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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各方算盘】
被祝翾敲打之后,整个苏州官府上下终于有了些做事的样子。
宋良儒当即勒令本府税课司对全苏州上下所有登记挂名的织纺工厂进行税务稽查,要求在限定期限内,令大户即刻移交账册与凭证至税课司接受税务督查。
以宋良儒的经验,大户对下剥削至此,税务上肯定有糊涂账目,不可能特别老实。
宋良儒刚至苏州任知府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肃清大户税务,毕竟搞好了确实是一笔不菲的财政收入。
但苏州本地大户都是硬茬子,大户的税收问题是个糊涂问题,真想一笔笔算清算明白了,对于大户便如同割肉。
大户背后的利益关系也复杂,各自都拜了码头,大户发了财都不吝花钱提升自己的政治影响力,比如花钱办学,投资本地举子赶考,支持朝廷的公共建设,拉本地已致仕的老大人的族人入股……
大户背后基本都养着本地的乡贤乡达,像陆家虽然是徽州的,关系网却遍布南直,比如徽州每届科举的举人都是由徽州会馆资助赶考的,徽州会馆的大股东正是陆家,本地的苏州会馆也有陆家的参股,每三年徽州与苏州都能考出不少进士,这些进士虽然不至于为陆家奔走,但是也有几分面子情。
苏州本地也有不少致仕回乡的高官,即便不再做官,但影响力都不小,这些高官的族人都有一部分入股了大户的生意,等着分红。
比如曾经做过祝翾会试主考官的梁直便是苏州籍贯的官员,在霍几道风波之后致仕荣归故里,曾经官至尚书省左仆射,做过正儿八经的中枢阁相,他家的族人就参股钱家和范家的生意。
本地又是江南文气较重的地区,给中央与各省都输出过不少高官,不仅有致仕的,还有在仕的。
在仕的官员本人虽不在原籍,其家族却在此地,也算有点影响力,都是本地出了名的乡达,不是宋良儒这个外地来的知府能够轻易撼动的。
说来说去,还是江南池深王八多,地头蛇一堆,大户有时候也不过是本地乡贤乡达推在明面上挣钱的庄家,真想仔细计较大户的利益,背后不知道要得罪哪尊大神,糊涂账难论清,宋良儒只想在这里混上一任履历走人,不想在这里得罪透了江南的本地势力。
所以即便他其实与本地大户没有什么利益输送,也尽量睁只眼闭只眼,不敢较真,但是税还是得想办法收上来交朝廷的差。
宋良儒先前便采用了折中的艺术,算好本地的大概纳税额,与各大户“商量”数额,两边互给方便。
如此,宋良儒才能够征上足够的税额应付财政支出与朝廷任务,本地的大户也得了便宜。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宋良儒也不是不想较真,之前他前任倒是较真过,最后的结果还不如他折中下来的结局,不仅收不上来税,还得罪干净了人。
大户背后的那些人也是擅长诡辩上诉的人才,一开始只是大户征税问题,后面变成了几县乱局,各县大户都使出力气与本地官府暗中作对,实在难缠。
宋良儒通过前任知府的教训早就提前领教过了本地的利益复杂与难缠,便只能无可奈何地选择“折中”。
如今他一改从前的犹豫不决与优柔寡断,真的要从税上肃清大户的底细。
连与他一道做官的同知邬天佑也感到几分震撼,他直接请教了宋良儒:“府台大人,您怎么突然一改作风?难道真的怕了那位京师来的钦差,我瞧她虽然刚直不好惹,可却实在天真,想的那一套看着高明,实际上还是天方夜谭。您怎么还附和她?”
宋良儒心里鄙夷邬天佑的浅薄,但邬天佑到底与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物,宋良儒便仔细将其间的利益给邬天佑讲明白了。
他朝邬天佑说:“你以为我愿意在此地做个犹豫不决的人物,做官最要紧的是什么?”
邬天佑装模作样:“当然是为生民立命,为百姓谋福祉。”
宋良儒冷笑一声,说:“那个钦差祝翾说这个挺像回事,你说这个便不像了。是要为百姓谋福祉,可是自己的官帽与小命都难以维持,拿什么去给百姓谋福祉?我们这些人谁不曾怀抱理想踏入官途?
“可你我都是没有靠山的人,最要紧的还是保全自己,只有保全了自己才能谈以后。
“差事办好或办差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能上下都能应付,能两边过关,旁人以为我们这些人在本地多风光,不过是受夹板气罢了。
“上面要完成朝廷的任务,下面要安抚百姓,中间要和这些狗大户折中商量,把这些关系全圆乎了,才能捱过一年。
“如今那个祝翾来了,你猜她为什么要召我们开这个会,还直接亮了明牌与我们,同时又把我等骂了一通?”
邬天佑皱着眉,想了想,说:“是为了彰显她的威风吧,也是督促我们办事。”
宋良儒摇头,朝邬天佑:“想浅了,她的敌人是我们这些本地官员吗?才不是呢!
“相反,她如果想在这里办成差事,必须得团结我们这些本地官员,总不能把我们推到大户那头去,我们以前没办法处置大户是没办法。
“如今她来了,直接亮了明牌与目的,那我们又有什么好为难的?
“我们怎么严格办差都可以往她身上推了,大户来找,就说这是京师那位钦差的指示,我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肃清税务。
“祝翾找我们开会斥责我们就是这个目的,她得展示她的‘强势’,她越强势,我们的‘倒戈’才显得合理,这也是她给我们的机会。
“只有那等傻子还在帮着敷衍,说句实在的,便是以前和大户真有勾结的,如今也可以趁着祝翾的吩咐在这个时间段里撇清干系。
“这事办不成,得罪人的是祝翾,有人帮我们顶着干系还不好?办成了,陛下也只看结果,总能将功补过,对我们也没有坏处。
“何况我又没有与大户私相授受,不趁着这个机会撇清,顺便从大户嘴里掏点财政,我难道去对付祝翾?我是傻子吗?”
邬天佑一听便明白了,宋良儒的“优柔寡断”同时也是敷衍大户的面具,他是故意把女工们的事情层层上报,只怕那封没被来得及处理的血书能够上达天听,也有宋良儒的微妙放水。
宋良儒就是存心让陛下注意到江南的事情,好叫京师派下能顶此地各种利益干系的“强援”。
通过几次试探,宋良儒发现祝翾虽然年轻,却真的不怕事敢担事。
她上来就对本地官员表现强势且表露自己的阵营,目的便是暗示本地官员把压力推给她,放开手脚去对付大户,她祝翾愿意接着这些干系给本地官员顶着。
别看开会的时候各县各衙门都与祝翾争锋相对的,散了会都想通了此节,明白了祝翾的授意。
宋良儒做到本地知府,也长着一颗玲珑心,早观望出祝翾的到来是个好对付本地大户的契机,又见祝翾强硬至此,表面上一副丢了面子难堪苦恼的情形,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终于能够放开拳脚做事了!
那头大户们见税课司来稽查税务,勒令他们限时上交所有账册与凭证,又见各县开始重新审理女工以前的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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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知道出了变故,变了风向。
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好的,本地官员突然不“折中”了,变故只能出在那位新过来的京师女官祝翾身上。
由此,祝翾的立场也彻底明晰了。
本地的大户们都渐渐坐不住了,范家因为从前的历史原因,一直是本地胆子最小的一家,范家又分了房,相当于风险分摊了。
范寿看着家里家外的一堆烂摊子,想着祖父的故去前的嘱托,便立刻召集全族议事,勒令几房交付真实的账册与凭证与官府,同时准备好罚金与请罪。
范寿的八叔范兰生年纪轻,沉不住气,忍不住反对道:“这如何使得?我们的税务也不干净,要是交给官府,岂不是自投罗网?”
范寿的三叔没有说话,却也一脸不赞同。
范寿的二叔正是爵位的继承人富庆子,他朝老三与老八道:“寿姐儿如此说,必然有她的道理,不如我们暂且听听。”
范寿便说:“咱们范家能够无忧无灾地走到今日,靠的是我祖父富庆伯的审时度势。对于我们范家而言,财富失了还能复得,权势烫手却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这几朝咱们家最要紧的还是蛰伏与低调。
“唯有全族犯了罪被记在案头,几代便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当年要不是祖父献资援助先帝起义,我们早就在几次清洗里变成了贫民小户,祖父寄希望我这一代能够出头沾权,便将我送到女学,谁知我家依旧被皇家忌惮,我无福科举,是靠着荫官才做的官。
“如今我也已经做了母亲,我也该想想我的女儿灿姐儿的前程。
“祝翾一来江南,我与她一打交道,便知道我这个副督造也已经做到了头,丢官不要紧,就怕成了罪官连累了大家。”
一听范寿说得这样严重,范寿的三叔范端生倒吸一口凉气,他说:“岂会如此,那祝翾不是你女学同窗吗?”
范寿笑了一下,说:“正是同窗,便更要拿我做筏子,其他大户也会视我为突破口,我要是再牵扯,只怕形势非我能扛,张赞仗着是鲁国公主的亲舅舅有几分胆子,我却不行。
“但祸福相依,我是本地大户出身,做这个的官本也有几分监守自盗的意味,陛下重视官吏清明,我本来前程也危险。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我请了罪,辞了官,撇开大户们的干扰,你们之前有漏税偷税的,不管多少,全都补上,罚金一分一厘也不能缺,钱不够的,我们阖族哪怕卖田卖产,也要度过眼前的关卡。
“从此,我们便不再是苏州第一豪族了,可以彻底低调下来,叫后代用心念书,慢慢改商从科。
“二来,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范家如此配合官府,二话不说就补了税交了权,官府总要立我们为标杆,感化其他几家大户,对我们也不会有多少惩罚。
“我舍得眼下的利益,是为了谋取未来的安稳的,却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如何。
“多少祸事都是从‘贪’一字上来,断尾求生是需要勇气与魄力的,我年轻,说话不如祖父有用,不知几位叔叔姑姑愿不愿意听我的一番劝告。”
富庆子长叹一口气,说:“竟不知形势艰难至此了,若真如此,也是求生自保最重要。我们范家的人才是最要紧的,财势有再得的时候,父亲去时,也说我们家要再低调过两代,方可碰权,有机会暂时不做这个豪族现眼便立刻抓住机会蛰伏过去。”
范寿点头,说:“如今正是这个机会,我们如今为了补税罚款闹得艰难些,也方便将来的行事,祖宗多少代的积累在那,眼前的利益丢些,也不会穷到哪里去。
“还有工厂的改革就按照祝翾的说法先去改,让利给女工,别看眼前我们是得不到好处,等这里的事了了,如今陆家在苏州的市场将来我们范家也能占几分。”
其余几房也听了进去,细思了一番利弊,便打算按照范寿的吩咐做。
范家成为了第一批交实账的大户,范家几房交账的同时还主动交代了自己错漏的税款数字,十分实诚,同时请求官府宽容范家筹资补款。
范寿又立刻上请罪折子,表示族里不清白,自己连家里人都没有管好,没有资格再做这个副督造,交付了官印停职在家。
同时范寿闭门不出,只在家中料理庶务,陪伴女儿,其余大户的上门请托一概拒绝。
其余几家也看清楚了,范家是打算花钱自赎,眼前是吃亏,但是态度好将来总有再起的时候。
可恨范家已经做了第一个低头的,剩下的再低头意义也不大了。
何况范家本就胆小,他们家的税务窟窿也小,像陆家的窟窿就很大,才舍不得填补那么多钱进去认罪呢。
祝翾将苏州的情况与自己的改革想法写了下来,一份交给了京师陛下,一份交给了南直的六部衙门,一份交给了苏松常镇兵备道,请求兵备道行使监察权同时督促苏州、松江等地的官员办差。
陛下的第一份回复下来了,陛下勒令南直六部不得与地方设卡,配合钦差办事,狱中女工移交南直按察司重新审案,苏松常镇兵备道协同移交,南直隶刑部参与推事,确保女工在此期间无伤无亡,京中将派出大理寺官员至应天对与事女工进行实地复核。
第二份回复是将三地专司织纺的督造府的上级衙门明确变更至南方制造总局,令南方制造总局衙门对三地督造府进行档案移交,就罢工事项进行合议。
第三份回复是令祝翾与苏州本地官员共同梳理出一则用工典范,弘徽帝认为罢工根由还是大户用工不规范,因为新兴产业发展较快,法律法令更新没有跟得上,使得有人钻了空隙,在新法变更之前,当地官员应该主动出台暂时的规章填补漏洞。
同时,祝翾还收到了弘徽帝的一条密信,弘徽帝令祝翾暗中与南方制造总局衙门联系细节。
南方制造总局的第一任局长便是还未登基时的弘徽帝,当年设置制造总局是为了接手新兴军工、民工行业的发展,南方制造总局可以说是皇帝的亲信班底。
因为弘徽帝曾经做过制造总局的局长,后面的领衔官员便不再担任局长,南京制造总局衙门的如今的一把手正是弘徽帝的义姐第五韶,担任副局,为从二品,为弘徽帝的私人亲信,也是范寄真的直系上司。
祝翾收好密信,南方制造总局因为涉军工等产业,对于大多数官员而言是个神秘又权力很大的部门。
第五韶对于祝翾而言一直是传说中的神奇人物,这次有了机会能够亲见,她倒是有几分激动的。
她刚收好信,驿站的小吏便来传话:“回祝大人,陆家的老爷求见。”
祝翾一估算,陆家最近被她搞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是该来求见她了,她点了点头,淡淡地说:“请人进来吧。”
她倒要看看,陆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372章【眼界大开】
来人正是与祝翾在接风宴有过一面之缘的陆京。
陆京的腰比上回弯得更低些,他微微躬着身子一脸谦卑地站在门外对着祝翾行了一个礼。
“小民陆京见过少卿。”
祝翾坐着受了他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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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颔首道:“陆老爷免礼吧,进来坐。”
门外站着的两名驿丞掀开帘子请他进去,陆京手里提着一个点心盒,后面还跟着一个仆役。
两人进去,陆京推让谦虚两次,方谨慎地在卑位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屋外站着的驿丞,小声对祝翾道:“小民上门是有要紧事与大人商量,可否叫无关人等回避。”
祝翾不语,只是端着茶用茶盖轻轻拨开茶叶。
陆京等了一会,才看见祝翾放下杯盏,然后投过来一个散漫轻淡的目光。
祝翾做官许久,耳濡目染,早就知道怎么故意晾人,怎么展现高傲且难以琢磨的姿态。
她这副做派,果然令陆京心下多了几分不安,祝翾见陆京果然不安,才展颜一笑,朝陆京道:“陆老爷您是本地的大人物,找我必然有要事相商,既然如此要紧……”
祝翾顿了一下,然后吩咐屋外两人:“你们退下吧,听见我叫你们,再过来。”
屋外两个驿丞于是行礼退下,走前还将门关上了。
祝翾重新看向陆京,示意他开口。
陆京拿起手里的点心盒,奉与祝翾,说:“苏州的糕点一向做得不错,张记的百果蜜糕很是香甜,也不知道大人您尝过没有?我也不好空着手来拜见您,便特地给您带了一些尝尝鲜。”
说着便奉上糕点盒子,祝翾微微站起,陆京掀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层精致的当地糕点。
祝翾犹疑地看了一眼对方,陆京话里有话:“百果蜜糕里果仁是最多的。”
说着,陆京便上手拿起一个百果蜜糕,轻轻拆开给祝翾看馅。
祝翾一看,里面包的是黄澄澄的黄金。
她的百果蜜糕呢?真是糟蹋了东西!祝翾下意识想到。
接着祝翾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被行贿了!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行贿。
祝翾偏过脸,有些不高兴:“陆老爷你这是做什么?送点心便送点心,还玩这些把戏!”
陆京打开点心盒的第二层,露出里面的暗盒,又是一层亮光闪闪的黄金。
“我不爱吃什么百果蜜糕,你拿走吧。”祝翾油盐不进,觉得陆京彻底小瞧了她,拿这些黄白之物就想把她给收买了吗?她眼皮子就这么浅?
陆京一点也不惊讶祝翾的反应,他说:“只吃糕,确实太腻了,也知道少卿见多识广,看不上这些。”
说着,陆京看了一眼身侧跟着的那个仆役,仆役也拎着东西进来了,只见他拿出一条长匣子。
陆京展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卷字轴,陆京掏出手帕给自己擦了擦手,然后拿出手套,小心翼翼将字轴展开,他将字缓缓铺陈开,硬黄纸上只有二行正文。
“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
寥寥数字,点画有趣,书体风流。
祝翾认出了,这好像是王羲之的《奉橘帖》……
陆京站在《奉橘帖》旁大气也不敢出,小声地对祝翾说:“大人,这可是我花费了大功夫得来的真迹。王羲之的字放在我这等人手里也是埋没了,只有您这般文气斐然的人物收藏它,才算厚待了它。我愿将此书奉与大人您,也算给它找到一个好主人了。”
祝翾怔怔地盯着《奉橘帖》,她品鉴了半天,这好像还真是真迹。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羲之的笔迹,心想,这个陆京还真会送礼,便是她见到这个,也不免动了心。
陆京见祝翾的视线被这幅真迹吸引,不免有些得意,说:“大人,您要是喜欢,我这就包好让您带走。”
祝翾移开视线,知道天下没有掉下来的馅饼,陆京送礼下了血本,俗的是一点心匣子的黄金,雅的直接拿出王羲之的真迹,这样行贿,必然有所嘱托。
陆京小心收起字帖,又令仆从拿出第三样东西。
祝翾心下一惊,还有?!
这回陆京奉上的便是一张房契,还有一张园林概貌图,陆京笑眯眯的:“这是我在扬州建好的一处园林,叫做‘玉树琼林’,概貌如此,是极雅致极美的住处,大人您去过范家的园子,我这个园子可不比范家的差。
“大人若能高抬贵手,这个园子就归您了,也方便您老家的亲戚赏玩,来日大人致了仕,这里也是退隐之所,这也是小人的一派赤心。”
祝翾瞥了一眼园林概貌图,看出这确实是一处很不错的园子,她移开视线,目光冷淡下去,说:“陆老爷出手真是阔绰,倒显得我没见过世面似的。”
陆京收好房契与园林概貌图,对祝翾笑着说:“我这个人做人实在,见面先给大人展示诚意,才能说自己的事,也好叫大人知道我不是随便开口的人。”
祝翾便问他:“你有什么事情要求我?”
陆京朝祝翾鞠了一个长躬,说:“这事儿对大人您也不难,您虽然年轻,但位高权重,如今又是陛下派下来的钦差,在苏州跺一跺脚,苏州的地都要晃几下。这事儿我不求旁人,只求您,是因为小人知道您才是真佛。
“我知道大人心怀悲悯,很是同情那些女工,可是女工的话也不能尽信,年初罢工,至今日,我手下的工厂还没有开工。如今又要清账查税,反复折腾,陆某也不过是做小本买卖的人,从业至今,一直响应朝廷关于新行业规章的要求,帮着朝廷做成了很多订单。
“我这样的人无权无势,经不起大风大浪,我虽然不怕查,但多折腾几下,家里也要倒了,到那时即便还了陆某的清白,可我的家业也散了大半,您折腾的也不只有我一个人,那么多商户,要都倒了,江南的经济支柱可就残了一腿,这也不利于经济发展吧。
“您若实在对女工的事有些微词,私下知会小的们就行了,我怎么会不听话,肯定按照您的规矩去改,实在不必如此大做文章,您的一些小操作,对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可是大动筋骨。”
祝翾神秘莫测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说的是这事啊,我确实好像听说最近税课司在查账,可是这与我这个外来者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吩咐税课司做事的,你既然出得起这个本钱,怎么还会烧错了香拜错了菩萨呢?我不过到苏州本地考察一番,哪里来的本事让本地衙门都受我的遣派呢?
“再说,您老也是谦虚过头了,您可是本地的大户豪户,您要是也算做小本买卖的,那真做小本生意的岂不是成了要饭的了?税课司稽查账册这种事您也不是头一遭了,只要没鬼,怕什么呢?便是哪里做错了账,补上认错也就好了,我听闻范家便是如此的,稽查税务也不过是为了官府财政收入,您自己交代也不会有什么的。
“何必花这些大价钱来找我呢?”
陆京没想到祝翾这样难打发,见了他精心挑选的见面礼,还能装傻充愣,语气也急了,他说:“大人,都到这个份上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也别说这些话来敷衍我。
“如今苏州这个形势可不就是您的手笔?稽查账册只是其中一节,后面还有等着我们的,您这一系列动作下去,我们迟早要倒闭倒霉,还请您高抬贵手吧。您略收收手,衙门没了您的助力与支持,他们也就略做做样子,面上我什么都配合您,也叫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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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时能够交差,更深的事您就别做了,此地牵一发而动全身,您凭着热血做事,很多事想简单了,到时候不是您能收拾的摊子。
“我虽然没有做过官,也知道做多错多,您前途无量,何必冒险做这些事呢?”
陆京见祝翾毫无反应,不免又说:“说句难听的,那些女工死啊活的,又与您有什么关系呢?您管得了她们一时,管得了一世吗?您迟早是要回去的,您想好的名声,我们带头给您做脸就是了,何必如此为难我们呢?”
祝翾冷笑一声,对陆京道:“你对着我出手如此阔绰,看来我若按照你说的做,你能捞到的利益比这里的更多,也不知道几分是榨取女工血汗来的。
“本地产业是你们支撑的吗?没有做工的,你怎么支撑?再这样下去,这里劳动力丧失,才是动了经济根基。陆老爷,你找错了人,将这些宝贝都收好拿回去,我受不起!”
陆京脸色变白,他上前请求道:“祝大人……”
祝翾指着门外:“陆老爷您请吧,出了这个门,我便当什么都没听见过,我没收你的东西,便可以不为你办事,你可别抵赖说我受了贿赂,这些东西虽然好,可我贫民小户的,做官至今不容易,得多爱惜羽毛。”
陆京见祝翾如此反应,便知道祝翾是不吃软了,他这份礼是真的送不出去了。
陆京咬着牙,看着她:“还真是佩服,祝大人果然像传闻里的一样,是个廉洁奉公的人物。”
他看着祝翾,缓缓露出一丝笑,说:“既然这份礼物您不喜欢,那这一份呢?”
祝翾看着陆京又拿出一封画轴,不免疑惑,难道他又要捧出什么名人字画吗?
画轴拉开,上面是一张人物工笔,祝翾看了一眼,只觉得笔触有些熟悉。
陆京对祝翾说:“这幅画是我花了一万大钱从令尊那里收来的。”
自从币制改革后,新钱单位民间人称之为“大钱”,按照如今的兑率,一万大钱差不多接近三千两白银的购买力。
祝翾一惊,仔细看了画,果然是祝明的笔触,她强压着神情,心想,即便阿爹不靠谱,但是有阿娘看着,他不敢卖出这样价钱的字画,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雅贿。
祝翾再仔细辨认,看出这是祝明早年间的风格,她便放了心,这幅画肯定不是从祝明手里直接收过去的。
陆京不过是走投无路,故意拿这个来给她泼脏水,想诈一诈自己,好使自己漏了把柄给他,这样才会给他做事。
祝翾想通此节,面色平淡道:“我父亲的画,市价不过三十大钱,最多也就百大钱,您是从哪里收的,糊涂了不成?
“他又不是吴道子,哪里就值你花万大钱买了?而且画行正经卖画,都要有买卖凭据,你有我父亲亲自画押的凭据吗?”
陆京脸色一变,这幅画是他从外面人手里收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诈一诈祝翾,陆京知道有些官自己是清正的,但是拦不住家里的族人亲属借着光搞钱,他就是靠着这一手才能结识那么多本地高官。
陆京觉得祝翾老家的人未必清白,才故意借这幅画诈祝翾,想套出祝翾家人不老实的把柄。
结果祝翾不慌不乱矢口否认,陆京便说:“既然花高于市价的钱买画,自然不敢立买卖凭据,但你也承认这是你父亲的画。”
“便是他的画又能说明什么?我父亲之前是画匠,卖出去的画不知道多少,你今儿拿出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收过来的画,说是万大钱买的,明儿再来一个花三十钱买画,跑来告诉我是十万大钱买的,这不是敲诈我吗?
“无凭无据的,天底下买我父亲画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能拿这个来敲我的钱了?
“陆京,你做生意做傻了吗?你便是拿着这幅画去打官司,也是无头官司。
“我父亲是画匠,我家中其他人是种地的,难道过几日你再捧出一把米,告诉我这也是高价钱从我家地里买的,我也得认?”
祝翾看着陆京道。
陆京便知道再这样下去,要彻底得罪了人,便忙收起画,对祝翾说:“不过是误会一场,大人别生气。”
“你都当二道贩子敲诈到我头上了,还不许我生气?”祝翾冷笑。
陆京忙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大人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小的犯蠢,记岔了事情。我想起来了,这画是我正常从画商手里收的,因看到上面有您父亲的名字,才特意拿过来想卖个面熟,价钱是我瞎说的,就是拍马屁,让您觉得我非常欣赏您父亲的画而已,谁知道叫您会错了意。”
祝翾指着门外:“滚吧,少描补了,再多说一句,我便去告你敲诈勒索了,你也不想你的事情全被我抖出来吧。”
陆京见祝翾动了气,忙收好东西,灰溜溜地开门出去了。
他一出去,屋内屏风内转出了两个默默记录的潜龙卫,祝翾故意留了两个人在室内给自己作证,也算保护自己。
万一陆京要借着行贿玩“图穷匕见”行刺自己呢?祝翾虽然自己武力还行,但也留了心眼防备他。
其中一个潜龙卫上前问祝翾:“您就这样放过了他?”
祝翾微抿嘴唇,说:“他是大难临头,慌不择路了,有的是等着他倒霉的呢。”
另一个潜龙卫也说:“我见此人油滑,见您软硬不吃,必然会想办法对付您。”
祝翾说:“我自己行得正,他便是想污蔑我,你们都是证人。他如果想明面上对付我,只怕要请他关系网里的人物上台,牵出萝卜扯出泥,我也好好看看他背后都有谁,这个时候,谁敢为他出头,也好叫我一网打尽。”
两个潜龙卫忙抱拳夸赞道:“大人思虑周全。”
第373章【损有余者】
陆京走后,祝翾花了好几天时间在苏州昼夜不分地坐在知府衙门里审理督造府与市舶司的台账,又将税课司清好的账册总目也看了一遍,祝翾当年也在京师大学学过经济学问,这些数字与账目她算是半个内行,能看出其中疏漏之处。
祝翾将疏漏之处记下,写了一封审查报告,再将报告做成通知与各有关衙门,要各衙门在三日内对疏漏做出合理答复与解决方案。
一时之间,苏州各经济衙门都怨天怨地,哪怕到了夜里,衙门里的官吏还在日以继夜地进行清账比对,照得堂内灯火通明。
祝翾又不是好糊弄的人物,在各衙门操心怎么回复的间隙,祝翾又带着柳清雏与王选章亲自走访查看大户名下的织纺工坊。
罢工先锋是陆家的头两千名女工,祝翾来后,那些女工也渐渐与其他几家的女工通了气,更多的女工们也知道了京师派来的祝翾是来给她们做主的,于是本来惧怕官府的女工们又壮起胆子,加入了大罢工,开始在街上游行示威,高喊着口号。
口号又鼓舞了新的女工,如今全苏州十之七八的女工都停工了。
最开始罢工的是为了宣泄对大户剥削的不满,如今满城罢工,诉求便是格外清晰的。
“奴我身,吃我肉!”
“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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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奴,要做人!”
女工们高喊着自己的诉求走在街头,女工们表示假如工厂不能满足她们的诉求,那么她们便不会复工。
“工坊依赖我们的劳动而存在,那么劳动便是我们的武器!假如还和从前一般,我们还去做工,就是告诉那些欺负我们的人,我们还能忍受,既然还能忍受,那么他们永远不会改!”柳春条站在女工中间说。
“我们不能忍受!”其她人回答道。
“是的,我们不能忍受!我们也不该忍受!”所有人都大声说。
“我们也是人,我们的劳作应该得到回报!凭什么大户们吃肉,管事监工们喝汤,我们连吃糠都吃不上!”陈小幺质问着。
“如今,朝廷派下钦差过来,我们便有了希望,更要坚持下去。”金蕙娘对在场新出现的女工道。
然而陈小幺却说:“就算钦差也不能为我们做主,我们也该坚持,我们的希望是我们自己。之前只有我们这些人罢工,官府还能抓我们中间的人恐吓我们,如今满城罢工,连其他几府都也开始顺应我们,难道官府能够把全天下做工的女人全抓了吗?
“我们不纺纱,我们不纺布,大户再厉害的机器也成了废品,他们就没有货,就挣不到钱,他们一日不叫我们做人,一日不还我们以前的委屈,那么我们就让他们一日挣不到钱,叫他们亏空倒闭!”
陈小幺虽然鲁莽,却是众姊妹里抗争情绪最高的,对抗争前景与目的也是看得最清醒的。
“说得好!”新来的女工听得热血沸腾。
“就该这样,只要我们都做硬骨头,他们就知道自己以前错了,一日不叫我们做人,便一日不复工!”
自钦差来后,苏州罢工未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祝翾又旗帜鲜明地压着本地官员对付大户,所以只要不出现暴力事件,衙门也不敢过多驱散,只是每日出门装模作样赶几次女工们罢了。
而祝翾在走访时发现苏州如今只有几家工坊还能营业,有一些因为罢工人数太多,监工们也害怕剩下来做工的女人再在坊内团结起来使用暴力,对工坊进行打砸。
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之前陆家女工闹罢工,其中两百个女人去厂里要公道,便发生了冲突,管事与监工们拿起棒槌想要镇压女工,却激起了女工们的怒火,在场的女工们拥上前去,将监工们围了起来进行殴打,当场就打死了五个。
这也是这两百多个女工被定义为“暴民”的原因,被投入死牢的十七个,有八个就在现场,还有九个是官府觉得这些人是意见领袖,后续抓进去的。
如今女工们的愤怒像流行疾病一样,监工们也害怕被团结的女工给打死,大户也不敢狠狠压榨,闹得最乱的那一夜,陆家女工还围了陆家的房子,打了陆家的族人。
大户们害怕惹急了,这些女工真敢上门围院破门打人。
祝翾看着萧条的工坊,听着里面的管事跟自己诉苦:“大人,再这样下去,就要青黄不接了。”
祝翾淡淡看了一眼管事,说:“为什么闹成这样,你没有数?”
管事讪讪的:“我们接到官府的通知,也确实按照您的吩咐制定了新的生产规矩,都已经改了,但这些工人还不满意,得寸进尺,还想要更多……”
祝翾说:“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便能说明你并没有真心改,也难怪工人们不愿意回来。”
管事不敢出声了,祝翾又去看了女工们住宿的地方,简直就是鸽子笼。
女工们的住处都在闭塞处,屋檐低矮,不通风又背光,里面也是大通铺,一进去就是一股霉味,祝翾还看见有老鼠蹿出来,一排房子十几个房间才配一间茅厕。
祝翾想到柳春条她们说过一开始是二十多个人一间屋子,实在不敢想象那么多人住在这里,气息得有多浑浊,更不要说女工们还过度劳作,难怪有病死猝死的案例。
管事们也没有想到祝翾还要来看女工们的住宿处,甚至不怕腌臜,连茅厕都亲自看了一眼。
故而他们做表面功夫也没有提前做得那么好,祝翾仔细看了一遍,就知道女工们所言不虚,凉凉看了管事一眼,说:“这就是你说的得寸进尺?这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管事垂下头,害怕祝翾的威严较真。
与祝翾一道来的还有几个当地官员,他们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女工们的生产环境,也大为震撼。
眼见为实,这个时候便是想再多说几句工人们的不好,也说不出口了。
等把苏州的工坊走访了十之八九,祝翾便将亲眼所见都一一记录下来,将此份记录再次送回京师。
把苏州本地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祝翾便打算带着调查文件去应天的南制造总局衙门与第五韶对接任务了,同她一道去的还有尚服王选章。
督造府因为以后归属给南制造总局,督造张赞也得过去拜见上司衙门进行述职,曾经的副督造范寿虽然辞了官谢了罪,但是她也知道督造府的底细,这回衙门交接她也得跟着去。
王选章见苏州罢工形势在祝翾来了之后反而更加激烈了,更多的矛盾直接被摆在台面上了,祝翾作为钦差居然还光明正大地对付大户、偏袒女工,她一方面佩服祝翾的敢想敢做,一方面也胆战心惊。
临行苏州前,王选章便主动找祝翾对话。
王选章做官的艺术比祝翾要油滑许多,这便导致她不像其她女官那样看见祝翾就很喜欢,因为祝翾太澄澈,与其相对,总难免对比出自己的腐朽出来。
祝翾的光辉又太灿烂,王选章走在她身侧,又觉得自己阴暗。
虽然对祝翾有几分微妙的不喜,但王选章还是认可祝翾能力与才华的,她俩利益不相关,作为前辈,王选章在不喜里对祝翾还是天然生出了几分爱才之意。
所以她忍不住告诫祝翾:“祝少卿,陛下派你来,是为了查探罢工缘由的,结果你来了之后,却让整个苏州陷入了更大阵仗的罢工,没有你做依靠,她们也生不出这个胆子来。
“如今,不只苏州如此,其他几府也开始有了罢工,即便你是陛下的亲信,真闹大了,成了众矢之的,陛下也未必保得了你。”
祝翾便对王选章道:“尚服所虑甚是,如今的情况正说明罢工的根由没有被解决,才会产生新的罢工。若不能解决,强行镇压,镇压得了一时,镇压不了一世,只会把百姓越推越远。
“工人如今深恨的是大户,假如官府出面依从大户,工人便知道了官府的立场,将来可不只是罢工了,百姓将会视官府如虎狼,这并不利于长久的治理,难道官府能够将所有百姓都关进大牢吗?
“如今闹罢工要是闹明白了,才能为将来打下根基。扬汤止沸,不如抽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
王选章便知道祝翾肯定会是如此态度,她无奈道:“你还真是……我是担心你玩火自焚,很快朝廷里便会有人将此地的情况变化与你扯上因果,一旦扯上因果,你便是如今这等情形的始作俑者。
“事态的发展是随机多变的,并不一定会按照你的想法执行下去,一旦罢工酿成真正的民变,你就要被他们推出去负责了,即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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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天子剑来到此地,权力也不是万能的,你也不过是在赌,你知道多少人都恨不得你死吗?
“要是事态严重下去,那些暂时被你的权力压下去的人会倒戈攻击你,到时候你便成了晁错,这些各方利益集团不敢为难陛下,为难你却是可以的,你不怕被‘清君侧’吗?”
祝翾早就想到这一步最坏的情况,她问王选章:“恨我的人里也包括王大人您吗?”
王选章冷不丁被祝翾问了这个问题,她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不由笑道:“祝大人如今倒还有闲情逸致关心我对你的想法,看来你还真是不慌。
“我虽然不太喜欢你,但我也是有眼睛的人,我分得清忠奸,知道什么样的人有着金玉一样的品质,哪些人不过只是烂泥。
“虽然我个人不太喜欢你……但祝大人,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恨你,也不会阻碍你要做的事情,我只是惋惜,万一你就这样退场了,再出现一个你这样的至纯至清者又要多久呢?”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对王选章说:“您的不喜欢,我一点也不介意。您即便不喜欢我,对我也是如此柔和,如此对人不对事,虽然有点可惜,不知道我哪里招了尚服您的不喜,但您对我没有恶意,这倒叫我有点佩服您的心胸了。”
王选章撇了撇嘴,觉得祝翾嘴巴油滑。
祝翾又回答了王选章一开始的问题:“至于我怕不怕那个最坏的结果,当然是怕的。可是陛下将天子剑赐予我,将如此重任交付与我,我又亲眼看见了这里的情况,我总要做些事情的,做不成,也要展露我的态度。
“多少矛盾都是因为贫富不均,天下人均贫富的局面是很难做到的,但是《道德经》里有一句话我非常喜欢……”
王选章看向祝翾,只听见祝翾念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祝翾说:“我信奉这里面的‘天道’,如今还是损不足奉有余的世道,所以我愿意去做那个损有余的人,去补足这份缺陷。天道衡常,人道更替,这世间万事需要平衡,我逆着大多数人的利益去做这样的事情是不讨好的,是刺痛许多人利益的,可是就是得有人去做这件事!
“那些大户是有余者,还要疯狂剥削穷人最后的一枚铜钱来奉养自己的钱袋。我并非大富大贵的出身,在我小的时候,就看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贫苦者往往被作弄得更加不幸,更容易失去和被剥削,更被教导忍耐与认命。我那时候就想着,会有做主的人来改变这一切吗?
“我等了许久那个能做主的人,我等得自己都做了官,我忽然发现,我为什么不能是这个人呢?我一直在等的就是我自己呀!”
王选章默默听着,祝翾最后那句“我一直在等的就是我自己”的定论叫她听得头皮发麻,她看着祝翾坚定的侧脸,心里涌现出说不出来的感受,她似乎被祝翾给感动了,也被她弄得更加自惭形秽了。
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祝翾,比她想的,还要珍贵。
“如今我成为了有余者,我依旧要遵循这个天道,去保持均衡,去坚持这件事。陛下派我来的时候,我看起来很风光,整个苏州的官员都奉承我,都惧怕我的身份与代表的权力。但是我知道这其实是一条如履薄冰的路,我是个奇怪的人,许多人都未必能够理解我,千百年来,甚少有人做官如我一般疯狂。
“我知道,万一事态脱离了掌控,我便会成为罪人,但是我不怕,人最大的幸福是为自己索求的道而死,即便失败,这也是清晰的路,我实在不喜欢糊涂。所以,王大人,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不必为我操心,我也尽量不会连累你。”祝翾对王选章道。
大辩若讷。王选章忍不住想到了这个词去形容祝翾。
所有人对祝翾的第一印象绝对不是叛逆与特立独行,她在官场上游刃有余、步步扎实,给人的印象是还是偏正派与老实的,但细品她为官之后做出的事情,便会发现她那张正派清正的皮下是一颗真正的叛逆的心。
以最清醒、最忠诚、最符合大义的姿态,去做真正疯狂的、离经叛道的事情,这便是祝翾。
王选章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祝翾,她以前只觉得祝翾是一个君子,是一个接近圣人姿态的政治正确的存在,如今她才第一次看到了祝翾迷惑人外在之下那燃烧的、热烈的灵魂。
她觉得自己都有些被祝翾蛊惑了,她说:“祝大人,你把我说得都快加入你这条如履薄冰的路了,你当真是……”
王选章想了半天,实在找不到言语去具体形容祝翾,只能说:“我还真是讨厌你这样的人,但这个世道需要你这种人。”
祝翾但笑不语。
另一头,几家大户也在聚头议论。
陆京对其他几个人摇了摇头,说:“那个祝翾,我尝试去拉拢过了。”
“结果如何?”有人问道。
陆京说:“油盐不进。”
“这就麻烦了。”说这句话的正是钱家的当家奶奶余廷雪。
余廷雪也是徽州人,与陆京是老乡,余家是徽州有名的书香门第,大越的第一届状元余茂学便是来自徽州余氏,如今余茂学正在江西做巡抚,余廷雪娘家是余氏的旁支,原先只是普通的耕读之家,苏州的钱家看中余家女子的家学渊源,厚聘了余廷雪。
余廷雪嫁到有钱的钱家,便有钱资助本家兄弟念书,她的哥哥余长衡考中了进士,如今正在浙江做布政司参议,余廷雪还有一个堂弟也是进士,与祝翾还是同一届的,叫余长衍,如今在南直隶户部里做主事。
娘家得力,余廷雪又资质出众,便在丈夫亡故后成为了整个钱家的女当家。
便有人大胆假设了:“那这个祝翾如此难收买,是铁定要与我们为难了,我们不如做出点意外,叫她死在苏州呢?”
余廷雪皱眉道:“你想死别牵连我!祝翾要是意外没了,第一个疑的便是我们这些人,她可是陛下亲派下来的钦差,无端没了,肯定会来人过问。
“要是查出点猫腻,我们可就成为弘徽年的第一例大案了,想想几年前先帝的手段,我可不觉得当今陛下能仁慈到哪里,我们只是想赚钱,又不是亡命之徒。
“再说了,她死顶什么用,陛下还会派别人过来,也油盐不进,也杀了吗?”
大胆假设的那个人也知道自己想简单了,便问余廷雪:“那余娘子您倒说说,该怎么办?”
余廷雪想了想,心里很快便酿出一个计谋,她说:“这个祝翾行事十分大胆,是个不怕死的,所以棘手。但她也很有可能玩火自焚,她来了苏州,本地罢工不仅没有平复,还越演越烈,要是闹出事故,或者叫这群女工的刀锋也对向她,她就知道她的天真……”
十几个男人都看向了余廷雪,余廷雪在这群人中间也算一个主心骨的存在,她一个女人当家能够当得如火如荼,在商场上也以手段狠辣闻名,这群男子原本因为她的性别小看她,但见识过她的本事之后又渐渐佩服她。
陆京也忍不住问:“怎么做?”
余廷雪垂下眼睫,云淡风轻:“那还不简单,去女工中间传些谣言,如今女工鱼龙混杂,我们再找些人混到女工中间,闹出点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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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分她们,叫她们将矛头对向官府,也对向那个祝翾……”
说到此处,余廷雪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要是这些女工去刺痛祝翾,这个祝翾能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想想便很是有趣。”
陆京也笑了起来,夸赞道:“余娘子,您真是智慧人物。”
“跟我比,你们还差得远呢。”余廷雪有些得意地抬起眼皮。
“但是女工形势复杂,我们也未必能做成功,只要捣点乱就够了,就有了素材,到时候,我们再请我们交好的能说得上话的官员去弹劾祝翾,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恨她的官也不少,见她倒楣,肯定愿意火上浇油,到时候祝翾自顾不暇,内忧外患,她的权力也显得没那么强势了,本地官员看形势便会退缩,她也没空盯着我们了。”余廷雪幽幽地说。
第374章【道高一丈】
除了祝翾与王选章等几个官员要去应天,被官府关押的两百多个女工也要被一道押去应天。
与此同时,闹事的女工中间渐渐流行一起传言。
流言说京师来的钦差祝翾不过是一个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的官员,她已经被大户们给收买了,她会把本地烂摊子撂下,将会在这几天的功夫里拍拍屁股去往应天,同时秘密转移本地两百多名牢监里的女工前往应天。
一旦祝翾离开应天,那么这些牢监里的女工将会进入下一道审判程序,不出意外的话,定是判斩或流了。
流言还说,祝翾奸诈阴险,骗取了女工们的信任,实际上将女工的信息早卖给了大户和官府,女工群体里有被她收买的线人。
这些流言自然是余廷雪等大户特地派人在女工中间传散开来的,如今罢工女工那么多,大户自然可以派人混一些假消息在女工群体里。
比起旗帜鲜明的敌人,人更会厌恶里外不一的叛徒,这便是余廷雪的用计之毒。
祝翾先前的立场是亲女工的,但是若是真如同流言说的那样,祝翾的立场是伪装的,她其实就是为了欺骗女工们的信任,求取更大的利益,为了更好地出卖女工群体,那么女工们怎么能够不恨祝翾呢?
这个流言一经传播,便已经有了一些女工产生了怀疑,到底祝翾与女工属于两个阶级,女工天然容易怀疑官员。
流言又传得有头有尾的,阴谋论一般的东西更容易在人群里散播,在传播的过程中,中间的受众又容易对流言进行二次加工与补充,最后反而加剧了阴谋论的程度。
经过大户的有意散播,流言渐渐变成钦差祝翾来苏州的目的就是为了将牢监里的两百多名女工处之死刑,她即将带着两百多名女囚前往应天刑场,人留在苏州,还有挽救的余地,一旦被祝翾带去应天,落入南直隶六部的手里,那么想要营救姐妹的女工们势必鞭长莫及,事情也彻底成为了定局。
进一步的阴谋论还表示,祝翾留在苏州期间,官府还会为了她的伪善装模作样由着女工,祝翾一走,责任一脱,剩下的女工肯定要被官府狠狠迫害了。
阴谋论在哪里都有传播的市场,不认识祝翾的女工们虽然没有完全信这个说法,但是心里对祝翾已经留了疑影了。
与祝翾接触过的女工对此等流言都有些不太信,就连陈小幺也说:“我见过祝翾祝大人,她看着并不像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见过又能说明什么?”不认识祝翾的女工这样说。
“我还是不太愿意信她是这样的人,好好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论调,太蹊跷了。”金蕙娘也这样说。
“真是奇了,咱们这样的人居然信任官府的人,人家是官,我们是什么,怎么可能交心呢?”另一个女工质疑道。
被大户混进去的人在人群里忽然大喊:“她们这些人不会是祝翾收买了吧。”
“就是,不然怎么会给官员说好话?”
“她们恐怕就是被收买的线人!”
“确实很是可疑……”
柳春条觉得气氛古怪,但她不知道说什么,便看向师蓬生。
师蓬生是苏州城内著名的不怕事的菩萨,人脉广交,广结善缘,在底层中素有威信,她与柳春条看了一眼,明白了柳春条的意思,便站了出来,说了一句:“够了!”
她一开口,闹哄哄的人群都寂静了。
“祝翾是忠是奸,是好是坏,是我们抗争的重点吗?”她一下子点出了问题所在。
“我们罢工的重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争取劳动权益与保障,一个外来官员的善恶很重要吗?如果她是帮着我们的,那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倘若她与大户们是一伙的,又有什么关系?影响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吗?”师蓬生说。
她看了一圈人群,她继续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因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传进来的话,直接怀疑了我们队伍里的老姐妹,金蕙娘她们罢工的时间比你们都长,她们的资格比你们都老,她们是骨干,是带领大家斗争的人。你们为了没影子的事情,到处怀疑,自我分化,不用大户出手,也不用官府压迫,我们自己就直接倒了。
“搞清楚,罢工意味着什么,我们到底在做什么?这不是请客吃饭过家家的事情。
“如果你们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最后就是一场闹剧。祝翾她是好是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通过论证她的好坏来验证我们自己人的立场,我们的精力与时间应该集中起来,而不是分散在这些事情上!”
有女工问道:“如果祝翾确实是坏的,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不是重点,我们的直接敌人是大户,如果官府里有人站在大户背后帮着大户,也是我们的敌人,在无法区分旁人好坏的时候,就不要花精力去区分,而是专注让明面上的敌人头疼。
“反正即使祝翾如传言说的那样,我们也不过是升斗小民,连大户都没有斗成功,还想怎么她?”师蓬生回答道。
“而且祝翾她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不管她是忠是奸,我们也最好不要与她为敌。对抗大户是为了争取权益,对抗官府就成了暴民,要是对抗这位朝廷派下来的女官……我们的敌人正愁着没法给我们定罪呢,如今只是没影子的事情,不要树敌。”柳春条告诫道。
“是的,大家冷静下来想一想,祝翾一个朝廷派下来的女官,她为什么需要和我们虚以委蛇,为什么要假装站在我们这头做出那些事?我们有什么值得她骗的?
“那么多官员心里都巴不得处置了我们,她一来,苏州本地的官员都不敢怎么我们了,这对她有利吗,她绕这一圈的目的是什么?这个流言是从哪里传进来的?”金蕙娘也忍不住说。
于是又有人开始讨论祝翾的立场,争论自己的观点,信她的和不信她的重新开始互相辩论。
陈小幺忙道:“好了好了,在祝翾没有明面上帮着大户的事迹,我们便不要把她的立场当作重点,多听师先生的,把精力花在该花的地方。”
……
余廷雪听着底下人的汇报,缓缓将手里的茶杯放下,评价道:“这个师蓬生倒是一个人物,女工们失去了明面上的精神领袖,这些厉害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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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着呢。
“在外面的那些女工虽然轰轰烈烈的,但是没有主心骨,凝聚力不够,那几个想撑台子的还不具备精神领袖的能力,跟牢里的比还是差了许多……”
底下人说:“祸头子全在牢里呢,官府抓人抓得可精准了。如今女工群龙无首,鱼龙混杂,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余廷雪却冷笑道:“可是她们中间有师蓬生这样的人物啊,师蓬生虽然不是女工中的一员,但是她有影响力与信用,她看问题也精准,有她在,我插的棋子只怕是要废了。”
她问底下人:“有办法给这个师蓬生也传谣言吗?叫她说话没那么容易被女工们相信。”
底下人直接说:“几乎是绝无可能的,师蓬生是苏州城内的名人,又确实做了不少事情,与从外面来的祝翾不一样,女工们天然信任她。”
余廷雪听说不好办,沉默了片刻,她思考了一会,忽然笑起来:“对付祝翾这样的官员很难,对付师蓬生这样的小讼师对我来说算什么?”
于是余廷雪与其他大户在高人的指点下,立刻写了一张诉状告了师蓬生与苏州府的推官。
之前祝翾勒令本地官府重新审判女工从前的维权旧案,在祝翾没过来前,本地官府对于此类案件早有了敷衍的结果。
现在要重审推翻,大户们肯定不愿意,已经结了的官司凭什么再重新审理。
本地推官顶着压力还是重新审理了几例女工旧案,认真地按照证据重新给了审判书,二次审判与第一回的结果几乎是相左的。
这回的结果都是不利于大户的,余廷雪知道有祝翾做靠山,想以法律为依据推翻推官给出的审判师很难的。
有了罢工的背景,这些旧案谈的就不是法律本身了,而是政治与影响。
余廷雪便很刁钻地拿这些旧案重审的事情作为状告契机,她在状书里声称这些旧案都是师蓬生这个民间讼师给女工抗诉,从前已经地方上已经给了判决,师蓬生败诉后怀恨,如今趁机推翻旧案,推官有逼问严讯的情节,做出了不利于大户的判决,使得大户们狼狈认罪。
余廷雪在状书里认为师蓬生这个与案讼师是始作俑者,故意缠绵官司想迫害她,二审结果有蹊跷,只怕推官也不干净。
余廷雪发现了师蓬生在女工群体里的重要性有如虎之羽翼,写这个讼状就是为了拔除师蓬生,至于为什么连推官一起告,根据大越律法,民事纠纷不得越级上诉,只有几种情况可以例外。
余廷雪出身在抗讼成风的徽州,对辩讼流程与潜规则十分了解,只告师蓬生,就只能将官司投在苏州门下,如今苏州官府都被祝翾整顿了,不可能自打嘴巴又推翻了二审。
告给巡按也是一条可以躲开本地官府的路,但是巡按是京师派下来的官员,祝翾也做过巡按,也是从京师来的,巡按亲祝翾的可能是更大的。
那只有把推官一起告了,告了本地官员,本地衙门便必须避嫌,这个官司才能直接越级往上送,余廷雪直接把官司送到了南直隶的按察使司,虽然应天形势复杂,余廷雪在南直应天影响小,但越高层级的衙门就越不怵祝翾这个钦差,祝翾的影响也淡了。
余廷雪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翻案,而是为了引走师蓬生,告到应天去,师蓬生就必须要去应天应诉,被来回折腾,这中间她才有功夫在女工中间继续部署。
然而这篇讼状并没有被直接移交给按察使司,地方上还有兵备道,兵备道独立于本地官府,又一般由按察使司的按察副使或者佥事担任,不是特别重大的案子,一般先交给驻地兵备道,再由兵备道上移。
本地的兵备道叫做苏松常镇兵备道,大户们的诉状直接到了兵备道手里,而苏松常镇兵备道是祝翾能够影响到的范围。
为什么本地推官以及各县官员硬着头皮敢于得罪大户重新审案,就是之前祝翾给苏松常镇兵备道的官员写了折子,要求苏松常镇兵备道行使监察权督促本地官员审案办差。
如今大户告本地官员二审旧案,二审旧案就是苏松常镇兵备道督促的,讼状又回到苏松常镇兵备道手里,简直是完成了某种闭环。
为什么这个讼状没有直接送到应天,而是被苏松常镇兵备道给按照程序截取了,自然有苏州本地官员的手笔。
谁能更有官员自己更了解潜规则呢?宋良儒见大户发疯连自己手下的推官也告了,他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趁着祝翾的东风动一动大户,便按照程序将讼状转给了苏松常镇兵备道,反正兵备道与按察使司是一体的衙门,交给兵备道审理也合法合规。
兵备道只要没有得失心疯,自然是不会直接帮着大户把推官与师蓬生送去应天的。
祝翾通过兵备道知道了大户的手笔,一下子就明白了大户的心思,一方面庆幸,一方面又第一次为自己手里的权力运用感到微妙的震悚。
这一笔余廷雪的闷亏是因为她祝翾在本地各个衙门里的“只手遮天”造成的,但假如她是一个恶官呢,假如本地真有一个想要上诉维权的普通百姓,这个百姓好不容易想出能够脱离本地官府监控的诉讼,结果绕了一圈,还是在她这个“恶官”的掌心底下,岂不是只能申诉无门了吗?
当然,能够直接跨衙门“只手遮天”绕开明面规则的恶官是特例,地方官员的权限都是互相限制的,只有朝廷派下来的如同祝翾这般的钦差才能如此,凭着祝翾的本官权责,兵备道根本不需要理会她,是因为她是钦差,才有了短暂的跨部门权限。
祝翾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更应该审慎运用自己的权力,她如今在苏州因为陛下的权柄分享是真的拥有了只手遮天的权势,这种感觉叫她沉迷,又因为缺乏管束让她必须提醒自己自省。
祝翾认识到了自己手中的权力重量,也忍不住感慨弘徽帝是真相信自己,才敢事急从权直接交付出这样的权柄给自己在江南做事。
第375章【阖家再聚】
还没到应天,祝翾的心底便涌起一层淡淡的怀念。
应天之于她,是承载了她的少年时期的地方,是她实现自我的起点,是她命运的转折,也是她的第二故乡。
通过运河,祝翾又是坐着船抵达的应天,下了渡口,祝翾与同行人便带好身份证明到了当地驿站投宿,为官还是有一点好的,凭着身份吃住全国的驿站都不用花钱。
祝翾在驿站安顿好,见天色也已经渐渐黑了,便没有出发去南制造总局衙门拜访第五韶。
祝翾这次选择出外差还有一层祝莲的原因,但即便到了南直隶,身怀公务,诸事缠身,也是身不由己的。
家不是想回就能回,亲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祝翾到了南直隶,主要的精力与心思全在处理罢工事项上。
如今既然已经到了应天,祝翾便想着忙中抽空去瞧瞧祝莲。
祝莲与谭锦年在应天几年早已经置了产,祝莲在应天的屋子一半靠她从前做生意的积累,一半靠谭锦年家中积蓄。
谭锦年的母亲宋太太精打细算了一辈子,手里也有些积累,如果儿子已经打算扎根应天,那便不能全靠媳妇的银钱,那说出去也不好听,显得谭家像吃软饭的。
在应天买房谭家也出得起钱,实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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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宋太太便准备卖掉自己在宁海县的屋子,只要谭锦年在,她总有自己的落脚地。
祝莲一听说宋太太打算把宁海县的屋子卖了,令丈夫全款在应天买房,便主动要求自己出资一半。
祝莲当年这样做也有自己的心思,应天是她能够做主的地方,宋太太当时即便已经搬了过来,但老家还有根基,宋太太每年还是要回扬州短住的。
一旦宋太太把扬州的屋子也卖了,那么宋太太便有正当理由搬过来与他们长久同住了,要是这个家全是谭家花钱的,那么祝莲在这个新家里的地位又会变成从前在谭家老家时一样。
便是她想硬气,也硬气不起来,人家是母子俩,是真正的一家人,新家又全靠他们出资,那便是人家的屋子,自己哪里能够在这样的屋檐下做主呢?她来应天就是为了能够宽松些,如果又这样,那么她在应天的未来又要倒退回去了。
那时候祝莲还是想与谭锦年长久过下去的,便劝宋太太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老家的积累,到底是个退路,然后祝莲又拿出钱来说愿意分担置产的资金。
祝莲明面上拿出的理由全是为谭家着想的角度,自己又出了真金白银,姿态至此,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出来。
然而,倘若花钱能够完全解决家庭内部的问题,祝莲也不至于要决心和离了,花钱是可以解决一部分家庭内部的问题,但并不能真正买来家庭地位。
不管她花不花钱,宋太太依旧会关心自己有没有孙辈,谭锦年依旧会期望祝莲新婚时的温柔。
祝莲有了钱想做自己的事,与谭家母子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是相悖的,有钱当然是好事,但是人家期望的是媳妇有了钱照样温柔听话,再为谭家生孩子就更好了。
祝翾知道祝莲决心和离之后便不住应天的家了,便试着去辛禅因创办的学校里去找祝莲。
费心打听一番过后,学校里的人告诉祝翾,祝莲已经不住学校宿舍了,前段日子,她娘家亲戚来了,学校里住不开,祝莲又大着肚子,便出去租了新居安顿了。
得知了祝莲新的落脚地,祝翾便离开学校,重新去找祝莲。
祝莲新住的地方靠着应天本地的大寺鸡鸣寺,其住宅坐落在一条民巷里,因为靠着大寺,这一片住的都是做香油佛灯纸扎生意的小商户,治安还算可以。
祝莲的租的地方独门独院的,正房里就有五个房间,还有左右两侧房子,有围墙有院子,院内有井水,条件还算可以。
祝翾站在祝莲家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便知道有人在家,便尝试敲门。
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只听见有个女声高声问:“谁啊?”
祝翾还听见另一道女声小声嘀咕:“别是谭家的人吧。”
祝翾便高声问:“请问,这是祝莲祝娘子家吗?”
“你谁啊?”听见祝翾能够有名有姓报出祝莲的名字,里面的声音都带了几分警惕。
祝翾便回答道:“是我呀,祝翾,萱姐儿。”
里面的人不说话了,过一会祝翾听见一个老太太在骂:“要死不要呀!还萱姐儿……萱姐儿怎么会来这里?”
祝翾听见里面人骂她,倒不生气,还无声笑了一下,说:“真是我,我是祝翾。”
祝翾离家多年,里头的人早已不熟悉她的声音了,祝葵从屋里出来,记得祝翾的声音,说:“真有点像我二姐姐的音儿,我去开门看看!”
里面的人来不及阻拦,祝葵就直接把门打开了,只听见院子里的人还在念叨:“别给生人开门,指定是骗子……”
祝葵一开门,看见真的是祝翾,便高兴地说:“真是我二姐姐!你怎么来了啊?你不是还在苏州吗?”
后头还在念叨的人听见祝葵的话,也不再念了,祝葵将祝翾拉进了门,祝翾一进去,便看见了院子里目瞪口呆的沈云与孙红玉。
祝翾在这里看见沈云与孙红玉,对此也感到十分惊诧,尤其是她的大母孙红玉,孙红玉上了年纪,竟然也出了远门到了应天。
沈云盯着祝翾,几年不见,祝翾的气度风姿早已是她难以想象的了,沈云瞧着如今的祝翾,竟觉得祝翾变陌生了。
孙红玉刚才还在念叨,等真看见了跟着祝葵进来的人,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仔细看,她觉得眼前这个祝翾不像她熟悉的那个孙女,更像从天上飘下来的仙人。
婆媳俩还愣着,祝葵早已经兴奋地跑进屋子里奔走相告祝翾前来的好消息。
“大姐,三姐,我二姐来了!”
于是祝翾看见祝英扶着已经显怀的祝莲出来了,祝翾好久不见祝莲,也想她,祝莲比她记忆里的模样胖了些,大概是怀孕浮肿。
祝莲看见祝翾也下意识愣了一下,这是她的二妹妹吗?好威风好体面的一个女郎君!
祝翾看着好久不见的家里人,开口喊人:“大母,阿娘,大姐姐……”
沈云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忙说:“今儿故人重逢,是喜事,大家也别站在风口说话了,快进去坐着,好好说话。”
于是一群人往屋内走,在室内坐下叙旧,沈云进了门,便吩咐此地临时雇的仆妇:“劳烦晚上多烧几个菜,我二女儿也来了。”
孙红玉比祝翾上次见到的时候老迈了些,进了屋子,看祝翾也更清楚了,孙红玉便直直地盯着孙女感慨道:“真是不知道在外面吃什么天材地宝长大的,跟吃了仙丹似的,庙里的神仙都不如你像神仙!怎么就长这么好了?又威风又体面,我几回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
沈云吩咐完人,也坐了下来,对祝翾说:“我们听说了你要南下办差,心里也高兴,但也知道如今你是做官的人,一副身子都是朝廷的,哪怕南下,也没空回来。正想着你,谁知你自己过来了,如今咱们娘儿几个能够经年一聚,是再喜不过的好日子了。”
祝翾看了祝莲一眼,祝莲猜想祝翾大概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过来的,便有些抱歉地垂下了眉眼,祝翾却朝她笑了笑,问祝莲:“身子骨还好吗?我什么时候能做二姨?”
祝莲微微笑了一下,说:“有大家伙照应着,我一切都好,这孩子今年冬天出生。”
沈云朝祝翾道:“你二姨是头一遭,却已经做过二姑了,你大哥大嫂刚得了一个哥儿,起名叫佑哥儿,你大嫂因为要带孩子,身子骨也没恢复好,便没能过来。”
祝莲在一旁说:“为我的事情闹得大家兴师动众的,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好意思叫大嫂也过来呢?”
孙红玉便说:“莲姐儿,你虽然成婚了,也是家里的大姐儿,家里不会不管你的。你如今怀着孩子,更需要身边有人,也得有人搭把手。
“你不能事事都自个撑着,大母与你母亲都是过来人,知道女人怀胎的苦,总要管你的。”
祝翾便知道了,家里的沈云与孙红玉都是为了祝莲的事情过来的。
祝翾便问:“如今事情是什么章程了?和离成功了吗?掰扯清楚了吗?”
祝葵摇了摇头,说:“本来对方也答应签和离书了,但他们又听说大姐姐有了孩子,又反悔了。便诉讼离婚,官府见大姐姐有孕,大姐夫也没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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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劣迹,先派人过来劝和调解。
“调解了两个月,没有达成协议,便还是要打官司,官府不认可‘感情破裂’,也不赞成孕中离婚,我问了讼师,说官司估计要打到孩子生下来,要是能离,孩子的归属大概率是归我们家的,毕竟孩子还需要吃奶才能活。
“只是我觉得对面的也想要孩子,要是一直拖下去,拖到孩子大了,就不利于我们了,能够速战速决是最好的。但他们见大姐姐有了身子又没那么干脆了,大姐姐的婆母做梦都想抱孙子,舍不得,谭姐夫也舍不下妻儿……离婚这种事,要是双方都痛快,那便好离,有一方不痛快,官府也一般不在孕中判离……”
祝翾又问祝莲:“事到如今,姐姐您还能和谭家的过吗?”
祝莲摇头,说:“我在他家做媳妇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对不住他们的,就算刚开始闹和离的时候还能过,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能过了。
“我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我腹中孩子考虑,我与你姐夫的感情再也回不去了,这样一对怨偶父母,对孩子也是不好的,不如跟着我,我单独带着反而干净,我也不是养不起。”
孙红玉却说:“我瞧着谭家的孩子也是个老实头,我们家如今也起来了,他们不敢欺负你的,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呢?孩子单独跟你是一种选择,但要是对方还行,父母双全更好些。”
这话祝莲不爱听,她将头扭了过去。
沈云见祝莲情态,便忍不住轻轻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孙红玉,提醒她别说女儿不爱听的话。
孙红玉便咳了一下,重新朝祝莲说:“但你要是实在不快活,实在想自己过,大母也不拦着你。”
这话从孙红玉嘴里出来就十分罕见了,祝莲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孙红玉说:“夫妻之间好不好,外人说了都不算,得本人自己品,有的夫妻外面人看着恩爱,实际上人家背地里早同床异梦了。
“莲姐儿你如果和女婿过得好,也不会有今天这个想法,磨合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结果,只能说是你们确实不太合适……”
孙红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对祝莲说:“这事儿还是大母对不起你,家里四个姐儿,就你最听大母的话,结果反而是你过得最不快活……我以为我当初为你选的,都是为了你好,实际上是我们耽误了你……
“要是家里没出萱姐儿这样的人物,我们也就这样了,你们姊妹也就如此了,萱姐儿从小最不听我的话,却最出息,英姐儿学医也是自己想的,如今也有了谋生的本事,葵姐儿跟着萱姐儿在京师,靠着画画都有了官身……
“只有你,样样顺从我,反而不够得意,还是因为我困在乡下,困在地里,没有见识……若家里没有出头,我们还是乡野普通门户,我便会劝你忍一忍了。
“可咱们一家子有了今天,既然你妹妹们不嫁人也各有各有的活法,你何苦再受委屈?你要是下定了决心,大母便随你了……”
祝莲还是第一次从孙红玉嘴里听见如此的话,孙红玉与沈云也就是这两天才来的应天,祝莲本来以为娘家是过来劝和的,谁知道却并非如此。
听见大母如此说,祝莲便觉得自己从少女时期起忍受的那些委屈都有了出处。
她一直最能够忍耐,所以她的需求也总是被忽视。
作为家中的长女,祝莲一直是姊妹间最懂事的那一个,正因为懂事,所以她便被拿走了主见,受了许多委屈。
原来大母都知道,祝莲觉得鼻子发酸,眼睛也模糊了,两行滚烫的泪滑落下来。
沈云忙掏出帕子给她擦脸,说:“不哭啊,姑娘,你还怀着孕呢,不能哭伤了。”
祝莲被压抑许久的个性在母亲的劝哄中又长了出来,她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沈云的肩上,边哭边说:“阿娘,我好累,我一直好累……”
祝莲自懂事起就很少跟长辈诉苦撒娇,沈云有些不习惯地拍了拍祝莲的肩膀,鼻子也微微酸了,说:“娘来了,你就不累了……莲姐儿,阿娘也对不住你,你靠着娘,就不累了……”
其余三个姐妹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的祝莲,都有几分面面相觑,祝翾与祝英、祝葵各自交换了眼神,都选择了安静,不去打扰祝莲与长辈单独相处的空间。
祝莲伏在沈云身上哭了一会,把沈云的肩膀都哭湿了,才恋恋不舍地抬起脸,擦了擦脸,看见几个妹妹都看着自己,祝莲眼睛红红的,神情也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不容易你们都来见我,我反而变娇气了,这段日子总是容易哭哭笑笑的。”
祝翾朝祝莲柔和地笑了一下,安慰道:“小时候都是我找姐姐您说委屈,您心里也藏着事儿,却少跟我说。如今大了,咱们见面也难了,但到底我对家里有几分用,总不能我一个享福,看着你们吃苦,姐姐你实在不痛快,便哭吧喊吧,能哭是福气,没人笑话你。
“我来应天是处理公务,但是也能着手帮您处理和离的事情,你放心,我必然让你和你的孩子干干净净离开谭家。”
祝莲听祝翾这样说,又感动又欣慰,忍不住对妹妹说:“我信你。”
第376章【亲密有间】(修)
一家人吃完饭,祝翾被祝莲邀请留宿,祝翾一开始还推脱,祝莲便说:“当年你在应天念书的时候,放假的时候也常常找我住,我们好几年不曾见面,我怪想你的,你留下吧,就和那时候一样。”
祝翾见祝莲一再邀请,便忍不住答应了。
到了夜里,祝翾是与沈云以及祝莲睡一间屋子的,祝莲月份大了,沈云来应天主要还是为了照顾大女儿的身子,于是一间屋子里有两张床,里间的睡着祝莲,沈云与祝翾都睡在外间的床上。
一番洗漱好,祝翾想睡在外边一侧,沈云不让,坐下赶她进去:“你躺进去睡,让阿娘睡外边。”
祝翾看着沈云,神情里带着几分怀念,微微仰头朝母亲笑着说:“好久没有和阿娘一起睡过了。”
祝家的所有孩子在小时候都与沈云一起睡过,这倒不是什么沈云一碗水端平的智慧,而是孩子太小得有母亲陪着照顾。
祝翾小的时候也有过这个阶段,一开始是她与祝莲陪着沈云一起睡觉,祝翾独自占有了沈云没多久,祝英便来了。
等祝英不再是小宝宝了,祝翾又重新过去被沈云带着睡觉,接着沈云又开始怀祝棣了,祝翾与祝英便开始自己睡觉,沈云的主要精力永远在看顾家里更小的孩子。
没有祝英的时候,祝翾还没来得及独享沈云这份特殊的照顾多久,便很快成了中不溜秋的排序。
虽然与沈云温情过的单独岁月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了,但是祝翾对那个阶段还有模糊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才两三岁,夜里钻在阿娘的被窝里,抱着沈云,年轻的沈云肌肤温软,被子总是一股太阳晒出来的香味,沈云身上还总着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的香气,哪怕年轻时的沈云不常用脂粉,但祝翾记得沈云的味道。
后来被沈云彻底赶去自己睡觉,祝翾还认过两天床,也不能完全说是认床,是再也感受不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与感觉在枕畔,让还是小孩子的祝翾感到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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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祝翾这样说,沈云的神情也愣了一下,她的孩子太多了,精力实在有限,祝翾又生在中间,后面跟着来的妹妹弟弟又生得密,仔细一回想,沈云也觉得她单独照顾祝翾的时间是很短的。
况且那时候祝翾还小呢,沈云便说:“你很小就与姊妹们一起睡觉了,也不怎么认床,离开我又不哭不闹的,哪里还记得和我一起睡觉的时候了。”
祝翾从被窝里爬出来,也忍不住抱着沈云撒娇,说:“我记得,娘就是这个味道的。”
如今的祝翾身量对于沈云算挺大一个了,沈云被女儿抱着,忍不住推了推她,说:“你往里面去去,我睡外边。”
“不,我睡外边,阿娘你进去。”祝翾跟沈云犟。
她这一犟,沈云终于在这个经年不见的有些陌生的成年女儿身上找到一丝微妙的熟悉感,好像又回到了祝翾的小时候似的,沈云笑骂道:“你争个屁,快进去,我睡外边好照顾你大姐姐。”
祝翾便说:“我也能照顾大姐姐,阿娘好好休息就行了。”
沈云用力推了推祝翾,没太推动,她便说:“你哪里会照顾孕妇,你又没有生过孩子,而且你来应天不是来做这些事的。
“阿娘生过那么多孩子,来应天就是为了帮衬你大姐姐,什么学问啊官场啊我们都没有你懂,但这些东西你哪里有我明白呢?”
祝翾见沈云坚持,便主动往里面移了移,她重新在枕边躺下。
祝莲进屋也准备入睡,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对祝翾皱了皱鼻子,调侃她:“还以为你变得多稳重了呢,这么大了,还黏着娘撒娇,羞不羞?”
祝翾窝在被子里,朝祝莲眨了眨眼睛,反击回去:“那你也撒娇了呢,只许你跟阿娘撒娇,不许我这样吗?”
祝莲想起今日在众人跟前抱着沈云哭的情形,被祝翾一提又有些害臊了,恼羞成怒地朝祝翾道:“你不是好人!现在又嘲笑我了?
祝翾为了逗她,便故意唉声叹气:“我多可怜,我九岁就离了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外面,在阿娘跟前撒娇还没撒够呢,好不容易再看见阿娘,我就要占着她!”
沈云听见祝莲与祝翾斗嘴,知道她们并没有真掐架,乐呵呵地坐着看,又故意哄她的大女儿与二女儿:“好了,你们俩都是阿娘的好姑娘,在我跟前不管多大,都是孩子,能一直跟娘撒娇抱怨。”
祝翾听了有些感动,便爬起身,好像真回到了小时候似的,她把自己的成熟与威严都藏了起来,将头靠在沈云肩上说:“阿娘,你真好,等我七老八十了,在您跟前还是孩子,到时候您还得疼我。”
祝莲也坐在沈云身边,将头靠在沈云的另一侧肩膀上,说:“阿娘,我也要和你一直亲香。”
沈云抬手,揽着自己最懂事的和最出息的两个孩子,听得心里有些泛酸,便抱住了两个女儿,说:“等你们七老八十了,娘怎么可能还在呢?”
祝翾抬起眼,看向沈云:“会在的,等我七老八十了,阿娘如果还能在家等着我,那我该多幸福啊。”
沈云愣了一下,想起了自己的亲娘高氏,她的阿娘高氏早已经不在了,但是若高氏能够活到她沈云七老八十的时候,恐怕沈云也不会发自内心感知到幸福。
但是她的女儿们都发自内心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幸福……
沈云抱着两个女儿,发自内心地想,我做母亲虽然不够好,但总算比我的母亲要好一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祝翾,又侧头看向祝莲的肚子,朝祝莲说:“莲姐儿以后也会是一个好母亲的,比阿娘更好。”
祝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
温存了一会,沈云放开两个姑娘,催她们去睡觉。
祝莲躺到里间去,祝翾睡在沈云的里侧,沈云刚躺下的时候,祝翾巴过来在她的颈窝贴了贴,说:“还是这股味道,是娘的味道。”
沈云也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年轻的时候她不舍得涂脂抹粉,也没有余钱给自己熏香。
如今有了诰命,这些东西对于她也不算金贵了,但也只有出门交际的时候,她才熏香涂粉、梳妆打扮。
这回过来是为了照顾孕中的大女儿,她怕影响孕妇,身上是不熏香不涂胭脂的。
于是沈云便对祝翾说:“这孩子惯会瞎说,我身上就是人的味道,再就是澡豆皂角的味儿,能有什么娘的滋味。”
祝翾笑了笑,又滚回自己的枕头上,沈云也珍惜与女儿相处的时间,心里十分兴奋,看见里间的灯还亮着,知道祝莲还没睡,便想和祝翾多说说话。
祝翾平躺着,看着帐顶,心里觉得满满的,这是幸福的感觉,短暂的团聚让她感到放松。
“萱姐儿?”
“嗯。”祝翾听见沈云在喊自己,便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和你大母今年都升了外命妇等级,如今我是正五品的宜人诰命,你大母是正六品的孺人敕命,朝廷赐下新礼服与冠子下来,官府还派人给我和你大母画了衣冠齐全的人物肖像,我便知道肯定是因为你又升了官,才使得我们又沾了光。
“如今我出门去哪,人家都叫我沈宜人,看见官员都不用福身,人家还要敬我,我这辈子的风光真是全靠你了,萱姐儿,你越出息,阿娘就越不好意思,老是沾闺女的光。”
沈云絮叨道。
祝翾安慰沈云:“你是我的娘,你不沾我的光,谁沾我的光?古人做官都要封妻荫子,我是女的,没有妻与子,只能封您和大母了。”
说着,祝翾又想起在苏州时陆京拿出了祝明的画的事,她不好与母亲细讲官场上的事情,便旁敲侧击地问:“这段时间,老家有没有发生什么稀奇的事情?”
沈云想了想,说:“家里除了你添了新侄儿,便没有别的事情了。”
祝翾刚想要把心放下,沈云忽然又说:“我想起了一个。”
“什么?”
沈云于是告诉祝翾:“前段日子,家里来了几个人,一来就给你阿爹下帖子,请他出去以画会友。
“你知道的,你阿爹一听肯定要去会一会,我不太知道这些人的深浅,就吩咐你阿爹切忌交浅言深,少在外说你的事情,该装傻充愣就装傻充愣。
“你阿爹与这几个人交往了几回,也算半个熟人了,这几个人每回把你阿爹给捧的,说他的画有多好,是世人不懂欣赏,成天在外吃饭作画的,你阿爹给吹得飘飘然,都快忘了自己是老几,这个时候就有人要买你爹的画了。
“你猜人家要出多少钱买?”
祝翾揣摩道:“难道是一万大钱?”
沈云冷笑道:“你阿爹的画哪里值一万大钱?我虽然不懂画,但还是觉得活人的画再好也不值得卖那么贵。
“也只有死人的好画才能把价格往高了卖,毕竟卖一张少一张,活人的画再好看也就那样。
“那几个人倒没有出一万大钱,他们要出五千大钱,买你阿爹的一幅画,你阿爹一听就直接和那些人断了联系。
“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五千大钱买画,那买的是画吗?咱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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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什么好图的?也就你了,买的只怕是与你的联系。”
祝翾听完便问母亲:“万一人家真的是图阿爹的画呢?”
沈云直接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你阿爹的画要那么值钱,那我们家早过上好日子了。而且画得好和有人愿意出高价买,是不同的概念,再好的画也就那样。
“愿意给出高价的,图的肯定就不是画了,他们要是图你阿爹的画,你阿爹平时卖的画不就物美价廉吗,明明花小钱就能正常买到,非要塞那么多钱,图什么?
“谁的钱又是大风刮来的?非要花这么多钱买画,瞎子看了就知道有鬼,指不定后面有坑等着我们跳呢。”
祝翾听沈云这样说,心里便有了数,也算是彻底放了心。
沈云翻了一个身,注视了祝翾一会,她知道祝翾忽然问这些肯定是有缘故,但她也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了祝翾也不一定能说,祝翾说了自己也未必能懂,自己懂了也未必能够给祝翾解惑……
一番思考下,沈云只是对祝翾说:“你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家里没有给你任何助力,你人前风光,背后肯定是吃了不少苦,你又出挑,还是一个姑娘家,肯定有人嫉恨你。
“我也没有什么能够给你做的,不过是沾你的体面在家里摆威风。
“你当初交代的几件事,我都牢牢记着,不要高价卖画、警惕高价卖画给你爹的人,不要建宗祠,看好亲戚不要违法违纪,家里不要再沾生意分利之事,就这几件事,我不敢忘。
“旁的能够帮你的事情,我没能力给你做到,但只做好这几件事,对于我来说并不难。
“你是有远见的人,你交代这些肯定有你的道理,阿娘不用懂,但是得帮你做到。
“你放心,老家有阿娘在一日,我就像镇海神针一样帮你镇得牢牢的,如今我可是正五品的宜人诰命,家里谁能比我还有身份?谁不听话我就摆身份,看谁不敢听话!”
祝翾被沈云说得心内又感动又熨贴,她对沈云说:“阿娘真的是我的镇海神针,但是阿娘,如果你在家待得疲倦了,便也出来走走。
“以前我才做官,在京里没地方住,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宅子,阿娘,你到时候就可以过来看我。
“京中诰命高的夫人每年年节还能入宫觐见,阿娘你要是来京里,就有机会入宫里看看大世面,也可以认识旁的官眷。”
沈云虽然听得有几分心动,却说:“远香近臭,我不在你跟前,咱们便能惦记彼此的好,我要是在你跟前,时间长了,你总要看我不顺眼,阿娘又不懂你如今脑袋瓜里在想什么,话不投机,何苦呢?
“我这个宜人身份也就是放家里才能唬人,到了京师,我又算什么东西?
“正经官眷的弯弯绕绕我也不懂,到时候出去交际,说不定就给你丢了脸,或者哪里犯了人家的忌讳,直接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至于入宫觐见什么的,也没什么趣味,去庙里上香我都嫌规矩多,到宫里规矩只能更多。宫里有那么多的贵人和能人,万一我迷了路说错了话,给你带来的却都是祸端。
“还是待在家里吧,家里的事情我应付了二三十年,还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呢?我又有了身份能够四处走动交际了,宁海县的人脉关系我都能摸清楚,也能应付过来,还能帮你看着家里人少犯糊涂。
“去外面,我可是一点都帮不上你。”
……
母女两人瞎聊了一阵子,祝翾又打算悄声问沈云祝莲和离的章程,打算帮着出主意。
里间的祝莲还没睡,听了一耳朵祝翾与沈云的体己话,听得津津有味,一听她们要聊自己的事情了,便抿了抿嘴。
只听见外面沈云说:“你大姐姐实在是受了委屈,之前就已经闹过一次和离,那时候我们愚钝,觉得谭女婿也没什么错处和不好,不理解你大姐姐的苦处,还想过劝和。
“结果你大姐姐那次便落了一回胎,两人又凑合过了些日子,到如今还是这个下场。
“我这次就不劝了,我也是有眼睛的人,看得出她过得不痛快,她又没有做出格的事情,只不过想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女人的事和男人的事都一样,都是正经事,谭女婿在国子监念书是正经事,你大姐姐去帮着办学教书也是正经事。
“他们家见不得女的有正经事,明着不能怎么样,这几年便暗着叫人吃委屈,既要你大姐姐别放下外面的事情,还要在家做好媳妇,又指望她怀胎产子,便是神天菩萨,也没有这么齐全的。
“这些委屈又难和外面人说清楚,但你姐姐是我头一个姑娘,要是家里使不上劲便罢了,如今家里能给她撑腰,总不能看着她难过。”
沈云这番话看似是说给祝翾听的,其实也是说给祝莲听的。
里间的祝莲听完沈云的话,在感动之外还生出了几分憋闷与委屈的情绪。
这次大母与母亲特意来应天给自己撑腰,能够支持自己,她确实又惊喜又高兴,但是不代表她能彻底原谅上一次她想和离时娘家人的劝和。
那一回,沈云她们也来了,可是一来却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沈云那时候说:“你与女婿也过了好几年了,婚姻里有摩擦也是正常的,谁和谁过一辈子不曾红过脸?
“女婿对你也是不错的,他不像那些打人骂人的,平时跟你都是有商有量的,又没有花花心思,知冷知热的,这回他只是担心你被人骗了钱财,你拿那么多钱出去,他总会担心你。
“他虽然做得不对,但和离不是儿戏,和离二字说多了伤情分,能好好商量的咱们先坐着商量,实在商量不了,再提和离的事情。”
沈云的话虽然温和,但听在祝莲的耳朵里,就是一种偏帮。
跟着过来的孙红玉说话便更偏帮了:“世人打小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同你大父年轻时也是摔摔打打过来的,你母亲与你父亲也有过摩擦,小打小闹就要和离分开,那全天下的夫妻哪对能过下去?
“女婿做的这个事也是担心你被人骗了钱,就算这个钱都是你挣的你攒的,但是全拿出去也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吧,你不商量就是没把女婿当自己人,难怪他生气了。”
祝莲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委屈,娘家人的立场就是谭锦年没有大毛病,既没有打骂侮辱她,也没有和旁的女人瞎混,还是眼里有活的男人,每回从国子监念书回来还能帮着祝莲做些家里的事情,并不是甩手掌柜。
这已经算不错的夫婿了,不至于要闹到和离。
祝莲觉得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观点、自己的想法全在亲人的一字一句里被稀释掉了,她不觉得谭锦年状告辛禅因骗钱是小摩擦,也不觉得这次纷争是普通的小打小闹,更不认为自己想要和离的想法是一时冲动。
但娘家人说的那些劝和的话,就是那个意思,好像是她受不得气,是她气性大,是她视和离如儿戏,所以才会“好好的日子不过”。
祝莲觉得自己以前还能忍受和谭锦年稀里糊涂地不计较着过日子,反正她素来是一个好脾气还总为别人想的女人。
新婚时和谭锦年也闹过几次小脾气,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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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问题并没有解决,每次谭锦年一过来哄自己,她也想避开冲突,疲惫应付更根本的问题,便很容易地又和好了。
这些积压下来的委屈与难过的点点滴滴并没有在她的婚姻里蒸发,而是点滴石穿了她的忍耐度。
她在遇到辛禅因之后,在接触了另一批女子之后,她的心,用宋以兰的话来说,就是野了。
她的心野了,她想走出家门,她想投入一个事业里自我实现,她觉得辛禅因的构想太迷人了,她愿意帮着对方一起去做这样的事情。
但是她的丈夫阻拦她,这不同于从前的小吵小闹,祝莲认为这是不可调解的矛盾。
这事之于她,便相当于她阻拦谭锦年读书科举进步的程度。
只是他们不会获得类似的评价。
如果她真的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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