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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与故人聚】
在江南,尤其是苏州、松江一带,富人的消遣之一就是造园子。
刚开国那阵,元新帝整治地方豪吏大户,抄家上瘾,不少本地的地主大户都倒了台,后来朝廷放开海贸,民间商业与手工业焕发生机,凡是在那个时间段赶上趟的,都发了新财。
在这样的背景下,只要这个世上还有人追名逐利,有钱人就跟割不尽的韭菜一般,倒了旧的,又生出了新的密密一茬。
苏州府的富户要么就是范家这种极其识时务会经营的,在各种间隙下顽强地生存了下来,要么就是靠着新朝经济腾飞也狠狠捞了一大笔财暴发的,还有曾经被抄过的大族宛如雨后春笋再次壮大的。
家境殷实人家的后代读书也并非个个都冲着科举进身而去,大多是被新朝整治豪吏大族的风气给整怕了,有时候越进取反而越死得快,何况科举之道何其苦哉,未必都是那个料子,既然家中富贵至此,家中实业才是更值得重视的未来。
这里富户人家读书多是为了消遣与风雅,或是为了做词作赋好招朋唤友,或是为了显现自己的品格与情怀,造园子不同于寻常盖府邸扩院宅,它更像这里的儒商雅商以金钱寄托人文情怀与审美志趣的产物。
造园如作诗,都是主人审美的映射。
范寿常住的地段就是在她刚竣工的一处心爱园子里,此园起名会芳,祝翾行走在会芳园内,只觉一步一景,层次井然,郁郁葱葱,景象葳蕤。
范家的侍者恭敬地为她引路,越过小桥流水,分花拂荫,到了一处亭前。
只见此亭四周都是蠡壳磨成的花窗,白日里光照进来的时候便是梦幻的珠光霞色。
祝翾是来吃晚宴的,无福见此窗白日之色,但亭周都点上了灯笼,昏黄柔和的光亮映得花窗浮动着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晕,跟月光一般。
范寿从亭内起身迎接祝翾,说:“你可来了,快请入座。”
两人私下的场合,暂且卸下了“祝少卿”与“范督造”的官场身份,又变成了女学里的祝翾与范寿。
范寿拉着祝翾坐了席间主座,范寿却没直接给祝翾吃酒,而是叫人烫了滚滚的蜜橘茶来,请祝翾就着席间的菜先吃了,范寿说:“酒得佐了螃蟹吃,你在京师只怕吃不到太好的螃蟹,我刚得了两笼子大肥螃蟹,膏子厚厚的,黄子冒油,拿在手里沉甸甸老大一只,虽也不算什么名贵东西,但好东西自己独食也无趣,才找了你来作伴。”
正说着话,一个穿着竹纹道衣的青年男子从另一处花荫的道路里走了出来,男子面容清隽,见到范寿身边的祝翾一愣,范寿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朝男子道:“不是告诉你,我今儿有外客吗,有什么要紧事?”
男子温和地笑了一下,道歉道:“是我记性不好,还请娘子勿怪,下面掌柜交了账册,我已经核实了一番,才来请你再看两眼。”
范寿说:“我待会再料理这些,既然你来了,便不要装瞎,这位是祝翾祝少卿祝大人,曾是我的同窗。”
男子立即朝着祝翾行礼问安:“小民见过祝大人。”
范寿又给祝翾介绍眼前男子,说:“这是我丈夫余徇,今儿是你我的场合,便没叫他这个没眼色的出来碍眼。”
余徇被范寿如此说了也没有生气,祝翾朝余徇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阿寿的相公,若不见外,便称呼您一声姐夫了。”
“不敢当,不敢当。”余徇谦让道。
范寿朝丈夫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下去吧,我和祝大人有体己话要说,女人间说话,你一个男人在这里也不方便。你去看看灿姐儿睡下了没有,没有的话,多哄着她。”
余徇很有眼色地退下了,范寿等人走远了,转头见祝翾一脸好奇的神色,便说:“叫你见丑了,刚才那位是我招的女婿,我到底有钱,找个上门女婿还是不难的。我家里产业也多,平日里还要做官,总要有人替我分忧,他便替我管着家里的事。
“灿姐儿是我姑娘,今年两岁了,我这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个子嗣,不然就要便宜了我那些叔叔侄子侄女了,她人小觉多,我就不请人抱她出来给你看了,有机会你再看吧。”
祝翾便指着范寿故意埋怨道:“你真不够意思,有了夫婿女儿也不说,我竟然空着手来的,要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女儿,论辈分,她也得叫我一声姨,我做长辈的也该给她一个见面礼。”
范寿便笑道:“等正式见了面叫了人,你再给也不迟,我可没想让你省这个。”
两人边吃边聊,一桌菜里最叫祝翾惊艳的是一道白汁的鱼,鱼肉无刺无骨,吃进嘴里嫩滑细腻,汤色鲜白,醇浓鲜美,裹在鱼皮上,口感极佳,鱼的肝是更一重的鲜甜细腻。
祝翾便问范寿:“这是什么鱼?竟然这样好吃。”
范寿朝祝翾道:“亏你还算是在水边长大的人,河豚没尝过?”
祝翾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跟前的鱼,感叹道:“原来这就是河豚?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难怪苏轼说吃了河豚‘也直一死’,这样好吃的东西,便是有毒也忍不住多吃几口。”
范寿对祝翾笑道:“你可放心好了,我哪里敢把你给毒死了,那岂不是把我也给坑死了,我家的厨娘是极其会烧这个河豚的,做了没有上万也有几千条鱼了,我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常吃,便是我们家范楼里的河豚也比府上差一些。”
吃罢河豚,几位侍从上前撤走桌上的盘子,又上了新的解腻的几道菜,端上了螃蟹和刚温好的青梅酒。
揭开笼子,里面果然躺了几只好大的螃蟹,热气腾腾的,范寿亲自起身,为祝翾斟了一杯暖暖的淡酒,说:“知道你不惯吃烈酒,这酒淡淡的,吃起来也不辣,还带着果子的酸甜,喝了不伤身,只是不算名贵,是家酿的酒,是去年酿的。
“我自己寻常写字不爱喝茶就爱叫人温上一壶,喝了嘴里香香的,身上暖暖的,平日里送亲戚朋友也没剩多少了,今年的才酿上,还没可以喝,你尝尝看,喜欢不喜欢?要是喜欢,我便叫人送两瓮给你,要你带着不便宜,叫店里的伙计去京师走货的时候顺便带着送上门也就是了。”
祝翾喝了一小口,果然是酸甜微辣的淡酒,比果饮喝了有劲,比茶喝了浓烈,她便笑道:“果然不错。”
范寿就很大方地说:“你既然喜欢,我便送你两瓮。”
两人说话间,身侧的侍从拿着蟹八件就已经拆分好了一只蟹,祝翾还没注意,身侧的人便将挖出来的蟹黄蟹白放在祝翾跟前,说:“祝大人请用。”
祝翾抬头朝身侧的侍从说:“多谢你,麻烦你了。”
她再转头对范寿说:“我吃螃蟹都是武吃的,没怎么用过蟹八件,今儿在你这倒文吃上了。”
范寿说:“你的手金贵,怕蟹钳子划了你的手,那便是我的罪过了。快请,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祝翾夹起蟹黄蘸了眼前的蟹醋,然后入口品尝,果然十分肥嫩,比一般的蟹好吃些。
慢悠悠文吃了两只,范寿便请两侧仆从退下,与祝翾武吃了起来,螃蟹性寒,两人也没多吃,便歇了筷子,侍从端上漱口的茶水与洗手的器具,收拾完之后,又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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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饭后正经品茗的茶水。
范寿同祝翾坐着喝着茶,才开始问起正事:“小翾,你来苏州府,也是为了江南女工罢工的事情来的吧。”
祝翾拿盖子轻轻拨着杯沿,听范寿这样说,便撩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此地的督造,负责此地织纺经济事项,品级不高,责任却大。罢工的事,该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范寿说:“你是不知道,此地庙小阴风大,我虽然是督造府的官,你也知道,不过是副的,上头还有张大人呢。督造府也不过只能督造织纺进度而已,其他事也管不了,而织纺一事却并不是专由我们管,除了我们,你们下面的市舶司的也管,三天两头的喊那群商户开会。苏州本地官员也都要管,毕竟织纺是本地乃至整个江南的金蛋,便是放全国也是极其重要的经济产业。
“你也知道,一件事几个衙门都要管,几个衙门的官员都说了算,那便等于谁都没管,谁都说了不算。有好处的时候,我们督造府争得过谁?顶头上司也才正六品。
“你肯定觉得咱们这个衙门不算正经,我与张督造都是本地大户出身,管这个不是监守自盗吗?可是咱们这个衙门要是没有点本地的经营,换你们这些外地科举过来的官过来,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利害,管起来只怕要比我们坏十倍。
“也不过是我与张督造略在本地有些势力,还能做得了几分主,我家又是做这些的,我也算内行,知道几分这个行业的门路。
“知府他们不过是外行指导内行,瞧着咱们这一行赚钱有油水,便什么衙门都想插一手,若坏了事,一个个哪个出声?这个时候人家又要说纺织纺纱这些事与他们从不相干,都是督造府管的,督造府的上司尤其是我,就是苏州的本地大户,谁知道背后如何呢?
“外面人看了也以为事全坏我们身上了,我们这个官说什么品级低权力大,如此赚钱的行业,人家想抢权的时候就跟你论品级大小,想推锅的时候,便说你权力大责任重,只看见贼吃瞧不见贼挨打。”
范寿一番话似是自嘲又像是撇清,祝翾淡淡看了她一眼,喝了一口茶,说:“你范家可是本地的望族,绵延百年的大门大户,光富庆伯这一支就分了八房,何况还有旁支他系呢?
“我打小在家做贫丫头的时候,便听过一句话,叫‘天下富,有模范,江南产,贩一半’,说的就是你们范家之富,天下各行各业的钱你们家都有经营。
“连你这样的,都要跟我说难处,那苏州其他人得难到何等境地?富庆伯虽不在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范妙光夫人与你们不亲近,也到底姓范。她的女儿寄真如今已经是舞阳郡侯了,天底下做郡侯的女子两双手便能数完,她从前与你是表姐妹,如今也姓了范,你总能借到她几分势。
“纵有难处,也没有你说得那样艰深。你这样和我说,便有几分假了,我上你家门,便是看重咱们在学里的交情,你便是与我论公事,此处就你我,不如说几句实话,我心里也好有个数,若只是这些,我心里反而有些失望。”
在范寿心里,女学里的祝翾是清正有节之辈,那一份清里也多了几分因为天才甚少受挫的天真,就像范寄真一般。
她与范寄真,是范寄真与祝翾处得更好些,因为她们身上都有一种天才屏蔽身边的人的孤高氛围,只是范寄真看起来更明显些,她们互相赏识,互相竞争,这是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
范寿虽然聪慧,但她知道自己追求的东西比范寄真与祝翾比起来都庸碌一些,终究非一路人。
然而如今的祝翾已经没有了她记忆里的那份天真,这不代表她由清变浊了,这意味着祝翾在看破了一些事之后学会了更好地融合与成长。
范寿一直觉得,认为追求大道追求理想的人都是不会为人处世的、是很难入世的,这其实是一种偏见。
历史上能将崇高理想真正世俗化大众化的圣人反而在为人处世之上更明白规则,更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但他们不会因此同化,而是在规则里做出事业实现理想做出真正的大事。
祝翾便已经具备了这种能成大事的入世者的部分品格与心智,她变得更难对付,一双清亮的眼睛似乎能看破一切事物的本质,范寿便知道她不能按照惯有思维与祝翾对话了。
范寿笑了一下,说:“倒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这番话是有些过度,但也是实话。你以为我范家是富贵大户,却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难上去也难下来。
“若没有权,这么多的财富,如何庇护得住?不过是如同小儿抱金入闹市,人人都看你是块肥肉。
“可若是做官太上进也是找死,没有权慢慢败了是慢慢死,又有钱又追权是快快死。
“我们家不能没人做官,也不能做官有太厉害了的,那不过是养肥了自己等着被宰罢了。
“我们这一代眼下虽然有钱,但也不敢太赚了,这是实话,许多产业我们都是保守经营的,不然论我们的根基,纺纱行业也该是龙头老大,怎么会让一个外地姓陆的人家做了这一行的老大?
“那陆家不是我们本地的商人,他们家是陆京的父亲当年从徽州跑过来做纺纱生意的,在本地做大了,陆京这一支便搬了苏州,成了本地大户。
“他们家赚钱又狠又急,很不讲究,当年我不中用的哥哥被他们设局赌掉了两条街,我祖父虽然痛恨我哥哥不成器,深恶陆家毫无底线品行,但那两条街还是给他们陆家了。
“我祖父说陆家赚钱毫无章法,自以为聪明,看着轰轰烈烈的,实际上垮台很快的,叫我们不要记恨他们,也不要与他们深交。你说这样的人经营纺织工厂又该如何经营呢,所以才终于闹出了罢工这样的事情来。”
祝翾放下茶盏,对范寿说:“在商言商,你们这些大户有没有交情,彼此之间是否有间隙,都不影响一起赚钱。
“陆家虽是罢工的始作俑者,可范家难道无辜?范家的女工不也有罢工的吗,只是你们那边的闹的人不多,规模也小,很快就停下了,只有陆家闹得越来越烈,竟闹出了人命。
“你作为督造,深涉这等行业,最该防微杜渐的,陆家的苗头你们无力掐灭,还看着他们闹得更大了,虽然这并非你们督造府的全部责任,但可见你们苏州府的官员都没有魄力。
“你跟我说你们家与陆家的间隙,可放在上面的眼里,陆范都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一边的罢工闹大了,一边的平息了。”
范寿未曾想到祝翾如此说,被她说破本质,心下一想,确实如此,不由觉得身后发寒。
祝翾观范寿神色,便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分,继续道:“我跟你说这些,是想救你帮你,我知道你的不容易,你祖父身怀巨财,作为江南最大的富户,却没有在先帝几次抄家里倒下,反而生存下去了,才保得你们这些后人的富贵,你以为他只是低调藏富吗?
“你范家能够在乱世在各种变故里屹立不倒,是因为你们家的家主很会看形势,看得明白形势。江南多少大户,累世官宦、家中富贵的繁多,怎么他们会被抄家灭族?是他们越风光越发狂,没有看清外界形势的能力,也看不清自己。
“你祖父有这个本事,保住了你们。阿寿,如今你是范家出头的后人,你难道看不清楚真正的形势吗?这事是你们督造府推市舶司,市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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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推知府衙门,就能掩盖的事吗?是你们范家、钱家等大户只推给陆家就能大吉的吗?
“倘若你们这些大户都没错,难道是罢工的女工一味可恶吗?是你们上下一心将这些女工定为暴民就能高枕无忧的吗?江南纺织不缺大户,你们将女工打成暴民逆民,把罢工说成造反,将人都关起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女工们既然能罢工,就不是软骨头,死了这些,还有新的,不解决根本问题将来年年罢工,谁吃得消?往后谁还来江南做工?
“你们的富贵不是凭空产生的,江南不缺大户,你们把女工都逼死了,这些布与纱谁来织?大户们自己织吗?”
范寿看向祝翾,问她:“那你说,我该当如何?”
祝翾说:“陛下既然派我来,就是不想你们继续糊涂一团,越糊涂将来越是更多的是非。
“陛下新登基,她看着是比先帝讲道理,可也是杀伐果断的主。
“我在你跟前也不托大,我虽然是京师来的,你们这里的人看着对我也尊敬,实际上你们才是真正的地头蛇,有的是办法叫我办不成事情。
“你别和他们一起拦着我,我需要你的时候略抬几手,那便没什么过不去的。
“多的我也不说了,言尽于此。”
说着,祝翾站起身,朝范寿拱手行了一个潇洒的礼,脸上又是“祝翾”的神情:“多谢款待,天色不早,我便告辞了。”
第362章【两处密谋】
“府台,祝少卿祝翾大人来了,说要见您呢。”皂吏进去通报道。
宋良儒正站在檐下逗一只画眉散心,听见皂吏的通报,心情也坏了几分,语气倒是气定神闲,说:“早来晚来,终究是要来。”
“您要是不想见……我就说您忙公务呢,邬大人已经去见了,横竖有他款待。”皂吏很贴心地说。
宋良儒听了,忍不住骂道:“邬天佑这个孙子,狗拿耗子倒勤快!”
苏州出现罢工酿成了民乱,宋良儒作为当地知府,任上出了乱子,非常影响考评,宋良儒外地过来做官的,与本地那些大户利益相关也有限,出了乱子也掩不住,只能往上报了处理。
邬天佑作为同知,担责却比他有限,这个时候倒有劲头巴结京里的人,显现出他的办差的“苦劳”。
宋良儒将挂着画眉的架子拿了下来,放在另一个皂吏手里,说:“收下去,帮我照看着,我这就去见人。”
祝翾坐在衙门后面的会客主厅里,邬天佑坐着朝她客气笑道:“祝大人特地来这么一遭,是所为何事?”
祝翾只是说:“等宋府台来了,我们再议。
邬天佑见宋良儒还没来,便说:“宋大人事务繁杂,只怕不得空,您也别白走一趟,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我解决不了的,便替您给府台大人传话。”
话音刚落,宋良儒便端着步子进来了。
宋良儒看都没看邬天佑一眼,直奔着祝翾道:“祝大人,您可来了,这罢工的事一直撂着也不是个事儿,陛下既然派您下来了,咱们做事也能拿个章法。”
邬天佑便讪讪地站着,让出了主座的位置,等宋良儒说完了话,站在另一头的位置旁行了礼:“属下见过府台。”
祝翾也起身朝宋良儒行了礼。
宋良儒直接坐下,这才抬眼看了一眼邬天佑,说:“这位置还有些热,倒是劳烦咱们邬同知邬大人替我们知府衙门招待祝大人了。”
邬天佑坐下,脸皮微厚地说:“不敢当,不敢当,您才是我们苏州府的父母官与顶梁柱。您一日要办的大事没有百件也有八九十件,小事没有上千也有四五百件,下面那些县衙、上面南直的什么事都是找您。
“我也是怕您分身乏术,免得怠慢了祝大人。我才刚坐下,和祝大人什么都没聊呢。”
宋良儒知道邬天佑不是十分怵自己,都是上面正儿八经派来的官,到了这个品级,他不像下面的县令,全看宋良儒的脸色说话,升调贬降主要还是看南直的户部情面。
宋良儒与他也没有竞争关系,知府都是上面派下来的,很少是已有的同知升上去的,邬天佑如果升了知府,也是调到其他地方当官。
微刺了邬天佑一句,宋良儒与邬天佑本质上还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不好当着祝翾这个外人的面下邬天佑的面子。
宋良儒便转头看向祝翾,只拿眼白对着邬天佑,他坐着朝祝翾略微拱了拱手,说:“祝大人有何指教?”
祝翾也觉得宋良儒这个人有几分意思,之前她刚来的时候,宋良儒态度还是很谦卑的,但进了知府衙门,宋良儒对她的态度就寻常了许多。
宋良儒觉得他一个四品的知府没道理在自己的衙门里还那么上赶着巴结祝翾这个京官。
祝翾再御前红人,也只是鸿胪寺的官,管不到知府衙门里,真正该巴结她的应该是下面的市舶司与督造府。
再说了,苏州府是富贵地方,能到这里做知府的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所以宋良儒还有一层看不上,他觉得邬天佑太巴结祝翾了,在知府衙门里还这样巴结,也是丢了他这个做上峰的脸面!谁还不是文官了?又不是真正高品的京官,能比地方官高贵多少?
祝翾便问宋良儒:“宋大人,我也是刚来,对本地的情况并不了解,虽然以前也有罢工,但从没有闹过这么大的,这陆家的女工是为了什么缘故?”
宋良儒便说:“还能为着什么缘故?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一个钱吗,陆家也确实抠了些。女工做工要么按天计钱,要么按照件数计钱。
“这陆家呢,搞了一个奖惩制度,这也正常,但是搞下来只有惩没有奖,女工做了一天工,竟然还有要倒给钱给主家的,这当然有人不干,其他的细节我也不清楚……
“总而言之,就是闹了起来,她们女工里有十来个人做代表去问主家要说法,肯定没要到,就开始罢工了。
“罢工越闹越大,本来我也不乐意管,只是叫下面县与有关衙门督促一下陆家解决问题,劝一劝这些女工,结果倒好,一下子全弄罢工了。
“把其他几家的女工也弄得浮躁了起来,也有跟着罢工要涨工钱的,陆家的闹得太大,这么多女人,聚集在一起,天天想着闹事,怎么可能不出事?
“没多久,就发生了暴力冲突,陆家的仓房与织布厂烧了起来,又死了人,我也该出面了,甭管是为了啥,闹成这样不就是暴民吗?”
祝翾知道宋良儒虽然利益与织纺不相关,但是他到底是本地一把手,任上闹出这样的事,自然只会嫌这群女人会找事,把这事定为“民乱”是最省事的。
一个大帽子扣下去,别管这些女工什么缘故闹的事,多半都是她们本身就是暴民,那关起来的十几个女人就是反朝廷份子,下面的女工被她们蒙蔽了闹事,然后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他最多就是失察记过,却也没有后面的事了。
但若是按照“罢工”处理,事反而大了,罢工常见,这么激烈的罢工可不常见,火不会无端烧起,总有具体的缘故。
在这次罢工之前是不是还有几次小规模的罢工?为什么当时官府没有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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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是因为陆家剥削女工导致的罢工,冰冻非一日之寒,女工们之前有没有到当地衙门上诉过?当时解决了吗?
假如没解决,那么是什么缘故?如果解决了,又为什么闹成这样?
往前查就有一堆的旧账,往后推又有一堆的事情。
苏州府得做出表率将来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那这样下去就得彻底整顿本地织纺行业,但织纺行业哪里那么容易整顿,当地的大户又哪里舍得让利?
事办不成还要惹一身骚,办越多错越多。
这种下克上的事件对于江南士大夫阶级来说也是胆寒的,今日女工能罢工烧厂,明日家里的雇仆岂不是敢杀主家了?后日佃农难道不敢扛着农具砸地主门了?
不管什么缘故,这不就是造反吗?造反的苗头不掐灭,谁都害怕,都造反的人了,谁还去问人家的苦衷?
不仅是宋良儒希望将此案归为“民乱”,南直隶的上司与朝廷里的大部分官员都希望如此定案,从严处置,给其他胆子大的“预备役暴民”一个提醒。
祝翾很不意外宋良儒的这番回答,她又问:“罢工的这么多女工都在何处,你们如何安置?”
宋良儒答:“自己承认被验证是领头的关了死刑牢里,也呈了死刑报告上去,省里几次开会意见都是死,但京里还没有最后的批复。
“其余情节比较严重的疑似也是骨干的有两百零三人,这两百人每次罢工都参与,一次不落下,还自己私下制作传单,给其他大户名下女工,动员人家一起进行罢工。
“这些人也关在牢里,判绞或流,大家意见不一,我便只陈述了情节上去,以京里意见为准。
“剩下的全是乌合之众,牢里也坐不下这么多人,她们的罪行情节还得看前面那些人的轻重来判,人也多,打了板子要是死了人,只怕又要生事端,暂时先放回去暗暗盯着。”
宋良儒还算本地官员里稍微有几分良心善意的,没真的一口气把两千多人都抓起来,这也是他的优柔寡断。
他偶尔也有几分后悔,若当时现场定义为“民乱”,对于“暴民”便可以当地诛杀。
但是女工们没冲击官府,宋良儒当时也还是当着罢工处理,事后留下这么多女工,罢工想升格为“民乱”就有些麻烦了。
事后,上面也有人背后斥责他做事留了善心,倘若他直接把女工们都按照暴民当场诛杀了,怎么定罪就是他们说了算,现在留下这么多活口,连本该判死的十几人京里也一直没敲死章,还派了祝翾过来,后面的那么多人怎么处理都成了麻烦。
宋良儒虽之前有几分后悔,但见祝翾来了,反而放了几分心,他要是真当场定义暴民杀了那么多人,陛下问起来全是他这个苏州知府的责任,反正想活人死容易,杀了人要死人活却不可能了。
那么大的案子若是陛下觉得他办不好辜负太多人命,那倒霉的只有他了,其余衙门反而摘清了。
他把活口都留下来了按照正常死刑流程一步步上报,责任就一层层分摊上去了,急的也不是他一个了。
宋良儒虽然因为某种顾虑与几分良心留了所有女工活口要更多官员一起头疼,但他还是想“让活人死”的。
他的想法就是诱导祝翾把“罢工”变成“民乱”,然后该死的死,该流的流。
祝翾再问:“你们死牢里关了多少人?”
宋良儒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要掩瞒的了,他说:“原来是十七个,有一个自己吊死在牢里了,尸体还留着,您可以再找仵作看。”
说到这里,宋良儒主动问祝翾:“祝大人你可要亲自见一见这十六个女工?”
祝翾却摇头:“名不正言不顺的,私下见了要再出事怎么办,我如果要见她们会正式问审的。你先把前几次的问审记录与我看一眼。”
宋良儒便请人去拿审问记录,祝翾略翻了翻,上面问的问题都挺笼统,审问方向都是往“造反”方向引导的。
祝翾又看了看别的,发现了档案下面还有为这十几人喊冤的诉状。
这里面的诉状内容只剩下了最后一页,祝翾便记住了写诉状的讼师名字,讼师的名字叫“师蓬生”,她问宋良儒:“这个诉状前几页呢?你们受理了吗?”
宋良儒摇头,说:“胥吏保管不善,只剩这一页了。虽然这些女工都关押着,但尚未正式定罪,喊冤也不符合流程啊。这个案子已经交上去了,在苏州喊冤,我们也没有权限受理。”
祝翾又看了一些档案,知道自己在知府衙门这里也不能了解更多的了,便起身告了辞。
……
这里是一排中下户区,不同于大户葳蕤占地不小的各色园子,这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道却住了几十户人家。
民居大多低矮,又有人家在门口又设了棚檐,便显得外面的路更加狭窄了,采光也差了许多,到了雨天霉气也重。
这条街的尽头有一户二层楼的人家,住在最里面,门口略微开阔些,檐下爬了绿苔。
刚吃了晚饭,天色还亮着,师蓬生便敞着前后两道门通风串气,也是借光的意思,等天完全黑了,她再关门,她家屋前是窄路,屋后是流水,她正在用水缸的边沿磨着剪刀。
住在里间的老娘听到师蓬生磨剪刀的声音就开始咳,师蓬生没理会,里面越咳越厉害,她便放下剪刀进去,屋里躺着她的老娘万氏。
师蓬生十分自然地捧着痰盂过去,伺候老娘万氏清了痰,又摸了摸塌,被褥没脏,她便扶着万氏起来去屏风之后方便了,然后将她又送回榻上,喂万氏喝了一点水润润唇。
万氏年近五十才和师老爹有了师蓬生这一个姑娘,因为高龄产女,本来不好的身体被消耗得十分坏,看病吃药便花了不少钱,待师老爹没了,万氏几乎只能躺床上了。
师蓬生这个姑娘为了伺候老娘便没舍得嫁人,二十不到的年纪就开始伺候亲娘屎尿,这事一做就是十年。
万氏躺在床上缓了缓,问师蓬生:“蓬娘,你做什么磨剪刀?是要出远门吗?”
师蓬生长叹了一口气,对老娘说:“我只出去几天,我出去的时候找了人来看顾你,你不要怕。”
万氏的眼泪流了出来,她说:“我巴不得我早死了,活着就是拖累你,可我就你一个姑娘,我管不了你,也害得你不能嫁人,成天守着我。
“你要是再在外面出了事,我便是死了,也不能瞑目,我下去了,我要和你爹怎么说?”
师蓬生便不与老娘多话,只是说:“你别多想,先睡会,我去看看药。”
说着,她便出了万氏的房间关上了门,任万氏怎么喊她都没理会,依旧在外间面无表情地磨剪刀,剪刀磨利害了就和刀差不多。
她磨完剪刀,便听到有人喊她:“师先生,师先生……”
师蓬生出门看,路上并没有人,却听到那道声音又在喊:“在这呢。”
师蓬生便走到屋后,几个湿漉漉的女人站在她后门处,这几个女人居然是从水里凫上来的。
师蓬生有些惊讶,她紧张地看了看附近,忙把这几个女人拉了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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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然后将前后门都关上,嘴里埋怨道:“要死了,怎么从水里过来的?”
为首的女人抹了抹脸,说:“不碍事,我们是坐了船来的,是玉蟾划的船,到你家后面下的水爬过来的,玉蟾还在船里把风,我们怕从前面门进来惹人注目。”
里头的老娘听到外面说话声音,又开始咳了,还拍床板。
为首的女人叫金蕙娘,金蕙娘听见师家的老娘声音,对师蓬生说:“你放心,你出去了,我便扮作你,替你照顾老娘。”
师蓬生给屋内几个女人架了火盆,示意她们烤一烤火,说:“都靠近些,别着凉了,我老娘咳得厉害,我们就压低嗓子在她咳嗽里说话,别叫隔壁人听到动静。”
几个来找师蓬生的女人正是陆家闹罢工的女工,她们几个没被关进去,属于被看管不严的那一批,才悄悄出来找了师蓬生。
师蓬生朝几个女人说:“我往吴县送了几次诉状全没有被受理,给苏州府递,他们里面人说现在苏州府也做不了主。
“你们不能出去,我便出去到应天再试试,应天不成,我再去顺天。只要里面的姐妹还活着,就有希望。”
师蓬生以前就帮过女工要过欠薪打过官司,在衙门里名声很坏,本地衙门不愿意受理再正常不过了。
来找师蓬生的女工里的柳春条说:“师先生,我想你去外面也是希望渺茫的,哪里的官府衙门都是一样的,上面的人哪里会为我们做主?
“我们罢工与陆家闹,没有得到公道,却把那么多姐妹给害进去了,只怕等不及你去外面,里面的就已经被砍了头,我托了熟人去问,里头的细妹已经死了。”
柳春条也是闹事骨干,是漏网之鱼,她要在外面继续蛰伏教姐妹们反抗。
另一个叫做陈小幺的年轻气盛,也是漏网之鱼的骨干之一,做事更为激进,她与里头的韩细妹是同乡,听此噩耗,便急道:“不论是大户,还是官府,都想我们死,都想把我们闹成造反的,既如此,横竖罢工也是死,还不如真反了……”
说着便忍不住为韩细妹哭了起来
柳春条说:“没时间为她哭了,我们要尽快振作起来,救其余的人。”
“那怎么办?”
柳春条便说:“听说京里最近来了官员到苏州,大概是为了我们的缘故来的,打头的是祝翾,正是当年的女三元,不知道她会不会帮我们。”
陈小幺不哭了,她却说:“什么女三元女四元,她也是官,也是站那边的,我早摸了她来这两天的路线,一过来就和本地官其乐融融地吃饭,想来就是混一遭便走的。哪里有那么多的青天大老爷,她是女的,也不一定是什么青天老娘。
“咱们费这些周折,又是告状,又是申冤的,还不如想办法接近这个祝翾,然后捆了她,她是京官,很重要,要是在苏州丢了,那些官员一个都不好过,咱们可以捆了她换里头两百多个姐妹,然后咱们大不了真当了反贼……”
听陈小幺越说越不像话,柳春条说:“可不能这样,你这样会害得外面的姐妹们都没了命!大多数姐妹出来做工只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做反贼,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咱们说不定能保全了大家,也洗了里面姐妹的冤屈……”
第363章【突然来客】
屋内几个女人正悄声说着话,商议着事,屋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师蓬生警惕地站起身,与屋内其余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
几个女工互相交换了眼神,也纷纷进入了警戒状态,师蓬生问:“谁啊?”
屋外人不答,继续敲门,陈小幺觉得情形不妙,直接抄起案上的烛台站在门旁,被柳春条拉住了,眼神示意她不要给师蓬生添麻烦。
师蓬生指了指楼上,让这些女人赶紧上楼,一面扯高了嗓门问:“到底是谁?怎么不说话?”
外面的人终于说了话,是一道温润的女声,那人问道:“这里可是师蓬生师先生的家?”
女工们上了楼,听到外面是女子的声音,也稍微放了些心,师蓬生还是保持着警惕,这个声音她从未听过,便隔着门问:“你有什么事?天快黑了,我要歇了,有事明儿再来吧。”
屋外那道陌生的声音却说:“师先生,我是来找你写诉状的,您开开门吧。”
师蓬生想了想,见众女工都上了楼,不会露出踪影,便还是出了屋子,到院门前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高个的年轻女人,师蓬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请她进了家门,等进了屋子,关上门,师蓬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外貌。
来找她的女人没梳女髻,头上只包着黑色的幞头,脑后垂下两条长垂脚,上身穿着棉布材质的毫无纹饰的秋香色圆领袍,腰间束着水田格纹样的抱腰,脚上踩着一双麻线鞋,衣着简朴,毫无簪饰。
然而饶是如此,也掩不住女子一身风采光华,只见她身段颀长,芝麻一般漆黑浓密的长眉与眼睫,衬得其人面如脂玉、眸光如炬。
师蓬生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女子,看出了几分她不凡的气质,心下便好奇她请自己写诉状的缘故,便问对方:“你是谁?什么缘故找我?”
来人也细细打量了一眼师蓬生,师蓬生二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健壮有精力的年纪,可师蓬生的眼里神采淡淡,眼下两团淡黑的眼圈,嘴唇两角垂着,这是累惯了的人的面相。
师蓬生只见对方朝自己客客气气拱手行了礼,然后自我介绍道:“在下祝翾,便是京师派来的鸿胪寺少卿祝翾。”
说着,祝翾便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官符给师蓬生看了一眼。
师蓬生扫了一眼,虽然辨不清真假,但见祝翾形容气质,已然信了六七分,心下不由又惊又怕,惊祝翾居然会上门找自己,也不知她是从哪里知道的自己,怕的是祝翾是官,上门怕是不怀好意。
师蓬生正想着怎么开口,楼上却突然传来东西掉地的声音,师蓬生想起楼上几个人,神魂不定,见祝翾果然抬头看向二楼,师蓬生便说:“楼上没人,倒是闹了老鼠,只怕是老鼠的动静。”
正说着,隔壁里间又传来咳声,师蓬生松了一口气,朝祝翾道:“里面是我的老娘,我先去伺候我老娘清痰。”
因在苏州知府衙门里一页纸上看到了“师蓬生”的名字,祝翾便立刻派遣暗中跟随自己的潜龙卫去打听了师蓬生的信息,师蓬生在苏州城内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非常好打听。
师蓬生的父亲师老爹生前便是苏州城内的讼师,师姑娘家学渊源,自己又熟读律典,也成了一名讼师。
作为讼师,师蓬生对于穷苦人来者不拒,对于极其贫寒的人家,她还会免费帮人家写诉状、与官府交涉。
其人对下惜贫怜弱,对上面的官吏权贵也不卑身屈膝,为人侠气有胆识,对待朋友又极其义气,对老迈病母也十分孝顺,人人都叫她“师菩萨”,在民间口碑极好,素有威望。
祝翾要打听她,不少人都说:“有官司困难的直接去找师先生,她是最急公好义的人物,不像那些讼棍,只会往上拍马屁、往下敲竹杠。”
大概知道了师蓬生的为人与故事,祝翾也对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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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几分结交的向往,她便打算孤身过来拜访师蓬生,顺便了解关于女工的更多信息。
于是祝翾趁着天色暗沉,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打扮,按照打听到的师蓬生的地址找上了门。
从外面窄街道走进来的时候,这里与之前她看到的大户园林相比就是另一种世界,住在这里的还不是最贫苦的百姓,都是些小市民阶级,比如小商贩、小工匠,住在城里的人不像乡下人一样有土地,生存起来并不轻松多少。
师蓬生的房子看着是这一条巷子里条件比较好的人家,毕竟讼师在市民阶级里还算有点挣钱的职业,女讼师虽然少,却并非是本朝才有的形象,前朝民间也有几位出名的女讼师。
在师蓬生去照顾万老娘的间隙,祝翾便开始仔细打量师蓬生的家,堂间不大,她家香案上供奉的神仙是西王母,是蓬发戴胜、虎齿豹尾的形象,这个形象的西王母执掌瘟疫与刑罚,师蓬生供奉她也算对口。
祝翾又留意到八仙桌下摆了一个泥制火盆,还能看见里面的炭发红的情形,这个火盆刚用过。
祝翾不由疑惑,虽然到了秋天,却没有到真正冷的时节,怎么就用上火盆了?难道师蓬生有什么怕冷的暗疾?
她又发现地上有几道湿漉漉的水印子,不由沿着水印子痕迹往前看去,一直看到了木楼梯处,祝翾想起之前师蓬生二楼的动静,难道师蓬生家遭了贼?
她抬眼往上看了一下黑洞洞的楼梯口,没看出什么,便转身坐下了,她想,这到底是别人的家里,她不能太自在。
里面的万老娘还在咳嗽,祝翾被万老娘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忍不住又想,师蓬生的老娘确实身体老弱,师蓬生照顾这样一个老娘也不容易。
她正想着,万老娘的咳嗽声盖过了其他的动静,等祝翾心下生起警觉时,便发现自己颈脖侧已经多出了一根尖利的锐器,是秃烛台的尖刺,若扎上来,确实能要了她的小命。
祝翾只觉自己大意,竟叫人暗算了,她想看看暗算自己的是谁,便欲抬头去看,却只听到一句:“不许动,不然我扎死你。”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祝翾一边偷偷摸着抱腰里的短匕首,一边保持镇定,问:“你是谁?为何暗算我?我才来苏州,并没有得罪过谁。”
女人说:“你就是祝翾,对不对?”
祝翾皱起眉头,忍不住认真回想,自己到底得罪了谁,嘴上却平静回答了:“我就是祝翾。”
“你找师先生有什么事?”
祝翾便说:“只是问些事情而已。”
“别骗我了,你也是一个官,和他们都是一伙的,这样鬼鬼祟祟上门找师先生能有什么好事?”拿着烛台的女人大声道。
祝翾更迷惑了,她刚想说什么,师蓬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出来便看到了这一幕。
陈小幺拿着烛台抵着祝翾的脖颈,其余女工站在楼梯上也一副无计可施的情况。
祝翾在楼下循着水印往楼上看的时候,二楼的女工们都非常紧张,心脏恨不得从嗓子眼跳出来,结果就陈小幺敢想敢做,一个没看住,她就已经下了楼贴近了祝翾。
柳春条她们虽然不赞成,但也没办法了,陈小幺拿出烛台劫持祝翾的那一刻,她们就不能赌了,万一祝翾恼了记恨了她们,后面更是她们不能承担的后果,柳春条也想起了陈小幺说的那个计划——捆了祝翾,跟官府换人……
但是能成功吗?之后呢?之后她们又该怎么办?
师蓬生被眼前一幕惊得快昏倒过去,忙阻止了陈小幺:“小幺,你这是做什么?祝大人不曾得罪你我,快放下烛台。”
陈小幺有些犹豫,却忍不住说:“这个祝翾警觉性太高,一进屋子就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我们刚才还在说,捆了她跟官府换人,现在她自己撞上来,不如……”
三两句话,祝翾便已经确定了身后人的身份,她说:“你是罢工的女工之一,是吗?”
既然猜出了身份,祝翾也没那么紧张了,手从匕首上移开了,她继续道:“你想捆了我,给苏州官员制造麻烦?然后通过我换了你们的工友?也是一种办法,但太天真了。”
师蓬生见祝翾如此敏锐,便对祝翾说:“都是一场误会,祝大人,您别见怪。”
说着,她又喝止陈小幺:“祝大人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
女工里的领头金蕙娘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话:“小幺,你在这里挟持祝大人,会连累了师先生的,师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你不能这样报答她。”
这句话刚说,陈小幺便立即收了手,放下了烛台,她走到了祝翾跟前,祝翾终于看清了这个胆大的女工长相,是一个瘦瘦的年轻姑娘,看脸不超过二十岁,她身上湿湿的,双目紧紧盯着自己,像水鬼。
陈小幺看了一会祝翾,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立刻朝祝翾跪下谢罪:“刚才是我冲动了,得罪了贵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挟持你不关任何人的事,你要杀要剐要报官,便请只处理我吧,与诸位姐妹无关,与师先生也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还不等祝翾问话,她便砰砰砰地在地上磕了几个硬响头,祝翾忙将她拉起身,又看向了其余几个女工,说:“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打扰了你们的议事。”
师蓬生也为陈小幺求情:“祝大人,陈小幺头脑一根筋,你千万不要跟她计较。”
祝翾细细看了一眼陈小幺,说:“我不会跟你计较的。”
陈小幺愣了,看了一眼祝翾,发现她是真心的,脸上不由出现了难为情的神色,这个祝翾,她真的是一个好人!陈小幺越想越不好意思,那她岂不是差点害了好人?
她问祝翾:“你为什么不与我计较?我敢做敢当,绝不会抵赖!”
祝翾笑道:“我倒佩服你的胆识,你的想法有几分意思,但是你做事冒进,差点酿成了大错。还好你今日遇到的是我,要是旁人,你不仅救不出你们的姐妹,还全都要遭殃。
“苏州的官员都想把罢工变成民乱,你们现在捆了我,就是捆在人家心坎上了,我在这也是碍眼的人,要是我死在苏州,报上去,你们真成了暴民反贼,到时候你们可就全都要倒霉了。”
陈小幺说:“我并没有想你死,我只想捆你。”
祝翾却说:“你要真捆了我,就有人巴不得我死了,杀我的只能是你们了。你的心我能理解,但是做事太冒失了,你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是你这样肯定会连累了旁人,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柳春条便也磕头谢罪,说:“多谢大人提醒宽容,小幺得罪了大人,是我没看好她,给您磕头。”
她一跪,又几个女工也跪了。
“不必了。”祝翾见不得一个又一个地跪她。
领头的金蕙娘看了好几眼祝翾,忽然忍不住问:“您到底是哪边的人?来苏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祝翾笑了一下,说:“你们不必紧张,我说不计较,便肯定不计较,都坐吧。我既然能打听到师先生,简装来此孤身拜访,自然不会是什么坏人。你们这些人也在师先生处,那对于我更是意外惊喜,我这里正好有事要问你们。”
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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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面面相觑,她们见祝翾和善至此,便真的坐下了,师蓬生也松了一口气,忙去门前门外望了望风,然后将门彻底关好。
师蓬生朝祝翾道:“我们欠了大人一个情,大人想问什么,只管说,我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364章【真正女杰】
祝翾坐下朝众人道:“我来江南,是因为一封血书。”
“血书?”众人不解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于是祝翾便将血书的内容念了出来:“奴我身,吃我肉……”
她还没有念完,眼前几名女工都纷纷正襟危坐起来,金蕙娘一字一句接了下去:“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
“不为奴,要做人!”其余人都跟着说了下去。
祝翾发现,她们在念这几个字的时候,神情是庄严的,目光里带了动容、愤怒以及憧憬的情绪。
“你们知道这几个字?”祝翾忍不住问道。
“当然,这二十四个字乃是姐妹互助会的行动纲领,是我们里的人亲手写下的,没有这二十四个字,我们便不会被点醒,也不会罢工反抗。”金蕙娘告诉祝翾。
陈小幺在旁边说:“前十二个字是我们如此的原因,后十二个字不过是我们期望的结果,这难道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为什么大户惧怕我们的罢工与反抗,为什么官府要置我们于死地?难道我们就活该像牛马一样劳作?我们就活该像奴隶一样低头吗?
“女英姐说得对,这个世道就是吃人的!我们没有跟大户签下奴隶契约,却被大户们的法则弄得与奴隶一样,这样不对。”
“女英姐是谁?”祝翾又听到了一个名字,便问陈小幺。
陈小幺意识到了什么,忙捂住嘴。
柳春条知道也瞒不住了,她们都答应了要告诉祝翾自己知道的一切,便主动回答了:“小幺嘴里的‘女英姐’便是郭女英,姐妹互助会的早期筹办者之一,她如今在死牢里,这二十四个字也是她写下的。”
祝翾了然:“原来是狱中十七壮士之一。”
师蓬生在旁边虽然插不上话,却有几分惊讶祝翾以“壮士”形容死牢里的那些带头的姐妹互助会骨干。
要知道,祝翾可是代表京师的态度来的江南,寻常官僚说起这十七位女人都是高度批判的态度,也许这只是祝翾在文官身份之外对死牢里的那十几个人表达的个人同情与敬佩,但这也代表了她的立场倾向。
也许,祝翾还真是她们期盼已久的黎明曙光。
其她女工也注意到了祝翾的用词,在惊讶之余对祝翾也交付了几分真切的信任。
事已至此,不如暂且信任一番眼前的这个女官吧。她们在心底这样想道。
柳春条忍不住想起郭女英被逮捕进去之前对自己说的话,郭女英对柳春条说:“这一次,我只怕要死了,但是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悲伤,我虽然死了,可是我相信我们的抗争不会结束……
“春条,你不要逞一时义气把自己送进来陪我,清醒地活下去继续带领姐妹们抗争是更重要的事情,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我虽然死了,可你们也是我们,只要二十四字的精神一直有人记得,我们就不算真正死去……
“就算我们这一回都输了也不要紧,我们的事迹会鼓舞以后跟我们一样的处境的朋友们,她们会在我们的抗争里汲取勇气,只要有一个面对如此处境的后人能够跟我们一样站起来为自己争取一回该得到的,那么我们便没有输!
“死固然是可怕的事情,但我好歹没有跪下去,砍头的时候,他们哪怕迫使我跪下去,我其实也没有跪,任何努力劳动换取生存的人都应该站着活!
“我是被迫选择了死,因为他们让我们要么死,要么跪……我不惧怕死亡,我永远庆幸与你们在一起努力奋斗的时候……”
郭女英抹去了柳春条流下的眼泪,说:“春条,不要停下来为我哭泣。抵抗压榨我们的人,是需要有人流血的,眼泪不会唤起他们的同情,可是鲜血可以叫他们正视我们的存在。”
能说出这番话的女子哪怕是世俗以为的离经叛道的死囚,她又凭什么不算壮士!
祝翾说得对,死牢里那十七位女子都是真正的壮士!柳春条在心里想。
祝翾继续说:“死牢里十七位女子已经死去了一位,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便是血书的主人——韩细妹,她自尽于狱中,死前用自己的里衣写下了一封血书,血书就是刚才那二十四个字,这封血书被人带到京师,陛下为之震撼,所以才派我南下。
“我来这里,就是想知道,你们罢工的具体缘由,这二十四字背后真正的故事。”
“那便由我告诉大人吧。”柳春条率先说道。
“大人你所见到的我们这一群女人,是在女工里还算像人的存在,还有更惨的存在呢……陆家的大部分女工都不是本地人,陆家老家在徽州,我们有一些就是从徽州附近过来的。
“我们这些女子处境都差不多,家里姊妹众多,父母又更看重兄弟,家境也贫寒,陆家的人嫌弃苏州本地或者苏州附近的女工价钱贵些,便派族人回老家特地到我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地方去雇工。
“我爹妈生养了七八个,我中不溜秋的,也不是长女,打小没去过学堂,只是略跟着上面的兄姐学会了几个字,陆家的族人到我家去,劝我爹妈放我出去到苏州做工,他把这事儿说得跟捡钱一样,说我又学了手艺,又有钱挣,陆家还包吃包住,也就现在少人,才轮到我,以后人家要求着进去干活呢。
“我爹妈一开始还有点犹豫,后来同乡里有十几个女孩子都要去,我爹妈就觉得这确实是好事,便求陆家带我去。
“我那时候也是愿意去的,待在家里,也就是等再大了嫁人,再生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出去做工至少不被爹妈管束,还能挣钱,就算要拿一些给家里,我自己挣钱了腰杆子也硬些,苏州也是大地方,同行的还有同乡的姑娘,于是我便这样跟着陆家招工的人来了苏州。”
说到这里,柳春条却不由皱起眉头,她的话锋也直转而下:“到了苏州,就直接被送到陆家的纺织工厂里做学徒,做学徒的时候是没有工钱的,只包吃住,我找带我来的人问,他是厂里的管事。
“他说,我白学手艺,怎么可能有工钱,不问我要钱就不错了,等我出了师分了坊间才能正式挣钱,所有新来的都有这么一遭。我那时候觉得确实该这样,毕竟我们家里拜师学东西,学徒都要给钱伺候师傅的,我便做了半年的学徒,一个工钱都没有得到。
“做学徒的时候,我每日做工最多的时候有九个时辰,中间吃饭上厕所都来不及,稍微走动离开一会,监工就一个大耳刮子上来,骂我懒货。
“住的地方也不好,二十几个女孩一个房间,吃的也差,虽然一日三顿,但吃饭全靠抢,稍微慢一些,就没得吃了,做饭的人根本不按照人头好好做。
“我们天天干那么多活,又累又饿,都是长个子的年纪,每次吃饭都跟打仗一样,常常为了半个馒头打架争吵……
“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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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觉得难受的时候,是有一次,我在那里和其他学徒们抢饭吃,管我们的监工从食堂里面刚吃得饱饱的出来,然后他们看着我们大笑,说,这不就是猪拱食吗……”
柳春条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她被记忆里这一幕给深深刺痛了。
“哈哈哈,你看她们,像不像猪猡!”
“就跟猪抢食一样!”
“一群懒鬼,做活有这样勤快就好了……”监工们嗤笑着从柳春条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还是学徒的柳春条听到了,顿时没有兴致抢饭了,可是桌上其他人还在抢食,她们置若罔闻,或许她们已经习惯了,柳春条想,我为什么要这样活呢?我每日做工至少八个时辰,怎么饭都不让我吃饱呢?怎么敢让我们成为抢食的猪猡的?
这一顿她自然没有吃饱,到了下午便没有足够的力气干活,干得不如师傅的意,管理她的师傅便拎着她的耳朵骂她无用,她的师傅虽然也是女工,但是手底下有十几个学徒,她级别便高很多,不需要干许多的活,毕竟有学徒可以压榨。
柳春条刚来的时候,她很羡慕这些更高级别的师傅,她那时候的职业目标就是成为师傅,这样她能干更少的活赚更多的钱。
师傅的指甲几乎是要掐进她的耳朵里,柳春条疼得快叫出来,师傅骂她,等骂完了,师傅松了手,柳春条的耳朵被她掐得冒了血。
师傅还不解气,她说:“就没收过你这么不中用的东西,你站在这里,大喊三声‘我是猪’,我便放过你,不然,晚饭你也别去吃了,一下午才磨了这点洋工,哪里好意思吃饭的?
我是猪?柳春条抬起眼。
她怎么会是猪呢?她想着监工们嘲笑自己的话,她觉得她是人!
不,她就是人!
柳春条不愿意大喊“我是猪”,哪怕她是从乡下来的女子,可也以为这是羞辱。
与她交好的其中一个同做学徒的女孩不忍她晚上没饭吃,便催促她:“春条,喊吧,别犟了……”
柳春条不说话,又几个人为了她好,催促道:“喊吧,快喊。”
“喊吧,春条。”
“喊不喊?”
“快喊!”
善意的、恶意的声音都在催促她,逼她承认她不是人。
柳春条最后都没有屈服,于是她晚上果然没有晚饭吃,她饿得两眼昏花。
到了晚上,一个女人经过了她,趁着没人注意,塞给她半个馒头,柳春条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已经走了过去,这是她工位隔壁的已经独立纺织的女工郭女英。
因一个是学徒,一个是正式女工,她们之间不算交好,也没有怎么说过话,可是郭女英怎么会给自己偷偷带饭呢?
柳春条想起她沉默的间隙,隔壁郭女英也是沉默的,她好像没有催促自己大喊“我是猪”。
到了第二天,柳春条偷偷跟郭女英说了一句“谢谢”,郭女英只是“嗯”了一声。
从此她便与郭女英更亲近了些,郭女英帮助她熬过了艰难的学徒时期,与柳春条一道做学徒的女孩,有零星几个做着做着就消失了,监工的说法是她们被送回去了。
长久劳作给大部分女孩都留下了职业疾病,恶劣的生存环境导致厂里每天都有生病累倒的人。
柳春条看见过做着做着就猝死过的学徒,还有病死被抬出去的,这些都是光明正大的死法,柳春条不知道“被送回去”的是不是真的回去了。
等成为正式女工,柳春条的处境略微好了些,但是也没有好太多。
合同上说的工钱,她很少拿全,陆家定了很多奖惩制度,做错了就要扣工钱,一日去厕所超过两次的要扣钱,经纬织错的要扣钱,吃饭太慢的要扣钱,身体不舒服想请假休息一天的,这一天不仅没有工钱还要扣钱……
几乎没人不被扣钱,柳春条想,她如果成为师傅可能就好了。
郭女英冷笑她的天真,她告诉柳春条,能成为师傅的女工,并不是手艺最好的那一批。
那些师傅要么是陆家管事的亲戚、媳妇,要么孝敬了厂里的监工,有钱的拿钱孝敬,有色的就得拿色孝敬了……
想要纯凭本事做上去当师傅是不太可能的。
柳春条又发现,比师傅更厉害的是监工,师傅虽然剥削学徒,可好歹还干活呢,监工只是管理她们,完全不干活,可是工钱是她们的十倍。
而且监工全是男人!
这些监工天天对她们又骂又打,长得漂亮没背景的会被监工揩油。
柳春条就听说过隔壁坊间里有一个漂亮女工下工的时候被监工叫走了,晚上没回住宿的地方,第二日,她便上吊死了。
因为有人自杀,陆家的那些主人才终于出现在了工厂里巡视,陆家的老爷也来了,他把工人们召集起来,一脸真诚地说要整改,柳春条几乎被他说信了。
刚整改那几天,那些可恶的监工们都不见了,都换了人,厂里气氛也好了些,每顿都有肉了,柳春条那个月的工钱也终于拿全了。
可是很快又回归了旧的时候,原来当初陆老爷出面整改,是因为那个上吊的女工家里人找来了,去了衙门里要和陆家打官司。
但是陆家花钱摆平了女工的家里人,那户人家拿了钱又很快撤了官司离开了苏州,一条人命没掀起任何水花。
可恶的监工并不是全被陆家裁撤了,是被换去别的厂里了,她们新来的监工是从陆家其他厂里调来的,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不满意的柳春条心想,那我总能不在陆家干吧。
她跟厂里管事说自己要辞职,管事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打算盘,打出了一个对她来说是天价的数字。
然后管事告诉柳春条,你只要给厂里这些钱就能离开了。
柳春条与管事争论,管事说她当初跟厂里签的劳工契约是十年,如今才做了几年就要走,就是背弃了条约,得按照上面的工钱的几倍赔偿,还有厂里教她手艺、管她吃住的开销也要倒给回去。
这算什么劳工契约,这根本就是卖身契!
不满的柳春条们终于闹了起来,作为讼师的师蓬生听说还有这样的事情,便主动帮她们打了官司。
官司打得艰难,县衙几乎不管,后来几经周折,费了一年开外的功夫,师蓬生四处奔走,层层上告,才终于帮助女工们打赢了官司。
陆家这样的契约是不合法的,但是他们后来也只是改得更隐蔽了而已。
情况似乎变好了,但又好像没有变好。
更要命的是,陆家与其他一些本地大户之间有了默契,陆家不收其他几家辞职的女工,其他几家也不会收从陆家过去的女工。
陆家剥削的风气也叫其他几家学会了,毕竟陆家的成本变低了,利润空间可观了,其他几家也渐渐有了这样对待工人的情形。
于是便有了让女工们抱团取暖的姐妹互助会,它是几家忍不下去的女工们联合起来的组织,姐妹互助会帮助女工们讨薪、打官司、对抗监工与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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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存在很是让大户们头疼,但姐妹互助会的成员越来越多,反抗的人越来越多。
矛盾一步步激化,姐妹互助会的骨干终于开始要求大户们尊重女工的劳动、按劳分配,要求每日四个时辰的上工时间,最多不能超过六个时辰,还要有合法的休假时间,同时取缔只会打骂欺负女工的男监工,要求男女工钱平等……
她们还要求大户们给女工们病补保障,倘若有人做工做出了病,厂里必须全款治疗安排女工休息恢复,若有安全事故死人的,大户们必须赔偿女工……
姐妹互助会的女工们提出了一系列的诉求,希望大户们能够答应。
但这不同于过去的小打小闹,这种条件大户们是不可能答应的,于是便开始了大罢工。
女工们将所有的诉求总结为二十四个字,高喊出去。
“奴我身,吃我肉!”
“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
“不为奴,要做人!”
女工们振臂高呼,为自己高喊着诉求,进行了轰轰烈烈的大罢工。
一开始只有陆家的其中的一家工厂,然后越来越多的女工们加入其中,就连其他大户的女工也受到了感染,姐妹互助会的骨干们组织女工们团结起来,指导她们进行罢工反抗。
然而这样轰轰烈烈的大罢工还是被大户与官府给镇压了下去,那些指导女工团结起来进行反抗的骨干们都被关进了死牢里。
祝翾听罢,忍不住感慨:“死牢里那十几位组织斗争的女工不仅是壮士,还是真正的女杰!”
第365章【斗争因果】
在场的女人与柳春条的遭遇都差不多。
金蕙娘是寡妇,家里还有几个孩子要养,她也是被陆家的招工前景给吸引了,便想着出来做工赚钱,夫家长辈也相信她的人品,因为村里其他出来做工的女人有一些出去了便另嫁了再也没回来。
金蕙娘的娘家父母已经没了,夫家没有公婆,她嫁过去的时候只有一个祖婆婆,她的丈夫是一个泥瓦匠,做工的时候不小心从高处摔下去死了,家中最赚钱的壮劳力没有了,还给她留下了一个老迈的祖婆婆,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子,以及她自己膝下的三个孩子。
丈夫死的时候,金蕙娘最小的孩子也刚断奶的年纪,她倘若不想办法挣钱,这个家便没有办法活了。
祖婆婆说:“你出去挣钱吧,待在家里也不过全家饿死在一起,你出去了好歹也能多活几个,要是你觉得苦,出去了再不愿意回来,或者改嫁,我也不怪你,好歹你是活下来了。”
于是金蕙娘将三个孩子交付给了祖婆婆和才十二岁的小姑子,然后背起行囊便出去了。
刚来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学徒居然没钱拿!
想一想老家的一老四小,金蕙娘便十分努力地学习与做工,她身子骨比旁人壮些,悟性也强,别人织一匹的时候,她能织一匹半,每日努力抢饭努力睡觉努力上工,做学徒的时候便是最厉害的。
提前做了正式女工,她又是全坊的生产第一名,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她的扣钱是最少的,还拿到了表彰与鼓励。
监工们都把她作为榜样,要女工们都像她学习。
监工说:“金蕙娘做工多积极,每日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经纬也出错少,生产得也多,所以她每个月拿钱可以比你们多。你们要多向好的学,天天叫苦喊累的,背地里还诅咒主家,怎么金蕙娘能做这么好?”
于是金蕙娘便渐渐被其他女工排斥与忌恨,她刚开始还不以为然,她只想着多做多拿钱。
但金蕙娘终究不是铁打的,她也有累与病的时候,当她扛着累与病不敢请假休息继续坚持做工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的薪资开始缩水。
主家说了生产第一名每个月可以多拿一笔奖励,这笔奖励相当于一个月的工钱,金蕙娘为了保持自己的第一名不敢歇息,结果那个月她怎么数都觉得自己的薪资不对劲,比她估算得少了一大截。
她去找监工以及管事理论,对方却说这个奖励是按照进步幅度给的,比如说第一个月你能生产一百匹,第二月生产出二百匹,那么进步了一倍,便可以拿双倍钱,到了第三个月还想这么拿钱,就得生产出四百匹了,再下个月得八百匹,以前多给钱是让她赚便宜了……
其实这话就是糊弄金蕙娘的,她每个月多赚钱却不肯拍马屁请这些监工管事喝酒吃饭,管事们便觉得白提拔了她,要给她一个教训。
金蕙娘也不怎么识字,她觉得不对却不知道怎么辩驳。
回去一想,她便发觉了这种鼓励制度的荒谬,她再能干活,也是人。
既然根本得不到这样的奖励,金蕙娘便渐渐开始按照平均生产量做工,反正做再多也没更多的钱拿。
结果她平均生产的那个月薪资又是全坊最低的,她再去找管事,管事又给了一个说法。
管事说,进步有奖,退步也有罚,你这个月做得比你寻常的量少了大半截,自然要被扣钱。
金蕙娘不认这个理,她说,旁人也做这么多,旁人怎么不拿这个钱?
管事笑道:你要和自己比,你平日里做那么多,现在却不能,说明偷懒了,这里可不养懒货!
其实本质原因还是金蕙娘不会“做人”,赚钱多的时候不肯花钱与管事们打好关系,被他们点了一次,她还不知道症结所在,没有赶紧花钱赔罪巴结,所以这次就是他们存心整她了。
大部分女工们也不怎么同情金蕙娘的遭遇,还觉得她这样挺该的,谁叫她平常那么能,拼命做活,显得旁人多懒似的。
金蕙娘脑子懵懵的,她觉得自己被这些识字的有权的掌握规则的人彻底戏弄了,以前的努力也跟笑话一样,便终于病倒了,一病赚的钱更少了,能寄回去的钱也不够了。
几个月后,她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她最小的孩子因病夭折了。
不幸的事情几乎是连锁的,金蕙娘觉得是自己这几个月没足够的钱回去,最小的孩子才会死,可惜她连回去看一眼都不可能……
按理来说,金蕙娘这种女工是最不可能加入反抗的,但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是姐妹互助会的人点醒了她,她过得不好拿不到足够的工钱,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是监工、管事乃至整个陆家都没把她当人!
陈小幺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家里穷,养她长大便是为了等她大了能报答回来的。
要么嫁人报答彩礼,要么出去做工报答工钱回来养家。
陈小幺选择了后者,结果谁知道出来又是另一种炼狱,死牢里自尽的韩细妹比她大两岁,还是同乡,在纺织工厂里,是韩细妹一直照顾她,也是韩细妹告诉她姐妹互助会的存在。
每一个女人都有相似的经历,她们并非不勤劳,并非不努力,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与之匹配的回报,所以她们要团结起来,向拿走自己应得的更上面的人做斗争,她们只不过想拿回自己该得的东西。
在罢工之前,她们尝试过给更上层的管理层投诉过那些无法无天的监工,可是最后倒霉的却不
《寒门贵女》 360-370(第10/20页)
是监工,而是投诉举报的女工。
于是她们明白了,更上层的管事、再上层的坊主、厂长,乃至陆家的主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凭什么监工与管事能拿那么多的工钱,因为他们是陆家养的家犬,能直接接触主人,陆家不是蠢的,知道狗不喂饱会撕咬主人,所以陆家愿意给监工们欺负女工的权力。
接触不到陆家的女工不是家犬,而是被狗群看守的牛羊,牛羊没有性情,不需要安抚,不需要被喂饱,只需要乖乖被榨取然后献出血肉。
女工们又尝试官司斗争、去衙门维权,可是法律在有钱人与穷人之间并不平等,每场官司陆家有钱有人有精力,他们可以随便耗,女工们却一无所有,即便能够赢下来的官司,官府也不过小罚陆家一笔钱再勒令“整改”。
罚的那笔小钱跟陆家能够在女工身上榨取的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这跟毛毛雨一样的惩罚简直是鼓励陆家这样做,每一次的整改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坏的习气非常容易传染,其他几家大户一看陆家如此经营,也没什么大事,便纷纷打开新思路,有样学样,毕竟有钱不挣王八蛋嘛。
女工们在一次又一次的官司斗争里又明白了官府并不公正。
一边是贫苦无依的女工,一边是本地能给诸多好处的纳税大户,官府的天平天然会倾斜谁,可想而知。
全力以赴帮助女工,官府能得到什么好处吗?不过是吃力不讨好。
管理这个行业的督造府也是本地大户,大户监督大户,自然多帮自己人。
事已至此,唯有罢工,大户的财富是工人们的劳动缔造的,劳动是她们的武器。
倘若罢工还不能达到目的,那么罢工只是第一步。
她们之间也有温和党与激进党。
激进者便是陈小幺这样的,在看破大户与官府的风气之后,陈小幺对所有的大户与官员都失去了信心,她不赞成温和党金蕙娘的主张,金蕙娘觉得当前再往上试着上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陈小幺却觉得再上诉也是浪费时间,罢工既然不成,甚至被上升性质为“造反”,那为什么不真的造反?
横竖都是死,投降也不会有路,不如真正轰轰烈烈干一场大的。
只是大多数女工都不赞成她的想法。
作为讼师的师蓬生知道官府的一贯尿性,心里也晓得自己继续上诉希望不大,但她还是不希望女工们走了绝路。
她觉得女工们闹这么大动静,苏州只关押了两百多人,说明官府没有动真格,事情还有转机。死牢的也一直没判死,这也是一层希望,只要有希望就该试试争取一番。
真做绝了,丢了退路,官府到时候动了真格,不过是以卵击石。
人生在世,不能逞一时痛快,不想形势变化,她们罢工是正当的,真造反就失去了道德阵地,何况女工也有家人朋友,到时候连累了家人朋友又怎么说。
祝翾于是也问女工们:“你们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陈小幺一派曾经想过的“造反大计”肯定不能告诉祝翾这个女官。
女工们对视一眼,师蓬生作为女工们的维权代办人,她回答了这个问题:“罢工之后,被关进了那么多女工,我们不能放弃她们,苏州本地的官府我不抱希望,多次上诉没有被受理,这些女工作为官府的‘危险人物’又不能离开苏州,我便打算代替她们出去,先去应天试试,应天不成便去顺天……”
说到这里,师蓬生顿了一下,她看了看万老娘房间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出了心里话,她说:“假使顺天的官不理会我,我便去敲登闻鼓,拿我这条命去上诉……”
她的话还没说完,其余女工才发现师蓬生还有这样的打算,她们都不赞同:“师先生!您可不能这样!”
祝翾听到师蓬生的原本打算,也有几分肃然起敬,这位叫做师蓬生的讼师竟然有此觉悟,她也不是女工,作为一个讼师能做到如今这种地步,没有与女工们划清界限,就已经是圣人了。
难怪苏州百姓都叫她“师菩萨”,说凡有不公为难事都能找师蓬生,师蓬生还真是什么都愿意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弃自己愿意帮助维权的群体,当真是人世间的活菩萨。
祝翾抬手道:“你也不必去应天或者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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