咱们是被她逼到如此境地的。”
余廷雪便也说:“可不是这样,咱们都是老实挣钱的商人,论作恶哪里比得过这些当官的,这些当官的没事的时候与我们分利,有事了就与我们割席来显示他们的清白。比我们更该死的另有其人,那个祝翾,她就很干净吗?她也是官,现在清正,来日还不知道怎么着呢,倒为女工猫哭耗子假慈悲起来了,有人贪财,有人贪利,有人贪权,有人贪名……
“她祝翾不贪财不贪利,也是红尘中人,终究是贪名贪权的人,咱们再可恶都没有她可恶,我们整个江南都是她扬名得权的垫脚石,我余廷雪是最不怕天理报应的,就算我权势没她厉害,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乖乖跪下做她的磨刀石,她不是好管闲事吗?不是爱扬舆论吗?怎么不尝尝自己成为舆论中心的滋味呢?”
陆京便问:“咱们难道要以那个谭锦年为人质要挟祝翾吗?可这个谭锦年不过是祝翾的前姐夫,听说他与祝翾的姐姐的和离也不算特别体面,祝翾大抵是不会为了这么个外人交付把柄给我们的。”
听陆京如此猜测,余廷雪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震惊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说:“您怎么做此呆想?”
陆京也觉得自己想浅了,继续猜:“那他和离不顺,与祝翾有仇,咱们去从他嘴里套出点祝翾的把柄?”
余廷雪嫌弃地移开目光,说:“真是老匹夫不足与谋!”
陆京听了,忍不住大怒,但又顾忌余廷雪,如今还有求于人,便忍住了,咬着牙问余廷雪:“那你也别卖关子了,你有什么好主意倒是说说,咱们废那么大的功夫把人弄来,图什么?”
余廷雪视线转回来,直视着陆京,陆京在她黑漆漆的瞳仁里看出了几分危险的信号,他不禁觉得浑身一冷,犹如被毒蛇盯上了一样,但余廷雪眼底那种疯狂与危险很快就消散了,她又变成了那个难以捉摸的女商人,在陆京愣神的间隙,只听见余廷雪幽幽发问:“陆老爷,你说,如果谭锦年死了,最大的嫌疑人是谁?”
陆京站起身,下意识地张口:“你、你疯了!”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你莫不是要我杀了谭锦年,嫁祸给祝翾?”
余廷雪便说:“谭锦年与祝莲的离婚案子闹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迫于祝翾威势,谭锦年才与祝莲和离,这在应天也不是秘密,要是谭锦年留下一封记恨祝翾的亲笔书,之后就死了,那祝翾是不是多了几分嫌疑?”
“哪有你说的这样简单!他们两家和离不体面也是和离了,并无死仇,无缘无故出了人命案,官府也不会为了一封书信就定人生死,咱们说不定被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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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你这不是得不偿失吗,你要早说你是这样的馊主意,我就不去把那个谭锦年弄过来了!
“故弄玄虚,这样要是能弄倒祝翾,那咱们也不至于被逼到这境地了。”陆京觉得余廷雪疯了。
然后,他又继续跟余廷雪强调:“这可是杀人!咱们动手再怎么嫁祸也是有了牵扯!”
“杀人?谁没杀过人?有什么好怕的?”余廷雪一脸无惧。
然后她又说:“我还没说完呢,咱们当然不牵扯人命了,这个谭锦年对祝翾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是对他那个母亲可是宝贝命根子啊,我听闻谭锦年的母亲因为儿子儿媳和离,对祝翾一家本就心怀不满,如今她儿子在我们手里生死未卜,那岂不是我们让她做什么,她便能做什么了。”
陆京反问:“你要这个谭锦年的母亲做什么?一个没什么见识的老太太,她能做什么?”
余廷雪微微一笑:“你不懂一个女人的恨能做多疯的事情,咱们做这些目的也不是为了扳倒祝翾,而是让祝翾分身乏术,没了做钦差的资格而已。”
陆京一脸不解,余廷雪便给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我要以谭锦年的命要挟他那个母亲,让这位老太太因为对祝翾的恨还有对儿子的担忧为我们做事,到时候我们便请她出面去敲登闻鼓,状告祝翾。”
“告祝翾?告她什么?”
“告祝翾有不臣之心,与郭女英等人早有勾结,妄图以罢工目的乱政江南,篡夺民心,窃取权柄。
“此女狼子野心,借天子权力独霸江南官场,排挤同僚,做一言堂,今日之祝翾,有昔年霍几道之心,将来必会犯上作乱,心生反骨!”余廷雪一字一顿道。
陆京惊讶地张大了嘴,他问余廷雪:“这……你太敢想了……这怎么会有人信呢?祝翾她是明面上的天子剑锋,是孤臣,陛下不信她能派她过来江南吗?你告这个不是无稽之谈吗?”
“是吗?可是她在江南所作所为细想是不是有那个意思,陛下派她来江南平罢工,结果她来了,罢工搞得如火如荼,女工们对她也是民心所向,郭女英这些人之前可是‘反贼’,她一点也不避讳,她所作所为一点寻常文臣的样子都没有。
“她是名声看起来很好很正直,但也许是‘王莽未篡时’的做态呢?咱们不需要陛下信,咱们要的是这些江南官员有人愿意信,他们难道不恨祝翾吗,祝翾行事如此古怪,我给她一个野心乱政的居心,他们即使知道不可能,也不会舍得不投井下石。
“我们就教那个老太太,让她说祝翾私下便与其姐有篡逆之语,因被谭锦年听去,才忌惮至极,导致被逼和离,和离之后,谭锦年生死未卜,大概是被祝翾灭口了,所以才告她的。”余廷雪细细说了自己的布局。
“告人篡逆,那谭锦年的母亲肯定要被官员们严审,她一个未经过训练的老太太,总会露馅,到时候我们难道能讨巧?”陆京虽然觉得余廷雪用计精准,这一局就是让祝翾陷入自证,让她成为江南官场之敌,一个被人告如此大罪的官员,背上这样的嫌疑自然就不能再做钦差了。
弘徽帝即便现在信任她,但将来这番话说不定就是疑影了,哪有那么多从头到尾的君臣相得呢。
只是宋以兰是不可控的,告此大罪不是请客吃饭,宋以兰是扛不住官府细审的。陆京觉得细节难控,风险太大。
余廷雪却说:“这又有什么难的?宋太太当然扛不住细细盘问,那就让他们死无对证好了。”
陆京看向余廷雪,一脸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
“让这位老太太告发完就当场毙命,死无对证,死前遗言又是如此诛心之语,祝翾她即使能够脱身也会留下疑影。”余廷雪淡淡地说。
“那谭锦年……”
“他的作用就是让他老娘办事,办完了留下他不是要我们命吗,自然也是得真正处理了。”余廷雪聊起人命跟聊吃饭喝茶一样简单。
即便陆京狠辣,也有几分胆颤心惊,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但是……
“你是不是觉得要背上两条人命,心里很不舒服?我不杀伯仁,伯仁由而死,他们母子也不能怪我们,他们得怪祝翾,没有祝翾,哪里轮得到他们死呢?我们要是能让祝翾受挫,也算他们死得其所了,不是吗?”余廷雪一脸理所当然。
她走到陆京跟前,眼睛黑得叫人害怕,她语气带了几分蛊惑的滋味,让陆京觉得地狱就在跟前一样:“陆老爷,这世上做什么事情都是下本钱的,都是要担风险的,做生意是这样,做别的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敢,只能坐以待毙。
“祝翾之于我们是那么的难以撼动,如果我们不下血本,凭什么对付她?不去对付她,不把她也逼到沼泽里,你我凭什么生存下去?咱们做生意也是因为敢担风险才发的财,这件事也是得看谁比谁胆子大,谁更敢豁出去!
“陆老爷,事到如今,你已经到了绝路,难道还不敢做吗?”
陆京挣扎了许久,在余廷雪的劝诱下,他说:“既然如此,便随你说的去办吧。拼上一身剐,咱们说不定就真把祝翾拉下马了,活路也就有了。”
“这就对了,路是敢走的人探出来的,什么都不敢的人也只有被人宰割的份。”余廷雪满意地垂下眼睫,端起了一杯茶。
第389章【攻心为上】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宋以兰坐在八仙桌的一端,她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因为她的儿子谭锦年还没有回来。
宋以兰摸了摸碗沿,菜已然冷了,她便看向屋外,外面黑漆漆的,孤寂得很。
这间住宅的产权已经是祝莲的了,但祝莲念在谭锦年明年才从国子监正式结业,便允许谭锦年母子俩住到明年开春再搬。
谭锦年作为即将结业的人,已经不用像刚入学堂的学生那样课程庞杂、必须在监内吃住,像他这样即将离开国子监的学生,是可以不住学里宿舍的。
但虽然不用再负担繁重的课业,谭锦年也十分地忙碌,像他这样即将结业的监生,功名又未能再进一步,就必须得想现实经济生存了,谭锦年便一直在想办法谋个吃饭的缺,对于他这样的监生,谋个衙门里吃公家饭的缺并不难,难的是肥缺。
扬州府治下的瓜洲县空了一个主簿的缺,这对于秀才功名的监生来说是难得的好缺,谭锦年之前也一直希望能够得到这个好差事。
主簿,虽然不算正经的官,但在一县之内也算仅次于县令、县丞的位置,一般都是举人担任,只有特别穷的地方才轮得到秀才做。
扬州府也算富庶之地了,瓜洲县离他们的老家宁海县也近,谭锦年本来是很有希望谋上这个缺的,安排监生缺处的官员知道他是祝翾的姐夫,对方有心结交祝翾这位天子近臣,谭锦年与祝莲那时虽然在闹和离,但屡次未成,外人也觉得这桩婚事难拆,官员便在话语间留了希望给谭锦年。
谭锦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祝翾面子的缘故,便以为自己运气好捡到了漏,满心欢喜。
结果祝翾一抵达应天,就半逼半劝地让他与祝莲和离了婚事,谭锦年这头刚和离,那头十拿九稳的差事也彻底飞了,那位官员用很惋惜的语气告诉他,主簿的位置已经被某官举荐的某举人给上任了。
谭锦年也不算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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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钝,这才品出他以为的好运气不过是因为祝翾的面子情,对于这位曾经的妻妹,谭锦年心里总抱有几分说不清的忮忌,但祝翾出现在他跟前时,他便又只敢畏惧了。
现今察觉到他以为的运气好也是沾了这位前妻妹的缘故,谭锦年也多了几分大梦初醒的羞愧与认命,他到底是一个庸人,一直在庸人自扰。
于是谭锦年便打算务实起来,自己努力谋缺上任,祝莲知道谭锦年谋缺不易,再操心搬家租房,只怕是难以分身,宋以兰也上了年纪,单独打理搬家之事也困难,祝莲念在他们曾经是家人的份上,便宽限他们明年再搬家。
宋以兰知道祝莲做人体面,但她生性清高,不想心安理得地欠祝家人情,便每个月按市价付月租与祝莲。
祝莲的屋子是两进的小院,她走之后,这里便显得更加冷清了,院子空荡荡的,但宋以兰已经习惯了这份寂寞与冷清。
自从她的丈夫去世之后,宋以兰的生活便一直是这个滋味,就像这黑漆漆看不见人的夜晚一样,透着一股看不见人的害怕与漫长,神佛是她抚养孩子之外的真正消遣,也是寡妇能够明面享受的正经消遣。
但是这些日子,谭锦年常常回家陪她吃饭,享受过些许的热闹之后,重新回归的冷清反而又显得难以忍受了。
宋以兰一直没等到儿子回家,桌上的菜已经完全冷了,肉菜上的猪油都凝固了。
一桌没人动用的冷羹,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宋以兰心里多了几分不妙的预感,谭锦年中午出去的时候,告诉过她,说他会回来吃饭的,可是外面还是黑漆漆的,看不见有人会来的样子。
宋以兰本来还有些饿,等着等着她也不觉得饿了,看着一桌子的冷菜,她的胃口也没有了,她打算等儿子回来再热这些饭菜。
她站起身,走出门去,在门口点了一盏灯,想把门口照亮些,把那份冷清照暖些,远处传来了车轮的声音,一辆马车慢慢走了过来,宋以兰提着灯看去,她面上浮出几分麻木的好奇。
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下来了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人,头上戴着兜帽,只看见一截下巴,宋以兰看出这是一个女人。
跟着女人身后的是另一个同样打扮的男人,也是看不清面容体态的一身黑大氅。
为了计划的施行,劝说的工作必须得余廷雪亲自来做,她不放心陆京的能力,这也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项。
只见那个女人走到了她的跟前,宋以兰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灯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便是谭锦年的母亲宋老太太吧?”那个女人微微抬起下巴,她没摘兜帽,眉眼只是一闪而过,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黑漆漆的深井,微微露出深不见底的倒映的光芒。
宋以兰心脏很快地跳了起来,她说:“我是,我儿子还没有回来……你是谁?”
女人从大氅底下拿出一件东西在宋以兰的眼底晃了一下,宋以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她的针线,是谭锦年的荷包。
“今天他暂时回不来了,我们是替你儿子带话的,省得宋老太太你空等。”女人很干脆地说。
宋以兰听说谭锦年不回来了,有些懵,她想要开口问眼前的女人更多,结果女人没有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问:“这里不方便讲话,宋老太太,你能请我们进去坐一坐吗?”
虽然她是询问的语气,但气势上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宋以兰潜意识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眼前两个人,说:“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门,也没有摘下外面的大氅,宋以兰觉得很奇怪。
于是她问眼前这两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人:“你们是我儿子什么人?他为什么不回来了?”
余廷雪看了看桌上一桌子没被动用的冷下去的饭菜,说:“老太太您还没有用饭吗?也不早了,就这么一直在等您儿子回来?”
她微微勾起唇角,这一桌的菜就显示了谭锦年在他那个寡妇母亲心里的重要与份量。
与她想得一样,余廷雪心想,她也为这个想法感到高兴与兴奋,谭锦年在宋以兰心里越重要,她的计划便越容易成功。
与宋以兰一样,余廷雪也是寡妇,她也有儿子,但她并不为丈夫的早逝过多悲伤,丈夫去世她才得到掌家的空隙。
她对她的几个孩子也抱有寄托,可惜她的儿子们没一个比她中用,于是她不能完全放手手底下的事务给下一代放权,她也舍不得放权给不如自己的人,哪怕那是她的亲生骨肉。
她所有的孩子都畏惧她,也都离不开她,风光时她是掌握全家生计的大当家,钱家八家工厂,产业交给谁,所有人都看着她的脸色与心情,儿子们是她的帮手,叔伯们被她这一房压得抬不起头,商会的其他老板忌惮她又信任她。
落魄时,她便是承担责任的那一个人,是全家个子最高能扛塌下来的天的那个存在,所以这趟应天只有她代表钱家来了,长久被她威压和保护的钱家人们将她视为定海神针。
余廷雪看着宋以兰,她们都是寡妇,都是一样独自养大孩子的存在,但现在她要拿对方骨肉的命去威胁对方做更要命的事情。
对于这件事,余廷雪没有产生任何愧疚的心理,就像她也绝对不会对那些女工有过愧疚的心理一样,她每次消耗一个人、利用一个人都是抱着十分理所当然的态度。
宋以兰本能地在这个看不清脸的女人身上闻到了危险的味道,她有几分不妙的预感,于是她反问余廷雪:“锦年呢?我儿子在哪?他为什么不回家?你们到底又是谁?”
余廷雪转过身,露出了一双眼睛,在灯火下,这双眼睛更加亮了,像装了月亮倒影的古井,在招人往黑暗里跳。
宋以兰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
余廷雪看向旁边当桩子的陆京,陆京意会,从大氅下拿出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扔。
宋以兰往地上看去,这是一件月白的直裰,是谭锦年白天穿出去的衣服,但现在这件直裰上都是血迹,宋以兰颤颤巍巍地捡起这件衣服,仔细看了看,真是谭锦年穿出去的那件,她的侥幸心理也彻底消失了。
宋以兰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只觉得眼前一黑,跟天要塌下来一样,她腿脚发软,眼皮一沉,余廷雪也没想到宋以兰这么不中用,只是看一件衣服就要晕过去,她可不能叫宋以兰真的晕倒,宋以兰要是晕了,后面的事情怎么交代?
于是余廷雪一把搀扶住宋以兰,不许她真的倒下,宋以兰半昏半醒着靠在余廷雪的身上,一靠在这个陌生女人身侧,宋以兰回神,她趁余廷雪不备,突然睁开眼一把摘下了余廷雪的兜帽,想看看这个不肯露脸的女人。
余廷雪下意识将宋以兰推倒在地,将脸偏了过去,她不能被这样看到脸,但宋以兰已经看清楚了她的面容,这也是一个中年女人,生得不美不丑,除了那双眼睛叫人发颤,扔在人堆里也只会让人觉得是个普通妇人。
宋以兰倒在地上,捏紧了手里的衣服,问余廷雪:“这件衣服是从哪里得来的?你到底是谁?”
余廷雪心下懊恼自己被宋以兰看见了脸,但一想,宋以兰迟早是要死的,她便又大大方方地将脸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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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出来,对宋以兰微微一笑,说:“你还想你的儿子回家吗?要是想的话,就按照我接下来说的去做。”
说完这句话,她又将兜帽套上,只肯露出一截下巴。
宋以兰在余廷雪的话里得到了某种不妙的信息,她抬起脸,神情既愤怒又震惊:“我儿子在你手里吗?你把他怎么了?你这个疯女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她收好手里的东西,急躁又愤怒地颠簸着脚步往门口走去,刚被余廷雪推倒在地的时候,她的脚就崴了一下,她下意识说:“我要去告你们,你们把我儿子藏起来了,还滥用了私刑!我儿子是国子监的学生,不是你们能随便绑的人,国子监要是丢了学生,你们走不脱的……”
宋以兰边说边往外走,陆京想阻拦她,余廷雪却做了一个手势,叫他别动手,余廷雪站在那,毫不在意地说:“你去吧,你想你儿子永远回不了家的话,你就去吧,这件直裰你就收好给你儿子做衣冠冢吧。”
宋以兰止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余廷雪,余廷雪微微露出笑,说:“我来你们家这么久,也不请我们坐一坐吗?坐下谈吧,还是你还想去官府,让官府帮你找找?”
宋以兰确认了,谭锦年肯定是被这两个人绑架了,她连对方真实身份都不知道,这两个人还敢这么直白地进自己家的门,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她去不去告,谭锦年在人家手里,她去告官就是催谭锦年的命。
进了室内,那两个人坐下,宋以兰站着并不坐,余廷雪跟主人似的,反而邀请宋以兰:“老太太别太紧张,您安全得很,您坐吧。”
宋以兰一下子跪在地上,哀求道:“我求求你们,放锦年回家吧,我真不认识你们,也许是我儿子做人失当,在外面招了你们的仇恨,我替他道歉,你们放过他……”
余廷雪欣赏着宋以兰跪地求饶的模样,嗤笑了一声,说:“您儿子跟我们也没有仇,只是我们实在有事情要求宋老太太您,可又不知道怎么让你帮我们做事,只能如此。”
“您要我做什么事?我们孤儿寡母的,我一个老寡妇,我能做什么?你们是要钱吗?我可以给钱,不够我再去借去凑,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只要锦年能手脚齐全地活着回来,我绝对不报官,你行行好……”宋以兰绝望地流着泪说,边说边磕头。
余廷雪看足了她磕头的模样,才说:“你坐吧,坐下听我说话,别这么激动。”
宋以兰不敢坐,余廷雪便说:“看来老太太你是不想你儿子回家了,哭哭啼啼的,我们怎么商量事?”
宋以兰这才踉踉跄跄爬起坐下,余廷雪又做出温和的态度:“你别急,也别害怕,谭锦年与我们无冤无仇的,又只是一个监生,对我们其实也没什么用处,只要老太太你帮我们做一件事,我保证,你儿子会齐齐整整回家。”
宋以兰一脸麻木,她说:“要我做什么?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余廷雪笑了起来:“您真会开玩笑,把人想那么坏,既不要你上刀山也不是下火海,就是很简单的事情。”
“我听说你儿媳的妹妹正是那位女三元祝翾,是不是这样?”余廷雪故意这样问。
宋以兰听了便摆手:“不是了,我儿子已经和离了,祝翾她姐姐已经不是我儿媳了。”
余廷雪故意看向陆京,陆京也做出一副沉思惊讶的模样。
宋以兰便小心地说:“难道你们是因为祝翾的关系,才绑我儿子吗?”
余廷雪不承认也不否认,说:“我家老爷做官,因为祝翾倒了霉,我想找她晦气,却无处下手,听闻她有个姐夫在国子监念书……这下您儿子是真冤枉了,既然如此……虽然冤枉,但你儿子肯定会记恨我们了,算了,老太太当你儿子没了吧。”
“走。”余廷雪站起身,朝陆京说,陆京不明所以,但也照做。
“别走!”宋以兰拦住他们,她一脸焦急:“你不是说要我做事,你们就放人吗?要我做的事情还没说呢,怎么就要走?”
余廷雪叹气道:“我本以为你们与祝翾还是亲戚,我这里有她倒霉的证据,可是她不肯见我,我才出此下策,想托老人家您去帮我带个话,让我们有机会见到祝翾这个人。
“如今既然你们两家没关系了,那便罢了,你儿子也就全当不走运,老太太你要恨就恨祝翾吧,谁叫你们家跟祝家做过亲家呢,官场上的事情本来不至于牵连到你们这种人家,可碰上了就当倒霉吧。”
“你们抓锦年,不是因为锦年在外面得罪过你们,也不是他做错了事情,而只是因为你们和祝翾有仇?只是因为祝翾与我们做过亲家?”宋以兰怔怔地说。
“是啊,既然如此也是命,本来我还想拿手里的东西通过老太太您再见一次祝翾,好叫她放过我们老爷,。
“今是不可能通过你见到祝翾了,我手里的东西也不必当作交换的把柄了,我就拿去和祝翾鱼死网破了。
“至于你儿子,就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吧。”余廷雪很无所谓地说。
祝翾,是因为祝翾!如果没有祝翾,他们母子简简单单的,就不可能遭遇这样的灾祸!
与祝家的结亲,他们被外人羡慕妻家步步高升,但实际上呢,祝家一直压人一头,锦年如果与普通人家的女子成婚,她的孙子孙女早满地跑了,而不是为了祝莲不想生,多年未有子嗣,好容易有了,他们又要和离,不许祝莲肚子里的孩子认父认祖母。
和离了也要跟着遭殃,祝翾在官场上惹的仇,却偏偏连坐他们母子,凭什么!
宋以兰越想越恨,她看向余廷雪:“你说你手里有让祝翾倒霉的把柄,是什么?你真的能让她倒霉吗?”
“这种事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老太太,你好歹也和她做过亲戚,要是我们告诉你,你肯定会告诉祝翾,然后请祝翾来救你儿子,我又不傻。”余廷雪说。
这确实是个思路,宋以兰愣了一下,她刚才还没想到呢。
但是她怎么可能去求祝翾?求了祝翾,她又要在祝家跟前低人一等,她儿子明明是因为祝翾倒霉的,她不要祝家做他们家的救世主!
“我不会。”宋以兰笃定地说,她看着余廷雪,说:“我也恨祝翾。”
“你也恨祝翾?”余廷雪语气诧异。
“对,如果没有她,我们根本不会经历官场上的这些事,她从前是我们亲戚的时候,就高高在上的,老是帮着我儿媳压我儿子一头,没有她,我儿子也不会和离,我恨她,我恨她这样的女人!”宋以兰觉得心里一直被压制下去的阴暗情绪渐渐爆发了出来,她对祝翾的厌恶,远不止这么简单。
她厌恶的是祝翾这样的存在,她厌恶祝翾的功名,厌恶祝翾的成功,厌恶她的洒脱肆意,也厌恶她的官身权力,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都在祝翾这个存在身上实现了,这显得她活得像个笑话,偏偏祝翾是官,她一辈子只能看着祝翾越来越风光,也触及不到任何能够打压祝翾的存在……
不,现在有能打压祝翾的证据了……宋以兰因为谭锦年的消失迁怒祝翾,也彻底释放了自己一直被压制的恶意。
“我们告诉你,那你就得帮我们做另外一件事,与我们结盟,这样你的儿子就能回家。”余廷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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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余廷雪的反复诱导下,宋以兰已经渐渐将恨意矛头指向了祝翾,并且确信余廷雪他们手里真有祝翾作恶的证据。
最高明的诬告便是告发人自己都发自内心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余廷雪心想。
峰回路转,听到谭锦年还有生存的机会,宋以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说:“我做,我做!只要你们放过我们母子!”
第390章【黄雀收网】
“你前儿媳的妹妹,如今在江南招风唤雨的那位祝翾,她如今借着女工罢工案子在江南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陛下信任她,派她来江南做事,实际上是彻底被她蒙蔽了,她所图谋的东西可不仅仅是天子近臣。”余廷雪开门见山。
然而她说的这些对于宋以兰这样一个多年寡居的普通老妇人而言是超纲了,她只知道祝翾是因为公务来的江南,在江南具体干了哪些事,她也没有真正的概念,谭锦年也不和她说这些事,她就听一嘴邻里的失真描述。
宋以兰茫然地看向余廷雪,似乎在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一看宋以兰那个神情,从入门起,余廷雪第一次有了受挫与吃瘪的情绪。
她压抑着自己暴躁的情绪,继续说:“祝翾她为了揽权,把南直隶的刑部尚书都夺了权,那刑部尚书叫纪清,原来还是祝翾上学时候的老师呢,尊师重道的道理她都不从,这样的人不是狼子野心是什么?”
宋以兰的重点却是:“刑部尚书,那很大的官了,祝翾她有那个本事夺尚书的权了?”
要是祝翾有那个本事,她去对付祝翾能成什么用,这不是螳臂当车吗?
宋以兰心里的恨意消散,那几分被恨意驱走的清醒又回来了。
但儿子还在人家手里,不与虎谋皮,那谭锦年就肯定得死了,宋以兰无奈地想。
余廷雪便解释道:“寻常情况下,她是没可能夺权的,现在却是特殊情况,因为她有天子剑。
“陛下为了叫她在江南行事便利,特地让她赐剑南下办事,此剑见之如见天子,可斩而后奏。
“宋老太太,你想想这是多大的权力啊。”
余廷雪自己说的时候,语气里都忍不住带了几分憧憬与向往。
宋以兰有具体的概念了,她说:“尚书都得让她,这确实了不得。”
余廷雪继续说:“南直隶,天高皇帝远,又给她这样不加约束的权力,祝翾野心勃勃,自然就有了他想。你听说过霍几道吗?”
“霍几道……”宋以兰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很快她便想起来了:“这不是前几年的大案吗?什么霍几道案,死了好多人,说是这个霍几道在外面当将军要造反,具体我也不懂,反正那段日子,咱们南边的国子监都没消停。”
“霍几道养寇自重,当年故意拉长战线,拿朝廷兵力与粮草肥自己的实力,这是造反。
“祝翾她虽然是文官,但在江南做的事情没有区别,让她来平罢工,结果老太太您坐家里,也知道外面罢工越演越烈,她这也是养寇自重。
“江南越乱,她持天子剑的时间就越长,就越有时间在江南官场排斥异己、结党营私,这也是有反心的体现。”余廷雪诱导道。
“祝翾她想造反?”宋以兰听明白了,但这种事完全超过她的想象了,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不太可能吧,她一个文官,手里又没有兵卒,做官才几年,就敢想造反了?”宋以兰有些迟疑地摇头。
“造反可以今年想,十年二十年后再做,又不是今日想,明日就去反,那不是疯子吗?
“祝翾现在在江南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最后她的谋划,她利用陛下对她的信任,利用手上借来的权力,把江南搅得越来越乱。
“女工暴乱直接杀了就是,她偏不,扯东扯西,扯得整个江南都不平静,把官场弄成了一言堂,就是在提前为她将来的谋反大业布局埋线。
“陛下总有老的一天,她如今才做官几年,便已经有了积累,我听说大皇女受她启蒙,来日等陛下老了,新皇登基,她那时候便不需要借权就能做真正的权臣了。
“到那时候,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谋反也不是无稽之谈了。”
余廷雪细细分析给宋以兰听,说起她预测里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来日权臣祝翾,余廷雪心里也生了几分艳羡与向往。
“等到那时候,祝翾是很难扳倒的,不如趁现在彻底扳倒她,叫陛下看破她的居心,彻底压死她谋反作乱的可能,还江南一片太平,还天下一个清明。
“我们老爷就是听见了她私下犯上之语,才被她如此迫害,所以为了朝堂来日平静,也为了我们的个人私仇,宋老太太你能不能为我们做一件事情?”
余廷雪一番话直接将黑说成白,将白说成黑。
宋以兰虽然不能完全相信祝翾谋反作乱,但也信了几分祝翾在江南有“养乱自重”的野心了,她就是要江南越来越乱,然后陛下就会让她拿着天子剑一直在江南狐假虎威,这中间祝翾就能根植自己的势力。
这可太坏了!宋以兰下意识跟着乱想。
“你要我去做什么事?”她问余廷雪。
余廷雪这才扔出正题:“我给你一张状纸,你去敲登闻鼓,去告祝翾,你是她的熟人,你去告更有可信度。”
“我告她什么?”宋以兰本能地感觉到害怕了。
“你去告她有不臣之心,想要犯上作乱,把我刚才跟你分析的去衙门里再说一遍,要是那些官问你怎么知道祝翾有此心的,你就说你是日常亲戚来往时不小心听到的私话,一直藏在心里。”余廷雪教她。
“什么?”宋以兰胆子都快被吓破了。
她说:“我没凭没据的,把这个事拿去说,谁信我?祝翾那么厉害,我这样去告,她岂不是要杀了我?”
“你有凭据,你亲耳听到的,谁问你,都是你亲耳听到的。”余廷雪幽幽地说。
“至于祝翾对付你,你告她谋反,这么大的罪,她再持天子剑在江南搅局就不合适了,不管真的假的,总是要停职审查的,到时候祝翾的谋反阴谋传得沸沸扬扬,她那时连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心思与精力对付你?
“要是你刚告发完祝翾,就死了,岂不是坐实了祝翾的罪责,她怎么可能杀你?”余廷雪安慰道。
她在心里想,到那时候不是祝翾要杀你,是我要杀你来坐实祝翾的罪了。
想着那时候祝翾百口莫辩的情形,余廷雪心里泛起了一丝得意,她是权势不如祝翾,但把一个人拉下来的心计她还是有的,谭锦年母子的命都是让祝翾万劫不复的投路石。
见宋以兰面上还是犹豫,余廷雪便直接从怀里掏出印好的状纸,说:“宋老太太你应该也识字认字吧,把纸上的话背背熟,然后自己手写一份,明日上午你如果不去敲登闻鼓,谭锦年的尸体碎片就会出现在这附近,你也不想你儿子死无全尸吧。”
宋以兰颤颤巍巍地接过状纸,余廷雪又说:“你不是不满祝翾压你们家一头吗?你只要去做这样的事情,祝翾这辈子都会万劫不复了,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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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祝家倒霉吗?你不想报复吗?
“这件事你去做百利无一害,既能换你母子团聚,又能叫祝翾倒霉,还能提前为官场除害,你并不算诬告她,你这是行大义之事啊,她可是要造反的人,你只是提前暴露了她的居心而已。”
在余廷雪的说服下,宋以兰发现这也是让祝翾倒霉的一次机会。
可……祝翾真的有谋反之罪吗?
告人谋反这样的大罪,她还是怕,也有几分良心不安。
万一祝翾不是,自己岂不是冤枉了人?
宋以兰想着想着,渐渐反应了过来:“你们其实就是想利用我对付祝翾……”
“你不是恨祝翾吗?这可是机会啊。”陆京也说。
“我、我没有凭据能够证明她要造反啊,这算诬告吧……”宋以兰忍不住说。
“你去了就有了,你只要坚持承认你曾经听见过,就是凭据。”余廷雪还是那样说。
“况且,你有的选吗?你去了,明日就是你们母子团聚的好日子,你不去,明日就是谭锦年的忌日,我只给你一晚上的时间。
“是你儿子死,还是你恨的那个祝翾倒霉,你自己选一个?”余廷雪威胁道。
宋以兰倒吸一口凉气,她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谭锦年还是祝翾,似乎没什么好选的,她最后点头,咬牙说:“我做,我做就是了。”
“希望老太太您不要食言,你食言的代价就是你儿子的命。”余廷雪说完,就和陆京走了。
看着两人出去,宋以兰只觉浑身无力,忍不住瘫软地坐在地上,但看着谭锦年的直裰,她运了运气,努力爬起身,捡起衣服回了屋,然后流着眼泪将一桌子的冷菜重新热了热,自己抱着碗吃起了晚饭。
一顿饭吃得她食之无味,但明天她还有事情去做,她必须填饱肚子。
一晚上的时间太短了,在觉察出对方的居心之后,宋以兰也想过报官,但一晚上的时间不够,她又不敢拿谭锦年的命去赌。
吃完饭,宋以兰去了自己的供神佛的小间,虔诚地给陪自己消磨了二十余年光阴的神佛们上香,然后对着菩萨祷告:“神天菩萨,我宋以兰一生不曾做过亏心事,年少修德,青年守寡,孝顺长辈,抚育幼子,真正的坏事我不曾做过一件……”
说到这里,宋以兰忍不住哭了起来,说:“现在有人叫我去做一件亏心的事情,我虽然不喜欢祝家那个二丫头,可我不曾昧着良心害过她,可我儿命在旁人手里,我没得选,菩萨,我没得选……
“若有报应,便报应我吧,不要报应旁人。他们只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报官找人根本来不及,明日我不去做,他们就要锦年死,我也不想做这样的事情,菩萨,若有两全之策,请您照应我。
“若没有,就只报应我吧。”
说完这些话,宋以兰虔诚地将点好的香插上香炉,再闭着眼睛拜了拜。
一道黑影从梁上缓缓跳下,宋以兰回头,是一个穿着武服的精瘦女人,潜伏在黑暗里像一只豹子,宋以兰看见家里突然又冒出一个人,吓得要惊叫,被女人一把捂住口鼻,女人很利落地对着她的后脖颈敲了下去。
宋以兰眼前一黑,昏倒了过去。
……
“宋伯母,醒醒!醒醒!”
宋以兰在朦朦胧胧里听见有人一直在喊自己,她睁开眼睛,是祝翾的脸。
看见祝翾,宋以兰便立刻想起了什么,立刻坐直了身子,后脖颈有些疼,但她也顾不上了,只是在自己身上摸那个女人给的状纸。
祝翾抬起手,手里拿着一张纸:“伯母,你是在找这个吗?”
宋以兰想抢过来,但又想到自己已经到了祝翾手里,抢过来也没用了,她有些绝望地问祝翾:“现在是什么时辰?”
“伯母你就昏了一小会,我已经教育过手下了,她怕你大喊大叫打草惊蛇,才打晕了你。”祝翾坐了下来,她坐在宋以兰床前桌子旁的凳子上,与宋以兰面对面说话。
宋以兰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祝翾察觉了她的情绪,又说:“你别怕,这里是官员才能下榻的驿站,很安全。”
宋以兰又注意到那个打晕自己的精瘦女人就站在祝翾的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祝翾抬头,对女潜龙卫说:“宋伯母还是惴惴不安,你道个歉吧。”
女潜龙卫便默不作声地朝宋以兰行了一个礼,祝翾语气温柔:“她不是歹人,是京师里的潜龙卫。”
说着,祝翾重新站起身,十分端正地对着宋以兰行了一个大礼:“让伯母遭遇如此变故,多半是因为翾的缘故,你我虽有不和,但到底做过亲戚,我在江南做事,是不想连累你们这些无辜的事外之人。”
宋以兰看祝翾给自己行礼致歉,也十分惊讶地看着祝翾,心里五味杂陈。
祝翾重新坐下,跟宋以兰说:“我这回来江南,做的事情树敌颇多,我担心有人会从我身边的人下手,这几天一直派了潜龙卫暗中看着你家,结果百密一疏,谭大哥在金满招消失了,到现在都没有找见。
“夜里有两个人来你家,还留下了这个状纸,看来谭大哥的消失是因为我,如今还请伯母与我实话实说,我在应天有权有势有人手,只要方向不错,便能很快找回人。”
说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上印刷的状纸,对方做事谨慎,送来的状纸还是雕版印刷的,毫无笔迹特征。
宋以兰拉住祝翾的手:“从前都是我们家不对,求你,求祝大人,看在我们做过亲戚的份上,救救锦年,锦年被人绑架了,他们拿锦年的命威胁我明日去告你,我要是不去,他们就要杀了锦年……
“祝大人,你是官,你有办法,你快帮我找一找人,救救锦年的命!”
说着,宋以兰就要爬下地上下跪,祝翾扶住她,说:“伯母,谭大哥这趟灾是因为我,你不用求我,哪怕他不是我前姐夫,我也不会坐视一条人命,你把那两个人来找你的情形大概跟我说一下,我已经派人去跟了,找到他们,谭大哥的下落就有了。”
“锦年一直没回家,那两个人拿着锦年沾血的直裰说人在他们那里,然后说他们家的什么老爷是被你给害的,说你……”
宋以兰顿了一下,祝翾温和地表示:“你说,没事的。”
“他们说你狼子野心,什么养乱自重,我不出门不做官也不懂真的假的,还让我去告你、告你谋反,让我背这个状纸上的话,说要是我不去,明儿锦年就要死了……我……我不得已答应了……”宋以兰越说声音越小,她也觉得很羞愧。
祝翾面无表情,她看着状纸上的话,心想,要不是她多留了一个心眼,明天就是应天就全是沸沸扬扬的关于她要谋反的新闻,谭锦年母子也是定然会死在这上面的。
好歹毒的、好胆大、好无解的一桩计谋!
这状纸上将她在江南的各种行为都拆解出了别样的居心,即便陛下信她,可是她那时候在这种舆论下再做钦差便不太方便了,这桩诬告未必能够彻底打倒她,那也够她喝一壶了。
听到宋以兰亲嘴承认自己答应了背后歹人的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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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祝翾倒还能心平气和地说:“事急从权,况且又没有真的发生,我不怪你,当下之急,是找到谭锦年,也查出找你那两个人的真正身份。”
宋以兰说:“那两个是一男一女,女的兜帽被我摘下来过,脸我看见了一眼,我认得她的长相。”
祝翾便对身侧的潜龙卫说了句什么,没一会祝葵就打着哈欠过来了,看见宋以兰在这还有些惊讶,祝翾拿出纸笔,让祝葵坐下。
祝葵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出来气氛严肃,就乖乖坐下了,祝翾对宋以兰说:“你细细描述一下那个女人的特征。”
然后她对祝葵说:“你照着画下来。”
宋以兰努力地回想,祝葵很快地画了一张速写,宋以兰摇头:“不太像,脸还要长些。”
“眼睛还要亮些。”
“这一张有八分相似了。”
祝翾拎起这张八分相似的画像,仔细看了看,也觉得有些面生,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在苏州见过差不多的一张脸。
就在这时,从客栈那里守着的潜龙卫回来报信:“苏州的钱家当家与陆京好像出了门,从谭家方向跟过来的弟兄说,他们去过谭家。”
祝翾重新观望着手里那张寻常面孔的画像,与画像上那双眼睛对视上了,她想起来了,这是钱家的女当家余廷雪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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