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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良言告劝】
弘徽帝在大朝会上的一番话,也教群臣彻底看清了形势。
虽然弘徽帝没有答应青兰的求亲,但经过大朝会上弘徽帝流露出来的态度,大家都潜移默化地默认了齐王的结局。
既然亲王和亲在皇帝那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那么基本就没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拒绝青兰了,与青兰交好联姻,在大局上,似乎对于两国都是百利无一害的。
这事除非齐王自己跳出来光明正大地说不愿意,在那种情形下弘徽帝或许会因为怕背上“逼亲”、“残害手足”的恶名,为齐王推拒这件事。
然而齐王他敢跳出来直接说“不愿意”吗?他不敢。
他能有什么理由说自己不愿意,说自己是男子,身份尊贵,没有和亲出去的道理?但这话已经彻底失去了立场。
齐王虽然是皇室亲王,但因为年轻,这些年身无寸功,这个时候他拿身份高贵给自己背书,民间是不会共情他的,士大夫已经被弘徽帝给彻底打趴了,宗室里也没有其他男子会因为“物伤其类”为他说话。
外戚更不会为他说话了,像蔺玉还巴不得是齐王去呢,齐王不去,宗室没有男嗣,万一从外戚里找未婚男子做王夫呢?
更何况青兰上位的是女汗王,此行兴师动众要的就是一个王夫,点名要齐王,齐王不肯,但他们来了这么些人,总不能叫墨人空手而归,最后还是得给莲娅交代一个王夫回去。
这事被点名的身份尊贵的齐王不肯,却可以叫其他民男顶上,凭什么呢?
齐王即便不愿意,也不能拿自己性别与身份做理由拒绝,这只能显得他毫无担当。
相反他答应了,倒能显出他尊贵的价值与地位的稀缺,所有人都能夸他有担当,愿意承担两国和平的重任。
虽然这些道理齐王都知道,但是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命运呢?
别说齐王不情愿,齐王的母亲石太婕妤闻到前朝风向之后,也开始病急乱投医。
……
石太婕妤站在体己殿门外,她的宫人扶着她,等了良久,一个身段中等的年轻女官走了出来,正是御前的典宾女官吕玉女。
吕玉女一身七品的内女官服,垂着眉眼,面容平静回禀道:“回太婕妤,陛下现在没有空隙见您,您请回吧。”
石太婕妤虽然已经料中了结果,脸上也难免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她令身边宫人掏出一个装了银钱的荷包欲塞给替自己传话的吕玉女,说:“多谢典宾为我传话。”
吕玉女却往后退了退,她面色毫无波澜,说:“多谢太婕妤厚爱,但某不敢收,还请您回去吧。”
石太婕妤伸出去的手僵了片刻,她在前朝后宫里便素来不得宠,对御前伺候的人一直有些发怵,能走到体己殿前已经算是她情急之下冒出的勇气了,见吕玉女真的不收,石太婕妤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手。
石太婕妤将要转身,却又抱着期望看向吕玉女,恳求道:“吕大人,您能替我求一求陛下,叫她……”
石太婕妤说到此处也忍不住顿住了,她本想说“叫她不要让齐王和亲”,可是齐王本人都没有立场说这句话拒绝,她又有什么立场去恳求呢?
她便说:“五郎从小到大一直崇拜尊重长姐,不敢忤逆陛下……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若他跟着墨人走了……”
说着,石太婕妤泪盈于睫,她抓住吕玉女的手,语气急切道:“我知道,国朝大事不容我多嘴,可是,我舍不得五郎也是人之常情……难道……就非要他去不可吗?吕大人,我求您,在陛下跟前多为我提两句吧,五郎如今是陛下唯一的弟弟,他什么都不敢做的……”
吕玉女抬起眼皮静默地看了一眼石太婕妤,她脸上没有一丝波动,而是缓缓推开了石太婕妤的手,说:“太婕妤,您糊涂了,陛下如今并没有答应青兰的和亲,即便答应了也是出于国朝大事的考量,并不是因为忌惮或者排挤手足……
“太婕妤您说这些话很不合适,也是诛心之论,如今只有我听着了,若是被旁人听到了,旁人便要以为陛下是出于忌惮手足的目的要答应青兰,到时候您将陛下置于何地?又该将齐王置于何地?”
石太婕妤一听吕玉女如此说,脸都白了几分,她忙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吕玉女便笑道:“您虽然不是这个本意,可旁人听着便是这个意思,您又是齐王的母亲,如今许多人都在盯着您,您说话更该谨慎,一字一句都有可能被人拿去做了文章,为了齐王好,您不该来这,更不该说这些话。
“我知道,您是关心则乱,不小心说错了话,您还是回去吧,这个事并不是你我能够做主的。”
石太婕妤身边的宫人也忍不住劝她:“主子,我们回去吧,您在这也不是个办法。”
石太婕妤缓缓抬手用帕子擦干净自己的眼泪,有些慌乱地点头:“那我便告辞了。”
吕玉女注视着石太婕妤主仆离去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进去,凌太月刚与几个臣子说完事,她便寻隙进去传话:“陛下,石太婕妤又来了。”
凌太月听了,缓缓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吕玉女又说:“微臣已经将她打发走了。”
“怎么打发的?”
吕玉女便将刚才的对话说了一遍,凌太月听完,说:“你倒是机警,只是我虽然可怜她一片慈母心肠……她总是过来也不是个事,如今这个情状叫人见了,倒显得我多可恶,他们母子多可怜似的。”
吕玉女却说:“石太婕妤不过是因为您的仁慈才敢如此行事,微臣倒觉得,可怜的是陛下,因为是好人是贤君,才被他们逼着。”
凌太月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朝吕玉女道:“你倒是偏心朕,明明是我想送她的儿子去青兰,她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的,我反而是被欺负的了?”
吕玉女一脸平静:“若是先帝如此行事,太婕妤安敢求情?安敢三天两头求见?安敢说这些诛心的话置陛下于不义?不过是因为陛下素来行事仁善,可仁善不等于好欺负,她这样一直来也不是个事。”
凌太月也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倒不为此生气,她点头,朝吕玉女说:“你是明白朕的,石太婕妤这般虽是人之常情,可我是皇帝,也有我的私心,也不可能只行善不作恶,虽然有些对不住她,可形势如此,朕不可能叫所有人都满意……只是有些话不能出自御前,要不然我就真成恶人去威胁她了。”
吕玉女想了想,提议道:“孝和宫的杨太妃也许能为您解忧,石太婕妤做嫔妃时,曾与杨太妃同宫,杨太妃如今也是先帝嫔妃之首,她能够得宠多年,总有几分智慧,这事派她去最合适。”
凌太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也觉得杨太妃合适,便说:“那就交由你去办了。”
“臣必能为陛下解忧。”吕玉女一边行礼一边退下说。
……
深夜,熙春殿的烛火依旧亮着,石太婕妤坐在灯下,垂着头全神贯注地做着刺绣,她绣的是一张白色凤凰盘桓月亮的绣图。
她的贴身宫女锦画走了过来劝道:“主子,您别再绣了,仔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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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太婕妤却摇摇头,说:“我能拿出手的也只有这一张刺绣了。”
石太婕妤原来曾是元新帝宠妃李昭容的陪嫁侍女,与李昭容一道来自蜀中,在闺中专事李昭容的贴身衣服,因此精通蜀绣,李昭容得宠时,她便是昭容李氏身边的宫女。
李昭容最得宠时,气焰嚣张,欲与宫中谢氏抗衡,为了固宠,李昭容便将身边的亲信石氏举荐给元新帝,想让石氏在自己不方便的时候伺候元新帝。
石太婕妤面容清秀、个性普通,与元新帝此生也只有几夜的夫妻情分,虽然恩宠寡淡,却偏偏有了身孕,石太婕妤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后来,李昭容倒台,素来无宠的她也跟着一起不受元新帝的待见,彻底失了宠,即便产育了五皇子,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宝林。
但好在她还有一个五皇子,虽然位份不高,待遇也是没人敢克扣的,日子也能够这般细水长流地过。
因为石氏来自蜀中,所以五皇子一开始被元新帝封为“蜀王”,也因为儿子有了爵封,多年不曾侍奉君主的她才终于成了石美人。
石氏知道自己位份不显、没有恩宠,又没有强大的家世,所以从来不敢想争权夺势的事情,上面谢氏二子与长公主争锋,石氏自己谨小慎微,也一直教育儿子安分,他们母子在这个深宫里是没有资本与能力去争去抢的。
等到元新帝退位,石氏做了石太婕妤,她的儿子也成为了齐王,正式开府议事,石太婕妤便渐渐觉得自己的未来有了几分盼头。
齐王既然已经开府,等他娶了王妃有了王孙,弘徽帝又善待她们这些妃母,她或许能等到被儿子接出去的一日,即便不出去也没什么,齐王总有进宫请安的日子。
但这份盼头里,石氏也总怀着几分不安,弘徽帝仁善,她的齐王不争,可是不妨碍弘徽帝依旧忌惮齐王啊……从前有谢氏二子在,他们母子是透明的,如今宗室里只有一个齐王了,即便齐王不敢,但那些外臣却视齐王为宗室“拨乱反正”的希望啊。
石太婕妤这个时候又忍不住感慨自己如果生的是女儿就好了,这份不安在青兰墨人求亲的那一刻终于应证了,石太婕妤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也不能坐视骨肉分离。
她低着头,将心血全绣在手里的绣图里,锦画见了,便说:“您即便绣再好,也动摇不了陛下的心,她连见您都不肯,您这样反而伤了自己的眼睛。”
石太婕妤听了,忍不住歇下手里的针,长叹一口气,说:“我何尝不知道,可……可要我如此坐视,我也没有那个心情……”
锦画正叹气,外边宫人便传话:“杨太妃娘娘来了。”
石太婕妤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杨太妃还来找自己,她已经松了发髻,只穿着里衣,听见杨太妃过来,不由有些慌乱,要锦画给自己找外面套的衣裳,然而杨太妃却已经进来了。
石太婕妤便立刻放下手里的绣图,给杨太妃行礼:“妾身见过太妃娘娘。”
杨珍和忙扶起石太婕妤,道:“石姐姐多礼了。”
说着,杨珍和便直接坐到榻上,石太婕妤一边坐,一边吩咐宫女给杨珍和倒茶上点心,杨珍和制止了,说:“不用兴师动众的,我不过是夜里积食没睡着,见姐姐这里灯亮着,便知道姐姐没有睡,过来看看姐姐,说说话。”
石太婕妤便打发屋里人都出去了,她看向杨珍和,问道:“娘娘漏夜至此,可是有事?”
杨珍和便说:“姐姐也不必一直喊我娘娘,当年我刚入宫时,与姐姐住一个宫,许多事不懂,都是姐姐教我的。
“我不过是有几分运道,侥幸有了宠,才做了这个娘娘,但论起品格与资历,姐姐才该做这个娘娘,姐姐一直这样客气,岂不是折我的寿?”
石太婕妤只是低头说:“不敢。”
“哎,如今太上皇已经去了,刘姐姐她们几个也出宫了,就连谢氏也不在了,宫里不过只剩下我们这些人了。
“宫中夜长寂寥,咱们几个也该多走动走动,才不寂寞。”
杨珍和还是没直接进入主题,石太婕妤是个闷棍性子,也不会陪人聊天。
杨珍和瞧见案上的绣样,便拿起夸道:“好漂亮的活计,姐姐刚才是在做这个?”
石太婕妤便克制地笑了一下:“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杨珍和看着绣样上的纹样,抬眼问坐一侧的石太婕妤:“是绣了给五郎绞了做衣服的吗?”
石太婕妤摇头,杨珍和便笑着道:“那看来是给我们陛下的了,这个绣样也贴陛下,吉利。”
石太婕妤微微点头,说:“我们能有如今的日子都仰赖如今陛下的恩德,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不过只能如此罢了。”
杨珍和缓缓将手里的绣样放下,沉默了片刻,挑明了道:“这里面也有你的几分慈母心肠吧,咱们虽然在宫里,也不是什么事都传不进来的,青兰的墨人使臣团浩浩荡荡的,又求五郎去做王夫,我也知道你的心思。”
听见杨珍和这样说,石太婕妤便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杨珍和,说:原来娘娘是为了这个事来的。”
杨珍和也没有否认,她说:“你我曾经同宫一场,你又是宫里难得的厚道人,我来也是给你开解几句,我听闻你一直去体己殿找陛下,是不希望五郎去和亲吗?”
石太婕妤便说:“身为人母,不愿意骨肉分离,也是人之常情吧……五郎如果跟着去了,这辈子也许我们母子也没有再见的缘分了。
“娘娘你也是母亲,如果教您一辈子再不见公主,您舍得吗?”
杨珍和听了,也忍不住苦笑道:“可五郎不仅是姐姐的儿子,也是国朝的齐王。
“不论是姐姐的五郎,还是我的八娘,都不只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他们生下来享受着王朝供养,是天之骄子,他们的尊贵从来不从我们身上来,所以即便舍得还是舍不得,我们做母亲的其实是做不了主的……”
“那若墨人要的是娘娘的八公主,娘娘您也能坐得住吗?”石太婕妤还是觉得针不扎在杨珍和身上,她自然不知道肉疼,于是拿这话忍不住问杨珍和。
杨珍和却没有怪罪石太婕妤,说:“可是没有这个假如,青兰的汗王是女汗王,他们要的只能是亲王,陛下也是女身,她舍不得送公主出去。姐姐也许觉得我的话诛心,但如今这个形势,就是没有这个假如……”
石太婕妤听了,便不由冷笑道:“那原来只能怪我命不好,生的是一个儿子,我不如娘娘命好,生的是女儿……”
杨珍和淡淡看了她一眼,说:“姐姐跟我论假如,那我也问姐姐,如果如今的陛下是先帝,墨人来求五郎和亲,姐姐您敢去体己殿前站着吗?您敢生出这些不甘不愿吗?”
石太婕妤沉默了,如果是元新帝,她当然是不敢的。
杨珍和便说:“我来劝姐姐,是为了姐姐好。若是先帝送五郎出去,您自然是不敢的,为什么陛下您就敢了呢?
“不过是陛下行事仁慈,叫姐姐忘了一贯的谨慎,可是姐姐别忘了,陛下她也是人君啊,她也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人君,您不要只看到她仁慈和善的一面,您也要时刻记住她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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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无情的时候,这才是为了您和五郎好。
石太婕妤便问杨珍和:“娘娘此话何意?”
杨珍和的眼睛直直看向石太婕妤,石太婕妤被她看得心慌,只听见她说:“姐姐已经忘了前情了吗?谢氏是如何死的,谢氏二子是如何亡的?没有陛下的存在,先帝如何愿意为她斩草除根?
“您不过是在先帝去后过了些好日子,全然忘了这宫里斗争的残酷,五郎如今处境如此,您首先要忧心的是他的生死大事,生死不存,您倒忧心上别的了!”
石太婕妤听得心惊肉跳,不由站起来道:“五郎如何能与谢氏二子比?他从来没有野心,也不敢妄想,我们母子所想要的只是安然度日罢了,难道陛下连这个也容不下吗?”
杨珍和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石太婕妤皱眉问道:“娘娘笑什么?”
杨珍和道:“我笑姐姐天真,难道陛下与谢氏二子有仇,只是因为谢氏二子想争皇位吗?难道他们不想争,陛下就能与谢氏二子安然相处了吗?
“陛下一个女子,想做皇帝,那么她的兄弟们就是天然与她有仇的,形势当前,个人私心其实影响不了什么。
“姐姐与五郎争与不争,都不影响五郎的存在对陛下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您如果为了子女计,就不该贪图眼前的骨肉团聚,而是要为他的长久做打算。
“五郎不去青兰做王夫,他就能留在国内安稳做逍遥亲王了?做大事者,都是有几分心狠的,五郎即便不去青兰,他的存在也是碍眼的,生死二字都在他‘识相’之上。
“陛下在宫外已经修了宫观,就是为五郎准备的,五郎若识相,便可以修道远离这些是非,若不识相……”
若不识相,那便是一个死……石太婕妤听得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也没有了底气,只能问:“陛下她……她不怕后世议论吗?”
杨珍和却说:“陛下走到今日,靠着的从来不是良善二字,何况对于帝王而言,这种事算什么?唐太宗杀兄除弟,连幼子都未曾放过,又如何?他照样是千古明君,白玉微瑕,这不过是‘微瑕’而已。
“女子想做皇帝,心就该比男子狠十倍,武则天为了权力,可是杀空了宗室,谁又记得那些宗室呢?
“女人做皇帝,又不是为了做天下第一圣人的,能够心狠手辣为什么要与你们论良心与道德?
“史书也不过是胜利者的史书,姐姐你们母子本来就是寄托在陛下良心上活着的,却因为过舒服了,忘了因果,以为可以用道德逼迫陛下吗?”
石太婕妤脸色发白:“我不敢逼迫陛下……我也从来没有……”
“你不敢?你不敢,那你为什么敢去体己殿求见?前朝的詹士非因为没有眼色,触怒陛下,已经被除职。
“五郎的生机就在‘识相’二字,可如今您作为五郎的母妃,却表现出不愿意和亲,一再以弱凌强,逼迫陛下,与詹士非有什么区别?这就是不识相。
“你们这次不识相了,就算五郎得以不做王夫,但是祸事已经近在眼前了。
“姐姐却坐井观天,以为你们母子的危机只有墨人求亲这件事,以为五郎不去做这个王夫,你们便可以高枕无忧了,怎么可以如此短视呢?”杨珍和一脸严肃道。
石太婕妤眼睛里滚下两行清泪,她看向杨珍和:“还请娘娘教我,救我……”
杨珍和便说:“我虽比姐姐强些,生的是女儿,可我们的命是一样的,都是由形势决定的。若陛下是男人,若和亲的是公主,我与姐姐也是一样的,照样做不得子女的主。
“咱们这些女子,做了宫妃,已经是有了几分不幸,所生下的子女的命运也不能全然由我们做主,又是多了几分不幸。
“姐姐的命比我差一些,形势不利于你,可我来这里劝姐姐并不是因为幸灾乐祸,你我其实是同病相怜的。
“如今姐姐的形势不好,姐姐也无力改命,但生机总是有的,青兰求亲这件事,我们都没有多嘴的余地,不管陛下答应与否,您都该接受结果。
“何况和亲也未必是坏事,五郎若答应求亲,那就是有了和平两国的价值,人有了价值,担了责任,那便就有了用处,才有了活下去的资本。他去了青兰,也是金尊玉贵的王夫,又有了建设功业的机会,将来两国如果和平百年,五郎的功勋是无法磨灭的。
“您将他圈在眼前,他对于陛下没有了价值,又是潜在的威胁,生死二字只能看陛下心情,即便今日陛下仁慈,愿意让他活下来,您能保证前朝无人敢借着五郎生事吗?五郎到时候活下来的资本是什么?也许做方外之人都未必能够保命!
“还不如去青兰,天高地远的,有他们女汗在的一日,便有五郎平安的一日,就算骨肉分离,也好歹五郎是能够活着的。”
石太婕妤流着泪道:“可是我……舍不得……”
杨珍和给石太婕妤抬手擦泪,道:“姐姐您糊涂啊,您舍不得是因为想不开居然有亲王出降的道理,如果五郎是女儿,如果陛下的男人,您也是不会闹的,说到底,您这份舍不得与想不开就是一种‘不识相’了。
“您再去求,反而会触怒了陛下,五郎为什么会是陛下的威胁,是因为他有多厉害吗?是因为世人默认亲王尊贵多过公主,这也是陛下的逆鳞,您也因为这样想去求,那反而是触了逆鳞,自己找死。
“姐姐您也不要做白日梦,以为陛下容得下五郎做一个清闲亲王,叫你们母子乐得自在,你们想这样,前朝很多人却不想。与其叫五郎留在这里做了旁人的借口,不如出去了,咱们又是战胜国,五郎一个男子,去青兰也难过不到哪里去,您且放宽心些。”
石太婕妤听着杨珍和的话,已经想明白了,说:“多谢娘娘开导,之前我差点自误了。”
杨珍和见石太婕妤也不算糊涂,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又劝道:“我今日来,也是为了姐姐好。说句诛心的,咱们这些人也该多为自己打算些,其实按照陛下的脾性,五郎如何都不会牵连姐姐,您何必为了他,把自己陷入死局?
“我们在这里其实已经够可怜的了,要不是我们被困在这里委屈自个儿伺候了他们那个尊贵的父亲,他们也不会得到这么好的出身。投胎到我们肚子里已经是他们积了德,一出生又是那么尊贵,再可怜也有限,我们便是为儿女打算,也该先想着自己。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松快的日子,姐姐也别为了儿子抛却了,姐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必做此愁眉苦脸,心里要想开些。”
石太婕妤知道杨珍和的话虽然刺耳,却是真的站在她的角度为她打算,不免擦着泪笑了起来,说:“还是多谢娘娘一番良言,若娘娘不来点破我,我便差点陷入死胡同,也差点触怒陛下。”
杨珍和站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说:“既如此,也不早了,我回去了,姐姐也早日安歇,咱们虽然是做不了主的人,也要活一日乐一日。”
第352章【弘徽三年】
到了弘徽二年的年底,齐王终于答应了青兰使者的求亲。
两国联姻是大事,中间也有许多琐碎事需要料理,何况年底天寒地冻的,不是使者启程的好日子,根据钦天监的卜算,来年的三月初六是个不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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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徽帝便将这一日定为弟弟离越的启程日,也算做这边的婚期。
既然是来年成婚启程,这些墨人就要在京师过年了,这么多的墨人,年底京里又热闹繁杂,最怕惹出是非来,随便一桩都是两国外交事故。
为此,京里的神机营与各卫亲军在这个节骨眼都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加大巡查,墨人团那里也不是不省事的,两国联姻是大事,要是下面有不懂事的在这关节处惹出事故,妨害了和平大计,那便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苏穆金也是紧着头皮看管着手下。
墨人这次还来了共九位遣越使,都懂汉语汉字,在青兰都是青年才俊,都是贵族或者王室的出身,年纪俱在十五到二十之间,乌日宁野虽然出身不算最尊贵的,但他天资算是其中最出众的,算是遣越使团的团长。
不得不说,墨人还是很是看重这次出使,除了乌日宁野这个王女之子,左相苏穆金十六岁的三子萨伦也在其中,青兰的右相是莲娅奶母霍丽夫人的儿子,他虽然没来,但他也派了一个儿子海泰过来当遣越使。
萨伦和海泰这两个丞相之子与乌日宁野不一样,他们在这里学成之后,是会回青兰做官的。
弘徽帝于是在京师大学里为这九个墨人专门开了一个适应班,特地拨了博士为他们按照进度授课,等适应一年之后,再拆班令这些墨人按照自己兴趣求学。
祝翾作为鸿胪寺的官员,两国亲事又是她牵桥搭线的,齐王的亲事预备的各种事项自然也压在了她的肩上。
虽然没有亲王出降的旧例可遵循,但按照前朝公主和亲的例子再变革一下细节,就是大差不差的,齐王明年三月就要走了,时间不等人,大体的章程要早日定下来。
祝翾在鸿胪寺忙了好几日,便是休假也是在家办公,这事悬着没做好,她实在是不敢松快。
好容易到了年尾,弘徽帝心疼她从出使回来就没歇过,便给她派了几日的假,又派了鸿胪寺的其他官员为她仔细分担。
恰好,齐王府的长史便过来送帖子,说齐王殿下请祝翾上门做客。
齐王能够点头婚事,一是形势如此,没有他说“不”的余地,二则是祝葵的肖像画也起了一点作用,齐王见了祝葵的画,发现青兰的女汗并不像他想得那样吓人,便觉得也是可以接受的。
祝葵跟着祝翾出使一趟,又有献画之功,如今两国婚事敲定,弘徽帝也没忘了赏赐她,给祝葵赏了一个画院正八品供奉的官做,这个官是闲职,不需要祝葵日常点卯当差,每个月只用领俸禄就行了。
虽然官阶不高还是闲职,但到底是个官身,多少平民百姓求也求不来,祝葵年纪轻轻靠自己就有了差事和官身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而且这个差事还不限制她的自由,祝葵便仍上学画画。
祝翾接了齐王府的帖子,也没有说不去的权力,虽然心里有些疑惑齐王请自己的缘故,但还是应了帖子答应上门。
说来也奇怪,祝翾也算得上这桩婚事的“媒人”之一了,但祝翾私下与齐王倒没什么来往,一是地位悬殊,齐王再不济也是亲王,祝翾资历清浅,根基未稳,与齐王的地位还是差了很多,没什么往来的机会与需要;二是避嫌,祝翾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又常在御前活动,齐王也知道自己是宗室里容易招风的存在,他又不是嫌命长,上赶着结交祝翾这样的文官显得居心不良。
但现在齐王是明年三月就要离开大越的人物,他这个时候见祝翾就不需要避嫌与顾忌了,何况自己这桩亲还有祝翾的功劳,再没有私交反而奇怪了。
……
齐王是去年年底刚开的府,齐王府在当年的乌衣巷里,是在谢家旧宅基础上改成的王府,在谢家旧宅之外又圈了好大一块地,占地比当年的谢家好几倍,这毕竟是亲王规制的府邸,到底不一样。
也许“乌衣巷”与王谢这样的姓放一起总有几分宿命般的不吉利,齐王又是宗室,乌衣巷早改名成了“王孙街”。
王孙街上不只有如今的齐王府,还有曾经的赵王府与魏王府,当年先帝给二王建府时倒是贴心,直接把二王放在外祖家附近,等到败落抄家时,官军上门也十分方便,都不用绕远路。
齐王如今作为一个“待嫁亲王”,婚姻关系两国和平,身上责任重大,也不是很闲,一直待在府里学习墨人的文字、语言和礼仪,鸿胪寺派了两个跟着祝翾出使过的又精通这些的官吏上门服侍讲解。
除此之外,他还要学者专家处理外交事务,做青兰的王夫也是一项外交任务,需要较高的外交素养。
虽然这桩婚事不太顺齐王的心意,但他还记着自己身上的重担与身份,既然答应了,便要尽心尽力做到最好。
等到了青兰,他便是大越的脸面,不能叫青兰的墨人看轻了他,传出坏的名声,让他的皇姐也以为他不堪大用。
祝翾送了名刺与门房,齐王府门房的小厮虽然有些好奇祝翾这个传奇年轻女官的具体长相,但还是克制地低头行了礼,不敢多看她,对了名刺与请帖便开了侧门引她进去,长史听闻她来了,也出来笑着迎她。
齐王府长史躬身朝祝翾行礼,祝翾忙避开,两个人官位齐平,她不能受对方的礼,又立刻回了礼,朝长史道:“您客气了。”
长史虽然礼节上尊敬祝翾,心里对祝翾心里也有几分难言的怨气,齐王出降,地位尊崇,不可能是空架子孤身过去只做王夫的,他得有大越的政治帮底在青兰展开外交活动。
所以他们这些王府属官也得跟着去一些人,眼前的这位长史便被选上了一起跟着齐王去青兰。
跟着去的随行官员也只允许带一位家眷,既保证了官员们有亲人相伴不至于在他乡寂寥,又保证了他们有家人在国内为质子,担保他们不变节,这其中自然就有骨肉分离。
长史带了自己的妻子去,他的几个孩子只能留在大越交与祖父母抚养,虽然朝廷会恩待这些随行官员的留守子女,但好好的,谁愿意与家人分散呢?
这一分开或许便是永远,也许等齐王在青兰死了,他们才得以归国。
连齐王都因为祝翾的出使与谋算被彻底摆布了命运,何况他们这些小人物呢?
对着祝翾,长史心里不免生怨,自己的命运就这样被眼前这位年轻的官员给轻易拨弄了,想到此,长史又对祝翾的能量有了些发怵,虽然同样是五品官员,但长史不敢小觑祝翾的存在,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的。
“殿下正在书房等您呢。”长史朝祝翾道。
进了书房,齐王便站起来迎接祝翾,好像他与祝翾有多熟识似的,齐王脸色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祝少卿来了,快上茶,大人喝得惯什么茶?我刚得了上好的顾渚紫笋,大人可喝得惯?”
祝翾什么茶都喝得惯,况且齐王招待她的一定是好茶,便说:“客随主便,横竖殿下这里都是我没有喝过的好茶。”
齐王指着炕上的尊座,请祝翾坐,祝翾推却,只坐另一侧的靠椅,齐王再三邀请,祝翾依旧以礼仪不合推拒了,齐王便没再邀请,祝翾于是坐在靠椅上,与齐王遥遥相对。
说起来,祝翾与齐王也实在没有什么交情,也就是朝会上的见面情,齐王这个人又实在透明,不爱与百官交际,祝翾对他最深的印象便是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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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时齐王能引十二力的弓箭。
齐王今年也不过二十岁出头,比祝翾还小几岁,生得浓眉大眼的,面颊轮廓有几分像先帝,身量也高,去除亲王的身份,也算是一个长相出色的青年,做王夫也算够格的。
祝翾也觉得父母遗传的奇妙,昔年的赵王魏王母亲可是真正的大美人谢皇后,齐王的生母石太婕妤长相在后宫里只算得上寻常,一样的父亲,齐王长相气质反而比谢氏二子要齐整光明些。
祝翾打量着齐王,心想,齐王的容颜大概也够入莲娅的眼睛了。
齐王也一边端着茶一边打量着祝翾,他第一次看见祝翾也是秋狩的时候,那时候祝翾这个女官就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她穿着一身骑装,英姿飒爽,引弓射箭,宛若天外之人。
后来谢氏二子景山谋反,行刺东宫的凌游照,这个祝翾又在危急之中救下凌游照,可见祝翾不仅文采出众,也有几分彪悍的武德。
齐王对祝翾虽然不敢有男女之情,但因为这初见的深刻,对祝翾也有几分向往的好感。
齐王自小就是在长姐光辉下长大的,他们家又一直女强男弱,长姐周围跟随的女人也是各式风采,所以齐王对女子的审美也与一般男人有一些不同,他不喜欢久在深闺的贵女千金,更喜欢长姐这般的大女人。
只是这样的大女人是不会甘愿做他的王妃。
但即便如此,莲娅这个真正的大女人来求他做王夫这件事对于他而言一开始也是有几分屈辱的。
他到底经历了完整的亲王教育,也觉得这件事有失几分男子气概,等看明白形势,齐王便知道自己命运都危在旦夕,何必在乎这些小节,便只能答应了青兰的求亲。
只是,他到底不了解他未来的妻子莲娅具体是怎样的人。
既然接受了现实,齐王还是希望他能在政治之外稍微得到几分真情。
一开始他对莲娅的印象确实一般,一来,莲娅有过两任前夫,还是一对父子,还被霍几道冒犯过,即便齐王没什么贞洁观念,连嫁父子这种事也有点挑战他的价值观。
二来,莲娅年岁比他大一些,作为男子,齐王也不能免俗,更喜欢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是人之常情,莲娅都大他十来岁了……
三来,他也不知道莲娅美丑,搭配着莲娅那些剽悍事迹,又听闻墨人女子生得比中原女人粗壮,他很容易把莲娅想成一个膀大腰圆的悍妇……
直到乔清都献上了莲娅的画像,在墨人的画像里,她威严高贵,与神明画像没什么区别,无法区别莲娅的美丑与具体形象;但在祝葵的笔下,莲娅的形象则更加写实了几分,在威严高贵之外,莲娅还是一个浓烈又美貌的壮年美人,齐王见了祝葵的画像,不免满意了几分,对莲娅多了几分倾心。
找祝翾来,是因为齐王想更多了解他未来妻子的事迹与形象,祝翾到底是真正见识过莲娅风采的女人,齐王想在那些妖魔化的视角和夸张化的传奇事迹之外知道莲娅更真实的形象。
于是齐王展开祝葵所画的莲娅肖像,朝祝翾道:“这是祝少卿妹妹祝供奉所绘的莲娅肖像,我未曾亲见莲娅形容,祝少卿您是亲自见过莲娅的,莲娅容貌与这画像相比如何?”
齐王也怕遇到毛延寿之事,怕祝葵对莲娅的形象有所美化,抬高了他的期待。
反正与莲娅成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齐王希望自己对莲娅能有一个真实的预想。
祝翾看了一眼祝葵的画作,微笑道:“我妹妹的画水平有限,并没有画出莲娅汗王的全部神采,不过这五官轮廓倒是没走样的。”
祝翾也知道齐王关心什么,喝了一口茶,然后陷入回想,说:“臣第一次见到莲娅的时候,她还是龙格汗王的遗孀,那时候大家叫她‘莲娅夫人’。
“我在龙格见到了她,夫人生得异常美丽,比画像上还要美上三分,她很和善地招待了我,那时候我便知道莲娅非一般人物,遭受了这样大的变故,她面无忧惧之色,心里只有龙格的旧墨人,这气度就不可能久居人下。
“果然,莲娅回青兰夺了汗位,做了墨人第一位女汗,我再见她时,她已经是一身再也遮不住的威严气概,汗王容颜明烈,气质宏伟,权力让她的容貌更显出几分有生机的美丽,她的容貌之美像高山像川河,殿下您不是一般的俗人,一定能欣赏这样的美。
“对于殿下这样的身份,也许青春正盛的倾城佳人容易得,但这样拥有传奇色彩的女杰是难遇的,是殿下有福气能得此如此良缘。”
齐王被祝翾的描述勾起了几分兴致与向往,身体略微前倾了些,说:“若果真如此,汗王这样的女人倒是我高攀了。”
“你再跟我讲讲青兰的风光吧。”齐王对祝翾说。
祝翾便说:“塞外又是另一种光景与壮丽,他们有丰茂的草地,有蓝得发湛的湖泊,也有险恶的沙漠,塞外的天倒是格外地蓝,天高地阔的,骑马奔跑射猎可快活多了。
“等您到了青兰,应该是生活在王都里,青兰的王都倒不是什么不毛之地,他们的王都也算是比较繁华的,雪白的神庙,宫城是白墙彩砖的样子,也算是个好地方。”
齐王听住了,心里也少了几分即将去青兰的抗拒之情,也许他出去不全是坏事。
齐王还是一个有几分少年气的年轻人,还没有被富贵荣养的生活给侵蚀,比起在顺天被长姐忌惮,过着“养猪”一般的生活,也许去塞外是更好的选择。
他还处于对远方更向往的年纪,在祝翾的描述下,他也渐渐觉得出去倒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他不畏惧塞外苦寒,也不怕路途遥远,只是难堪失权的处境与故乡难返的现实。
“听少卿这样说,我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能代表大越去青兰也没什么,只是这一去,再难回来,我唯独挂念我的生母。
“我的母亲在先帝在时便不得宠,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只怕我这一走,我的母亲会十分伤心。”
齐王倒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即便石太婕妤身份不高,他也一直爱护着自己的生母,期盼着生母能过好日子。
祝翾便说:“殿下此去是为国之大计,陛下定不会亏待了您的生母,等过了年,便会册封太婕妤为太妃,太妃当年过来的时候虽然是侍女,但也是有亲人的。
“陛下特意为太妃寻亲,也有了几分眉目,太妃父母虽亡,但还有姐妹在世,陛下已经找到了太妃的两个妹妹,已经接到了京师与太妃等着相认,若没有几分把握,陛下也不会贸然把人接过来,想来太妃不会空欢喜一场。”
齐王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对于他来说这也是意外的惊喜,他不由展颜道:“我母亲当初是侍女身份过来的,这么多年与亲人也失散了,宫中母妃都有母家亲人,唯独我的母亲没有,这也是我不放心她的缘故。
“没想到我还有两个姨母在世,若是真的,也能解一解母亲的忧愁了。”
石太婕妤在先帝宫中实在不得宠,所以先帝也没有兴致为石太婕妤寻觅亲人。
齐王开府之后虽然有心,但他能力与权柄有限,也不敢大张旗鼓。
弘徽帝也知道自己送齐王出去有几分对不起石太婕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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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也觉得这么一个一辈子无宠没有盼头的妃母可怜,便打算为她寻亲为石太婕妤补偿几分亲情。
弘徽帝想要寻亲,权柄与能力在那,很快就在蜀中找到了石太婕妤的亲人。
祝翾告诉齐王:“太妃的两个妹妹,一个嫁给了农户,如今正守着寡,膝下倒是有子女,还有一个先嫁给了猎户,猎户被山里野兽咬死之后二嫁给了一个军户,那个军户如今已经做了百户,也正因为这个百户,才这么容易找到的。
“等太妃相认之后,若确实是这两位,您在临走前也有福气见一见姨母与表弟表妹们,也算全了太妃的夙愿。
“这两位姨母,陛下都会看在太妃与您的面子上封诰命,那位百户也调京里来给个千户的头衔,从此太妃也算有母家了。”
与祝翾又聊了几盏茶的功夫,齐王也大概理解了祝翾御前得宠的原因。
祝翾这个人看着耿介,但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几句下来就能抓住对方心里所思所想,句句切对方心中挂念,又不让人觉得油滑老练,只觉得她是真心为对方解忧。
齐王与祝翾聊了一番,心中心结也解了大半,对祝翾的好感也多了几分。
祝翾来前,齐王对祝翾也有几分实实在在的怨念,但与祝翾深入聊天之后,虽然怨念犹在,但齐王却不再憎恨祝翾了,对祝翾也有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欣赏。
他亲自送了祝翾出去,说:“多谢祝少卿上门为本王解忧答惑。”
祝翾不卑不亢,礼节到位,说:“殿下不必相送,殿下此去必能心想事成,建设一番事业,两国百姓都将记住殿下的功业。我若再有机会去青兰做客,一定会拜访殿下,见证殿下的成长。”
齐王心中的惆怅也被祝翾这一番话说淡了几分,他说:“那倒借祝大人吉言了,好男儿志在四方,若我能以青兰王夫身份维系两国长久和平,也是一桩了不得的事业,到时候还盼着大人来为我做见证呢。”
……
弘徽三年元月,祝翾因为出使之功,又促成了两国和亲大事,在和亲背景下显得炙手可热。
过年期间,祝家收到的请帖快放满一箱了,还有不少过来拜年攀关系的官员下帖子想要拜访结交。
丁阿五整理着帖子,朝祝翾道:“这些人前段时间还拼了命弹劾您呢,巴不得您掉下来好给他们踩一脚,现在您是踩不死的人物了,他们又识时务为俊杰来巴结您来,前倨后恭的,倒让人瞧不起。”
祝翾说:“拜高踩低是官场生态,丁嫂子你在我家里做事也有些时间了,也该习惯了。不过你放心,这些人我不会浪费时间去拜会的,到时候我会写好回帖,你辛苦为我跑一趟一一推拒了,虽然不结交,礼节上也不能彻底得罪了。”
丁阿五早不是昨日阿五了,早见过世面知道人情世故,说:“我也就在家里与大人啰嗦几句,出去我见谁都是一样的面皮,跟菩萨一样,绝不让人挑出错来。”
祝翾从一堆请帖里拿出了一张“豫国君新府上梁仪式”的请帖,丁阿五注意到了,问祝翾:“这豫国君新府建成,请您过去吃席,我想着您从前甚少参加勋贵的酒席,便放在一边,大人,您要去吗?”
祝翾点头,说:“豫国君的世女是我在女学的同窗,虽然这几年也有些避嫌,但交情在那,她又当面相邀过,我自然得去。我待会写好礼单,劳烦嫂子为我备礼。”
丁阿五点头道:“我省得。”
因为豫国君与江都侯是夫妻,也算一门一君一侯,豫国君的府邸按照国公府的规制建在江都侯府的对面,两府赫赫扬扬占了一整条街。
其中江都侯因为是先帝时军功起家至今屹立不倒的勋贵,根基更深些,他家的宅邸气象更厚。
豫国君爵位更尊贵,又是先帝的妻妹、陛下的姨母,宅邸面积更广,新府看着更气派些。
祝翾拿着帖子坐着马车一到豫国君府门,豫国君家的仆妇便十分客气地迎了她入门。
作为豫国君府的继承人,蔺慧娥正在大门处迎客社交,见祝翾穿着道衣、围着幅巾来了,不由一脸惊喜地走过来,匆匆客套地打发了身侧的客人,忙走过来迎接祝翾:“小翾,没想到你肯来,快进来!”
祝翾一身闲装一派风流,见蔺慧娥走过来,心里也亲切了几分,说:“你都亲自邀请我了,我再不来也不好意思了。”
蔺慧娥说:“随我来,我知道你最近炙手可热的,不耐烦见许多人交际,我们家人来人往的,他们见你来了,怕是要围着你说话。
“你一向喜静,不耐烦这些,在开席前先随我躲着,我带你去个僻静地方,我也见客见累了,我们俩一块说说话,岂不是正好?”
祝翾也觉得蔺慧娥的主意十分贴心,便跟着她走了,沿着游廊,祝翾也好好打量了一番豫国君府的风光。
蔺慧娥把祝翾带到家里专门看湖的的高处阁子里闲坐,又派人打开二楼的轩窗,祝翾正望见湖面的水鸟,说:“这个地方倒好,打开窗子就是湖光水影,下面还有水鸟,还栽了梅花。”
蔺慧娥叫人暖了两个汤婆子,两人各自抱了一个,又叫人送来炭盆取暖,说:“这个地方好是好,就是冬天冷了些。
“但正是因为冷,才没人来,我们在这消遣一番才没人打扰。别的暖阁都是人,我懒得去见,不如在这坐着,你冷不冷?要是冷我就叫人烧地龙。”
祝翾抱着汤婆子,说:“你这样体贴,我倒是不冷,如此便足够了,何必兴师动众,就这么安静坐着吧。”
说着祝翾又疑惑一向周全的蔺慧娥今天怎么懒得见人,便问她:“你今天家里大好日子,你作为世女不去见客,不会失礼吗?你一向不怕交际的,今天怎么怕见人了?”
蔺慧娥便叹气道:“今天开宴有些人可不是冲着我母亲来的,还有为我来的,我不想见。”
“为你来的?”祝翾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年纪也长你几岁,又有爵位要继承,我母亲这两年一直催我成亲,今儿也有几分相亲的意思,我母亲盼着我早日纳了夫婿,也好生一个继承人,不然这偌大的家业,将来给谁呢?”蔺慧娥叹气道。
祝翾听了,笑道:“原来是为这个,你如今有爵位有身份,便是成亲了也不耽误什么,怎么如此烦恼?”
蔺慧娥看了一眼祝翾,说:“我也不排斥这个,只是母亲催得紧了,心里叛逆,想松口气。我倒羡慕你,就没有这个烦恼。”
“我?我还羡慕你将来做国君呢,大越如今有几个国君?你可别得了便宜卖乖!”祝翾不解。
“你一副事业都是靠自己挣的,又没有爵位传承,成亲不成亲,生不生孩子,都能靠你自己的心意,你比我自由。
“我如今的事业与家业都是因为外戚身份有的,这样大的家业,轮不到我潇洒度日,总要有个女儿才好,虽说不影响什么,也不是上门做媳妇和以前那样,就是没你自在。”蔺慧娥说。
说着,蔺慧娥又告诉祝翾:“不止我家里催我相亲呢,我舅舅家的蔺回也老大不成亲,我舅舅也给他安排了相亲,我和他也算同病相怜了。”
祝翾听到蔺回也要相亲,倒不意外,也没什么感触,正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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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些什么,便听到了楼下传来脚步声,蔺慧娥压低嗓音看向祝翾,说:“有人来了,咱们别说话了。万一是来找我们的。”
两人安静下来,都静悄悄地听着楼下的动静。
“崔二姑娘,您到底想说什么?”楼下的人说道。
祝翾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便看了一眼蔺慧娥,蔺慧娥也听出来了,捂住了嘴巴,示意祝翾不要出声。
第353章【崔二姑娘】
祝翾一下子便听出了楼下那道清冷的声线是蔺回,不由站起身,想拉蔺慧娥躲开。
祝翾觉得背后听人总不太好,何况是蔺回,万一他们上来了,给遇上,这还真是叫人尴尬。
蔺慧娥忙拉住她,她指了指楼下,然后摇了摇头,祝翾理解了她的意思,她俩现在下去就迎面跟楼下的人撞上了。
祝翾便安静坐着,虽然她觉得背后听人不好,心里却也有几分好奇,她一面装作毫无在意的样子看着楼下的湖光水色,一面偷偷支起耳朵听楼下动静。
楼下便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慵懒温润却不娇媚,语调里隐隐透着一股嚣张的干脆,这女子便是所谓的“崔二姑娘”了。
崔二姑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说:“蔺郎,真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
蔺慧娥听到这道声音马上挺直了脊背,有些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她刚才还想着听蔺回的八卦,没意识到这个“崔二姑娘”是哪个。
现在对方一开口,蔺慧娥就听出来了,可不就是她那个脾性傲慢乖张的妹妹崔静娥吗?
蔺回的语气里似乎透出几分无奈,他还是因为教养做了多余的解释:“豫国君是我的姑母,我在这里很正常。”
说到这里,蔺回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崔二姑娘,要是没别的事,我还是回席去了。”
祝翾不知道“崔二姑娘”是哪位,还在看热闹呢,她只听见这位崔二姑娘不慌不忙、语调优雅道:“蔺郎,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祝翾一听这个“崔二姑娘”的话,忍不住抿嘴无声笑了一下,这个姑娘倒是一个有个性的,听起来连蔺回也拿她没办法。
祝翾看向蔺慧娥,正准备与她相视一笑默契一下,却见蔺慧娥一脸坐立不安的模样,祝翾虽不解,便立刻收起笑,心下惭愧,果然不该背后听人,慧娥这样的才是真君子。
崔二姑娘的话一说,楼下沉默了一阵,蔺回确实也没办法招架崔二姑娘,只能回以沉默。
崔二姑娘又继续道:“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不必反驳我,小时候见过几次,也算青梅竹马之谊了。
“我虽然不是豫国君亲生的姑娘,也叫她一声母亲,她家的少君也是我的长姐,你见到我,一口一个‘崔二姑娘’怪见外的,难道你见到我姐姐,也喊她‘蔺大姑娘’吗?
“论理,你该叫我一句‘表妹’才是。”
祝翾听到这里,全都明白了,合着楼下那位“崔二姑娘”便是蔺慧娥的亲妹妹,难怪蔺慧娥笑不出来。
祝翾叫“蔺慧娥”这个名字叫了太久,都忘了她曾经姓崔,也是“崔大姑娘”,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把“崔二姑娘”与蔺慧娥联系到一起。
蔺慧娥见祝翾一脸惊诧,于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提醒她务必不要发出声音,祝翾忙点头表示明白。
蔺回于是说:“既然我叫你‘崔二姑娘’有些生分,那你一口一个‘蔺郎’的也有些不像话。
“姑娘未婚,我与姑娘虽有表兄妹的名分,但并无血缘,在这聊天总不太好,叫人看见了,怕耽误了姑娘的名声。”
崔二姑娘却只拣自己爱听的听,她语气扬起来:“我不知道叫你‘蔺郎’有什么错,你姓蔺就不许人叫了?
“既然你也承认我们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那我便称呼你‘蔺表哥’吧,听着确实比‘蔺郎’更亲切些,蔺郎,你说呢?”
蔺回见崔二姑娘油盐不进,但到底是亲戚,崔二姑娘性子又非一般闺秀,不好拿她怎么样,语气也有了几分放弃抵抗的意思,说:“随你怎么叫。”
崔二姑娘于是声音也高兴了几分,她语气也甜了起来,说:“我们在这里说话有什么不好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古板,白瞎了一张好脸,说几句话而已,何况我们之前在更私密的地方也说过话,你跟我相过亲,你忘了吗?”
蔺回立刻说:“那是家父的安排……”
“我当然知道你跟我相亲,是因为你是陛下的表弟,现在墨人来求王夫,郑国公怕齐王不愿意,轮到你这个凤凰蛋去做王夫,才安排了你我见面相亲。”崔二姑娘说。
“既然如此,那……”蔺回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崔二姑娘打断了。
崔二姑娘继续说:“现在齐王答应了亲事,你也解除了危机,便又不认识我了?好无情哦,蔺表哥。”
“我、我……崔二姑娘,表妹,我们没有定过亲,我们也没有过私情,我也没想过要借着和你定亲的事躲墨人的提亲。
“咱们之前不过是相亲见面吃了一顿饭,我从头到尾没有耽误过姑娘,你些话又是从何说起?”蔺回说着,语气也有些急了。
崔二姑娘见蔺回急了,便笑了起来,说:“表哥,你别急,我只是跟你开玩笑呢。”
“崔二姑娘,你这玩笑开得并不好笑。”蔺回语气忍不住冷了几分。
崔二姑娘便不在意地说:“表哥你这样更叫我喜欢了,哈哈。”
又是一段沉默的时间,听起来蔺回似乎在忙着惊愕。
“崔静娥!”蔺回的声音听起来像炸毛的猫,他急急抛下一句“告辞”便打算走人。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想来是崔二姑娘拦住了他的去路,崔二姑娘说:“表哥,你不要生气。虽然你们父子之前找我相亲是有别的缘故,但我并没有生气呀。
“表哥,你小时候来我家的时候,我就挺喜欢你的,现在重新见了你,你长得越发好了,我也确实有点喜欢你了。
“不管咱们是什么缘故相亲的,但长大能遇到能提姻缘,就说明你我之间有缘分。”
蔺回好声好气地保持着涵养:“崔二姑娘,你只是没见过我这样的,觉得新鲜而已。
“咱们到底是亲戚,你和我说这些,我不恼你,而且喜欢这种话不能乱说。”
“没有呀,我打小就喜欢你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你。你既然已经明白了我的心,为什么不敢看我,为什么要逃避呢?难道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崔二姑娘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骄傲,她真心觉得没有自己配不上的人物,蔺回越这样她越有挑战欲。
“崔二姑娘不要说笑了,你若是这么多年一直想着我,也不会闹出那些故事来。”蔺回说。
“我闹出什么故事了?我不过是和别人调过情而已,又没有真的怎么样,那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你也觉得这样算轻浮了?
“世人对女子真是不公,我长这么好,又是金尊玉贵的人物,天底下就没有不喜欢我的,那么多男人喜欢我,我不过无聊挑顺眼的回应几下而已,他们便以为可以占有我,我不愿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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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反而恨我……我多看谁一眼都是他的福气!
“很多男子明明滥淫却有风流的美名,我只是多情心软,又怎么了?”崔二姑娘的声音听着多了几分怒气。
蔺回沉默了。
崔二姑娘又说:“再说了,我虽然之前一直喜欢你想着你,咱俩却不相熟,你便要我一颗心的专一了?你话本看多了吧!
“只有话本里的小姐年少惊鸿见过男人一面,便能十年八年到死都只想着这一面,这样的深情谁都做不到,你们男人却偏偏信。
“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我之前喜欢你,但与你不熟不相知,所以也可以同时喜欢别人。
“现在我再见到你了,对你更加了解了,我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不是没见过男人才喜欢你,是经过几年见过男人有过对比,依旧喜欢你,你若是也喜欢我,那从此我便真的只想着你了,这样的喜欢难道不比那无缘无故的专情更成熟更深刻吗?
“你要是喜欢我,我也可以对你专情,毕竟……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蔺回听了,也被崔静娥这一通世所罕见的“喜欢论”给折服了,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认知,却似乎挺有道理,蔺回听了这一番话,像是重新认识了崔静娥,他以为的那个“轻浮傲慢”的崔二姑娘印象终于浅淡了几分。
蔺回这次语气郑重了些,他说:“表妹,抱歉,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你。是我错想了你,你是一个真心真意的人,能得到你的青眼确实是我的荣幸,但我与你并不合适……”
崔静娥听到他这样说,似乎也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合适的……”
“表妹。”这次是蔺回打断了她,他说:“表妹,不要再说了,忘了这些话吧,我也会忘了这些话的,你这么骄傲的人,你很快就会后悔说了这些的,你很快就会因为我听了这些而恨我……表妹,你还是不了解我,等你了解我了,你便不会喜欢我了,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你敢想敢做,你很勇敢,你的心也很强大,所以不在乎流言蜚语。我很羡慕你的这种勇敢与骄傲,与你相比,我不过是个寡淡寻常的人,只不过我生了一张惑人的皮囊。
“我和那些喜欢过你的庸俗男人没有区别,你也不必强求我的心。你何必自寻烦恼呢?你很快就会喜欢上新的人,更值得的人。”
蔺回非常郑重又客气地拒绝了崔静娥,这番话既表明态度,又不至于让崔静娥难堪。
然而这份拒绝本身就已经足以让崔静娥感到难堪与不快了,她觉得蔺回虽然有风度,但还是在否定自己的喜欢本身。
她不满地说:“表哥,你根本就是把我当小孩子,我对你和其他人明明不一样,你却以为我不认真……蔺回!你这个胆小鬼!你很怕我喜欢你吗?你觉得我是麻烦,你现在好言好语的不过是想甩掉我这个麻烦而已!”
崔静娥语气里的不满越来越重,她说:“你快滚吧,我才不会缠着你呢!”
蔺回刚才确实想脱身,但现在见崔静娥一脸羞愤之色,又有点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便有些犹豫地看了她几眼,语气温和道:“表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难道又喜欢我了?你快滚吧,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崔静娥的语气还是骄傲的,但听起来却仿佛快哭了一样。
她说:“你放心,我不可能因为你在这寻死的,你别在这里了,叫别人看见,说不清!”
崔静娥背过身拿蔺回之前的话刺他。
蔺回走了几步,又有些不放心看了一眼崔静娥,崔静娥背对着他,又骂了一句:“滚!”
于是蔺回有些抱歉地走了。
祝翾与蔺慧娥听完全部,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两个人知道自己听到不得了的了,不能暴露,都屏着呼吸等楼下崔静娥离开,却听到楼下传来啜泣的声音。
祝翾与蔺慧娥对视一眼,更不敢动了,好不容易听到脚步声,却是崔静娥哭着上来的声音。
祝翾与蔺慧娥慌乱地站起身,想下去,但下楼会和崔静娥迎面撞上,真是无路可走了,祝翾与蔺慧娥都急得恨不得跳楼了。
崔静娥一上来,发现楼上还有人,也不由吓了一大跳,祝翾与蔺慧娥都背着她想要躲开,却听见崔静娥高吓一声:“站住!”
祝翾与蔺慧娥只能站住,崔静娥刚失恋,又发现自己的话全给楼上这两人听着了,她便立马擦干眼泪,又燃起斗志,想看看是谁敢偷听自己的话。
“转过身来!”崔静娥命令道。
二人转过身来,崔静娥一见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长姐,也有些吃惊,很快这份吃惊化作冷笑,她说:“这不是豫国君府的少君吗?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的坏毛病,还偷听亲妹妹的墙角!”
蔺慧娥也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忙说:“我可什么都没听到。”
“你还骗我!”崔静娥听起来很生气,因为被偷听燃起的怒气很快就把她刚才那份失恋的伤感全烧干净了。
祝翾在旁边一边当透明人,一面又好奇崔静娥的模样。
崔静娥生得比蔺慧娥更加美貌,鸦髻浓鬓,艳丽惊人。
只见她梳着双环望仙髻,各簪了两对累丝嵌宝石花钗,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含珠步摇,步摇垂下来的珍珠穗子在她霜白透粉的面颊上投射出一粒光影,在深刻华彩的眼睛下一晃一晃的,犹如美人的泪滴。
她穿了一件豆绿的大袖长衫,浅淡的绿色像画幅上的春山一般,云锦的质地又波光粼粼的,像湖水透着阳光的碎金之影,下面穿着石蕊红的马面裙,两幅金面绣花。
崔静娥也注意到了蔺慧娥身侧面生的祝翾,于是挑起眉看了过来,问:“你又是谁?”
不等蔺慧娥介绍,祝翾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抱歉道:“我是祝翾,是你姐姐女学时的同窗。”
“祝翾?”崔静娥仔细打量了几眼祝翾,然后她很不高兴地说:“原来你就是祝翾!你这么有名,我当然知道你!但是你也偷听了我的话。”
崔静娥的反应并不像一般女子那般,听见祝翾的名姓便立刻化作几分喜爱与钦佩,祝翾虽然名声厉害,但崔静娥无心科举,念书时也不曾视她为偶像过。
蔺慧娥便在旁边说:“祝大人是来做客的,静娥你不得无礼。”
崔静娥便收起脾气,行礼问安:“见过长姐,见过祝大人。”
但她行礼姿势十分僵硬,看着还是不高兴。
蔺慧娥于是说:“我们也没有故意偷听你的话,我们本来好好地在楼上坐着躲热闹,谁知道你和蔺回就跑了过来,也不看看楼上有没有人,就说了那么一大通话,今儿还好是被我听见了,要是被旁人听见了,你到时候怎么办?”
崔静娥虽然知道自己是后来的,不能怪眼前二人偷听,蔺慧娥的话也有道理,但她心情不好,语气却不服气:“听着了就听着了,好人听着了,自然不会为我宣扬,我也敢做敢认。
“坏人听着了,我便是不认,难道蔺回会为别人证明?不过是掉两句话而已,多金贵?又不是掉了钱让人拣了。”
“还有,你也改改你从前那些做派,多几个男人喜欢你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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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得意的事,不过是卖弄几下风情就能拿捏的蠢物而已,你自己反而搭了名声在里头。
“以前你年纪小便罢了,如今大了,也该把心思花在正经地方,怎么连蔺回你也想征服了?”蔺慧娥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不由摆上了长姐的姿态。
崔静娥最是叛逆的,亲爹的话都不听,何况蔺慧娥这个姐姐,便冷笑道:“你不必教我,我不比你,是这里的少君。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能做自己的主,我想得到谁也不用你指点。长姐若真疼我,今儿听见的就当没听见。”
蔺慧娥再周全的人,也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崔静娥打小就是她最没办法的类型,只好说:“你不耐烦听我的话,我便不说了,今儿你那些话我也全当没听见,我要下去招待客人了。”
说着,蔺慧娥便拉着祝翾告辞,祝翾与崔静娥擦肩而过的时候,崔静娥却一把拉住祝翾的袖子,警告道:“你也不许说!”
对着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祝翾和她生气不起来,于是她朝崔静娥微微笑道:“我自然不会说,崔二小姐放宽心。”
崔静娥看着祝翾的笑脸,觉得她的笑有些晃人眼,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应激,于是轻轻松开了她的袖子。
祝翾与蔺慧娥一路走着,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她对蔺慧娥说:“你这个二妹妹我还是第一回见,与你性格长相都不一样,却实在是个有趣的人,只可惜是这么和她认识的。”
蔺慧娥叹了一口气,说:“有趣什么?你不知道,她就是一个可恶的混世魔王,从小到大就怪让人头疼的!”
第354章【齐王出降】
崔静娥虽然是江都侯府的庶出小姐,可是嫡母豫国君与长姐蔺慧娥已经自立门户,崔静娥的母亲彭夫人虽然是侧室出身,江都侯却也给她请封了正二品的夫人诰命,有侯府主母之实,崔静娥的胞弟又是江都侯新请册立的世子。
父母娇养,家世傲人,她又生得跟牡丹花一样招人疼爱,崔静娥自然便被养出一副视自己为明月高悬、爱自己如金玉宝珠的霸道脾性。
崔静娥的生母彭夫人也不是一般的妾室,她曾经是乱世时另一个割据势力的高级将领的夫人,她的前夫见元新帝父女势大,便投了降,做了越王手下的新将,然而没两年又背刺了越王,是江都侯崔景深带兵镇压了彭夫人的前夫。
作为罪眷家属,美貌有财的彭夫人与她前夫的身家财产一起成为了江都侯镇压有功的战利品,彭夫人的命运不过是乱世官眷的一个缩影。
与向来聪慧有才名的长姐蔺慧娥不同,崔静娥自小就不爱念书,十岁之前在家里上学的时候一个人就气走了学堂里的五个启蒙先生,教授她礼仪与琴棋书画的女先生也换了三四个,顽劣得让人头疼,偏偏长得可爱惹人疼,叫她父亲舍不得认真打她骂她,母亲也舍不得狠心管束她。
家人深受其害,所以蔺慧娥才能忍受少年时上官灵韫的那一点骄纵个性,跟她家里那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妹妹比起来,小时候的上官灵韫简直就是真正的乖妹妹。
这样的崔静娥自然不会像她姐姐那样能轻易考上朝廷的女学,她的母亲彭夫人不愿意她将来做个半文盲,又知道家里管束无用,十岁之后便狠心花钱送她去了一个包食宿的私立女学念书,几年念下来往日的顽劣作风终于是改了七八分,出去见人乍一看也能唬人,也终于像个大家小姐了。
长到十四五岁,崔静娥美貌初现,新的麻烦又出来了。
崔静娥的初恋是府上为她弟弟专门请的一个举业老师,此人是江南知名才子,是前朝官宦出身,因为家族是被元新帝查抄针对过的本地世家,父祖有罪在身,所以一腔才华也不能入仕,家道中落为维持经济便来江都侯府做举业先生。
崔静娥那时候才只有十五岁,对男女之情正是最懵懂好奇的时候,她弟弟的这位老师当时二十七八的年纪,有过一任亡妻,长相清冷身具文气,鳏夫气质神秘,崔静娥因为读不懂这份成熟和神秘的气质,便很容易被对方吸引了。
对方矜持过一段时间,也实在招架不住崔静娥这样美貌颇具生命力的少女,二人便有了恋情,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但很快便被江都侯与彭夫人发现了。
江都侯十分生气,自然直接出手拆散了这对鸳鸯,他又恨家里请的这个鳏夫才子实在浪荡,居然错付他的信任,老大年纪还不要脸勾引自己才十几岁的女儿,所以赶走对方之后又忍不住派人偷偷毒打了那人一顿。
那人也知道自己与崔静娥不匹配,自己年长是更无耻的一方,又畏惧崔家的势力与报复,很快举家搬走了,后来生活潦倒忧郁而死。
崔静娥那时候正处于至情至性的年纪,本来只是因为新鲜与好奇才与家中请的老师恋爱,结果父母一阻止一拆散,这段恋情反而在她那升华成了梁祝一般的倾城之恋,在家又哭又闹了好一阵,闹得亲戚都知道了。
然而后来她见那人畏惧她家势力搬走,崔静娥便渐渐失望了,“倾城之恋”的滤镜也淡了,难过了几个月便又好了,又成了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
随着年纪的渐渐长成,她的美貌愈发突出,她浓烈的个性叫人又爱又恨,很容易吸引了许多公子才子喜欢她追求她。
崔静娥之后又谈了几段恋爱,有两个家世匹配的都与她家定亲了,一个因为在正式婚期前两人感情破裂,崔静娥死活不愿和对方成亲了,她父母实在拿她没办法,两家便私下和平退了亲,还有一个感情没破裂,但是对方在与她成婚前意外去世了,因为这个早逝的未婚夫,崔静娥还实实在在难过了一整年呢。
崔静娥这个人喜欢人家的时候恨不得掏出一颗真心,嘴巴比蜜还甜,说出的山盟海誓几乎成堆,不喜欢的时候看对方一眼都觉得烦躁,直接翻脸不认人,喜怒无常,爱恨自如。
她这样的其实很不符合世俗对女子的评价体系。
在传统派别的评价体系里,她不贞不静不淑不惠,算不得正经的名门闺秀。
在新派别的评价体系里,她的才学德行也不足够令人敬仰。
她是新旧评判体系之外的女子,不够完美、不算成功、也不厉害,然而却野蛮生长,嚣张灿烂。
但是她的名声居然不算十分差,一是她的家世身份在那,够资格嘴她的不多,二是如今思想解放,民间风气渐渐开放,文人派别里也有追求人的本真个性与自我解放的几家,如今在江南一代算是风靡时尚的。
崔静娥这样的不讲章法、野蛮生长的精气神倒是很符合这些文人的人文推崇,大家都羡慕她的快活。
如今翻过年她都已经二十三岁,勋贵大户里疼爱女儿的本来就有晚嫁之风,所以她这个年纪未婚也不算什么。
按照新的继承法,她虽然不能继承爵位,却也能分得一份正式的家族产业,又有生母彭夫人的嫁妆。
只是传统勋贵人家,世子占七,诸子分产分的是剩余的十分之三,她不是世子,算“诸子”之一,境遇是比过去的勋贵之女好多了。
但等江都侯去了,家里分家之后,她作为小宗旁系也将不可避免地面临阶级滑落。
崔静娥知道自己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科举是真真正正万人过独木桥的事,她是无望这个的,作为朝廷勋贵直系她也不能光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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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做家里产业之外的生意与民争利,去军中历练她更不是那份料。
崔静娥一不甘心将来做个普通的富人守成,二不愿意与不如自己的门户成亲渐渐远离顶级勋贵的圈层,毕竟这个世道,愿意入赘做婿的男人门户与质量都是差好几等的,恋爱归恋爱,正经婚事崔静娥还是要考虑更多更实际的好处。
可巧,她爹带她入京相亲,对方是郑国公的世子蔺回,蔺回长相她喜欢,身份她喜欢,气质她有些看不懂,那股子神秘的感觉她也喜欢,崔静娥既然喜欢,就要争取,所以才有了临湖阁中告白这一遭。
毕竟在世俗身份上,蔺回这个身份是全大越最突出的金龟婿备选,若是嫁给蔺回,她将来就是超品的郑国公夫人,能够继续在最顶层的权贵阶级里打转,何况蔺回又确实招她的喜欢。
如今蔺回拒绝了她,崔静娥平生还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挫折,当时确实羞恼伤心,但很快,她便又燃起了信心。
这天底下,就没有她崔静娥想要却得不到的。
蔺回现在不喜欢她,将来也肯定喜欢她,哪怕心里不喜欢也必须身体、表情、言止喜欢她,同时她要得到郑国公世子夫人的身份,这样她便舒服了也算彻底到手了,她才不在乎蔺回心里具体怎么想呢,她一向是只关心自己的感受与快乐的。
祝翾与蔺慧娥走后,崔静娥收起沮丧的神情,一点也没有被打击到的模样,她回忆起蔺回刚才的神情与话语,觉得自己还是挺厉害的,蔺回看起来也没多难拿下嘛,崔静娥这样想着,便忍不住哼着歌下了楼。
……
渐渐到了三月,墨人即将离京,齐王也终于要跟着墨人使臣团去青兰成婚了。
弘徽帝为齐王备置了比墨人聘礼相当的“嫁妆”,还有大越正式封赏莲娅为青兰汗王的诏书,自此,青兰历代汗王受封的大半正统便在于大越。
除此之外,随着齐王一起出去的还有大批的属臣、工匠、随从,这架势,可以算得上大越目前最隆重的一桩婚事了。
三月初六,万众瞩目的齐王穿着大红的婚服与苏穆金等人一道出城离京,弘徽帝作为长姐亲自出皇城登高台相送,祝翾这个促成两国亲事的使臣做了齐王出降的礼仪官,穿着齐整的官袍,为齐王出京忙进忙出。
按照礼仪,宗室里所有公主都要一站一站地相送“添礼”,第一站是惠国长公主。
“惠国长公主送齐王——”惠国长公主带着公主府属臣骑马出现,后面跟着上百抬的礼物,行进车马停下,随从将这些上百抬的“添妆”搬了过来,惠国长公主便在这个空隙与齐王说体己话。
“小五,你心里不要怨你姐姐,这是好事,你到了青兰好好做王夫,若是受了委屈,也不要忍着,我们都是你的后盾。”惠国长公主含着眼泪嘱咐齐王。
齐王点头,眼圈也红了,朝惠国长公主道:“姑母,能为大越维系两国友谊,是我的责任与荣幸,我没什么好怨的。只是我这一走,便不能孝顺我的母亲了,还希望姑母替我看顾母妃。”
惠国长公主点头,说:“你放心,石太妃我会经常入宫看她的。”
等队伍规整完毕,惠国长公主一行人便骑着马跟着齐王的出行队伍继续走。
第二站是一直隐居的荥阳郡主凌思危,凌思危也是准备了数台礼物,她照例上前与齐王说话。
“四姐,好久没见你。”齐王说。
凌思危微微笑了一下,对齐王说:“你比我兄弟和我都识时务,我没有什么好帮你的,我如今也是待罪之身,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别昏头。”
一番话说完,凌思危一行也加入了随行队伍里骑马跟随。
第三站,是十八岁的敬武公主凌悬,凌悬添完妆,便乖乖跟在母亲惠国长公主身边。
第四站,是即将十五岁的楚国公主凌摇光,凌摇光虽然尚未开府,却也算半大不小的年纪了,可以看作半个大人了,得以单独相送齐王,楚国公主与齐王年岁相差不大,感情是诸姊妹里最亲的。
祝翾跟在齐王身边,看见楚国公主骑在马上一看见她五哥就滚下了两行眼泪,齐王反倒要安慰她:“六妹,别哭了,将来咱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也许哪天你就去塞外做客了。”
楚国公主擦了眼泪,说:“五哥,我真舍不得你……”
齐王见妹妹这么伤心,也忍不住鼻子发酸,楚国公主知道齐王的心事,不等他开口,便说:“五哥,你放心,你离开之后,我便会时常去看石妃母,我会将石妃母看作半个母亲,将来我开府,若陛下允许接太妃太仪们出来,我便求陛下开恩,将石妃母一同接出来奉养。”
齐王听了很是感动,朝楚国公主说:“妹妹你有此心,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他又说:“如今下面妹妹里你是最大的,你要好好照顾妹妹们。”
楚国公主点头,然后添完妆也跟着齐王一起继续走。
第五站,是三个未成年的公主,分别是鲁国公主凌开阳、荆国公主凌玉李、皇长女晋国公主凌游照,凌游照虽然年纪最小,辈分最低,但是她却站在最前面。
“恭送五舅。”在正经场合,凌游照礼仪都是挑不出错漏的,她看见齐王便大大方方见了礼。
“殿下多礼了。”齐王有些心情复杂地看着还是小孩子的凌游照,如果不是因为他长姐以为自己将来会是皇长女的威胁,他也不至于被送出去。
鲁国公主、荆国公主与齐王的感情比凌游照这个隔辈的皇女深多了,她们俩忍不住上前说了一番舍不得的亲密话。
三个未成年公主加入送亲的行列里,车马渐渐到了城外,最后一站相送的自然是弘徽帝。
一行人见到弘徽帝,纷纷住马下马行礼。
弘徽帝坐在马上淡淡看着众人叩拜自己,再令众人起身,她下了马,走到齐王跟前,齐王低着头,躬身行礼道:“臣弟何德何能,得以被陛下相送。”
“小五,这一遭,你恨朕吗?”弘徽帝问道。
齐王觉得弘徽帝在试探自己,心里打了一个冷颤,忙说:“不敢。”
“不敢……那便是有了。”弘徽帝轻轻地说。
齐王瞪大双眼,忙说:“臣弟绝无此意!”
弘徽帝和蔼地笑了一下,说:“别怕,你便是恨我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齐王沉默。
弘徽帝继续说:“只是你我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即便有些龃龉,也终究是手足。我如今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虽然舍不得,可是大局为重,只得让你去青兰,你在外面要好好保重自个儿,要是莲娅欺负了你,便是欺负了我大越,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齐王便说:“臣谢陛下的恩德。”
姐弟俩无话,弘徽帝看了看时辰,说:“还有一会,你去与你母亲说几句再走吧。”
太妃们站在弘徽帝之后相送,石太妃站在前面早就望眼欲穿,等着儿子上前多说两句,多团聚两刻,母子俩在人群里互相交代了一番贴心的话,宫人上前提醒道:“殿下,太妃,时辰已到。”
母子俩只能分开,齐王一边走一边回头,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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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忍不住泪眼婆娑地喊道:“我的儿——”
再不舍,终究还是要上路离开,弘徽帝带着众人又送了一程,到了顺天城外,便上了高台目送,石太妃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肝胆俱裂,再也坚持不住太妃的仪态,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弘徽帝之前,对着齐王的背影挥手告别。
弘徽帝身边的女官觉得石太妃不符合礼制,欲上前提醒,弘徽帝抬手阻止了女官,宽容了石太妃的失态,没有阻碍她最后的相送。
第355章【女医祝英】
一晃就到了四月,随着齐王的离京,祝翾的出使任务算是圆满结束了,因为齐王的婚事,墨人代表团在京师又重新签订了一份新的更有利于大越的盟约。
祝翾如今在鸿胪寺的工作也渐渐上手了,因出使之功,她在鸿胪寺内的地位也水涨船高,都知道她是御前红人,才漂亮完成了差事,谁敢欺她面生刚上任?
就连一直隐隐不服气祝翾的鸿胪寺左丞周与梦也收敛了酸意,对祝翾的的态度也客气了不少。
在这样的氛围下,祝翾难免心生快意,如今的她年少有为、志得意满、有宅有钱、誉满京师,祝翾觉得自己的人生完美得几乎毫无缺憾。
若认真论遗憾,那便只有身边只有祝葵一个妹妹,有些冷清,要是祝莲、祝英也能见证她此刻的得意就好了。
或许她真是上天的宠儿,她刚有这个念想,四月下旬,经年未曾再见面的妹妹祝英竟然来了京师。
祝英头梳盘龙髻,插着竹节簪,上着青色的交领大袖衫,下着一袭密合色的只到小腿肚长的马面裙,露出里面的膝裤与黑色鞋面,一身利于劳作和行走。
祝英坐在一辆马车的前把上,一手扶着挂着药葫芦的幌子,幌子已经被祝英闭合了,只露出半个“药”字,另一只手擒着一只虎撑,背后还放着行医的药箱。
马车都是车行的,赶车的也是车行雇来的马夫,马夫赶车无聊,便与祝英搭话。
“瞧您这一身,是行医的吧。”
祝英淡淡“嗯”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
马夫又问:“那您都能抓什么药,看什么病呢?”
祝英瞥了他一眼,说:“专看妇科与儿科,其他的病也能略瞧瞧。”
“那姑娘倒是了不得的人物,能看妇人和孩子的病那可是大功德一件,我堂客便是生孩子不久后去的,若当时有姑娘这样的大夫来看几眼便好了。”马夫说。
祝英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虎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说:“我年轻,医术不精,能医的也有限。”
走了一会,马夫赶路赶得有些困了,便又没话找话,试图驱散疲累。
他问祝英:“大夫您除了妇科与儿科,其他的病也能瞧吗?”
祝英有些觉得马夫嘴碎,又是“嗯”了一声不说话。
马夫却浑然不觉祝英的冷淡,他开玩笑道:“我虽然没啥大病大灾,却也听说有些药常人也能吃,尝起来也不错,姑娘送我两副药吧。”
祝英立马反驳道:“药也能浑吃吗?”
马夫偷偷看了一眼祝英略显秀丽的面容,仗着她面皮轻,没脑子的玩笑脱口而出:“也有男人没病就能吃的药,我隔壁老汉儿都五十几了,吃了好药,他家堂客去年倒生下双胞胎了,金枪不倒的,这不比仙丹强?”
祝英听了,立即皱起眉头,轻蔑地瞥了一眼眼前的马夫。
刚才他还感慨与想念自己生子病亡的妻子,转眼就羡慕隔壁老大年纪让妻子怀双胎的邻居,甚至看自己面皮嫩,是个年轻的医婆,还顺便借故调笑一下。
马夫说完也去看祝英的脸色,只见她神色淡淡,冷冷看了自己一眼,没有显现出他以为的羞愤或者不好意思的反应,便终于想起了眼前的年轻女医其实是花钱雇他的主顾,得放点尊重,神态也终于严肃了几分。
马车里面还坐了人,车里的人听见马夫的话,便冷声冷气吩咐祝英:“英娘,外面冷,你坐里面来!我坐外面!”
因为车上放了一堆行李,所以车内只有一个坐人的位置,祝英仗着自己年轻体壮非要尊老让自己的老师坐里面。
祝英见车内的人想要掀开帘子,忙阻止了,说:“老师,您送我入京考试,已经是非常爱护我了,我要是坐里面歇着岂不是完全不顾念您?
“何况老师您年纪也大了,北边四月虽然暖和,但是风大,您的眼睛见风就落泪,病根好不了,不能为送我这一遭反而更严重了。”
见祝英坚持,车内的人便没有再要求下车了。
祝英看向马夫,忽然笑了一下,回答了马夫先前的问题:“我这里自然有给男人没病就能吃的药,虽然不是你说的那种药,但也是好药。”
“什么药?”马夫见她没那么生气了,心里安了一些,却也不敢说不合时宜的话了。
祝英便回答道:“我研制了一些让男子不能生的药,只是现在不能随便给人瞎吃,等没有弊端效用了,也能造福一方了。”
马夫听了下意识脸色一白,也算见识了祝英的锋芒,反驳道:“让男子不能生的药,怎么会是好药呢?这不太积德吧。”
祝英抬头看看天,她是真的在研发让男子避孕的药,便解答道:“就是你想左了,其实药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对症不对症的区别。对症的药按照剂量吃了,便是好药,不对症的药吃了,人反而不舒服,便是毒药。毒性也有剂量之分,治病救人得对症下药。
“让男子不能生的药,自然也有它造福的地方。我研制的药只是让男子不能生,却并不会影响房事,这其实也是很有用的。
“女子产育艰险万分,若夫妻双方孩子生够了,都不想生了,我拿这个药给男的吃,人家男的还要谢谢我,他的夫人也能少吃几次生育的苦,少迈几次鬼门关,还不影响夫妻情分,这难道不是积德的事情?
“如今世面上的避孕之物,外用的也不够稳妥,总还是有因为使用不当让女子怀孕的风险。给女子吃的避孕药物,总有几分虎狼药性,女体尊贵,万一吃药吃伤了根基,别说将来再想要孩子艰难,年寿不久的都有。
“所以我给男人配药,等药性稳定下来,绝对没女子避孕药伤身,也会不影响房事,这样避孕岂不稳当?”
车夫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说:“天底下哪里有男人会买这样药的吃?”
祝英故意刺他,便回答道:“真正的男子汉就会买!”
说到这里,祝英险恶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说:“我见过不少夫妻感情甚笃的,因为避孕艰险,最后反而阴阳相隔的,你说这男人这样爱他的妻子,自然不舍他的妻子生那么多孩子,只是向来男女亲近就难免生孩子。
“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若知道有我这样的药,又不伤他性命,比起让妻子担丧命的风险,自己吃点药又怎么了,这才是做大丈夫的品德。
“先前你说你的妻子是生子而亡的,要我早研制出药,你早遇见我,你那时候吃了我的药,你妻子何必吃这遭苦?你不过避孕而已,你妻子可是丧命了,男子汉敢作敢当,不该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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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医术浅薄,还没做稳定的能直接给人吃的药。我想做的药也通情达理,有吃了再不能生的,有吃一次避孕一次的,有吃一回避孕几个月需要维持的,也按照人家需求慢慢做。
“等将来做好了药,全天下的女子自然会感谢我,全天下的大丈夫男子汉也会谢谢我,只有那些只图自己快活不珍惜配偶身体的男人会看不惯我,但反正我积德了。”
祝英说到此处,竟忍不住爽朗笑了起来。
车夫见此情状,听得背后冒出冷汗,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年轻的女游医是个极其古怪的主顾,不能随便招惹,于是随便应付了几句,一路上再不敢开口与祝英搭话。
祝英见车夫老实了,微微弯了弯嘴角,她真的有在与老师等人尝试做男子避孕的药方,只是坊间男人听说之后都骂得厉害,说她是在做“邪药”。
等入了顺天内城,祝英跳下马车,扛起挂着药葫芦的幌子,将幌子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药到病除”。
马夫一面住马,回头看见祝英的幌子,眼皮一跳,什么“药到病除”,简直是“药到命除”。
祝英下马之后,便掀开车帘,扶里面的人出来。
车内的女人三绺梳头,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拿一根翠绿得有些发黑的钗固定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对襟披风。
她眼睛上蒙着一层浅浅的白色纱布,三指的宽度,看面容与鬓发,大概四十几的年纪。
这便是祝英学医的直系老师,这名妇人姓诸葛,单名一个巾,因她父母起名时想起牡丹里有一品紫色的为“葛巾紫”,又叫“葛巾”,她又姓诸葛,叫诸葛巾连起来也能借几分牡丹的意头。
诸葛巾家中是药商,虽然不主要看病救人,但常年做这行的,总懂几分医理,家中也不会缺医书。
诸葛巾幼时便以家中医书打发时间,竟然自学成才,后来因战乱举家迁至扬州,闻扬州荀家世代为医,还常指点同行,便上门求学,荀家见诸葛巾有天赋,家中长辈便收做弟子。
诸葛巾少年时在荀家学医,与荀家少爷青梅竹马,两家也都是医门中人,于是自然而然的,诸葛巾成年后便嫁给了知根知底的荀家少爷,做了荀家的媳妇。
她丈夫虽然也自幼学医,天赋却不如妻子,两人生下的女儿,天赋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荀家小辈里最了不得的,小小年纪就离开家,被她在宫里的姑祖母荀大椿带去亲自教授历练了,如今宫里的女太医荀榕龄正是诸葛巾的女儿。
扬州开办的女医学校正是诸葛巾提议开的,祝英当年求学,虽然没有童子功,但是还算勤勉,这么多年,学医的女孩里能一直坚持下去的也不多,有些学半道就渐渐不学了,祝英倒一直在学,也不怕跟着云游看诊的苦,心里还怀着救命治人的初心,甚至还有热情拉诸葛巾研发“邪药”。
诸葛巾便觉得祝英这份心性与坚持将来能在医道上走远,便终于收她做了自己的正式的内门学生。
祝英这些年一直跟着诸葛巾学医,云游看诊也是跟着诸葛巾一起出去,路上一边帮着诸葛巾记录脉案抓药,一面照顾诸葛巾,多年下来,与诸葛巾的感情也是半师半母的。
她扶着诸葛巾下车,仔细为老师整理了眼纱,又亲自上车搬箱子。
诸葛巾带着祝英到了女儿的门前,荀榕龄家里的仆从见老家的老夫人来了,都麻利地上前帮忙搬东西,见诸葛巾围着眼纱,还要上前扶她,却都被祝英给挡了。
祝英不放心旁人扶她的老师,亲自扶了诸葛巾进去。
家下仆从笑着跟在后面:“老夫人可算是来了,女君在家时一直想您过来呢。”
荀家的仆从不认识跟着诸葛巾的祝英,不知道怎么称呼她,诸葛巾虽然围着眼纱,却不是全然的瞎子,见下人为难,便主动介绍祝英:“这位是我的学生祝英,你们便叫她祝姑娘吧。”
“见过祝姑娘。”
诸葛巾见祝英衣着朴素,担心女儿家里的人都是一双富贵眼,看低了祝英,便有意为祝英的身份加码,又说:“她家的亲姐姐你们肯定都知道,正是那位扬州考出去的女三元,出使青兰促成越墨和平的大使臣祝翾。”
果然,荀家的仆从一听说原来是祝翾的妹妹,对祝英的重视也多了三分,语气也更真切了些,道:“原来是那位的妹妹,果然是贵人气度。”
这么多年下来,祝英早已经习惯了姐姐祝翾的优秀,也不再介意因姐姐而附带出名,甚至她自己都能主动借姐姐的势。
毕竟她研发“邪药”,四海云游看诊,总容易得罪人,“祝翾的妹妹”倒是一层保护壳,够她一个平头百姓在外面四处行走治病了。
祝英略微朝荀家的人点了点头,因为到了室内,祝英便为诸葛巾揭下了眼纱,拿出盒子仔细收好。
又仔细看了看诸葛巾的眼睛,诸葛巾很是受用祝英的体贴,说:“你这孩子,我这眼睛倒不用这样仔细,你照顾我倒比我女儿还厉害,榕龄自小进宫奔前程,与我分开得早,这些年,你在我跟前倒仿佛我的女儿一般。”
祝英便笑道:“我哪里比得上荀大人?荀大人天赋聪慧,天生就是刚往外走的大人物,恰如我的姐姐一般。
“我自小也离开父母学医,常年有老师照顾,与老师没有血缘,也有师徒情分,心里敬您如半个母亲一般。”
荀家的仆人又进来问:“外面车行的马夫要不要再另给赏钱?”
祝英想起这个马夫路上的不尊重,便说:“已经交付了工钱给他,不需另给赏钱,东西搬完,直接打发他走便是了,他知道缘故,也不敢多嘴。”
荀家的下人以为不给赏钱不太体面,不敢直接按照祝英的要求去做,神情有几分迟疑,诸葛巾便说:“照祝姑娘说的做,直接令他走。”
“是。”
祝英亲自将诸葛巾送到了荀家,本来是想再见过这里的主人荀榕龄再走,可是仆从来报:“老夫人,今日是女君当值,晚上不回来了。”
祝英听了,便站起来,朝诸葛巾说:“既然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诸葛巾果然挽留她:“你这孩子,也不是外人,何必如此见外?这里是我女儿的家,我做得了主,你进京考试,奔波劳碌的,不如在这里住下。”
祝英婉拒了,说:“我这次来考试,只怕荀太医也是考官,万一连累了荀太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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