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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80-390(第1页/共2页)

    《寒门贵女》 380-390(第1/21页)

    第381章【少年希望】

    一进去,还是那块熟悉的石碑,上面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被几年的日晒风吹摩挲得更加深刻,深刻到祝翾一见到这个石碑就想起自己做女学生时天天从它跟前走的岁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早已经在无声无息地刻进了祝翾的灵魂深处。

    过了石碑,便是再熟悉不过的明德门与好问门,这两道门高大沉默地立着,祝翾怀念地看着它们,对文玄素说:“一进门,还是从前的景象,什么都没有变。”

    明弥虽然没有说话,她的脸上也浮现出念旧的神情。

    文玄素走到前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祝翾与明弥,说:“你们俩倒是变化很大,刚才立在门口,我一看,好威武神气的一双俊俏女官。你们刚离开女学的时候,也神气,但没经历过事情,现在一看就知道是经历过事了,心也沉了稳了。

    “这很好,学子念书总是要历世的,经世致用这四个字是我们一直教给你们的,你们出去就是得做栋梁,你们俩好歹是没叫我失望。”

    过了好问门,就到了女学读书的地方,只听见甬道里传来磨蹭的几道脚步声。

    祝翾循声望去,只见甬道尽头走过来两个小女学生,旁边跟着一位年轻博士,两位小女学生手里都提着重重的铃铛。

    “天下太平——”其中一位小女学生有气无力地坠着铃铛拖曳着步伐叫魂。

    另一位小女学生也跟着声势不高地嚎了一声:“天下太平——”

    跟在她们身侧监督她们提铃的博士大概嫌她们喊得难听,手里提着手板在空气里很有劲地挥了一下,把两个小女学生吓得一缩,于是重新响起两道稍微有点力度但依旧无精打采的“天下太平”。

    祝翾见到此景,忍不住与明弥相视一笑。

    文玄素顿步,抬手唤监督提铃的年轻博士:“徐博士!”

    徐博士见到文玄素站在甬道的另一侧,忙收起手板直着身子微微低头站着:“见过祭酒。”

    “行了,过来吧。”文玄素朝徐博士招手。

    徐博士低头看了一眼身侧两个小女学生,文玄素便说:“这两个小毛猴子也一起来了。”

    两个小女学生微微耸了一下肩,隔着远远的,祝翾都能感觉到这两个小姑娘的雀跃之情,她也做过女学生,一看就能猜到这俩是在高兴不用再罚提铃了。

    果然,两个小女学生扔下提铃就要跟着过来,谁知道徐博士板着脸低头道:“谁让你们放下的,提着!”

    两个小女学生便苦着脸脚步拖曳着跟了过来,徐博士放慢脚步特地等着身后的小女学生,三个人走到了祝翾与明弥跟前,文玄素和蔼地朝后面那两个被罚的说:“有外客在,今儿就先罚到这里了,你们俩放下歇一歇吧。”

    两个小姑娘重新雀跃起来,带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意思把提铃放下,然后气喘吁吁地悄悄看祝翾与明弥,徐博士也注意到了文玄素身旁站了两个人,她抬眼一看,神色顿住。

    祝翾与明弥也愣了,这位徐博士正是她们那一届的女学生徐穗宜,徐穗宜不是甲班的女学生,当年与甲班的祝翾同明弥交情不深,但当年女学那一届就那么多人,大家一块混了快十年,总是有几分面子情的。

    “徐穗宜,是你啊!”祝翾准确地喊出了徐穗宜的名字。

    徐穗宜与祝翾当年一起考过乡试,然而未中,之后的一届乡试,南直隶应试人员首次破万,举人名额却只有两百,徐穗宜侥幸擦边考中了全南直隶的第一百八十九名,她知道自己大概春闱无望,便以举人的功名留在了女学做了博士,因为资历尚浅,如今专授小女学生的课业。

    徐穗宜的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属于徐博士的光彩,朝祝翾与明弥说:“没想到是你们,祝翾,明弥,好久不见了呢。”

    然后她收敛起笑意,露出长者的神情对身旁那两个一直在偷偷看人的女学生说:“这两位大人曾经都是咱们女学的学生,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女状元、如今的鸿胪寺少卿祝翾祝大人。

    “这一位呢,也是放开女子科举的第一批女进士,如今也在朝中供职,是……”

    明弥名气没有祝翾大,徐穗宜还真不知道如今明弥的官职,不由顿了一下,明弥便主动接话道:“大理寺左寺正明弥。”

    “你们还不快叫人。”徐穗宜吩咐两个小女学生。

    两个女学生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一听是祝翾与明弥,神色里带上了几分向往,她们带着那副巴望、羡慕、敬佩以及憧憬的表情恭恭敬敬对着祝翾与明弥行礼问安:“学生见过祝大人、明大人。”

    祝翾见到这两位年少的女学生,犹如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便笑道:“这样叫我们实在是生分了,我们按辈分论,应当是你们两个的师姊,你们该叫我们什么?”

    两个小女学生激动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重新叫人:“祝师姊,明师姊。”

    其中一位生了一张杏仁一样的脸颊,不算大的脸盘子上却摆着浓墨重彩的五官,水汪汪的眼睛格外招人,这个浓颜长相的叫兰其光。

    另一位五官浅淡均匀些,两眼一抬便是细雨微风一样的气韵,是典型的江南姑娘的长相,她的名字叫龙维宙。

    如今女学的生源主要来自两处,一是全国各个地方上的府试的优秀女童生、或是已经通过院试已得秀才功名的优秀女子;二则是像祝翾她们当年一样,南直隶面对八岁至十四岁的女童入学试仍未取消,一年一次,考中则是十年的学院生涯。

    两种生源的女学生最后都是科举为重的,但学习是有侧重的,以科举功名入学的不必从最低的年级开始学,功课偏重当前的科举进度。女童入学试的则是要浅往深仔细学,学的内容更庞杂丰富些,除了科举内容,还要并学新学。

    兰其光与龙维宙都是通过女童入学试从地方上选进来的学生,她们是同一届的,都是最好的甲班尖子生,小小年纪人生得聪慧突出,反而容易淘气难管,她俩被罚着提铃是因为她们在早课的时候互相酸对方的文章说小话,被窗外盯着看的徐穗宜抓了一个正着。

    对于如此突出的女学生,徐穗宜见她们浪费光阴开小差,更有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便罚她们俩出去提铃。

    作为女学的学生,祝翾对于兰其光与龙维宙绝不是陌生的存在,这不只因为祝翾是女学目前最有前途的优秀毕业生之一,还是因为她们的授课博士徐穗宜常常对着她们拿祝翾举例勉励她们。

    比如:“你们跟我们那时候比起来,差远了,有什么好骄傲自满以至于浪费光阴的,我们那一届的祝翾她比你们厉害多了,早读课就从来不开小差!”

    “还有一个叫谢寄真的,如今叫范寄真了,一年能学人家三年的东西,也是十分坐得住的!”

    “论聪慧天分,你们没一个比得上范寄真的,论专注忘我,没一个比得上祝翾的,却坐井望天,不仅不抓紧时间学习,还如此浮躁淘气!”

    教小女学生的博士有一半都曾是女学曾经的学生,是祝翾的同窗或师妹,她们时常拿祝翾等人勉励这些小女学生,于是祝翾的形象在兰其光与龙维宙心里就仿佛被塑了金身的神像。

    如今得见博士们嘴里的传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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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其光与龙维宙都已然忘却了自己刚被罚了提铃,心腔里全是满满的欢喜与激动,祝翾低头看着学妹们崇拜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在她们心里大概是个什么形象。

    她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眼神,这样眼神的背后是无数的期待,一份份期待压在祝翾的身上,祝翾想起了她来江南遇到的那些乱事杂事,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眼神的沉重。

    “衣锦还乡”的欢喜淡了几分,祝翾觉得自己并没有做成许多真正的实事,是天下第一个女状元的虚名照着她而已,她来江南,总是要做出点什么,才能背负起那些期待。

    看着兰其光和龙维宙年轻的面颊,祝翾发觉,她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是真的彻底远去了,她已经成熟得能够直面现实,而不再得意洋洋被人崇敬本身了。

    因为祝翾与明弥的到来,徐穗宜将她们带到了小女学生们的学堂里。

    徐穗宜向年纪尚小的少年们郑重介绍祝翾与明弥,女学生们的脸都抬了起来,她们和兰其光、龙维宙一样的年轻,所以都十分憧憬地看着祝翾与明弥。

    徐穗宜将祝翾迎上讲台,小声地说:“作为师姊,你跟她们讲讲吧。”

    祝翾推辞:“我不会讲,我只是回来看一眼,这样喧宾夺主了。”

    徐穗宜却不信祝翾不会讲,她压低声音说:“怎么会,你要是不会讲,天底下就没有会说的人了,你讲讲吧,随便说点什么,她们都很喜欢你。”

    一向善辩能言的祝翾却在此刻哑然了,面对着这满学堂的火热的目光,她真不知道怎么讲。

    “各位同学,各位师妹,我是你们的师姊祝翾。”

    她刚自我介绍完,下面的人便积极为她鼓掌。

    祝翾微微顿了一下,她手轻轻抬起,示意大家停止鼓掌,于是所有人都停下,大家都抬着脸看着祝翾,认真地听。

    学堂外还站了一些别的堂的女学生,徐穗宜不好意思赶她们走,便叫她们也进来,于是学堂内连地上都坐得满满当当,坐不下了,其他的便不甘心地站在外面看着祝翾。

    祝翾扫视着这些师妹,说:“你们真的很年轻,多年轻,年轻得叫我羡慕,叫我怀念。

    “相比于你们,我已经不算少年人了。年轻是好事,年轻意味着你们总想着将来,想着将来你们便会心怀希望,心怀希望便知道进取上进,进取上进就会不断地开拓创新。

    “一群有朝气、心怀希望、开拓创新的少年人是可以创造奇迹的,这世上没有你们做不成的事情,你们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你们的天地会比我的更加开阔,你们中终有比我更有作为的存在。我与你们是同类,我只是走在你们前面而已,走在前面的我想要为后面的你们开垦出更好走的路,所以你们这些少年人是会超过我的。

    “女子能够安静读书这件事,不过二十年还不到的光景,应天女学是好地方,它容下了那么多的书桌,让我、让你们在这里安心念书,你们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

    “因为不是每一个有女儿的家庭就会多一张书桌的,我们依旧是幸运的存在。

    “如果每出生一个女儿,就能多一张书桌,那么在将来的朝堂上就有概率多一个做事的女人,不做官也没有关系,你们读了书,你们心怀希望,你们是肯定能做出更多我想也想不到的事情的。

    “你们要保持年轻,不要忘却朝气,不要丢掉勇气,因为只有年轻的才能打败衰老的存在,你们不要惧怕那些少有人走过的路,新的总会替代旧的。

    “你们现在也许把我视作你们的榜样,但我不会永远是你们的榜样,你们会追上来超过我的。我与明弥是女学里燃起的第一团火焰,你们是新的火苗,总有一天,我们会聚在一处,我们一定能够燃烧掉那些旧的、腐朽的存在。

    “继续发光发热吧,同学们,你们是国家未来的栋梁,是民族的希望,也是我们的未来。

    “同学们,要好好读书,要天天向上。”

    在祝翾大白话的演讲下,全场静默,祝翾微微笑着,她说:“我说完了。”

    于是学堂内外都爆发出如雷的掌声,一波又一波,生生不息。

    第382章【十六壮士】

    待场下安静,祝翾便要从讲台上下来,却听到窗外又传来几声清脆的掌声,是文玄素,她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一边拍着巴掌一边注视着祝翾。

    祝翾走了下来,走到文玄素跟前,乖顺地垂下了头,文玄素又看了一眼明弥,对她们俩道:“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便随我四处逛逛吧。”

    “是。”祝翾与明弥一起出声。

    文玄素走在前,祝翾跟在后面,明弥本来与祝翾并排,但又往后错了几步,独自跟在后面,她定定地看了一眼祝翾的背影,微微垂下还在微笑的嘴角,下意识恢复了一贯冷清的神情。

    祝翾御前红人的份量哪怕在应天女学,也是独一份的。

    祝翾的光芒太盛,谁在她身边,都会被遮掩几分灿烂,明弥忍不住想。

    这个念头就跟锅里沸腾的水,热度够了,便自然翻滚了出来,明弥自己都吓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这样想有几分心窄,显得她似乎见不得祝翾比自己好一样,但是她冷却不下去这个热度,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她心里那口锅里咕噜噜冒泡。

    祝翾意识到明弥落在自己身后,回头看了一下,她不知道明弥瞬间冒出的念头,她很无所谓地对明弥叫唤道:“哎,你腿脚跟不上吗,快点的。”

    锅里的水安静了,不再沸腾了,但滚烫的念头依旧在,明弥脸上笑着又跟上了祝翾,说:“叫魂啊,来了。”

    做女当如祝撄宁,我与她除了是朋友,也是可以互相争辉的关系,明弥很快解开了自己短暂的心结,但她的骄傲依旧使她在意她刚才的念想。

    应天女学里的“学海”依旧波光粼粼,祝翾不由想起当年她与女同学们在学海旁玩乐的时光,她们在学海钓过鱼,在上面见识过褚德音的冰嬉,她也在学海旁赏过月、做过诗词……

    当时年少,意气风发。

    灼灼青春仲,悠悠白日升。

    祝翾注意到学海旁多了一块记忆里没有的巨石,文玄素领着二人到了巨石旁,祝翾发现上面还有字。

    只见第一行刻着“应天女学历届优秀学生”,祝翾往后看,第一个就是她的名字——“祝翾,元新六年入学,元新十七年春闱状元”。

    再之后便是从应天女学考出去的女进士们,有梅令仪、明弥、许荔君等人,后面还空着很长很长的地方,大概是留着刻往后能考出去的女进士们。

    祝翾绕后看,发现石头背后还有字,这大概是一个“武榜”,开头第一个便是范寄真的名字,上面记录了范寄真入学与离学时间,还有封爵的事迹,之后便是蔺慧娥,也有入学离学年限,记录的是她被册立世女的时间。

    文玄素告诉祝翾与明弥:“往后只要在应天女学念过书的,只要考上进士,文武进士的都算,全刻这一面。另一面刻得爵的女学生,靠自己本事的和凭出身本事的,都可以往上刻。其余的杰出人物,就得等盖棺定论了,有重大成就的再慢慢往上镌刻,我相信很快这块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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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就能刻满你们的名字与成就。”

    学海附近就是应天第二大藏书楼——文海阁,文玄素领着祝翾与明弥进了书海浩荡的文海阁,在文海阁的入门处,祝翾看到了几幅在记忆里没有出现过的画像,她带着几分好奇凑近了看,发现那竟然也是她们这些已经毕业的学生画像。

    祝翾的人物肖像被挂在比较醒目的位置,旁边的成就附注比学海附近的石头上刻的更加详细,祝翾回身望去,与肖像里那个自己久久对视着,肖像附注旁还有祭酒的评价,文玄素对祝翾的评价是:“其人芒寒色正,女中英物之质,祥麟威凤之才,泛浩摩苍之气,云中白鹤之远。”

    对着这些溢美之词,祝翾却说:“真是过誉了,我其实是名不副实之人。”

    明弥的肖像也挂在文海阁的墙上,她也在观望着自己,文玄素对明弥的评价里也有一句“神锋太俊”,指明弥的锋芒过于突出。

    明弥也看得有几分心虚,她觉得自己纵有锋芒,但到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年女学内论天资聪颖、神童之质的谁也比不过范寄真,论名声显著、综合起来最拔尖的便是她身边的祝翾了,论文武双驰、地位凛然的只有蔺慧娥了,论和光同尘、光而不耀、最有君子之风的只能是梅令仪……

    被这些优秀的人包围着,明弥便觉得自己纵有锋芒,也称不上“神锋太俊”了,因为这种自知之明,她给自己的字才会是“芥微”。

    文玄素却不许她的学生们对此表现得过于谦虚,她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骄傲,也是应天女学的骄傲,所以我们要把你们的痕迹留下,作为榜样去激励学里那些在读的学生们。

    “你们在这里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管你们现在或者将来会面对多复杂多困难的事情,只要回到这里,总该找回你们少年时期的自信与朝气。”

    在女学找回了一部分的年少时的自信,也是要做事的。

    十六名“罢工先锋”的女工都已经被押解抵达了应天,俱被看守在南直按察提刑司的牢狱里。

    这是一间昏暗无光的半地下室,唯一的窗户便是最顶头的小横栏窗户,郭女英对着高处的窗户盘腿坐着。

    “唰”的一声,横栏窗被人拉开,一丝亮光透了进来,郭女英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室内飞舞的灰尘被亮光描绘得格外细致,只见一张女吏的脸贴在窗户上,冷漠地扫了一眼室内的女人们。

    她们十六个都是坐船到的应天,到了地方便被关在了一起,女工中性格最咋呼的张桂英第一个站起身,怒目瞪着窗外那个趴在地上贴脸看她们的女吏:“你看什么看?”

    张桂英认为她们一群人被提到应天大概率是要被砍头的,作为“将死之人”,她对这群看守的官吏是没有半分好脸色的。

    女吏不屑地“嘁”了一声,说:“张桂英,你可真是一个胭脂虎!”

    说完这句话,便将窗栏关上,屋内又暗了下去,张桂英不忿地在屋内抬头对着窗户方向骂:“哎,你等着,等着姑奶奶出去,出去跟你会一会高低!”

    室外女吏的身后站着祝翾,祝翾看着眼前的女吏趴下身,拉了一下脚边的窗栏对着里面的人又看又骂。

    女吏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毕恭毕敬地对祝翾说:“祝大人,您也听见了,她们可都是死刑犯,彪悍得很,尤其是这个叫张桂英的虎娘们,嗓门高,又爱撩事。”

    祝翾走下台阶,往地下室的方向去,对女吏说:“开门吧,我为了这个事来的江南,但从苏州到应天,这十几个女工,我还没有正式打过交道。”

    女吏便低垂着头,从腰间摸出钥匙,领着祝翾进了门,一进门,一股地下的寒意扑面而来,女吏与狱卒们拥着祝翾抵达女工们关押的房间。

    狱卒们提着灯,隔着铁栏杆,祝翾看见了十六个或躺或坐或立的女人。

    郭女英注意到祝翾的到来,从地上缓慢站起,手上的镣铐发出叮啷的碎响,她看了过来,虽然来人未着官袍,但从来人的气度与狱卒们的反应,郭女英猜出这是一位女官,郭女英只是惊讶来人的年轻。

    十六道探究的视线聚集在祝翾身上,祝翾却淡淡侧头,吩咐跟在身边为自己带路的女吏:“打开门,让我进去。”

    女吏是个中年人,多年历练使她变得油滑,在这个地方,她什么世面都见过,但祝翾这一句还是让女吏面带惊讶地“啊”了一声。

    祝翾重复第二遍:“开门,叫我进去。”

    “大人,这……这不好吧……您金尊玉贵的,里面这些可都是死囚,等死的货,虽然有锁链铐着,但您看她们这个样子……您要说话,在这站着就行了,进去万一有个好歹,我也不好跟上面交代啊。”女吏面露为难。

    祝翾轻淡地看了她一眼:“开门。”

    女吏与身后的狱卒们面面相觑,最后女吏还是硬着头皮为祝翾打开了牢门,祝翾虽然语气淡漠,但身上泛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们实在不敢违背祝翾的命令。

    祝翾便从牢门内跨入了这个死囚的世界,她一进去,屋内这些女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互相簇拥在一起,下意识为祝翾腾出一个好大的空地。

    那位刚才与女吏斗嘴的张桂英生得高大威武,但祝翾一进来,这位胭脂虎摸不清祝翾的来路,也有几分胆寒祝翾的威势,便半侧着身子往后缩了缩,站在了一个比她还矮一个头的年轻女子身后偷偷看祝翾。

    站在张桂英跟前的女子是唯一一位没有往后避让的女子,她身量娇小,看面容不过二十八九岁,这是郭女英,她也在观察祝翾。

    女吏站在门口,小心戒备着里面的女囚们,然后提醒祝翾:“大人,您可得小心她们。”

    祝翾打量着众人神色,面色寻常,说:“这十六位壮士并不是不辨是非的人物,疾恶如仇,我与她们素昧平生,她们并不会冒犯我,何以为惧?”

    连郭女英都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张桂英站在她身后茫然四顾,然后以祝翾能听得见的声音“小声”问身边的狱友:“这细长女的管咱姐几个叫啥?”

    张桂英旁边的脸上带雀斑的女人王彩仙回答道:“她好像叫咱几个壮士哩。”

    “都要死了,给咱几个带高帽,这细长女的怪有意思的。”张桂英在这个场合还要发挥她那天生的幽默。

    张桂英生得高壮,高挑匀称的祝翾与她比自然就显得“细长”了,女吏站在门口骂道:“张桂英,什么细长女的,这是你能叫的?放尊重些!”

    祝翾倒没想到,到了这般境地,这群女子既不像她想得苦大仇深,也不像她想得那样只有铮铮傲骨,而是一副苦中作乐、大大咧咧的别样风貌。

    祝翾笑着微微拱手:“在下祝翾,鸿胪寺左少卿,因为诸位的事情,陛下特遣我来江南做特案钦差。”

    “祝翾?可是那位誉满天下的女三元祝翾?”郭女英问道。

    “誉满天下不敢当,但我应该是你所想的那个祝翾。”祝翾回答道。

    郭女英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便对祝翾的底细失去了兴趣,她没有因为祝翾有别于其他官员的亲和而丧失警惕。

    这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套话,硬的不行,便来软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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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丘之貉罢了。郭女英在心底想。

    然而祝翾进来只是把这十六个女子的脸细细记了一遍,什么都没有问,她侧身吩咐狱卒:“没正式定案,不必死囚死囚的叫,饭菜好好招待着,不许侮辱欺负她们,再死一个,或者再伤一个,唯你们是问。”

    “是。”狱卒们答应道。

    祝翾再扫了一眼众人,然后便跨出了牢门,女吏立刻重新关上门,祝翾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竟然什么都没有问,郭女英等人有些疑惑地看着祝翾的背影。

    被关进来当死囚这么久,女工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员,雀斑脸王彩仙问郭女英:“女英姐,她来这里干啥?我整不明白。”

    胭脂虎张桂英暴躁地说:“跟看猴似的,没见过女死囚,跑来看的呗。”

    在角落里捉虱子掐的圆脸蛋姑娘牛三娘散漫地说:“不像,她看着像好人。”

    “你这个牛眼睛看谁不像好人?”张桂英挤兑牛三娘。

    牛三娘白了张桂英一眼:“跟你这虎女的死一处,我真晦气,下辈子投胎万一跟你做了双胞胎,我是闭上眼也不得安宁。”

    “你挤兑我!我闹死你!”张桂英大步奔向角落里的牛三娘,镣铐叮铃咣铛地响,她呼了呼手指,然后就捉住牛三娘挠她的痒痒。

    牛三娘行动不便地避开——她因受过刑身上还没大好,但到底没有避过,只能被张桂英挠得直笑,一边笑一边喊疼:“桂英,好姐姐,狗屎的,你掐着我的伤口了。”

    张桂英才住了手,狱卒从传饭口推进来午饭,朝身边的同僚说:“你看这些死囚,死到临头了,还乐呵呵的,怪瘆人的。”

    闻到饭菜的味道,众人都静了下来,都去分饭吃,大家一看,今天的饭菜不是窝窝头,而是正经的小炒菜,有荤有素的,旁边桶里放着热腾腾的米饭,另一个锅里是鸡蛋汤,上面还撒着香喷喷的麻油。

    “这是要毒死咱们吗?”张桂英第一个问。

    郭女英吩咐道:“吃吧。”

    于是王彩仙过来盛饭,说:“毒死也好歹做个饱死鬼。”

    众人坐在一起,等彻底分好饭,才一起低头扒起饭来。

    郭女英缓慢地咀嚼,她在想今日的异常,张桂英夯吃夯吃地干完了第一碗,又给自己添了第二碗饭,见郭女英碗里没见少,忙替她夹菜,关心道:“女英,我是服你的,你吃吧,再不吃,就被我吃干净了。你太瘦了,吃饭还这么琐碎,多吃点,啊。”

    其她女工也忙给郭女英夹菜,郭女英这才扒了一大口,等这口咽下去,她说:“我在想事情,我觉得我们可能不会死了。”

    女工们顿下筷子,看向她,郭女英说:“刚才那个祝翾来,什么都没有问,但却露出了几道消息,她说她是上面派下来的钦差,是陛下派来的。

    “她还吩咐狱卒们好好对我们,不许我们伤了死了,我们本来以为我们被提到这里大概是要被正式判死了,但今天看那个祝翾的反应,我们被提到这里,大概未必如此。”

    “对,突然好吃好喝的,不是判死,就是……有这个可能吗?”

    “我听见她说,没正式定案,我们来应天是被砍头的吗?是不是还要重新审我们?”牛三娘满怀希冀地问。

    “官府一向诡计多端,复审也未必是好事,可能之前审我们砍头,复审之后,就判我们五马分尸、凌迟什么的呢……”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工李禾娘说。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说不定换上吊这种好一点的死法呢。”王彩仙道。

    郭女英听见众人笑言生死,便不再推测祝翾的意图,只是说:“无论生死,大家只要在一处,就是好结果了。”

    “一刀下去,也就碗大个疤,咱们十六个,就是十六个疤,来生便是又十六个顶天立地的干净人,有什么好怕的,细妹已经在等我们了。”张桂英安慰众人道。

    说起已去的韩细妹,众人又沉默了,纷纷低头吃饭,不再言语。

    张桂英自己先提到的韩细妹,反而把自己说伤心了。

    “细妹,命苦哦,这么好的菜,没吃到,怪可惜了了……”张桂英抱着碗怪声怪气地说,众人不看她,她们都知道张桂英每次这个语气,其实都是在垂着脸偷偷哭。

    第383章【三司会审】

    天刚擦亮,沈云就从祝莲外间榻上醒了,她渐渐上了年纪,日渐少觉。

    桂花油沾在篦头上,被沈云三两下抿在发间,黑发盖过新生的银发挽成发髻,沈云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三绺头,鬓边戴上多宝簪子,洗漱穿戴好之后,沈云便给自己束上了围裙进了厨房。

    祝莲住处虽然雇了两个帮佣,但没有固定主厨的厨娘,两个帮佣只会做些灶下的零碎活。

    祝莲如今正在孕中,是得再仔细不过的,沈云也不放心其他人沾手一家子的饮食,她来应天的作用就是伺候女儿生产。

    虽然已经实打实做了几年贵妇,但沈云也并未完全脱离劳动,灶间的活计还是熟门熟路的。

    锅上咕噜噜滚着小米粥,米香四散,米锅上蒸着几碗鲈鱼蒸水蛋,小汤炉子里是鲫鱼豆腐汤,这都是孕妇菜。

    沈云又烧热一口大锅,端出一个瓮,里面是白腻的猪油,舀出几块猪油,往锅上一刷,拿出一摞昨晚就做好的羊肉馅的葱油饼,一个接着一个地往锅边沿上贴,瞬间油脂包裹着葱气与羊肉香,食物烹煮的气息冲过烟囱四处溢散。

    祝翾推开门便闻到了灶上食物的香气,食欲便被勾了出来,她进了厨房便问:“阿娘,今儿早上吃什么?”

    祝翾平日里宿在应天的驿站,有空却会来祝莲家里吃饭,一来外面的饭不如家里的香,二来大家伙相聚不易,共处的时光就在这一餐一饭里。

    沈云说:“给你做了羊肉葱饼,你要是饿,就先拿一块垫巴一下。”

    那边祝英和祝葵也已经醒了,她们是被厨房飘散出来的食物香气唤醒的,两个小姐妹一前一后地进来,嘴里还在抱怨:“阿娘你怎么不叫我们起来帮忙?”

    她俩看见祝翾也在,也是十分惊喜,说:“二姐,你也来了。”

    沈云一边干活一边回头,笑道:“你们两个,一个只会煮药,一个只会煮颜料,能帮什么忙?”

    于是祝英同祝翾端着菜上桌,祝葵去喊孙红玉与祝莲起来吃饭,等饭菜摆齐,老太太和祝莲便都来了。

    祝翾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的,饭量也大,一手端起粥碗转着碗沿有技巧地喝,一手拿着饼啃着,啃到后面便扔在粥里拌着吃了,就着一桌佐粥的食材,祝翾连喝了三碗粥。

    祝莲在边上看着,食欲也好了些,便把眼前特意为她蒸的鲈鱼蒸水蛋吃光了。

    “比我想得能吃。”沈云欣慰地看着祝翾说。

    祝翾抬眼笑了一下,然后给自己盛了第四碗,孙红玉在旁边看着,心想,好在她小小年纪就出去念书了,不然这饭量家里后来也养不起,看着不胖的一个人,饭量真不小哩。

    “再来一碗!”张桂英将碗放下,看见锅里没有粥了,便招呼外面的狱卒添饭。

    狱卒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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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又打了一桶粥送了进来,还给她添了几道饼,其她人都歇了筷子,张桂英还在捞粥喝,栏杆内外都在看她吃。

    外面的其中一个狱卒问送饭的狱卒:“第几碗了?”

    送饭的狱卒撇着嘴,比了一个“八”。

    于是另一个狱卒露出惊讶的神情,说:“自从上次那个祝少卿来了,伙食就没亏待过里面的,谁成想这位虎娘们饭量能有这样大,今儿又是大日子,怎么都得填饱她们的肚皮,要天天这么着,咱们这不得给吃穷了。”

    坐在里面的郭女英留意到外面人“大日子”的说法,便问:“今儿难道是我们的死期?这是砍头饭?”

    狱卒们停下讨论,居高莫测地看了一眼郭女英,说:“吃饱了你就少操心别的,不该问的别问。”

    王彩仙拍着肚皮说:“女英姐,做不成明白鬼,做个饱死鬼,也是好得很。”

    张桂英吃完一碗,又去盛下一碗,这才留意狱卒们说她饭量大,便嚷道:“好小家相!我这一身的力气都是从饭里来,不吃饭我怎生出这样大的体格子?

    “自从进了牢房,成日里清汤寡水,从没有吃饱过,好容易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你们还在那里碎碎叨叨的。

    “我饿了几个月的人了,肚皮薄得跟烧饼一般,快死的人还不让吃快活了?”

    这时节,敢壮的女子都没几个善茬。

    张桂英家里小时候还算殷实,经得起她吃喝,后来家里亏空了,她骨格子长大、饭量已成,少年时一个人就能顶一个半壮年男人的饭量,家里实在经不起她吃,她便出去做工养活自己的饭量。

    她虽然吃得多,但干活也厉害,后来听人说南下去织布来钱多包吃住,她这才来了苏州。

    张桂英把自己养得体格子健壮威武,谁若是想欺负她,看看她的身量都得掂量掂量。

    张桂英又最是爱给人打抱不平的,平日里便看不得监工欺负那些瘦弱的女工,常常为小女工出头,在女工群体里很有威望,她也是姐妹互助会最早的骨干之一。

    在女工与陆家的暴力冲突里,陆家死掉的五个监工里至少有两个是被张桂英给打死的。

    等张桂英终于吃饱了饭,她畅快地伸了一个腰,说:“终于吃饱了饭,我也有力气去死了。”

    郭女英听她这样说,忙说:“自那位京师的祝翾来过,咱们好饭好菜已经吃了好几天了,今天甚至不限量了,我想,如果要我们死,也不必这么墨迹,只怕已经有了转机。”

    “又要上公堂吗?”牛三娘抖了一下,上公堂意味着受刑。

    她说:“那还不如直接把咱们押往刑场拉倒,之前在苏州,那几个贼孙子,看出我怕疼,棍棒竟招呼我,把我打得快死,又不许我死,再拿药吊着,到了这里,我才没挨打,才好了些。”

    张桂英平日里虽然与牛三娘互相挤兑,这个时候却将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牛三娘的肩头,说:“上公堂你就把事情全推给我。”

    说着她又看向其她人,说:“全推给我,陆家那几个孙子全是我打死的,你们不相干,我长成这样,一看就是杀人的主力,我偿命算了。

    “你们这些人若有活头就好好活着,流放也好,做苦力也好,活下去才有希望。”

    女人们正说着话,便进来了一个白面武官,带着一群卫兵,他挥了挥手,狱卒们便打开牢门,十六个人就跟鸡鸭一样,被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拎出了牢房。

    女工们不知缘由,吵吵嚷嚷的。

    武官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闭嘴,再说话,永远别想出去了!”

    女工们便不再言语,武官狠狠瞪了众人一圈,然后吩咐手下的兵:“将这些个女子都带走!”

    女工们被提溜到提刑按察使司的公堂之下,两旁各戳着两排衙役,人一进来,衙役们就举着杀威棒喊:“威——武——”

    公堂外还设置了公开席位,这次公堂会审是公开的,公开席位上便站满了报名来看热闹的百姓,郭女英侧头一看,竟然在公开席里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师蓬生带着苏州几个女工也来了应天,她们站在人群里,见郭女英的视线隔着人群投射过来,都点了点头。

    柳春条含着泪对郭女英微笑,郭女英见到了熟悉的姐妹,一身镣铐却对着她们露出宽慰的笑容,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唇形无声地露出两个字。

    柳春条看懂了,是“别怕”。

    郭女英隔着人群无声安抚完从苏州特意过来的女工们,便转过头,她高昂着头颅往前走,身上的镣铐随着她的脚步丁零当啷的,她却偏偏走出一种无畏的态度。

    其她女工循着郭女英的视线也注意到了人群里的熟人,纷纷露出笑,张桂英还晃了晃自己的镣铐,大声说:“别担心我,我在里面好着呢!”

    她刚说完,后面押着她的士兵便狠狠踢了她后膝盖,张桂英差点被踹倒,士兵说:“不得喧哗。”

    张桂英狠狠瞪了一眼身侧押着自己的士兵,然后咬了咬牙,低着头继续走。

    公堂上站着四位官员,最中间的两个分别是南直的现任提刑按察使魏廷和、南直现任刑部尚书纪清,边上的则是特派钦差祝翾与大理寺寺正明弥。

    纪清从前做南直督学的时候,曾经也算给祝翾明弥上过外课,两人不敢在纪清跟前托大,便客气地上前行礼问安,然后再拜会魏廷和。

    纪清摸着胡子,淡淡看了一眼这两位曾经的应天女学的女学生,说:“你们俩也算是成人了,如今做了官,与从前在学校时气概更加不同了。”

    魏廷和看着其他三人彼此相熟,心里便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祝翾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了,他心里有了几分数,便打算见机行事。

    几个人谦让一番座次之后,祝翾与明弥年轻官小,祝翾坐在一侧陪审,主审的三位明弥官位最低,便选了最边上的卑位。

    至于谁坐最中间,两个二品大员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纪清官品略压魏廷和一级,便坐了正中,魏廷和紧靠着他坐下。

    再两侧往下便是记录的官吏与师爷们,白面武官将人带到,便行礼道:“禀大人,人俱已至。”

    此人是本地的千户,祝翾一低头,与千户对视,又是一愣,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她有过摩擦的郭哲。

    郭哲作为襄平王幼子,虽不能袭爵,但出了国子监,先帝念及他家的功劳,便给他荫了一个百户的武职,如今郭哲已经是正五品的千户。

    郭哲一眼也注意到了祝翾,年少时的事情似乎又在眼前,那时节他曾对祝翾有过几分好感,但时过境迁,祝翾已经从籍籍无名的小女学生变成了天子近臣,他留在应天任职,也渐渐忘却了年少旧梦,早已娶妻生子。

    郭哲面色平淡,朝祝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祝翾也点头回礼,不再看他。

    “威——武——”

    坐在正中间的纪清将惊堂木一拍。

    “升——堂——”

    十六个女工分四排站好,押着她们的士兵见她们还直愣愣地站着,便踢她们膝盖骨,提醒她们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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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十六个女工或愤怒或茫然地被压着跪倒在地,边上围观的苏州来的女工们被这一幕气得握拳的握拳、咬牙的咬牙。

    坐在上面的祝翾咳了一声,说:“不得动粗。”

    跪在最前面的郭女英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跪得挺直,她身侧的兵本来嫌弃她腰太直,想压一下的,但祝翾发话,便没有动作了。

    纪清看了一眼堂下十六个女人,注意到郭女英,他眼睛老练,看出郭女英是这十六个人的精神脊梁,便指着她道:“我先来审你。”

    郭女英便跪着说:“民女见过堂上诸位大人。”

    “名字。”

    郭女英抬着下巴垂着眼,面无表情:“郭女英。”

    “籍贯。”

    郭女英回答道:“淮安府清河县人。”

    “年岁几何?”

    郭女英想了想,说:“是召政十三年生的,那年陛下在我们家北边一点打着仗,江北王死了,我娘听着当今陛下的事迹,给我起名‘女英’……”

    于是陪审官员里的一名推官斥道:“陛下是你这等冥顽不灵之人可以攀附的吗?少说废话!”

    纪清抬手,阻止了推官,说:“召政十三年,那你今年也有二十九整了,你就这样回话,说得越详细,我才能越知道你的底细。”

    “把你做女工前的经历仔细说一说,说细一些。”

    郭女英说:“因为陛下当年在南直推行义务教育的德政,我念过蒙学,三年,识字不多,但也够我懂些道理了……

    “念完蒙学,我也没去过哪,就在家里做事,十五岁的时候,我爹没了,我们家姊妹四个,我娘就带着我最小的还在吃奶的弟弟改嫁了,把中间两个弟弟妹妹留给了我,我也不怪她……

    “我妹妹当年十岁,弟弟六岁,我也才半大的人,实在是养不活他们,我倒是可以提前嫁人不管他们,但良心也过不去。

    “我念过书,才十五,当年也怕嫁人做媳妇。

    “弟弟是男孩,年纪还小能养得熟,我就把他托给了族里一对没孩子的亲戚了,然后我带着我妹妹,两个人背着包裹从家里离开了,我听人说,苏州那有工坊,可以挣钱做事,我们村就有寡妇在那做工。”

    书吏们有些茫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纪清要问这些细碎,但还是记录了下来。

    明弥见郭女英停了下来,便问:“然后呢?”

    郭女英陷入回忆,眼底也有了一点晶亮的光芒,她说:“我们跌跌撞撞到了苏州,我与我妹妹两个风餐露宿的,到苏州还是很不容易的。到了苏州,我们当年是在钱家做工的,陆家的工坊还没开到苏州去呢。”

    “你们?”祝翾疑惑,她说:“你妹妹当年只有十岁,她也做工?”

    郭女英笑道:“我一个人没房没地的,也不敢将她一个人安置在外面,就一起带进了工坊,那时候不规范,我们俩又虚报了年纪,我说我有十七,我妹妹有十三,人家就一起要了……”

    魏廷和翻了翻之前的记录,说:“难怪你之前的年纪记录要大两岁,谎报年纪,你们姐妹俩倒是狡猾。”

    “混口饭吃而已,大人,不假报年纪哪里活得下来?”郭女英轻笑了一声。

    “那你妹妹呢?这群人里有你妹妹吗?”明弥问。

    郭女英收起笑,脸色露出几分难过,说:“没有,我妹妹早死了。”

    “怎么死的?”

    “她裁床作业的时候不小心割到了手,工坊里不肯赔钱,得了破伤风死了。”郭女英语气悲凉。

    “所以你就从此开始弄这些事?组织了这个姐妹互助会,为女工要赔偿要薪资?”纪清说。

    “差不多吧,我妹妹死了,让我看到了这些工坊的主人都是只有利益的,我们出了事,一概不管,官府也不怎么管,我们自己再不争气,那不就是任圆搓扁吗?”郭女英心平气和地说。

    第384章【女英诘问】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是郭女英那颠沛流离、骨肉分离的前半生。

    “姐妹互助会你是怎么筹办起来的?”纪清继续问道。

    坐在他身侧的魏廷和来了精神,把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直直地看向郭女英,比起苦难,他在意阴谋。

    郭女英眨了眨眼,将自己从苦难的岁月里脱离出来,她脸色平淡里不少,回答道:“不是我筹办的。”

    魏廷和厌恶看到囚徒在公堂上表现气节的把戏,怒视道:“到了关键问题上,你就开始抵赖,我们能够这样问你,便是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姐妹互助会就是你筹办起来的,你身后那些人也是被你一个个搜罗起来的。”

    郭女英冷静地面对着魏廷和这个高官的威势,魏廷和微微一笑,诛心之语从他的嘴里缓缓流露出来:“没有你,你身后这些人也不会在死牢里,没有你,那个韩细妹也不会死。

    “到了这一刻,被你害死的以及可能会因为你而死的这些傻女子,还因为所谓的义气偏袒你、信任你。

    “她们把命交给你,你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结果呢,你把她们带上了绝路。”

    坐在陪审席的祝翾眼皮一跳,看向魏廷和,又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纪清,果然,这的确是一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审判。

    听此诛心之论,郭女英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她缓缓抬眼,看着魏廷和,说:“严格意义上,姐妹互助会不算我筹办的,你要说是我筹办的,也不错,但它是大家的心血,非我一人之功。”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必说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模糊重点,这只会显得你是在推罪。

    “也许你这样回答,是因为你觉得这是一种很了不起功劳,才要在这说两句体面话。但在这个场合,这是能决定你们生死的罪刑。

    “你想好再说,别为了体现你的义薄云天,三两句就把你的姐妹们给卖了。”

    魏廷和是刑讯问话老手,最擅长杀人诛心。

    “是我们一起筹办的!”郭女英还没有说话,她身侧的张桂英和王彩仙抢着回答。

    其她女工也附和道:“这是大家的心血……”

    她们的话没说完,身旁的兵便狠狠踢了一脚最爱当出头鸟的张桂英,他高高在上地呵斥道:“大人问你们了吗?注意审讯纪律,闭嘴!”

    祝翾再次提醒:“注意纪律,不得动粗。”

    动手的兵便默默往身后退了一步,纪清看着祝翾,笑道:“小祝大人还真是菩萨心肠。”

    祝翾不软不硬地说:“这是公开的三司会审,是严谨公正的审问流程,即便是有嫌疑的死刑犯,在这个场合也该得到合理的待遇。我们这些司法的官员更该谨慎对待,当众动粗有刑讯逼供的嫌疑。”

    明弥附和道:“祝大人说得很有道理,审问纪律是所有人一起维持的。”

    纪清便看向下面的士兵:“你们维持秩序是应该的,但不得打骂。”

    又吩咐一众女工:“至于你们,安生闭嘴,等问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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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话,随便插嘴,是会害了旁人和自己的。”

    审问继续,魏廷和重新问郭女英:“是你筹办的吗?”

    郭女英端正起态度,十分认真地回答道:“虽非我一人之功,但确实最开始是我的主意。”

    魏廷和说:“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始作俑者?”

    郭女英一脸放弃抵抗:“可以这样说,如果最后要因此定罪,便算我一人之刑。”

    其她人听她这样说,都有几分焦急,但顾忌审问纪律,只能干着急。

    纪清听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忽然问郭女英:“你筹办这个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你妹妹的死?”

    郭女英回答道:“不全是,我妹妹死之前我就已经见过许多不公的事情,我妹妹死了,我追悔莫及,我不想再看到像我妹妹一样的人了。

    “我既然给它起名叫做‘姐妹互助会’,那我想的就不只有我的妹妹了,天下女子若是可以互帮互助,皆是没有血缘但有情分的姐妹。

    “况且,被我们互助会帮助过的也不只有女子,还有一些同样被压迫的男工人,但我们还是叫它‘姐妹互助会’……

    “你们男人总说‘四海皆兄弟’,那于我们便也是‘四海皆姐妹’了……”

    纪清的神情严肃了不少,他似乎被郭女英的说法给动容了,但他依旧保持着刑部尚书的严酷无情,继续发问:“据我所知,你郭女英只是一个没钱没势的女人,你自身生存都不易,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情怀去做这样费钱费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必须要反复推敲郭女英的居心。

    郭女英愣了一下,她觉得这个问题角度挺刁钻的,就好像被问了“你为什么要吃饭”一样。

    于是她说:“我看见很多很多的不公,我自己也是遭遇这些的人,纪大人,做这样的事情不需要情怀,我被压榨,我不去共情与我一样的人,难道去讨好压榨我的人吗?

    “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工人得不到合理的待遇,自然要申诉要反抗,我们不是牛羊猪犬,我们也是人,没有人天生就是跪着的奴隶,就是活该被人当牛做马奴役的!”

    郭女英指着自己,又指着身边的女工,然后看着纪清的眼睛:“我们和您一样都是人,您觉得难以忍受的事情,我们也同样如此,谁都是父母生养下来的,都有鼻子眼睛和嘴巴!

    “即便我们家里条件不好,即便我们是小门小户乡下出来的,即便我们不聪明没读过许多书、甚至不识字,可是大户们也不能拿我们当做秸秆烧,一把火过去,只剩下灰!

    “织机都比我们宝贝比我们值钱,织机坏了,他们知道修,我们做累了做病了,他们便继续找我们这样的人来重新使唤。

    “我们有感情、有思想,既然微弱的个人无法抵抗势大的大户们,那抱团取暖不是人之常情吗?

    “这难道非得我是一个圣人才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吗,没有我郭女英,也会有旁的人做这样的事情。”

    纪清默然,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说得好!”站着看热闹的百姓们都被郭女英质朴的言语感动到了,是啊,大家都是人,既然是人,都都是知冷知热知疼知痛的存在。

    反抗压迫是人的本性,它本就不该有门槛!

    “安静!”魏廷和见百姓们那边都快掀起来了,忙拍了拍惊堂木。

    “郭女英,你对光明道有什么样的见解?”魏廷和冷不丁地问。

    祝翾眼皮一跳,光明道是邪、教,于是她也不顾自己只是陪审官员的立场了,忙道:“魏大人,江南罢工前后都没有任何光明道的影子,这是无关问题。”

    魏廷和却说:“到底有关还是无关,不如听她回答再说,既然无关,也不怕我这一问。”

    郭女英说:“听说过光明道,但从来没有接触过。”

    魏廷和又问:“你一个小小的女工,书也不过只念了三年蒙学,但言谈与思想却不像只识了一些字的人,你能想出那二十四字的口号,又能说出这样厉害的见解,还有聚集人心的本事。

    “只场上只十几个就恨不得替你去死,外面还有那么多的女工信任你、将你视作精神领袖,整个苏州乃至整个江南,你都算得上在女工里一呼百应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背后有没有高人指点?”

    郭女英哑然,她一脸迷惑,最后回答道:“我……我不知道……”

    于是魏廷和以此为突破口,厉声问道:“什么叫不知道?你在哪里学的这种蛊惑人心的本事?说!”

    郭女英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这些算本事……没有人指点我……”她喃喃地道。

    “你这不算本事吗?一呼百应不算本事?你要闹事,于是几百个女子以你为首直接敢于打砸工坊,甚至杀人!你要罢工,把那个二十四字一念,于是半个苏州的工人都跟着你的呼声真的罢工。

    “你区区一个百姓,你这不算本事?要是哪天你想利用这些人造反,也肯定有人跟着你不要命!

    “你不过一个女工,只念过蒙学,却有如此的神通,你还不说是谁启发的你,谁指点的你!”

    魏廷和觉得郭女英在装傻充愣,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郭女英,似乎要把郭女英那单薄的身形看出一个洞来,好露出她皮肉下的妖怪真相。

    郭女英冷笑了一下,她是这样回答魏廷和的:“如果您觉得我有本事,那姑且算我有吧。我的‘本事’是大户们赐予的,要不是他们欺人太过,工人们便不会不满,我把我的不满说出来,于是她们便也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既然是一样的人,自然就会团结了。

    “大户越压榨、监工越欺压、官府越不作为,我们就会越团结,我其实不过是把她们心里想的都说出来而已,所以她们信我,我没有一呼百应,我们在一处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诉求。”

    魏廷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迷惑又茫然的神情。

    郭女英含着泪,十分激动地说:“问题不是被我制造和挑起的,它本来就在那里,你们解决了我,它依旧在那里,一日不解决,它只会越来越庞大,你们总还是要面对它的!

    “有了问题,就该解决问题,你们这些大人物,你们高高在上,你们有能力,你们本该是解决问题的存在!

    “我们的呼声喊不醒你们,半个苏州的罢工也让你们意识不到问题的存在,整个江南的工人都在求公平,你们依旧看不见,那从这里出去,叫我们死,总有一日,全天下的工人也高呼诉求,你们也照样听不见吗?

    “我有什么本事?我们能有什么本事?高人是谁?我们要是真有本事、真有高人,就不会被欺压至此,就不会跪在你们这些个装聋作哑、看不见问题的大人物跟前一身镣铐,也不该落得如此境地!”

    祝翾感觉她坐不下去了,她被郭女英的话刺得如坐针毡,只觉得羞愧难当,她做得还是不够,郭女英的自白比那封血书还要震撼、还要让人不敢正视。

    魏廷和站起了身,他露出十分暴躁的神情,他用暴躁去掩盖自己心头那几分被激出来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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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堪与羞愧,于是他便显得更加暴躁,他看起来恨不得要杀了郭女英一般。

    纪清拉住了他,语气平和:“魏大人,坐吧,稍安勿躁,怎么把自己审急眼了呢?”

    郭女英缓了缓自己的情绪,她继续说:“如果我们都是必死的结局,我也无怨无悔,我做了我觉得对的事情,我死生无愧自己,无愧天地,无愧自己的良心!

    “若是我等都死了,我希望我的血可以让你们去看一看问题本身,你们不去看,不去听,一味掩盖,那问题只会越来越棘手。

    “若是有一日天下人都发出我今日之问,你们也能坐视吗?你们能直视天下人的人心吗?

    “我为姐妹们维权的时候,你们官府总爱说‘顾全大局’,经济要发展,海上贸易要维持,织物是硬通货,我们创造了财富,可是却得到了如此的结局。

    “顾全大局……我很想顾全大局,可是顾全大局的答案不是叫我们做牛马还不如的存在!

    “这不该是答案,吃苦耐劳也是需要报酬的,你们总不能一面叫我们吃苦耐劳,一面只赐予我们苦难与不公吧。

    “我们也没有想要勤劳致富,但是勤劳总该能够改善生活吧,为什么越努力越辛苦,越勤劳越悲惨?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该是这个道理,如果你们将这样的道理当作答案回答我们,我们死了也就是死了,可你们总有一日会面对天下人的质问,没有人想要这样的答案,没有人!”

    魏廷和只能气短地说:“你别扯什么天下人做旗子……”

    然而他也再说不下去了,两侧围观的百姓们听到郭女英的字字句句,都爆发出浪潮一样的“说得好”的夸赞。

    人群里,有人听哭了,有人听得愤怒了。

    师蓬生见百姓们情绪激动,便混在人群中带头喊:“壮士冤枉!”

    百姓们也觉得能说出这样话的女人定然只能不会是坏人,便纷纷吵嚷了起来。

    “对,她们肯定是冤枉的!”

    “壮士们冤枉!”

    “她们是为了我们这些人才如此的!”

    “放人!”

    “放人!”

    于是两旁的百姓跟汹涌的波涛一样往前挤去,群情激愤,郭哲忙让卫兵们围城人墙去抵抗百姓们的力量,他大声说:“注意纪律!不要拥挤!往后退散!”

    他站得离百姓们近,于是有胆大愤怒的百姓去打他的帽子:“狗官!鹰犬!”

    “哎!”郭哲往后退了一下,扶了扶帽子。

    堂上几位官员都坐不住了,再这样下去,真要酿成“民变”了。

    审讯是审不下去了,只能强行中止,纪清拍了拍惊堂木,宣布道:“休庭,容后再议!”

    祝翾慢悠悠地站起身,看向两侧拥挤的人群,微微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385章【剑拔弩张】

    魏廷和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隔着厅堂的过道,还能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

    “天地不公,何不昭雪!”

    “偌大冤屈,岂能坐视!”

    “公道不存,人心惶惶!”

    这整整齐齐的喊声来自是应天各学院的读书人们,站在人群里还有本地的男女学生们,少年人是最热血的存在,郭女英那一番话把魏廷和这样的大员都说得哑口无言、暗暗动容,何况是人群里的那些少年人呢。

    “官商勾结,欺压百姓,冤屈难伸啊——”

    “放人——”

    “她们肯定是冤枉的!”

    闹哄哄的便是应天本地的市井百姓们,郭女英与他们出身相近,大家都是靠劳动过日子的人,听着郭女英的话,他们最容易共情,想着郭女英等人的下场,也最容易为此而感到兔死狐悲。

    平日里,他们确实不敢生事,也不敢挑衅官府,但郭女英的话还点燃了他们的愤怒与勇气,一群相信“法不责众”的平头百姓为了这种愤怒与勇气便有了胆子在外面叫嚣。

    官府的衙役和本地卫所的士兵们还在外面清人,屋内坐着主审官和一众陪审的官员,十几个人听着外面的声音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开口说话,死寂一片。

    魏廷和听着外面的声音,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狼狈,纪清坐在另一侧,也是神情莫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下首的一众官员都在默默打眉眼官司,只有祝翾老神在在地捧起茶杯,旁若无人地顶着一众应天本地官员惊异的视线喝了一口茶,然后很不招待见地开口:“诸位缘何无言?怪哉怪哉。”

    她这句话就仿佛滴入在滚油里的清水,魏廷和本来就心情不好,一听祝翾这样的话,便站起来,很迅速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祝翾跟前,祝翾放下茶杯,却没有站起身,只是坐着看向魏廷和。

    魏廷和指着窗外,眉毛都在微微发颤,他看着祝翾,语含怒意:“这就是你想要的场面!你满意了?”

    祝翾微微垂下眼睫,一脸安然:“魏大人您似乎意有所指,但祝某听不明白。”

    “祝翾,你别装傻,今日这个场面,你在背后是没少捣鬼的。”魏廷和居高临下地说。

    “是吗?您有证据吗?”祝翾神色坦荡,气势上丝毫不退。

    坐在上首的纪清一愣,他重新审视了一眼祝翾,官场是最讲究位次高低、等级秩序的地方。

    祝翾即便是天子亲派的钦差,也不过是一个刚握权柄的资历尚浅的官员,而魏廷和从开国时便入仕为官,两朝老臣,又是南直隶这等要紧地方的大员,不是祝翾能够轻易冒犯的。

    纪清记忆里的祝翾还是应天女学里那个好学上进的谦虚学生,她做官倒是胆大许多。

    也许这便是陛下会派她下来的原因。

    这边纪清在胡思乱想,那边的魏廷和心里便多了几分对祝翾不满的怒气,他克制着语气,说:“这就是你与上官说话的态度吗?”

    祝翾却丝毫不惧,她说:“魏大人您说话有的放矢,对我已然有了偏见,下官不知道怎么回答与辩解。今日之场面是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案子不审不清白,为什么陛下指定把这桩曾经定死的案子重新移交到南直三司会审呢?就是为了审得更清更白,不冤屈了任何一个人,便是最后还是死,也要叫她们死得明明白白、叫人信服。”

    祝翾指着窗外渐渐散去的声音,站起身,恭敬地对魏廷和行了一个礼。继续道:“如今出现这样的场面,说明我们审对了,重新审是非常必要的流程,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响。

    “如今这般舆情,咱们之前要是不谨慎,直接批了死,那现在会是什么结果?

    “咱们审的不就是这个吗?出现与一审不一样的变化是很正常的结果,咱们还得继续审下去,审清楚了才能体现您判案的高明。”

    “说来说去,你其实就是想要庇护那些女工!”另一个官员不满道。

    “我庇护她们?我提供什么庇护了?郭女英那个女子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问题是要解决的。陛下千里迢迢派我来,可不是来捣浆糊的,稀里糊涂地继续和稀泥,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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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为了这个,何必派我这个人来。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不喜欢我,觉得我来是难为你们,是把事情搞复杂的,我不招你们待见。因为我是来解决这问题的根基的,解决问题就犹如挖掉烂肉,肯定是要疼的,下手的那个人也是招人恨的,你们这样态度我是非常理解的。”祝翾语气轻松。

    “你还说你不向着女工?我看那个郭女英的话是说到你心坎上了,你全听进去了!”有人阴阳怪气着说。

    “听人说话还分立场吗?真理之所以是真理,那就是它从谁的嘴巴里说出来都是真理。郭女英这个人我不论,她有没有罪也先放一边,她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要是没道理,外面百姓在急什么,你们为什么又审不下去了?

    “你们也肯定都听进去了,一点听不进去的那得是多麻木不仁的心肠?”祝翾反问道。

    其他人也确实无法辩驳,郭女英的话如果毫无道理,外面的百姓又在急什么呢?

    魏廷和冷笑一声,对祝翾道:“我知道你是一个能言善辩的厉害人物,你要是认真和我们辩,只怕我们满屋子的人没一个说得过你,所以我不同你在这里论大道理,跟你绕圈子。

    “如今这个局面,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功劳,但是小祝大人,你是和我们吃一样饭的人,这一点你也忘了吗?”

    祝翾抬眼,看向魏廷和,面上露出恼火的神色。

    魏廷和却平静了下来,他继续说:“在外面百姓的眼里,你也是官,你与我们才是吃着一碗饭的人,你做官一天,本质上就就属于这个阶层一天。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心怀壮志,你有抱负,你想解决问题,你什么都不怕,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然而你便清白无辜吗?

    “你的权力是从哪里来的?你和外面那些人都不是吃一样饭的人,他们会理解你吗?据昨日京里发来的邸报,你猜一猜,台院那里积压了多少针对你的弹劾折子?

    “连当年亲自录你为会元的梁直梁老大人都上了折子,参你在江南搅风搅雨、鼓弄民心,你扛得住这种压力吗?又能扛多久?

    “等你扛不住的时候,你不过也只是一个人,但江南的局面被你弄成这样,谁来收拾这个摊子?是我们这些本土的官员!

    “如果局面完全控制不住,你万死也难辞其咎,南直隶是很紧要的地方,丝织更是经济支柱,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什么都不懂,乱给江南下快刀,以为是在去乱麻,但江南经得起你这种重药吗?你就没有想过最坏的结局吗?”

    祝翾默然。

    魏廷和长叹了一口气,说:“浅薄书生,误国误民!天底下最怕的就是你这种年轻气盛、存好心搅局的官!你空谈的那些道理很美妙,我也发自内心信这些,但是解决问题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你以为我们是惧怕大户吗?我们是……”

    “你们不惧怕大户,你们是惧怕民心。”祝翾打断了他。

    纪清看向祝翾,说:“祝翾,你说这话就是诛心了,你把我们想得太坏了,我们可能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但也不至于那么坏。”

    “纪大人,你就当我祝翾实在年轻气盛吧,也许你们做官的修为都在我之上,可是一个个瞻前顾后,所谓的顾全大局不过是一种绥靖,江南需要一剂猛药,我就是这剂猛药。

    “南直是大越的老本营,是本朝最初的根基,许多政策都是第一批在南直隶施行。此地又是利益纠葛之地,有前朝大户,本朝武勋十之七八都发家自此,本地出的高官也多,是无数前朝重臣的老家……

    “当年为了平土地,为了反土地兼并,先帝顶着压力处理了多少江南江北门户,才换来了南直隶的欣欣向荣与生机。既然这里是经济与政治的根基之地,那此地的清明就格外重要,结果才几年,你们就又绥靖了,前怕狼后怕虎的,又看着新的问题生成和壮大。

    “你们就真能坐视江南由此烂下去吗?都说富江南富江南,哪里的富地只肥大户不富百姓?苏州是什么地方?丝织重地!

    “那里的女工按道理该是什么样子?怎么都该是全国过得最能自给自足的劳动群体吧?然而咱们丝织重地的丝织工人都过成这个样子了,那别的行业的工人呢?你们非要等到病入膏肓,等到别的地方的大户也学起来,才清醒吗?才敢正视吗?”

    祝翾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厉声说道。

    似乎是被戳破了什么,有些人脸上露出难堪的神情,连魏廷和也变得沉默,没人能够反驳她的话。

    祝翾却不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胜利,她只是感到孤独,从未有过的孤独。

    明弥看着祝翾,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祝翾,她发现自己对祝翾也只有一半的了解,她因为这种发现,也多了几分难堪。

    “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审?”仿佛是不忍祝翾独自扛着这一切,明弥打破了沉默。

    纪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说:“为了避免今日的情况,我们接下来的三司会审不会再公开审理。”

    就连魏廷和都有几分惊讶地看向纪清,祝翾冷冷地看向这位昔日的恩师。

    纪清是比魏廷和更成熟的政客,他说:“我们先不谈这些大的东西,我们现在只是审案,咱们不能让事态变得更加难以控制,所以我们下次审理将不再公开。

    “十六个女工还是得有人死的,如果她们一个都没死,那么我们就是鼓励这些工人,一旦有不满,便可以动辄打杀主家、逼迫官府,秩序一旦乱了,是很难重建的。

    “这十六位虽然的确是壮士,但很可惜,总是得推出至少一个人接受死刑的惩罚,那位郭女英既然是她们的中心,我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让她背下所有的罪行,其他人也不必死了。

    “让郭女英写下一个她是心怀不轨、故意利用罢工拨弄人心的认罪书,她当然会同意的,如果她死可以换其他人活的话。

    “到那时,外面那些百姓也不会闹了,百姓本就容易煽动,一旦知道郭女英的认罪,就再也不会闹了。

    “等此案审理结束,咱们再论后面问题的细节。”

    说完这一切,他看向祝翾:“你看如何?”

    纪清原本的打算就是将十六人之罪归于其中一人一身,能赦免的他尽力赦免,魏廷和的审问便有他的授意。

    郭女英这个女工里的精神脊梁便是他亲自选出来的集罪者。

    郭女英说出那番高见之后,纪清虽然十分动容,也十分欣赏郭女英的气概,但更加下定了决心,郭女英这种人非死不可。

    她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可怕,这样的人放回民间就是放虎归山。

    纪清作为一个官员,对她佩服欣赏的同时也多了几分忌惮,既然谁都不想明明白白做这个坏人,那便由他来做吧,他必须要控制局面。

    “我不同意!今天这一次公开审理,此案已经是全南直隶的焦点,突然不公开了,不知道又会跑出多少流言出来,这不是在控制局面。

    “你们要处死谁,也该正经按罪论……”祝翾反对。

    “按罪论的话,她们就都该死,聚众斗殴生成民乱,酿出人命,这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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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纪清冷静地说。

    纪清看向祝翾,说:“祝翾,此案走到这个流程早就不看律法本身了,看的是舆情和政治影响,你觉得我这样不光明,但你不也有靠舆情给她们脱罪的心思吗?咱们现在论的不是律法了,是政治了。

    “你早就已经有了立场,所以也不配再论公平公正了,我也没有什么真正意义的公平公正,咱们就论政治吧,郭女英这样的人如果我们不能控制,那她必死无疑。

    “我已经很宽宥这些女工了,本来她们都要死,现在可以不全死了,我还不算仁慈吗?郭女英这种人如果活下来,她会继续教人抗争,她太能鼓弄人心,那些百姓不过一面之缘,听了她的话就这样了。我也不想她死,可是她就是得死。”

    魏廷和附和道:“再公开审下去,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咱们就这么办吧,这样你也算交差了,我们也得到了该有的结果。”

    “我来这里,不是同你们和稀泥的!”祝翾愤怒地说。

    “小翾,你还是太年轻。”纪清平淡地评价道。

    祝翾于是贴耳吩咐了身边跟着的潜龙卫几句话,潜龙卫犹疑地看了她一眼,祝翾便坚定地看了回去,于是潜龙卫退下,很快捧出一个匣子跪在地上郑重交与祝翾。

    祝翾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把宝剑,她取下剑鞘,寒光一闪,祝翾看着剑锋,将剑抬起,说:“此乃天子之剑,见之如见陛下。”

    其他的人互相对视了一下,还是拿见天子的规格跪了下来。

    祝翾继续道:“若危急之际,可斩而后奏。”

    纪清与魏廷和眼皮一跳。

    魏廷和抬眼,大声道:“你疯了?”

    纪清也是皱眉,他觉得祝翾实在是太冲动了。

    “此案影响甚大,绝不能有任何含糊的空间,所有流程必须公开公正公平,陛下派我来不仅仅是为了审案,也是为了江南经济的复盘,一个人该死不该死,我们现在都下不了定论,所以就更该仔细审了。

    “若是审案前就已经有了定论,那审出来的结果算什么?这就是最公正合理的三司会审吗?”祝翾举着剑道。

    “所以,你想杀我?”纪清神情平淡。

    “不,纪大人,您教授过我学问,您跟我们说过经世致用的道理,我不能杀你,也不会杀你。

    “但您心里已经有了偏颇与定论,打算拿您想要的结果去审案,已经偏离了司法官员的原则,您不适合再审案了,我想换人。”

    祝翾回答道。

    纪清站起身,走到祝翾剑锋跟前,直视她,说:“你拿着这把剑,说换人就能换人吗?你想换谁?”

    两人沉默对峙着,第五韶拿着调令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衙役们都追在她后面,来不及通报,她进来便看到这一幕,惊讶地“啊”了一下,心想,祝翾还挺有种。

    第五韶说:“你们先停一下,我加入你们的会议,刚出炉的调令,陛下加我为主审官之一了……”

    纪清惊讶地看向第五韶,祝翾放下剑,似乎早有所料,说:“既然如此,还请第五大人接过纪大人的担子,代刑部审理此案。”

    “不是,陛下说加我主审,没让换啊?”第五韶难得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怎么一进来就撞上这样大的事情。

    “我委派您替代纪大人。”祝翾平静地将剑插回剑鞘。

    第五韶本来下意识想说:“你算哪根葱,你委派……”

    但她看了一眼祝翾手里的剑,忍住了。

    她有些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既然你愿意扛起这个担子,你就扛吧,我接受你委派了。”

    说完,第五韶客客气气地对着纪清行礼:“纪大人,对不住了,不是我想替您,是有人委派,我不得不从。”

    纪清的脸比死还难看,然后他露出几分茫然,这份茫然里显得格外的沉重。

    他十分复杂地看了一眼祝翾,眼神里没有怨怼与憎愤,他只是看着祝翾,祝翾似乎看到了他眼神深处的怜悯与担忧,但很快这些就消失了,纪清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对祝翾说:“你依旧是我的学生,但何至于此呢?”

    祝翾知道此刻的纪清大概是看明白了自己,不然他不会这样看自己,不,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十分明白,这种认知不仅让祝翾感到高兴,她反而感到难过。

    纪清是这里难得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可是他依旧选择了另一种方案,祝翾也说不上来自己对纪清是失望还是沉痛。

    纪清走近了祝翾,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也许你是对的,但是你是把自己往火架子上推,我真希望你能够赢一次,真心的。

    “毕竟我教过你学识,你很聪明,我是很惜才的人。”

    纪清说完,脸上恢复平静,看向第五韶,说:“那便请第五大人多担当了。”

    第386章【青萍之末】

    离开提刑按察使司,祝翾觉得心口发闷,似乎有一座大山压在上头,她长叹了一口气,想把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呼出去,然而在此地积累的压力与苦闷是那样的瓷实。

    “别叹气了,我请你去吃羊肉粉,我发现三山街附近那有一家外地女人开的小食店,咱们之前在这里念书的时候还没有,我已经尝过了,很是不错,随我去吧。”明弥毫无芥蒂地从身后拍了拍祝翾的肩膀。

    祝翾转身见是明弥,想露出一丝笑来应付明弥,但她笑不出来,明弥看着她,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你心里苦闷,算我可怜你,陪我吃饭吧。”

    “嗯。”祝翾应了明弥的约。

    明弥说的小食店就在三山街附近,一进店就是热腾腾的蒸汽,店主正在一口大锅上捞羊蝎子。

    “二位客官,吃什么?”

    “两碗羊肉粉,羊肉另加两份。”明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扭头问祝翾:“你葱蒜要吗?”

    “嗯。”祝翾点头。

    “不忌口,该加的都加。”明弥吩咐店主。

    店主人是个梳着包髻的中年女子,在锅边忙得头也没抬,直接说:“明白了,你们自己找位置坐下,马上就好。”

    于是明弥领着魂不守舍的祝翾在里面的小包间坐下,说是包间,其实与大厅也就隔了一道屏风,只是私密性略微好些。

    祝翾坐下,抬眼看向明弥,忽然问:“明弥,我能相信你吗?”

    明弥一愣,说:“你说什么呢,牛头不对马嘴的。”

    “明弥,我今天突然觉得很累,我感觉有些事其实也只有我自己在扛。我闭上眼睛,却发现我放不下这个担子,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有些事真的太难了,没人敢下决心去做这个事,我被推到这个位置上,我成了这个下决心的人。

    “可是明弥你知道吗,我也只是一个人,人之所能还是有限的。”祝翾对明弥说。

    明弥大概明白了祝翾的话中所指,对于祝翾这个问题,她却没有办法回答。

    她也能拥有祝翾那样的魄力与决心吗?她也有与所有人对峙的勇气吗?明弥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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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不知道。

    “我也想和你一起扛,可是祝翾,我现在也看不明白你了,我没有那么懂你,所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扛,也不知道你该不该信我。”

    从小到大,明弥说过许多谎话、扯过许多故事,但祝翾似乎有让她说真话的魔力,她为数不多的真心话都是说给祝翾听的。

    祝翾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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