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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60-370(第2页/共2页)

天了,你出去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让更有权势的人能够知道这个事,叫他们能够同情你们,能够改变局势。大官不行,便是陛下,对不对?

    “如今陛下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才来了,我在这里知道的都会如实汇报给陛下,如果你们说的属实,那么确实这个行业需要整改了。”

    “我们说的情况自然属实!”陈小幺急道。

    祝翾笑道:“你可是一见我就挟持我的,现在又想我信你了?”

    陈小幺闭紧嘴巴,说不出话了。

    祝翾说:“看来你们的真正骨干真被抓进去了,你们外面这些女工也没有主心骨,所以做事差了一大截。不管你们是想罢工,还是想干更大的事……”

    几位女工听到更大的事情,背脊不由挺直了,寒毛直竖,这个祝翾真是太聪明了,一下子就猜出了她们有过更危险的想法。

    祝翾也不说破,毕竟都敢挟持官员了,比这更敢的她不信这些女工没想过,她继续道:“不管你们做什么总要有清晰的诉求与章法,我观历史上许多事都是这样,刚开始因为有真正的诉求有想法,才能团结力量搞得轰轰烈烈的,后面也是因为诉求走偏,最终反而没能成气候。

    “你们罢工的诉求就是那二十四个字,你们想要的具体诉求比如什么按劳分配、同工同酬、劳逸结合……都其实包含在这二十四字里,你们的愤怒与斗争都应该是为了实现这个而使劲的,而不是为了一时的激愤与冲动。

    “只有愤怒,是成不了事的,何况你们既然已经抱团取暖了,在外面人眼里也不再是一个单个的人,其中一人的冲动,便会害了全部人。”

    陈小幺知道祝翾说的是自己,祝翾看向陈小幺,问:“你挟持我,是一时冲动的,还是有过筹谋布局的?你觉得你捆了我去换牢里的人的想法可行性大吗?你有认真和其他人说过这个想法吗?你到底是出于救姐妹的角度,还是因为愤恨官员身份,才会挟持我?”

    陈小幺说不出话来,祝翾继续道:“我不与你见怪,是因为我的仁慈,并不是你的行为妥当。”

    陈小幺服气了,低头道:“我再不敢这样了。”

    祝翾又好奇几个女工是怎么来的,女工们也没什么好瞒的,金蕙娘说:“是划船从水里来的。”

    “那么待会你们还要回去?”

    金蕙娘点了点头。

    祝翾便又提出一个请求:“你们几个的话哪怕是真的,也只是几个例子,你们回去的地方有更多的女工吗?若是有,我便跟你们一起混着回去吧,我需要见到更多的女工,听到更多的事情,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做出判断。”

    第366章【守望相助】

    听到祝翾的请求,几位女工都面露犹豫。

    祝翾想起这些女工只怕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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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胥吏监视着,大概是偷偷跑出来找师蓬生的,所以才会师蓬生家屋后的水里淌过来,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柳春条说:“因为我们还在罢工,我们现在都不住在陆家的工坊里,我们住的地方有些乱,大人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和我们一道回去。”

    祝翾便再次确认道:“真的可以吗?你们有办法带我过去?我如今是秘密过来找师蓬生的,若是能去你们那,我也希望暂时不引起旁人注意,你们住的地方没有胥吏看管吗?到时候怎么说?”

    师蓬生对祝翾说:“不碍事的,她们那里今日当值的胥吏是我的旧相识,不然您以为她们如何能够晚上出来的?”

    “大人,我们有办法将您混过去的,只希望您来日能够真的为我们做几分主。”陈小幺也是这样说。

    外面天色已黑,几个女人一个接着一个从师蓬生后门处离开,屋后没有灯,月色黯淡,连屋后的水看着也是黑漆漆的。

    因为师蓬生如今不需要出门打官司了,原本打算过来替师蓬生照顾万老娘的金蕙娘便也跟着出来了,只见她捡起一块石头朝黑亮平静的水面扔去,水面发出“咚”的一声响,是石头入水的动静。

    接着水面一个轮廓动了起来,祝翾借着微亮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艘乌篷船。

    船上的人听到动静,便默默撑着长蒿往这边过来,因怕被人注意,船上的人也没有点灯,水面上传来隐秘的哗啦声,是船过来的声音。

    她们来的时候是傍晚,那时候还有人在外面吃晚饭,所以划船的女人白玉蟾不敢直接将船靠近师蓬生家的后头,她将船停在隔师蓬生家有些远的距离,一行女人趁着没人注意一个个下了水游了过来找师蓬生。

    天色黑了之后,白玉蟾守着船,看着岸上的人家的灯渐渐亮起,又渐渐暗下去,外面完全黑了,才小心地开始把船划到更靠师蓬生家的位置,好观察金蕙娘她们出来的动静。

    听到她们出来了,她便默默将船靠了岸,等着女人们上来。

    “大人小心脚下。”

    师蓬生家后面有个下去的高台阶,住在这一带的居民都从这个台阶下去走到岸边洗衣服,现在天黑,看不清脚下的路,几个女人唯恐祝翾摔下去,便提醒道。

    祝翾走在人群中间,跟着女人们到了船靠岸的地方。

    金蕙娘一露面,白玉蟾就有些惊讶地小声道:“你……你没留在师先生家吗?那师先生走了,谁去照顾她家的老娘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金蕙娘对白玉蟾摇了摇头,安抚她:“没事,师先生不需要去了,我自然不用待在师先生家照顾她老娘了。等我们上去了,我再与你细说。”

    白玉蟾便没多问,等到祝翾也跟着上来的时候,白玉蟾自然留意到了她,多上来了一个高个的陌生女子,她怎么可能不留意?

    她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长蒿,用眼神询问其余的人。

    要是有一个人说祝翾有问题,她准要举起长蒿将这个偷偷跟过来的陌生女子给打下水去。

    柳春条及时地对白玉蟾说:“这位不是坏人,玉蟾,你先划船带我们回去,等离岸边远些,确保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再告诉你。”

    其余女人也都默契地点了点头,白玉蟾便交付了几分信任给祝翾,默默地开始撑船。

    祝翾坐在船里,看向两岸的民居随自己远去,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桥上挂着灯,除了水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太安静了,仿佛做梦的感觉,却又很亲切。

    划船的女人将船默默撑远了,才开始问祝翾的身份:“她是谁?”

    柳春条便为她介绍道:“这位是祝翾大人,京师来的女官,就是那位当年考状元的扬州女子。”

    虽然白玉蟾知道柳春条她们把人往船上带总有几分道理,但听到祝翾的身份,又不由半带紧张半带惊讶地握紧了手里的划船的家伙事。

    白玉蟾的声音变得有几分尖利,她压着嗓子说:“这倒是奇怪了,女官怎么会出现这里?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就这样把她带过来,万一她要害我们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如果不信她,又该如何呢?”金蕙娘坐在船头默默说。

    这个时候祝翾说话了,她坐在里面,头上是船顶,不好起身,便坐着拱手行礼,朝划船的女人道:“我知道我跟着你们过来冒昧了,不过我不会害你们的,希望你也不要把见到我的事情透露出去。”

    金蕙娘又对祝翾介绍白玉蟾,说:“这位叫白玉蟾,她是本地的船家,她妹妹叫雪蟾,与我们一样都是女工,雪蟾没有来,我们是通过雪蟾认识的玉蟾,她也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祝翾便朝白玉蟾友善地点了点头,说:“麻烦白姑娘了。”

    白玉蟾觉得祝翾作为一个官员确实没什么架子,对她也有了几分改观,便对祝翾道:“既然她们都信你,那我也信你,你过来的事情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那便多谢白姑娘了。”祝翾说。

    等船靠了岸,白玉蟾将船捆在岸上,说:“你们快走吧,还有人在附近巡视呢,你们走的时候可别撞上巡夜的人,小心些。”

    “知道了。”金蕙娘一行人说。

    上了岸,几个人怕被巡夜的士兵与胥吏留意,便都分散些贴着墙根慢慢回去,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便躲进巷子里,等巡夜的过去了,再慢慢轻步出来。

    祝翾跟着她们,一路上走得心惊肉跳的,好在一路上没被巡夜的人发现,看来这些女人都是有经验的。

    越走越荒凉孤僻,巡夜的人也少了些,她们走到了苏州的城郊处。

    “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现在的住处了。”柳春条告诉祝翾。

    到了一个院子外面,金蕙娘正要推门,从门里突然出来了一个胥吏,给祝翾弄得一惊。

    这个胥吏是个女人,祝翾正紧张,谁知胥吏看起来与金蕙娘她们十分相熟。

    她见金蕙娘她们回来了,忙说:“你们可算回来了,要是我上司今晚抽查,你我都要完蛋。”

    柳春条笑嘻嘻地对胥吏抱拳,说:“您老今晚也是受累了。”

    说着她便从兜里掏出几个钱放进女胥吏手里,说:“这是报答您的,您拿回去给自己买点肉吃。”

    胥吏的名字叫做夏虫娘,她是师蓬生的故人,师蓬生为人侠义大气,帮助过的人太多了,夏虫娘曾经受过师蓬生的恩惠,愿意给这些女工放水也是为了师蓬生的缘故。

    夏虫娘毫不客气地将钱收了起来,朝柳春条她们说:“我可是拿着脑袋在这里当差,拿你点酬劳也是辛苦费,你们这段日子也安生些,过了今天别再偷偷想办法私自活动了。

    “我听我上峰说,这两天要加紧对你们的监视看管,说是因为上面来了什么京官,怕你们再闹事呢。

    “你们就消停些,万一撞枪口上,我虽然管你们,也是平头百姓,没人注意的时候,我可以对你们睁只眼闭只眼,要上面认真了,我也不好再叫你们出去了。

    “我当差不容易,家里还有老小要养呢,出了事,师先生万一被牵连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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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春条是女工里最擅长人情世故的,她忙说:“您说得对,我们会注意的。”

    “快进去吧。”夏虫娘说。

    等祝翾也要跟着进去的时候,夏虫娘的眼睛转了过来,她觉得祝翾格外面生,问柳春条:“怎么回事?怎么多了一个?你要害死我啊。”

    柳春条没有明说祝翾的身份,她只是说:“这是我家里偷偷来看的表姐,没地方住,明早就走,明天还是你当值,你就当她没来过这一遭。”

    夏虫娘见祝翾皮肤白净,气度不凡,不信她是柳春条的亲戚,说:“不行,再这么下去,我马上也要丢差事了。”

    柳春条便放出大招:“师先生也知道的,她让这位一起来的。”

    夏虫娘听到师蓬生的名字,只好作罢,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算了,我今天当什么都没看到,你们快进去吧。”

    祝翾装作柳春条表姐的模样朝她憨憨一笑,也掏出一点钱来“贿赂”夏虫娘,说:“您帮帮忙,家里实在放心不下春条,我好不容易来的。”

    夏虫娘收下祝翾的钱,仔细吩咐道:“天亮之前你就偷偷走啊,不许说自己来过,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知道了,麻烦您了,您受累了。”祝翾连忙点头。

    等真正进去了,祝翾发现这是一处大杂院,听到脚步声,屋内的灯便亮了,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这个院子住的都是女人,有三十几个,大部分都是女工,城郊的房子便宜,女工们便花钱一起租住了这里,除了女工,还有几个曾经做过暗娼的女人。

    虽然明面上没有了妓、院,可是依旧有卖皮肉为生的女人。

    这个院子原来是几个暗娼有点积蓄之后一起买下住的,她们倒不在这里接客,而是在这里正常过日子,不怎么做那个行当之后,她们就把这里的空房间拿出去租,也算换点日常开销。

    只是其中一个女人得了妇科病,有人听说了,这里的房子便有些难租出去了。

    这里的主人本来很介意一大批人合租,但是没办法,这些女工不怕这里的病,只怕穷,所以捡了漏洞,得以用便宜的价钱租住了这里,才能住进来了这么多人。

    一个女人提着灯从里面屋子出来,她便是这里已经半从良的主人,名唤淑娘,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略微扫了一眼金蕙娘她们。

    淑娘知道金蕙娘她们是官府看点的人,也知道她们偷偷出去不太好,却只是说:“你们动静小些,我才睡下。”

    金蕙娘很感激地笑着点头,她知道淑娘其实没睡下,还偷偷等着她们给她们留灯,她没戳破淑娘面上的冷淡,说:“我知道,您去睡吧。”

    淑娘没留意祝翾的存在,打了一个哈欠便进屋了。

    金蕙娘领着祝翾进了其中一侧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很长很长的大通铺,上面横着十几个女人,睡在边上的女人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便爬起来穿衣服,她知道进来的是自己人,便一面点灯一面压低声音道:“回来了?怎么样?”

    地上也睡着人,听见金蕙娘回来了,纷纷爬起身迎接她们。

    这些女工出去,在家里等的女工也没睡沉,都留着心等她们回来,怕的就是这一行人回不来。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大家终于放下心,纷纷坐起身,打算问回来的人情况。

    屋内有了光,睡在边上的女工点亮了一盏油灯。

    陌生高挑的祝翾在油灯下无所遁形,她发现屋内密密麻麻睡着二十几个女人,很是惊讶。

    发现祝翾的女人们也很惊讶,柳春条忙上前说:“这是自己人,快都起来,我们要再议一议。”

    听到柳春条的担保,本来有些紧张的女人们便松弛了些,纷纷开始套衣裳。

    睡在里面的一个年轻女孩一面把辫子拿出衣服的夹层,一面抱怨道:“这铺上不干净,我睡得头痒,可能有虱子。”

    “有个屁的虱子,是你闲得头痒。”另一个年纪大的女工道。

    大家边说话边从榻上下来,睡在地上的把铺盖卷起来,祝翾一行人才终于进了屋,有了下脚的地。

    站在低矮的屋檐下,踩着泥地,祝翾看着室内这些朴素的女人,她今夜经历了太多的震撼。

    再见到这些更加真实的女工,她依旧觉得震撼,震撼之外还多了一层她说不上来的感觉,也许是惋惜,也许是难过。

    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一群生存下去的女人,那样顽强,那样贫苦,与她简直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今夜,她闯入了这个世界,除了贫苦与顽强,她还亲眼目睹了不同身份不同年纪的底层女子之间真正的守望相助与团结。

    身为讼师的师蓬生、作为船家的白玉蟾、以胥吏身份看管女工的夏虫娘,收留并默默等待女工的淑娘,以及这些互相照顾的女工们,在强权的阴影下,她们都默默冒着几分危险以最朴素的方式互相容情、互相帮助。

    这份底层女人之间朴素的抱团取暖才是最叫祝翾感到震撼的。

    第367章【四面楚歌】

    黯淡的光亮里,屋内的女人都将探究的视线投射在祝翾身上,她们都好奇这个跟着金蕙娘她们一道回来的女子是谁。

    哪怕祝翾换上了一身简便朴素的衣裳,可是她的容貌、她的眼神和她的气质还是暴露了她并不是这个阶层的女子。

    她的眼睛太亮了,她的脸色太健康细腻了,她的气质太突出了,她看着就不像真正的劳作者,人的生活痕迹不是显现在衣服上的,而是显现在脸上的。

    哪怕祝翾曾经是货真价实的乡下姑娘,可是自从九岁起她便已经通过学识与运气踏入了一个让屋内这群女子没办法接触的世界里去了。

    祝翾的那个世界有知识的获取渠道,有营养均衡的食物来源,有阶级提升与权力获取的机会,有庙堂之高,祝翾是踩上时代风口吃到红利之后被真正富养长大的女子,这些东西都写在了她的脸上。

    而这些女子拥有的只有劳动者的身份,她们成为劳动者是为了生计和出路,离开家乡的却未必能够真正切开背后家庭的控制与联系,她们几乎都是空着手从家里走出来到这个世上勇敢闯荡,为了最简朴的生存而选择劳作。

    她们勤劳又能干,可是牛耕了一辈子地也没有得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女工们坐在纺机前日复一日地劳作,得到的却是大户的榨取与监工们的欺负,财富没有钻进她们的口袋。

    往前走,是看不见希望的前路,往后退,是一眼就看得见的旧途。

    相对于她们的祖母、母亲、留在家乡的姐妹朋友,她们也是新式女子,可是这份“新”里没有灿烂的光景与甜蜜的果实,有的只是现实残酷的考验。

    她们拥有的,只有劳作的手,和可以互相信赖互相舔舐伤口的朋友。

    “你是谁?”坐在最里面的那个梳着辫子抱怨头痒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好奇问道。

    我是谁?

    祝翾忽然也不知道她要怎么跟这群女人自我介绍了,她说:“我是祝翾。”

    在不带任何前缀的时候,祝翾这个名字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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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着和祝萱一样的读音,是再普通不过的读音,年轻的鸿胪寺少卿的名字可以这样发音,普通的民间姑娘的名字也可以这样念。

    “祝萱,你是祝萱……”年轻女工脑袋里装不下“翾”这等不常见的字眼,她以为祝翾的名字写法是祝萱,于是更不会将祝翾与传说里那位女官联系起来。

    她觉得祝翾大概与师蓬生类似,是个读过书有点本事的普通女子。

    “祝萱,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梳着辫子的女工还是没有想明白祝翾这个生人会出现在这里。

    柳春条见屋内的女人们在祝翾自报姓名之后还是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份,便没有主动介绍祝翾的来历,她的来历在这里显得过于隆重了,会拉开女工们和她的距离,大半夜的,她也不想让这里陷入惊讶的吵闹里,她答应了淑娘,不打扰她们睡觉的。

    于是柳春条说:“这位是祝姑娘,我在师先生那里遇到了她,她现在是可以信任的,她过来是想知道我们的真实情况。”

    有了柳春条的担保,又听说祝翾是从师蓬生那里过来的,屋内女人明显放松了许多,她们终于能够容纳祝翾身上那明显疏于她们的特质。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女工拍了拍大通铺,然后腾出一个空位,邀请祝翾坐到她们中间过来,说:“既然是从师先生那里过来的客人,那便过来坐吧,这里实在条件一般,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辛苦姑娘坐这里了。”

    空位旁边坐着的几个女人也往两周挤了挤,争取给祝翾腾出更大的空间,她们都交付了信任,朝祝翾招手,热情地请她过来坐,说:“来坐会吧,这儿干净的,来吧,站着多累啊。”

    祝翾便坐在了她们中间,她身上的衣裳还是过于新,也没有多余的褶子,于是年轻的几个姑娘都坐她身边好奇地打量祝翾,有一个还偷偷摸了一把祝翾幞头后面的长垂脚,祝翾恍若未觉。

    还有一个女工找了一个碗,给祝翾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说:“这里没什么东西招待祝姑娘你,你喝口水吧,烧开放凉的,过来也累了吧。”

    祝翾接过女工手里的碗,喝了一口,然后对招待自己的女工道了谢。

    “你想要了解什么?”年纪较大的女工坐在一侧问她。

    祝翾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可是亲自见了这群女人,她似乎已经有了一部分答案,竟然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们如今准备怎么办?”祝翾问。

    女子们都沉默了,年纪大的那个女工抬起眼睛,因为常年纺纱劳作,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她说:“不知道,只能先这么着了。”

    这位年纪较大的女工叫做许恒安,她说:“住在这里的都是外地的,回家也不能回家,我们现在虽然没被抓进去,可是被要求不准离开苏州。

    “陆家那边催我们回去开工,也有零星一些人没处去也没钱的已经回去了,我也不怪她们。我们这些人还在坚持罢工,身上暂且还有点存款,能够躲这里耗着,但能耗到什么时候,耗到什么余地,就不知道了。”

    “没有改变现状,我们是不会回去做工的!不是我们求着陆家,是陆家求着我们回去开工,他们现在没办法招到那么多人,一日不开工,他们就烧一日的钱吧,织布机上没有布出来,他家的钱就会被别人挣了。

    “现在他们只不过是靠着着官府恐吓我们回去继续当牛做马,真回去了,只会比以前还不如,那牢里的那些姐妹岂不是白辛苦一回了?”梳着辫子的姑娘说,她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还带着一股子勇敢的劲头。

    这个姑娘名叫徐桃香,听见徐桃香这样说,年长的许恒安看了一眼徐桃香,神情里似乎在感慨她的天真。

    许恒安的语气里带了一层怀念,她感慨道:“你们这些小女工真是运道不好,我出来做工的时候早,那时候女工珍贵,主人家也对我们没这么坏。

    “我年轻时出来做工没这样累,工钱也够多,我一个人出来,能养我全家老小,那时候我回家腰杆也硬,我丈夫在家种地收益不如我,孩子都是他管,孩子们跟我没有跟他亲,但是我不后悔出来的选择,在外面挣钱多自在啊。

    “又挣钱又顾家的女子是不存在的,我选择了挣钱,便可以不顾家,我丈夫吃我的软饭,也不敢对我高声,那才是我该过的日子。

    “那时节只要勤劳肯学,来苏州、松江做工都是能挣到钱的,后来,风气就不好了,什么大户都来做这个了,我们这些女工挣钱也难了。”

    祝翾便问许恒安:“你既然出来得早,那时候又好挣钱,那应该早有了积蓄,怎么如今还在外面做工呢?”

    这个问题扎心却又现实,许恒安说:“和我当时一起出来做工的,有些也和我一样还在外面挣钱,有的已经回了老家专心带孙辈,当时未婚的,也有做女工攒下了钱,把这钱当作嫁妆嫁了人的。还有几个一直没成婚,拿攒下的钱出去做了小买卖。

    “有过得好的,也有过得不好的。我就是过得不好的,我赚的钱大部分都给家里盖了房子,又供了我的儿子娶妻和闺女的嫁妆,年纪大了,本该回去养老了,可我不习惯待在家里了,一回去我和那些没出来过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了。

    “回去养老也不是享福,家里家外还有许多事要做,在外面到底自在些,我本来想着等彻底做不动了,再回去的……

    “谁知道现在的世道,哎,看着花团锦簇的,苏州又如此富贵,可我没享受到一点好,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管管呢?”

    徐桃香说:“姐妹互助会的人告诉我,如今的每一匹布都是我们的血汗,要这次我们没能改变现状,将来每一个织布机下都将会有一个女工的冤魂。

    “所以我要坚持对抗下去,能多坚持一日是一日,我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死,死能够比这样猪狗不如一般地活着还痛苦吗?”

    她又告诉祝翾:“你是想看看我们这些人怎么活的,对吧?我告诉你,我们这些人还能扛着的已经算好的了,不好的在死牢里,在狱神庙里,还有已经死了的,还有堕落了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能租到这里的屋子是因为淑娘与她都有同一个旧相识,那是她的同乡。

    当年她们一起离开家乡挣钱,她能吃苦在织布机上死撑,她的同乡吃不消,没有地方去没有钱只有绝路的女子想要上去是十分艰难的,想要堕落却是十分容易的,徐桃香不想怪同乡的意志软弱。

    她那个同乡与曾经的淑娘做了同一种女人,却没有淑娘能够半从良的运气,已经香消玉殒了。

    淑娘通过同乡认识徐桃香,所以愿意在这个危险的时候将房子租给她们,让她们有一个落脚的地。

    想起那位同乡,徐桃香沉默了一瞬,她最后忍不住说:“为什么这么难呢?我们没有想造反,没有想上天,我们只是想挣到匹配我们劳动的钱,我们只是想能够充分休息,我们只是想靠劳作自立,可是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容不下我们如此呢?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们这些人,太欺负人了,我们也是人,被欺负了也会疼,为什么疼了连喊出来骂出来都不可以?”

    她觉得眼下的处境是四面楚歌的,看不到出路,太痛苦了,她的勇气与乐观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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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安抚她真正的痛苦。

    徐桃香的眼泪掉了出来,陈小幺坐在地上的矮凳子上也哭了,她骂道:“狗大户,猪官府,贼老天,太欺负人了!”

    其余女工的头也忍不住低了下去,为自己的处境伤感了起来,她们都知道这次罢工希望渺茫,也害怕哪天也被官府追究进牢狱里,可是再退也已经没有余地了。

    祝翾站起身,她朝众人鞠了一个长躬,道:“我已经明白了你们的处境,我一定会为你们争取。”

    “你怎么为我们争取呢?”徐桃香疑惑地抬头问道。

    “我是京师派下来的官员祝翾,我就是为了你们罢工这件事来的,如果你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们的诉求一点都不算过分。

    “我会将你们说的都呈报给陛下,我会想办法整顿苏州纺纱行业的现状。”祝翾很认真地说。

    她作为官员不能轻易许诺,对女工们做出这番承诺意味着她将与苏州大部分利益集团逆行,但祝翾还是选择了这样说。

    除了与祝翾一道回来的女工,其余的女工在听到祝翾的身份都异常惊讶地看向了她。

    她们不仅在惊讶祝翾的真正身份,也是在惊讶祝翾的许诺。

    第368章【清心直道】

    回去之后,祝翾久久不能平复心情,今夜的所见所闻,叫她久久无法入睡。

    闭上眼睛,她的眼前就是女工们的脸颊,她们背负着沉重的劳动,赚取着微薄的薪资,还要面临着上一级别的师傅、监工、管事乃至大户的层层剥削与欺压,没有保障,没有尊严,她们的血汗化作一匹又一匹的布,换取了大户的荣华富贵,撑起了江南的织纺繁华,促成了江南沿海的对外贸易……

    可是她们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呢?

    假如我视而不见,那么我在江南谁也不会得罪,大户们会继续吹捧我,本地官员们会继续善待我,可我的良心呢?

    倘若我要帮助这些女工,我便要得罪许多人,我会遭遇许多的麻烦,我会得到一些甚至更多的非议,“同情暴民”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祝翾想着想着,不由睁开了眼睛。

    她当然在乎她的前途,在乎自己的名声,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总更容易勇敢无畏,当有了在乎的东西之后做事反而容易束手束脚,人生在世,穿鞋的总怕光脚的,因为前者害怕失去已有的一切。

    可是她做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穿上鞋之后再去踩一脚没来得及穿上鞋的“光脚”吗?

    她能得到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五分靠运五分由己,高高在上的弘徽帝与她身边的人扛着很大的压力与阻力坚持了义务蒙学的推进,坚持提升女童的受教育率,坚持放开科举的男女限制,所以她能有这个运道扶摇直上。

    也因此,在她渐渐认识弘徽帝、了解弘徽帝、明白弘徽帝之后,祝翾才真正开始敬佩景仰弘徽帝超脱帝王身份的为人与品质,陛下派她来此,不是让她到江南和本地官员大户做朋友做知己的,她将天子剑赐给自己,将血书给自己看,是信任她,也是相信她祝翾也是这样的人。

    当年弘徽帝能为她们这些人争取,她祝翾凭什么不能为这些女工也争取一回呢?

    没有那几分运道,祝翾觉得自己也会成为女工们一样的人。

    祝翾想着想着,便从床上坐起,陛下将天子剑赐给自己,那么她也是陛下在江南的刀锋,成为孤臣也许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为知己为自己的良心,她愿意去做这个危险的刀锋。

    想至此,祝翾便点起油灯,临窗磨墨,在纸上写道:

    “来时风雨去如尘,明月照归琉璃魂。

    “审度时宜不谋己,耿耿丹心忘前程。

    “知难行难终斯难,虽死未悔敢辞身。

    “绿遍潇湘无是处,愿化阶前滴雨声。”

    写完眼前的诗句,祝翾觉得自己的内心似乎坚定了许多。

    她又拿出白纸开始记录自己在女工间的种种见闻和女工们的种种诉求,她将写好的一切都收起来,变成了一长封即将寄去京师给弘徽帝揽阅的书信。

    在信中祝翾向弘徽帝表达了自己某种决心。

    解决眼前的江南问题,无非两种思路。

    其一,解决女工们这些提出问题的人,将她们定义为“暴民”,将这些女工们镇压下去,这是大部分官员和大户想要的解决方案,这样做能够换得短暂的平息,但是百姓们的愤怒犹如烧沸的水,强行冷却下去,总有再次烧沸的时候,到那时候整个江南便犹如顶着沸水的锅盖,迟早被再次掀起,到时候爆发的就是真正的“民乱”了。

    其二,以人为本,女工们闹罢工是因为她们没有得到公正的劳动环境,没有得到合理的劳动报酬,也没有得到健康的劳动制度,如果能够深层次解决这些问题,以江南为例改善全国各地的劳工环境与市场,不仅能够解决江南本地的问题,还能未雨绸缪全国的布局,谁也不是天生的暴民,如果真的可以按劳分配,劳动者们谁又愿意去罢工断自己的生计呢?

    但是这样做不符合本地大部分官员与大户的利益,眼下的阻碍较多。

    亲眼目睹了女工们的际遇之后,祝翾只能选择第二条解决思路,这也是她真正的决心。

    正如她诗句中所写的那样,这条路是“知难行难终斯难”,但她是有“虽死未悔”的决心,审度时宜不是她谋身谋己的手段,而是为了“虑定而动”,清心直道才是她的谋身根本。

    ……

    苏州府下共有七个县,分别是吴县、长洲县、吴江县、昆山县、常熟县、嘉定县以及太仓县。

    其中吴江、常熟两地为苏州府的纺织重镇。

    抵达苏州府的第三日,京师派过来的官员祝翾在苏州知府衙门召开了七县会议,除了七县长官,祝翾还吩咐了市舶司、督造府等有关衙门与会。

    通知发下去之后,知府衙门上上下下都开始忙乱起来,开始为这次会议布局戒严。

    苏州正督造张赞提前到了知府衙门,见祝翾还没到,便直接去找了知府宋良儒,宋良儒坐在书房里,正在招待另一位从京师过来的女官,尚服局的尚服王选章。

    张赞进去之后发现王选章也在,便跟看见亲娘似的,给知府行完礼之后,又脸上堆着笑行礼道:“卑职见过王大人。”

    王尚服懒懒地坐着,眼皮略抬一下,打量了一眼进来的张赞,调侃道:“好久不见张大人您,又发福了,越发有国舅的风采了。”

    宋良儒也淡淡看了他一眼,张赞自己找了一个低于王选章的位置挨着王选章坐下,说:“这话可不敢乱说,我算什么东西,哪里算得上什么国舅,正牌的国舅只有当朝大将军,其他的都是杂牌货。”

    王选章听了呵呵笑了起来,她与苏州本地官员因为差事都算故交,所以不避讳地朝宋良儒道:“小张倒是谦虚得很。”

    张赞瞧着外面书吏为了祝翾将要主持的会议忙前忙后,又对宋良儒说:“这个京里来的祝翾一来便风风火火的,她虽然是京官,也只是鸿胪寺的少卿,如今弄得跟南直的六部尚书似的,便是尚书他们来苏州府议事,也没有像她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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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鸠占鹊巢的。”

    宋良儒朝张赞道:“你这挑拨得太明显了,她要借着这里开会,我就让她开,何必揪着小节让她不舒服呢?”

    张赞忙道:“府台明鉴,我可不是挑拨,是真心为您感到委屈,当然也是好奇这位天子近臣今日准备弄什么名堂……”

    张赞说着,眼睛却看向了王选章,王选章也是滑不溜秋的老狐狸,只是说:“你可别看我,就连柳少监都得给她在江南做面子,我又算什么排面的人物,来这里不过是听她吩咐做事罢了。何况内臣外臣是两个系统,我做官差不多是做到了头,她前途可长着呢,别说我不知道,我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们一个字。”

    “哟,王大人,王姑姑,您这就是谦虚了,您管着宫里的尚服局,管着天南地北的各地进贡料子,我们这些督造就是您手下的小虾米,都看着您的眼色过日子呢,怎么如今您倒想撇清了?”张赞朝王选章说。

    王选章不作声,过了一会,她叹了一口气,对张赞说:“你觉得祝翾的存在叫你如芒刺背,所以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又想挑拨府台大人,可你细想想,她是谁派过来的?你就算能难为她一个祝翾,难道还能难为她背后的那个人吗?你还是外戚呢,本来就是依附她背后那位的体面容情在此地富贵的。

    “小张,咱俩也是旧交情,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就跟你说几句话。你到底是鲁国公主的舅舅,打老鼠的也怕伤玉瓶,陛下为了她妹妹,总不会太难为你,你不做这个督造,也照样过活,不该在这里上蹿下跳才是。我如今不跟你攀扯,便是有过,也不过是失察而已,本来年岁也大了,也该养老了,大不了就是不做这个尚服了,其他体面还是有的,不然陛下也不会派我跟着祝翾来了,这是给我机会呢。

    “我要是再跟你们瞎攀扯,我老脸就别想要了,你们这回闹的动静很不像话,你完全撇不开,能撇一点是一点,别跟那群大户过多牵扯,想想先帝在时那些大户的下场。”

    听了王选章的话,张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什么。

    “原来王大人您是来帮祝翾做说客的,还没怎么样呢,就要我怕她怕成那样了?做官做得那样怂,那还做什么官?我就不信她有多正直,她去青兰出使一趟,听说收了人家汗王不少的金银财帛,现在装得两袖清风的,谁能知道她到底要怎么着呢!”张赞站起身,朝王选章与知府行了一道礼,然后出去了。

    宋良儒看向王选章,他也有些疑惑这位女官的立场了,于是问王选章:“王大人,您常在宫里,比我们看得长远,这个祝翾到底想在江南做什么?”

    王选章朝宋良儒笑了一下,说:“这祝翾假如想在江南捅破天,也不会有事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起身也离开了,宋良儒咀嚼着王选章的这句话,心里半信半疑。

    外间各衙门各县官员都快到齐了,各个官员按照品级排序依次坐下,捧着茶杯在喝茶。

    见祝翾还没来,便有官员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祝翾了。

    “你说,这位祝少卿大张旗鼓地喊我们过来会有什么事情?”昆山的县令率先开了口。

    吴江县的县令说:“能为了什么事情,还不是那些女工闹的事情?”

    常熟县的县令便说:“那这事儿她预备怎么办?我们县里的纺织厂因为罢工的牵连,一半还停着产呢,这不开工,年底要交付给外商的布匹任务怎么办?

    “要我说,这事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拖的,把闹得最厉害的女工们该砍头的就砍头,杀鸡儆猴,剩余的不就知道怕了吗?到时候谁还敢闹,都乖乖回去做工了,如今竟然还有那么多的女工在外面伺机闹事,不是自找麻烦吗?”

    坐在上头的宋良儒听见了,冷不丁地开口道:“你这就是埋怨我办事犹豫了,没遂你的意一口气把这些女工全给处置了?是在教我做事吗?”

    常熟的县令忙站起来,朝宋良儒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随口议论,不敢指责府尊大人您。”

    “坐下吧,真是沉不住气。”宋良儒道。

    常熟县的县令诚惶诚恐坐下,他坐下之后,官员们都不再做声,人还没来齐,渐渐的,大伙又重新交头接耳起来,只是不敢高谈阔论了,都压低着嗓门小声嘀咕。

    范寿坐在他们中间,没有说话,却能听到左右在小声议论祝翾。

    语气都是半含酸的,即便听不见具体的内容,只看他们的神情,就知道没说祝翾什么好话。

    祝翾就这样踩着众人对自己的议论和猜测出现了。

    “曹操可算到了。”张赞朝范寿道,范寿不语,只是微笑。

    张赞想起范寿是祝翾同窗这一遭了,又对她说:“也不知道你同窗能不能卖你几分面子呢。”

    范寿这才说了一句:“做官又不是看比谁面子多的、面皮厚的。”

    张赞觉得范寿这话有几分阴阳自己的意味,想说点什么。

    那边知府宋良儒已经起身迎接祝翾,范寿不说话了,也跟着站起来,张赞不好开口,只能郁闷着也赶紧站起来。

    宋良儒笑呵呵地迎接了祝翾:“祝少卿远道而来,莅临知府衙门,必然是有所赐教,我们这些苏州本地官员都来齐了,都准备听您的高见呢。”

    祝翾朝宋良儒行了礼,不卑不亢的,宋良儒虽然立场与祝翾有所偏颇,但细观祝翾礼仪身姿,心里也忍不住几分欣赏,偷偷在心底感慨了一句:好后生。

    他朝下面没见过祝翾的官员介绍祝翾:“这位便是鸿胪寺的祝少卿。”

    “卑职见过祝少卿。”下面的官员不管之前是怎么含酸议论祝翾的,真见了人,都恭恭敬敬的。

    宋良儒引着祝翾坐下,祝翾推辞了一下,然后便坐下,朝众人道:“今日召集尔等,便是为了议论江南最近的罢工一事,我已经大略了解了缘故。

    “你们都好奇我来江南的缘故,我今儿便与你们敞开天窗说亮话。”

    说着祝翾身侧的潜龙卫便拿出了一张木盒,祝翾打开,吩咐身侧的潜龙卫传阅下去,她说:“这里面的东西就是我来这里的真正缘故。”

    潜龙卫捧着盒子先到了宋良儒跟前,宋良儒看到里面的东西,神色不变,眼皮却跳了一下,接着又是邬天佑,邬天佑见了神色也凝重了。

    一个接着一个传阅下去,所有官员都沉默了,祝翾给众人看的正是韩细妹的那封血书。

    她观察着在座各位的神色,说:“对于这份血书上的二十四个字,你们可有想法?”

    吴江县的县令大着胆子起身,对祝翾行了一个礼,说:“依卑职所见,这上面不过是暴民所做的反骨煽动之语,有此为证,更加可以看出这些女工并不只是为了罢工,罢工是皮,实际上所谋甚大,若是放任自流,将来必然在此地闹出更多故事,大人既然来了,更该果断凌厉,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祝翾看向其他人,脸上没有表情:“你们其他人见了这二十四个字都是一样的心思吗?”

    第369章【无话可说】

    市舶司的提举汪充看了一眼祝翾,想要通过她的神情品悟出更多的信息。

    然而祝翾年纪虽轻,却深藏不露,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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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若,只看神情,是很难揣摩她的真实意图的。

    汪充与吴江县的县令也是差不多的看法,既然陛下为了这一面的血书特意派遣祝翾过来,那么必然是有深意的,作为皇帝,亲眼看见这样的东西,难道不该为之感到震悚吗?

    京中对十六人的死刑处理迟迟不下达,也许是希望将这次江南的民乱作为典型处理,汪充这样想着,已经在心底将女工们的罢工提了级别,变成了“民乱”。

    他起身,朝祝翾行了一个礼,接在吴江县的县令之后道:“卑职深以为是,死牢里所谓的什么姐妹互助会都不无辜,也许女工罢工是有缘故的,但这些为首的女人写下这样的诛心之论,煽动女工们的情绪,诱导她们罢工闹事,实际上所谋的根本不是什么女工权益,而是为了在江南闹事。

    “自古造反的暴民起事都要打些冠冕堂皇的口号,什么‘天补均平’,什么‘吾疾贫富不均’,他们不说这些口号,如何煽动百姓随他们一起闹事,一起反抗官府,反抗朝廷?百姓愚昧,如今被这些精于揣摩人心的领头给骗了,还以为是在行正义之举呢。

    “外面那些女工便罢了,里头的,尤其是死牢里的那十六位,我看就没有一个无辜的,她们就是女工们的精神领袖,是这次罢工真正的祸头子,里头的不死,外面的那些还有着指望。

    “祝大人,您既然来江南一遭,也看到现在的情况了。这次罢工是高高抬起还是重重落下,多半就看您了。”

    祝翾听完汪充的话,没有作声。

    常熟县的县令觉得汪充这个与祝翾是“眷属衙门”的官员打了头阵,祝翾也没有表露什么,那他也没有什么不敢说的了。

    于是常熟的县令又紧跟着说:“祝大人,苏州因为织纺行业发达,涌进来了不少外地女工,这些外地女工不是本地人,难知品性,又常抱团聚在一处,女工质量参差不齐,鱼龙混杂的,很是难管。

    “但凡受了一点委屈,就动不动要刑诉见官,结果不满意便聚在一处闹,往常这样的故事多的是,如今闹出罢工,还打砸机器与大户家下仆从,有组织有指挥,大人您可不要以为这些女子是寻常人物,那是聚堆的刁民,火星子一点便成了暴民。

    “尤其是领头的那些,不怕死,不怕横,不吃软,也不吃硬,要这次轻轻放过了,以后女工们都有样学样,一有不满就打砸罢工杀人,今日是把矛头对着大户,来日就敢对着官府了,官府也不怕了,岂不是要反了朝廷了?

    “此地是江南经济发达地区,是全国的织纺重镇,她们在这里闹造反,闹得厉害了,整个江南都能被拖下来,今日不过是小打小闹,来日还不知道怎么着。祝大人,您虽然年轻,但我听闻您素来是能够防微杜渐的人物,陛下派您下来,也肯定是明白这次罢工的性质,如今又有这证据确凿的血书作为铁证,可见这次罢工所谋之大,大人,您可千万要为江南的安危做主啊。”

    祝翾听常熟的官员说完,也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总被意会成一种默认,众官员见祝翾不反驳不出声,便以为终于摸准了祝翾的意图,一个接着一个地站了出来,女工们的罢工反抗在他们嘴里成了民乱暴乱,那二十四个血字成了造反的实证。

    他们张口民生安危、朝廷社稷,闭嘴苍生百姓、经济税收。

    却只字不提女工们的真正境遇,这就是真正做官的人的所想所思吗?还是在座的本地官员都是被女工们反对的“利益相关”呢?

    为什么会觉得女工留下的血书令人震悚,为什么会对女工们的反抗如此神经过敏与提防呢?

    祝翾只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实在是十分荒唐。

    被压榨被压迫的人不想被压榨被压迫反倒成为了一种缺德,倘若还想反抗争取更多那简直就是谋逆,他们用庞大的叙事壳子将劳动者们的血泪给掩盖了起来,即便女工们真的有苦衷,可是罢工是不利朝廷的,是不利海贸格局的,是不利江南的经济建设的。

    这些多重要啊,好像女工们是为了蝇头小利不顾大局似的。

    凡是做地方官的,都喜欢任上都是“顺民”,都不喜欢“刁民”,民众的恭顺善忍是官员治理的真正法宝。

    不善忍、不恭顺、有血性是做出大事的大人物才能够具备的品格,如果有人评价某权臣恭顺,某名将善忍,那就跟骂人一样,脊梁骨这种东西关乎大义大节的时候才会泛化给普通百姓,关乎个人利益的时候,官员们便不喜欢百姓有直直的脊梁。

    像普通的小民,不善忍不恭顺,便意味着敢于质疑上面的规则与制度,这根本不利于官员的对下治理。

    满座中,只有范寿为首的零星几个官员没有表达对此次罢工的意见,他们不表达,也并不代表他们与祝翾是一个阵营的人物,而是因为他们比旁人选择更加审慎地去发表自己的意见。

    祝翾听完了在座官员们的意见,她终于开始说话了。

    “汪提举。”祝翾看向市舶司的提举汪充。

    “你适才说这份血书上的二十四个字是煽动女工们闹事的口号,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女工们这么容易被这二十四个给煽动呢?”祝翾问道。

    汪充便说:“那是因为女工们见识短浅。”

    “见识短浅吗?换汪大人你听见这些字,你会被这些字给煽动吗?”祝翾又问。

    汪充还没来得及回答,祝翾便做出了回答,她说:“你当然不会,你根本不会憧憬这二十四字后的光景。汪大人,你是官员,没有人奴你的身,也不会有人吃你的肉,狗大户巴结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剥削你呢?你本来就是人,你又比普通人有财富,所以不知道做奴的艰辛,也不懂不平均的苦楚。

    “即便女工们是见识短浅的,但是她们得过成什么模样,才能被这样的话给煽动了?是被奴役、被压榨的人才会如此吧,倘若江南民工都能够体面生活,这二十四个字能够煽动得了谁呢?”

    祝翾此言一说,在座的各位都立刻明白了祝翾的立场。

    知府宋良儒虽然之前已有猜测,但这份猜测终于落在了实处,他的脸色也不免难看了起来。

    向着祝翾,意味着他将得罪本地官员和大户们,不向着祝翾,他也讨不到什么好,真真是两处为难。宋良儒在心底暗暗想道。

    祝翾来此地果然是来跟本地官员拆台叫板的,虽然他们有些惊奇祝翾的立场,但却不太意外。

    祝翾名声在外,当年她在朔羌就敢当太岁拆霍几道的台,据说青兰能够出现如今的女汗王,也有她的大胆献策与暗中扶持。如今来到江南这个富庶地方,与本地大户作对,帮女工发声,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放在祝翾身上一点都不算突兀。

    官员们交换了眼神,也有零星几个官员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对祝翾立场的赞同与认可。

    他们赞同与认可大多是觉得其他官员的处事风格只顾眼前,想要长久解决眼前的困局,必须抓住真正的矛盾,官员们与大户虽然有利益趋同的时候,但大户做大了,对本地官员来说,也是一害,反而会克制官员的治理。

    赞同祝翾的官员,心里认为大户之害大于女工之害,女工贫苦,事出有因,大户贪婪,一旦做大必然奸猾反制官府。

    这些官员认为,女工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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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不饱尥蹶子的牛马,从没有听说过牛马咬人的。

    大户却是喂不饱的中山狼,向下盯着百姓手里的钱,向上又对官员的权力流着口水。

    汪充听见祝翾反驳了自己,忍不住说:“祝大人,您这是同情暴民。”

    祝翾却说:“我不懂什么暴民不暴民的,我只知道这世上的事情都是事出有因的,一个人做了反常的事情,也许是这个人本身的反常,一群人都反常,那必定有缘由。

    “你们说这二十四个字是煽动人心的暴论,是什么谋反的铁证。我仔细看了,没有看出任何反朝廷的话,也没有看出里面有要自立为王为帝的野心,最直白的也只不过是‘不为奴,要做人’,连这样的话都能算做谋反,我真不知道我们生活在什么可笑的文明世界里了。

    “就相当于一个人说自己想要吃饭一样,却被以为是别有用心,非要在吃饭里面大做文章,想出一堆阴谋的玄机,可是人饿了不就是想吃饭吗?吃饱了的人会被煽动吗?不会啊,江南既然是经济重镇,怎么本地的劳动者能被这样简单的字眼给煽动成‘暴民’?此地的小民应该都吃饱了呀,钱呢?财富都进了谁的口袋?

    “倘若你们非要把这样的字眼作为造反的依据,我实在不敢想象百姓能活得多猪狗不如!”

    现场一片寂静。

    祝翾又说:“即便女工们有百般错,那你们这些做父母官的便有万分错,外地女工就不归你们管了吗?她们过来劳动生产,也是在给本地增加财富,你们为什么不顾着她们的权益?人家想要合理的薪资待遇,想要公平的劳动环境,这是狮子大开口的条件吗?

    “既然她们之前反复诉讼,那么委屈解决了吗?怠政懒政如此,事情出现苗头的时候不去治理,等酿成事故,把缘故往旁人身上一推,你们的官就是这样做的吗?

    “今日我遂了你们的心意,杀了这批女工,你们眼下是轻快了。往后呢?全国各地的人不是傻子,出去做工挣不到钱还会被杀头,谁以后会来苏州做工?本地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本地的产业是土壤里自己长成的吗?没有生产的劳动者,哪里来的经济重镇,哪里来的海贸格局?”

    祝翾看向吴江县的县令,问:“你在任期间,女工们为了薪资等问题诉讼过多少次,你可有真正解决过?”

    吴江县的县令说不出话来。

    祝翾又问常熟的县令,问:“你说女工们有些不满或委屈,就要刑诉见官,既然如此,你作为父母官,你怎么就放着这份委屈闹大,变成了罢工?假使你多长点心,你认真为女工们解决过实际问题,我想,也不至于眼下如此吧。”

    常熟县的县令沉默了。

    祝翾再看向另一个官员,说:“你也是父母官,你是百姓的父母,还是大户的父母?”

    这个官员低下头去,避开了祝翾的锋芒。

    祝翾的视线又定在了汪充身上,汪充只觉如芒刺背,祝翾问:“你说女工们的口号是诛心之论,那么请问,里面的哪个字,哪句话,叫汪大人你以为诛心呢?”

    汪充知道自己看错了祝翾的立场,如今不敢多话,只埋头装死。

    祝翾又转过身,看向本地的一把手宋良儒,宋良儒倒坐得住,沉静地看了过来,笑着调侃道:“看来,祝大人您也有话等着我呢。”

    祝翾却摇头,对宋良儒说:“见此情景,我对大人您这个苏州知府也是无话可说了。”

    宋良儒的脸色顿时有了几分的难看,他很快又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第370章【高谈阔论】

    “那么祝大人您又有什么指教呢?”终于,宋良儒忍不住问祝翾。

    这句话也是在座的官员都想要问的。

    既然你祝翾来到江南之后,这个也看不惯,那个也看不惯,那么你又有什么本事与举措能够平定眼下的乱局呢?

    提出问题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想要解决问题却是艰难的事情。

    你祝翾从来没有做过地方官,才来江南几天,还不明白眼下江南的形势,年纪也轻,不过是仗着得了陛下的几分宠,便敢狐假虎威在江南高谈阔论了?就敢将此地的局势点评一番了?

    既然如此,你难道能比我们做得更好吗?

    众人对祝翾的指责都不太服气,因为她的诘问,大家看她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审视与挑剔,既然祝翾已然亮了明牌,他们的姿态也不那么卑微巴结了,对她也有了几分微妙的敌意。

    祝翾坐了下来,她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他们都在看她,在等待她能说出什么“高论”。

    祝翾坐在位置上,抬起手朝左右上下都虚拱了一圈,一改刚才的凌厉,转圜成一副慈和温善的面孔,声调也放缓和了许多。

    她说:“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在座诸位不要与我计较,你们都是本地的官员,长久在此地。苏州的情况,江南的时局,自然是比我这个外来的人物更加了解的。”

    一番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在座诸位都没有放松警惕,都在等她的话锋一转。

    祝翾继续说:“但有些事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们虽然比我更懂江南本地的形势,却深涉其中,无法跳开自己的身份与利益去看待这些事情。

    “我虽是南直隶的出身,却是江北那边的人,做官也不在本地,我在苏州,无论是官府,还是大户,亦或者是女工,都是毫无牵扯的。

    “即便我在本地有些熟人,也不会影响我在这里行事的公允。”

    祝翾这些话便是在给自己标明立场,她与本地所有势力都没有利益纠葛,如果想直接给她扣上一个“同情暴民”的帽子,再给她提升到与“暴民”勾结的一个立场,是没有任何充分证据的。

    她既然是上面派下来的官员,在明面上便是江南的后来者,是各种势力的旁观者,想以“划分党派”、“标明立场”的思路去攻击她是绝对不能够的。

    祝翾继续道:“当日陛下召我,将你们刚才见过的那一封血书交付给我,面对同样的二十四字,在座的各位,有人惶恐不安,有人如临大敌,还有人觉得其心可诛。

    “将女工们的罢工升级为民乱暴乱,又将这个群体妖魔化为能够煽动风雨能够倾覆江南的暴民,先不论她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你们可知陛下面对这二十四个字是什么反应?”

    所有人都看着祝翾,想在祝翾的言语里知道真正的圣意。

    “陛下首先是感到疑惑,她疑惑如此富贵的江南为什么会频频罢工,为什么会爆发出这样的动静,她也疑惑选择罢工的百姓们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她同样疑惑这二十四个字背后的实情……

    “疑惑之后便是心惊,此封血书乃是被你们认定为”暴民头目“的韩细妹的临终所托,韩细妹尚不满二十岁,她为什么死前要用自己的血写出这样的话,这封血书字字泣血,没有遭遇变故的人是写不出这样的话,罢工总有缘故,这后面便藏着真正的缘故。

    “陛下最是悲天悯人的人物,只隔着这封血书就似乎看到了女工们遭受过的疑似委屈,她更心惊本地的实情。

    “世人都说江南是天下富庶之地,此时是盛世光景,那么按道理,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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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世身处富贵地方的小民,不说大富大贵,也应该是安居乐业的,怎么都不至于到如此境地,可是江南偏偏有了罢工与反抗,这不讽刺吗?”

    座间众人听到此,都明白了祝翾的意思,祝翾的立场就是皇帝的立场,与祝翾作对容易,裹挟皇帝办事却艰难。

    祝翾继续说:“陛下百思不得其解,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天底下这样富贵的地方还有人在哀嚎在愤怒,也实在不明白罢工的原因,所以才派我过来一观。

    “我虽到苏州不久,可一叶知秋,只看在座各位的反应,也终于有了一些答案。在罢工之前,女工们有过委屈,有过上诉,但你们却置之不理,只以为矫情,等有了罢工,再将女工们打为刁民,似乎就能万事大吉了。

    “什么样的父母官,能够在无事时对民众不理不睬,敷衍懒散?什么样的官员,能够在第一时间视百姓如仇寇,视底层人如蛀虫?有你们这样的态度,这里闹出罢工也不足为奇,若继续如此,今日是罢工,明日闹出真正的民变暴乱也很正常。

    “‘官’是什么?‘官’字下面长着两张口,是在告诉你们,只有喂饱百姓,叫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才有资格做百姓中领头的官。

    “你们却以为‘官’下的两张口,是为了喂饱你们自己,一张仰吞国脂,一张吃食民膏,若这就是为官的道理,那我们读的圣贤书成了什么?我们披上这层皮就是为了做衣冠禽兽吗?”

    堂内鸦雀无声,作为本朝的三元,文官里的文官,讲大道理标榜正义,在场还没有人能够胜得过祝翾的。

    祝翾乘胜追击,她拍了拍手,跟随她到来的站在门外的潜龙卫立刻又捧了一个盒子过来。

    祝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张纸。

    众人不解其意,也不能揣测祝翾的下一步举动。

    祝翾拿出里面的其中一张纸,念道:“女工某甲,为了保护女工的安全,我不能在这里透露她的真实名姓,但其中的见闻都是我亲自面对女工的记述……

    “女工某甲,年二十二,外地人氏,家中姊妹众多,十五岁随同乡与陆家族人的雇工至苏州,在陆家某名下织坊做工,初为学徒,包吃包住,没有收入,日均劳作八个时辰以上,伙食难以吃饱,常有抢食之事,二十多名女工聚居一间。

    “稍有懈怠,师傅侮辱责打,坊间监工常有打骂侮辱女工之事,待转为正式女工,略有薄薪,日劳八个时辰,未有休息,陆家设有奖惩,奖少惩多,日如厕超过两次扣薪,吃饭太慢扣薪,身体疲惫请假一日扣薪……扣薪理由五花八门,毫无保障。

    “某甲不忿,欲离开织坊,管事拿出劳动契约,问某甲天价赔偿,名为劳工合同,实为卖身契……”

    祝翾又开始念下一个:“女工某乙,年三十二,外地人氏,为养家赴苏州陆家织坊做工,天资聪慧,一人顶旁人两份生产之功,常为劳动冠军,日均劳作九个时辰,不知疲惫。

    “然疲惫时,薪资骤减,反不如他人,不服,管事诡辩,要求某乙月月翻倍生产方可保持待遇,若有减产,所得薪资将按比例返还……

    “女工某丙,年十八……”

    “女工某丁,年二十五……”

    祝翾将自己听说的女工们的经历一个接着一个念了出来,她们都是日均劳作八个时辰的人物,不能被评价为“惫懒”,批评她们“想要偷懒不知足才要罢工”是立不住脚的。

    同时她们还要忍受各种明目的种种剥削,要忍受监工们日常对自己的人格侮辱与尊严打压,同时没有休息与病假,只要选择成为女工,就必定会被层层扒皮。

    祝翾念了大概十几个,顿住,她看向众人,问道:“假使你们是这纸上的某甲某乙某丙某丁,或者是已经猝死在机器上的更不知名人物,你们能够忍受这样的待遇吗?

    “你们能够忍住不为自己争取一下劳动权益吗?在多次被敷衍被推卸责任之后,你们不会罢工吗?

    “这样的待遇与劳动环境谁能够忍受?能忍受一日,那能忍受一年吗?能忍受三年五年吗?

    “只是忍不下,便就是暴民吗?”

    即便是再猪狗不如的人,也不可能公开说这些女工的境遇不算惨淡。

    何况这里都是官员,官员都要面皮,没有谁在这个时候敢说女工们这个待遇十分合理,是个人都知道这是非常扒皮的生产待遇。

    吴江县的县令脸色十分难看,他找不出任何角度可以去反驳纸上的所述,便十分刁钻地说:“这……这如果是真的,那确实大户太不像话了……女工们是情有可原,但也未必是真的……大人您也许是被她们给蒙蔽了,虽然确实做工有些苦,但哪里有这么夸张,也可能是夸大其词……”

    祝翾的眼神像利剑一样看了过来,她冷笑一声,朝吴江县的县令道:“那您任下的织坊女工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哪里来的依据说她们这些遭遇是夸大其词呢,难道你也亲自与女工们见过面,仔细地问过她们的底细?”

    说着,祝翾举起自己手上的纸,翻到后面给官员们看,说:“虽然是匿名的,但供述女工都画了押,她们都愿意为自己说的话负法律责任,若有不实,愿意入狱承担责任。”

    说着,祝翾看向吴江县的县令,问他:“县令你说她们是夸大其词,可有凭据?可敢以你的官帽作为抵押,若有冤枉女工,也负这个责?”

    县令脸色灰白一片,他觉得有些冷,又觉得脸上有汗,忍不住擦了一把脸,发现自己脸上的汗并不存在,在祝翾的威压之下,气更短了几分,声音也变小了,忍不住道:“下官……下官也只是猜测,大人实在是言重了。”

    祝翾垂下眼睫,神色淡漠:“为官者更该谨言慎行,要为自己说的每个字每句话负责任,你怎么也像市井闲人一般,拿‘猜测’做对辩的依据,怎么可以提前预设立场和事实为自己的失察做开脱呢?

    “吴江是本地织纺最发达的县,按理来说,你应该是最知道本地女工的处境,最了解大户的经营流程的,更应该拿出依据来论证事实,还在这里猜测,可见你是懒政怠政了,或者了解事实,却没有放在心上过。”

    吴江县的县令不说话了,将头埋了下去,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多嘴,逞口舌之利他如何说得过祝翾这个状元出身的文官呢。

    “诸位,”祝翾说道:“你们也是有血肉之躯的存在,在做官之前,你们更是一个人,这纸上种种处境你们作为人,也该拥有最基本的共情吧。

    “这些女工来苏州做工,壮大了本地织纺行业,想要靠勤劳能干赚到合理的酬劳,是很公平的交易,为什么要纵容这些大户如此欺压女工呢?

    “用得上人家的时候,说此地产业发达,这个时候又一脚踢开,说她们是暴民。谁家的暴民能够如此当牛做马,能够忍到今日?

    “你们作为本地的官员,为她们到底真正做过几回主?”

    宋良儒算是听明白了,祝翾来江南就是为女工做主的。

    这可真是既让人感到意外,又叫人不意外。

    这个时候,祝翾抬起头,看向宋良儒,与他对视,她回答了宋良儒一开始的那个问题,说:“此次罢工并不是一方挑事,也不是什么要对朝廷造反的民乱,而是长久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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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地用工不规范,对大户宽容放纵的结果,是长久矛盾不得解决的现象。

    “若粗暴将女工们定义为‘暴民’,然后依旧如此,将来还会有数不尽的罢工,数不尽的争端,等到民工流失,本地产业的坍塌也不过三年五载。

    “一味剥削民工的大户不过是血吸虫,苏州富贵时在此地风生水起,等民工流失,本地经济下滑,他们在此地也已经吃够了好处,拍拍屁股就走,而你们这些官员是暂时走不脱的,这可都是你们的政绩啊……

    “想要更深层次解决这件事,不能如此目光短浅,只顾眼前安稳。”

    宋良儒苦笑了一下,他说:“只关了十七个女工在死牢,收押了这些个女工在牢里,已经是我顶着压力办下的。若我真较真这些女工是暴民,当日闹事时便能够带兵镇压……”

    “宋大人,您是被朝廷委派在此地的,作为苏州的知府,你得为本地官民负责,必须得有魄力有决断,绝对不能拿自己任上的事情作为讨好旁人的筹码,做一地长官就得能顶得住压力,扛得起责任。

    “昨日因为别人对你的三言两语,你就有了压力,可以把女工定义为暴民,今日又因为我这个从京师过来的官员改了判断,您的做官之道就是谁也不得罪吗?您自己的判断呢?”

    祝翾却不认同宋良儒的示弱。

    苏州的知府,正四品的权柄,一府的最高负责人,最重要的就是能扛压担责,下能担住管理民众的责任,上能扛住各方上属衙门的压力,同时在这之间保持自己的判断与管理手段,否则便是不合格的。

    作为一把手,连这点压力都顶不住,那只能证明素质不足以做主事官员。

    不过这也是宋良儒微妙的优点,他这种优柔寡断的品性,也使得他在此次事件里没有太过为难女工,知道层层上报流程,将压力一步步上推,也给女工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宋良儒脸色一僵,祝翾虽然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但到底品级比他低两级,今日却屡屡在他的下官面前不给自己面子,实在是不懂事。

    即便宋良儒脾气还算可以,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但祝翾又很快抓住空隙给宋良儒道了歉。

    她十分真诚地朝宋良儒的方向长躬了一下,一脸真诚:“我年轻气盛,说话没有顾忌,刚才对府台大人您多有冒犯,还望您不要计较。”

    宋良儒心中这口气上也不是,也实在压不下,最后化成一个真心实意的苦笑凝结在唇间,他笑了起来,一脸不计较的模样,朝祝翾:“祝大人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你继续说。”

    祝翾拿出箱子里最底下的一张纸,她说:“这是我总结的女工们目前的诉求,其一,按劳分配,薪资公平。

    “其二,同工同酬,前景公正,男监工什么都不做就能拿数倍女工的薪资,这种事是绝对不行的,女工男工都得公平竞升至管事,绝不搞条件壁垒。

    “其三,劳逸结合,日生产时间四个时辰,不超过六个时辰,有带薪假,因工致病的主家需要负责。

    “其四,取消各种严苛的奖惩制度,不许想方设法剥削民工的劳动报酬,也不许在合同里钻空子,将用工合同变成卖身契。

    “其五,禁止行业垄断,女工做工来去自如,禁止几家为了压制女工进行用工抱团。

    “其六,改善厂内环境,吃住需要保证女工的基本生存需求,设定基础吃住标准,不允许低于此道。

    “其七,肃清旧案,之前各厂都有各种民事刑事诉讼,希望各衙门都能理清,不要再敷衍结果。

    “……”

    祝翾一条又一条地念了下去,等她念完,官员们都面面相觑。

    这些想法是很好,但是……但是哪里那么容易做到呢?真做了,不知道要触碰多少人的利益,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还以为这个京师来的女官能提出什么高见呢,结果竟然如此天真!

    宋良儒也说:“祝大人,你说的这些哪里这么容易实现呢?”

    祝翾看了他一眼,说:“难道因为不容易实现,便不去做了吗?便将女工们打为‘暴民’,下次再有罢工,再打为‘暴民’,往复多次之后,直到动荡此地经济的地步才满意?”

    她又对众官员说:“我也不与你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咱们就从本地产业发展的角度来阐述改革的好处。继续维持现状,坏处你们也都已经知道了,到时候钱被大户们挣去了,你们反而要负更多的责任。

    “一味逃脱眼前的困局是不可取的,也是不对的,面对眼前的问题,积极去解决,眼下难过,但将来好过。女工们所谋不算贪婪,如果能够实现,那么本地产业也能焕发生机,会涌入更多的劳动力进入此地,更加促进本地经济的繁荣。”

    宋良儒有几分被祝翾说得动了心,他不是傻子,知道继续偏袒大户,江南迟早要被拖成一滩死水,十年前的用工环境和如今的用工环境,就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大户只顾眼前利益,变坏十分容易,有了一个陆家,旁的几家也会有样学样,学好却艰难,不许榨取女工价值,那么更多的利润在哪里呢?

    祝翾提出的解题思路是上策,但是触碰太多人的利益,断了一些人的财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想到此处,宋良儒忍不住叹气,朝祝翾道:“祝大人,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可以觉得我在说丧气话,可是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我们总要考虑实际的处境,要考虑现实与眼下。”

    祝翾神情坚定地说:“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这个道理古人就知道,我何尝不知道眼下的情况,我只是试探你是否有这般的决心。

    “吕氏春秋里也说过‘求之根本,经旬必得;求之其末,劳而无功。’,若因为畏惧眼下的困难,放弃真正能从根本解决的办法,那么眼下的捷径并不是捷径,只不过是看似走向正确结果的错误路径,真正的捷径都是艰苦的。

    “我今日只是与你们探讨一下女工们的需求,与其一味打压女工的需求,不如尊重真正的劳动者的声音,改良此地的用工环境,将这里的市场盘成活水,这需要决心,也需要韧性。

    “但是假使能够做出效果,苏州变能成为全国第一个拥有规范劳动市场环境的州府,将成为全国的标榜,其他各州府都将学习苏州的经验与成功。

    “你们是龟缩着继续成为一个盲从没有主见的官府班底,还是拿出点魄力与决心,来做真正的大事呢?”

    祝翾劝说的同时,也顺便“煽动”了一下人心。

    虽然大部分官员面上没有波澜,但有所追求的官员都有了几分心动。

    如果能够让苏州真的成为全国第一例拥有规范化劳动市场环境的州府,那么这就是他们的政绩啊。

    听起来是挺热血沸腾的,但也很像白日梦,大部分官员不相信祝翾能够做成这种事,道理说起来好听,真这样他们遇到的可不只是困难,还有得罪人的风险,他们又没有祝翾的圣眷,何必呢?

    有一部分官员突然醒转过来,他们是被祝翾的一大通话术给绕进去了,竟然默认了她的想法的高明,还忘记了自己反对的立场。

    女工还在牢里被关着呢,还都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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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呢,他们应该议论如何定罪才是,怎么就在讨论如何促进女工的劳动保障了呢?

    天底下哪里有讨论如何改善“罪人”处境的道理?太荒唐了!

    醒转过来的官员想要提出反对,却发现祝翾的话术步步为营,摆事实,讲道理,早就已经侵吞了他们一部分能够反驳的立场。

    这个祝翾真是太会靠言语迷惑心智,煽动人心了,他们之前还说狱中那些女人是会煽动的头目呢,跟祝翾比起来,那些女工的煽动能力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有人在心底这样想着。

    难怪祝翾能当使臣呢,她在青兰肯定就是这样把人家的汗王给侃晕了。还有人这般想道。

    宋良儒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如梦初醒的神情,他终于抓住了重点,朝祝翾:“不对,祝大人,兹事体大,没有朝廷的指示,我不敢擅专。

    “你刚才说的这些不过是你个人的构想而已,是需要经过缜密的研判,还要陛下的首肯,我们怎么可能根据你的三言两语就改革?”

    祝翾笑道:“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今日召你们来就是来研判这个想法的,这个想法具体如何落实是需要更多的步骤,但很明显我有点说服你们换了角度去看待这个事,你们也愿意去想想这个方向的解决方案了,这就是初步的成功。

    “具体的细节我已经写好折子呈给陛下了,陛下很快会有指示过来。咱们先说女工罢工的问题,首先,我是不认可粗暴将此次罢工当成民乱的决定,在罢工之前,女工也进行过维权申诉,我希望各县各衙门的官员在这段时间内,将这些旧案重新拿出来进行梳理与处理,这样才能明白罢工的根由。之后的细节,咱们再议吧。”

    宋良儒觉得心累,说:“那便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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