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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丽夫人沉默地打量着宝音,然后长叹一口气,说:“那我便好好教养她了。”

    对于宝音的去处安排,祝翾觉得莲娅安排的还算妥当,她听说霍丽夫人也通汉学,便送了几本汉学的启蒙书给了宝音,她觉得宝音多学一点总是好的。

    第346章【京中反应】

    就在祝翾还在青兰做客人的时候,弘徽帝已经收到了祝翾的一封封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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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徽帝展开信纸,跃然纸上的是祝翾流丽灵动的字迹,看着这一纸的好字,弘徽帝的心情也忍不住好了几分,她低着头细细将祝翾信里的内容看完。

    伺候弘徽帝的内女官羊仲辉捧着放满折子的托盘进来,只见弘徽帝梳着同心髻,素着发型,只簪了几粒珍珠在发间,身着一身宽大的玄色道袍,手里端着一张信,也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弘徽帝看得眼神微微眯起,羊仲辉回头继续手上的事情,忽然间便听见弘徽帝朗声大笑起来。

    羊仲辉忙放下托盘,心里也泛起了几丝好奇,只听弘徽帝说:“这位青兰的莲娅汗王也是妙人一个!”

    羊仲辉便问弘徽帝:“陛下,可是祝大人的来信?”

    弘徽帝收起信纸,对羊仲辉点头道:“正是你祝大人的信。”

    说着她将手里的信纸递给羊仲辉看,羊仲辉虽然好奇,却还是说:“祝大人在和谈的关键阶段,信上说的必然是国朝大事,臣倒不便看了。”

    弘徽帝笑道:“无妨,连你也信不过,那要你在御前做什么?你看了也好同朕一道笑。”

    羊仲辉便接过弘徽帝递给来的信纸,她看完,惊诧地抬起脸说:“青兰的汗王竟然欲求齐王殿下为王夫?这……”

    “这怎么了?你大胆说。”弘徽帝抽回信纸放在书案上。

    羊仲辉常年御前侍奉弘徽帝,哪里会不了解弘徽帝的为人与心中所想,便转惊诧为笑意道:“这倒是一桩好姻缘,一个是青兰的新汗,一个是陛下的弟弟,身份很是般配。若是齐王做了青兰的王夫,咱们对墨人也有了控制力,若是他二人的血脉为青兰下一任汗王,那可保边疆百年安定,青兰安分了,旁的部国也自然安分……只是……”

    “只是什么?”

    羊仲辉微微收敛起笑容,露出几分忧意,道:“只是自古都是男娶女嫁,这桩婚事,不是汗王做我们的王妃,而是我们的亲王做人家的王夫,自古以来哪里有过这样的事情,只听过上国嫁女的,只怕外面人听着觉得惊世骇俗了些。”

    弘徽帝的目光微微露出冷意,她说:“这话说的,谁叫人家的汗王是女的呢?便是他们想让公主和亲,那公主去了也做不了人家的丈夫啊,人家的女汗王问我们要一个男丈夫,哪里惊世骇俗了?要是问我们要一个女丈夫才叫惊世骇俗呢。

    “齐王年轻,总能叫莲娅生下健康的子嗣,待这个子嗣继了位,便更好了,这才是和亲的最大化利益所在。”

    “那陛下是舍得齐王了?”羊仲辉见弘徽帝已经完全代入了齐王做莲娅王夫的设定,忍不住说。

    “当着外人的面,我自然要显得有几分舍不得。不当着外人,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齐王要怪,就怪他生在皇室,做了我的弟弟,有了我这么一个心狠的姐姐吧。”弘徽帝一脸不在意地说。

    她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莲娅倒真是摸准了我的心思,也许是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为一国之主的女人,她这一手既解决了我一直挂心的一个问题,又便宜了她自己,真是一举两得,我促使她做这个汗王还真是做得对了。”

    羊仲辉又说:“只怕齐王他年轻,难免气盛,到时候不太愿意呢,要是不配合,让他出去了也会得罪青兰,到时候天高地远的,您又管不着他,他万一在青兰搞出大的动静来,怎么办?”

    弘徽帝冷笑道:“他不愿意?城外的新道观就是我为他修的,他现在不愿意,横竖将来也是要做道长的,由不得他。

    “至于他出去之后的造化,他若有那份厉害,哪里能叫我得了皇位?莲娅是吃素的不成?还能被他一个外族的丈夫压着做了本族的傀儡?若这样没用,她哪里来的胆子做这个汗王,来跟我求亲?”

    羊仲辉继续表达自己的忧虑:“只怕大臣们多有不愿,万一觉得陛下您酷冷无情呢?”

    弘徽帝浑不在意地说:“朕不做皇帝时,就能顶着他们的不愿做成了许多事,如今做了皇帝,反倒要看他们脸色?至于酷冷无情,制定过和亲政策的皇帝那么多,哪个为这个被说过酷冷无情?送宫女、送宗女、送皇女都不叫酷冷无情,送皇子反而酷冷了?

    “咱们家的规矩和前朝都不同,咱们家的公主都有坐皇位的资格,我也不是我父亲没有儿子的无奈选择,走了一个齐王,难道我们家就断了继承?那些不愿的,我觉得反而居心险恶,把朕不放在眼里,我有皇女,有皇妹,齐王也不见得多紧要,他们是把齐王当‘拨云见日’的皇朝希望,把他当作独苗了,指望着我死了之后,他能接过大统呢。

    “打量着我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女人做了皇帝能有多大的坏处?我又不做昏君,也没做暴君,没乱杀人,他们原来能做官的还是能做官,天下依旧是那个天下。他们男人做皇帝又有几个允许女人进朝堂?我又没有像他们对待女人那般对待他们,便如此怕我吗?”

    羊仲辉便笑着说:“看来陛下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觉得莲娅的提议很好了?”

    弘徽帝转头对羊仲辉说:“不过你的忧虑也不无道理,这事揭开又是一场风波,如今尚未板上钉钉,还有变化的可能。我先去议政阁与他们讨论一番这个事,提前让议政阁与我一条心。

    “然后再等莲娅正式提了亲,祝翾领着青兰的求亲团入京,那我便能顺势答应了,这事才成了两国大计。如今不过只来了一片纸,祝翾还在和谈,人家正式的求亲文书还没来,这事就不适合宣扬了。”

    羊仲辉恭维道:“陛下所虑极是。”

    ……

    这日蔺回当完差,回了郑国公府,才换了衣裳,外边便传来小厮的声音:“世子,国公请您到书房一叙。”

    自从先帝退位多病,弘徽帝便召回了远在朔羌做总督的舅舅,以备不便,防止叫先帝见不到蔺玉这个最亲近的信臣一面,之后便是先帝病故,蔺玉去寿陵为先帝料理下葬之事,这事一料理就是一年。

    等把寿陵的事做完,弘徽帝却没有安排蔺玉再回朔羌做都督,蔺玉便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离京担任实职了。

    果然,弘徽二年,弘徽帝新任了朔羌的都督,蔺玉被弘徽帝拜为大将军,留在京中任职,然而大将军在本朝一般为加官,虽然是武将最高的级别,但实际实权是不如都督府的都督的。

    蔺玉光辉一生,发迹又早,到了弘徽朝已经封无可封了,勋爵之位是活人里最高的国公,元新朝便被加封为地位最高的三公之一的太师,如今又官拜大将军,弘徽帝即便信任舅舅,也不可能再让蔺玉担任实缺了。

    蔺玉戎马一生,先帝故去之后,也有几分心灰意冷,又见当年与自己一起发迹的淮左勋贵大多下场潦草,前面又有霍几道的前车之鉴,蔺玉察觉自己已经封无可封,便已经打算荣养在京,不再涉过多实务。

    所以,如今蔺玉算半赋闲在家,他不仅自己少干涉外政,儿子在外的差事他也极少指点干涉。

    蔺回听到蔺玉喊自己去书房,便知道是正经事,心下还有几分讶然。

    好端端的,父亲怎么又打算过问起自己了?蔺回心想道。

    虽然心里揣着几分怀疑,但蔺回还是跟着小厮出去了,等到了父亲书房,小厮出去了,屋内只剩蔺家父子二人。

    蔺回走到蔺玉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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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云流水地行礼问安:“见过太师,敬叩金安。”

    蔺玉坐在临窗的炕上,靠着小几,捧着一本书,见蔺回进来问安,说:“你也不必在家还装模作样的。”

    蔺回站着回话道:“不敢对父亲不恭敬。”

    蔺玉这才略微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美髯须,然后抬眼打量自己的儿子,蔺回穿着一身家常的金花暗底的黑色箭袖圆领袍,腰间束着皮质的蹀躞。

    一身黑金衣裳套在他身上显得极匀称极服帖,一副宽肩窄腰的高大英挺身板显露无疑,随着年纪增长,蔺回的颜色比年少时更有锋芒,神姿高彻,气质轩轩如朝霞举。

    蔺玉收回视线,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指着炕上另一边说:“你坐下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蔺回不敢坐炕上,位次居上,便选了靠墙的一旁椅子坐了第一个,远远地与父亲对坐着,然后他便听见蔺玉说:“九如,你也不小了,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不然我偌大的家业托付给谁去?”

    蔺回一听是这个,忙站起说:“儿子尚未立业,何以成家?何况我年纪还轻,这事不急。”

    蔺玉听了,忍不住啐道:“你当我不知道你那心思?我早就叫你不要想着那个祝翾了,你们俩没半分可能,人家也没有一分心思落你身上,你到如今还不肯收心?”

    蔺回说:“我不想成亲,并不是为了祝翾。”

    “这话你哄旁人可以,哄你老子是哄不了的。”蔺玉说着将手里的书往小几上一放,他朝蔺回道:“你也快三十的人了,我对你也够优容了,我们家已经贵无可贵了,所以也不挑剔婚姻门第,当初要是祝翾没做官,你和她倒有几分可能,如今人家做了官,蒸蒸日上的,你再想就是自添烦恼。”

    蔺回想再说些什么,蔺玉又说:“我知道你眼光高,看上过祝翾那样的人,自己又长得好,旁人很难再入你的眼,便索性想拖着不成亲。

    “从前你这样,我也不管你,我横竖也不止你一个儿子,便是我们家绝嗣了,我也没什么想不开,横竖眼前的风光我是尝过了,天下也难有百年的富贵,若有了不肖子孙,哪怕我死了,也会被牵连,死后倒丢了晚节。

    “世家豪族,都是一代不如一代的,继续传下去,不肖子孙是肯定会有的,你不成亲,哪怕绝嗣收回爵位也不干我的事了,反正我死后也不指望你们的香火祭拜,我是肯定会葬到寿陵附陵陪先帝的,我的牌位也是够进太庙的,你以为我指望着你给我添什么门楣吗?”

    蔺回听了,忍不住说:“既然您从前不打算管我,如今又为何管我?”

    蔺玉便忍不住骂道:“你个浑小子倒问上我了,我这是替你打算!”

    “打算什么?”蔺回不解,他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打算的。

    “祝翾这次去了青兰,你知道青兰的那个女汗王提了什么要求吗?她向我们求亲,求齐王做王夫呢!”蔺玉告诉儿子。

    蔺回听到这等消息,惊讶地再次站起身,瞪着父亲:“此事我怎么不知道?”

    蔺回说:“这事还没公开,只限在议政阁内……”

    他的话还没说完,蔺回斥道:“父亲,你窥探御前与议政阁!”

    “那你赶紧去告发我好了!”蔺玉朝蔺回没好气地说,“一惊一乍的,我到了如此的地位,这么多年的资历,便是不擅权,议政阁的一些事情也不至于对我全是秘密,要真如此,我白混了。

    “你也别用窥探这么吓人的词,我哪里需要窥探消息,事从口出,传入他人耳中,便不算秘密,我不用仔细打听自然就能知道。便是陛下知道了,也不会觉得奇怪,我什么都能被闷鼓里,才奇怪呢。

    “但我说与你这个,你知道就为止了,这也是一件紧要的大事。”

    “坐下!”蔺玉见蔺回一脸兴师动众的样子就来气。

    蔺回重新再坐下,蔺玉见他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便又忍不住动气:“要不我说你是猪脑子,我说了这么个事,你就没想到什么吗?只知道计较什么窥探御前,你是在潜龙卫当差当愚了!

    “人家女汗王求亲齐王,要是齐王不成,陛下又实在有心和亲大计,你猜会谁顶上这个名额呢?”

    蔺回说:“难道会是我吗?”

    蔺玉反问道:“难道不会是你吗?”

    蔺回却说:“这也不过是没影子的事情,陛下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打发齐王出去的机会,怎么会舍不得齐王呢?

    “我又不姓凌,也不是宗室,与齐王不同,我对陛下可没有半点威胁,陛下怎么会舍齐王而选我呢?

    “就为了这个,您就要我成亲吗?”

    蔺玉虽然知道蔺回分析得很有道理,但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还是来气,他说:“你清高什么?齐王能和亲,你有什么不能的?你再尊贵能有齐王尊贵?陛下当然是巴不得送齐王出去的,可是那些大臣们愿意吗,你平日里当差又多得罪人,他们为了抗衡陛下,很容易就抬你出来。

    “你确实不是宗室,但你是公主的儿子,你妹妹就是宗室,把你变成宗室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你的姓氏一改加封个什么王,就能往墨人那里送去做王夫了。

    “你又长了这么一副惹祸的皮囊!齐王没有兄弟,宗室里也没有别的能替他的,你这个陛下的表弟不就是最合适的人吗?

    “我也算打了一辈子仗,降服了多少墨人,我的儿子要是给一个墨人女子做赘婿,我立刻死了找先帝去!这事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赌不起!”

    蔺回沉默不言。

    蔺玉以为蔺回上道了,便说:“等墨人来正式求亲了,你再定亲就刻意了。现在我就给你看了一门亲事,正式结婚不急,但亲事得先订了,也算缓和了你的危机。”

    蔺回又开始摇头,他还是不愿意。

    蔺玉便被气得开始胡言乱语:“与其让你给墨人女子做赘婿,不如让你给祝翾做赘婿,你要有本事能让人家愿意,我也不给你定亲了,你能吗?”

    蔺回又沉默了。

    蔺玉继续说:“给你说的不是旁人,正是你慧娥妹妹的庶妹,江都侯府的崔二姑娘,你小时候去南直也见过她的,叫静娥的,今年二十二岁,虽然没去女学念过书,也是上过私学女塾的。

    “性格也算活泼明媚,是个新式贵女,虽然学的东西跟祝翾、慧娥她们比是半桶水,但人是好交际的,成天爱参加什么诗会文会的,还养了几个诗社、文社,很多人追求过她,她眼光倒是高,说不定能看上你呢。”

    蔺回一听是崔家的二姑娘崔静娥,便说:“我知道她,她是个喜欢被奉承的人,虽然算是新式的女子,却没什么志向和高雅志趣,就喜欢社交看男人为自己争风吃醋,还养了几个专门为自己写情爱故事的三流文手,有点轻浮肤浅,我不喜欢她。”

    “你这么能这么说人家呢?比我还古板。她不过是有点好颜色好热闹罢了,小孩子的脾性,倒不至于轻浮。

    “我知道给你找那种一板一眼的大家闺秀你是无论如何也喜欢不了的,这孩子活泼爱热闹,倒是配你。

    “江都侯最近入京述职,会带姑娘过来,你到时候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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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见她……”

    蔺玉还没吩咐完,蔺回便站起身说:“我还有公务,先走了,您可不要擅自为我定亲,违背意愿定亲是犯法的。”

    说着,他便走了,蔺玉气得对着儿子的背影说:“你告去吧,不肖子!你不定亲,你等着去墨人那做王夫做驸马!”

    蔺回顿住步子,对父亲说:“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地懦弱定亲,我倒情愿去墨人那去!为了可能极小的事情,就这么草率定下终身,您把我当什么了?把崔家的姑娘当什么了?

    “您什么时候这么胆小过?您就是借着这个事恐吓我,敲打我成亲而已。”

    第347章【辞别青兰】

    待祝葵为莲娅画好画作,祝翾的归期也已经定了。

    青兰这边特意派出了人数高达三千的使臣团,打算护送着聘礼跟着祝翾入越,青兰的提亲礼物除了金银财物,还有青兰的各式物产,其中就包括了两千匹最上等的草原高马,如果没有足够的人马护送,这么多东西压根送不过来。

    虽然青兰的莲娅在求亲文书上语言谦卑,但是两国亲事未定,她便直接让求亲的使臣团带着大量财物作为聘礼的行为又是极为强势的。

    求亲时直接带着财帛作为聘礼来大越,一是展现青兰的汗王求亲的诚意与恳切。

    二是表明青兰求亲的决心,三千墨人求亲团一旦入京,这些聘礼就没有再带回去的礼数,到时候跟着墨人回去的只有齐王与大越回馈的财物,过来的路上是为了求亲,回去就能够直接完婚,一来一回间便直接完成和亲大计。

    三是加重求亲成功的筹码,这么多的墨人入越,还直接带来了聘礼,便是大越不想令齐王去青兰做王夫,也怎么得换一个能让墨人点头的王夫过去,人家诚心想要一个大越的女婿,一个真正的亲王难寻,但是大越两条腿的男人却是多的是,好歹也得换一个年轻美貌的男人封个王爵,也算允了青兰的要求。

    不过莲娅敢下这样的血本求亲,要的就是货真价实的亲王,旁的男人可难打发她,于是她派出自己的左相苏穆金作为求亲的使臣前往大越,她对苏穆金说:“我派你去求亲进一步和谈,如果你也不能把齐王带回来,就别回来了。”

    苏穆金单手摸着心口跪地行礼道:“汗王放心,臣一定将您看中的中原郎君带回来。”

    莲娅又想起自己的亲信卓别云还在大越做客人,就把自己的手上的檀木串递给苏穆金,吩咐道:“卓别云去大越打头阵做客,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在那适应观察了一段日子,比你们这些莽头莽脑的家伙更懂察言观色,你去之后,有不懂的便请教卓别云,别犯了越人的忌讳。

    “卓别云虽然不是官,但也是跟着我的人,我不许你小瞧了她。你把这个手串给她,她见了我的手串就知道我的心意了,切记,中原人鬼心眼鬼主意多,你们去了少喝酒少贪新鲜到处游玩,别不小心进了人家的圈套,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

    苏穆金低着头跪在地上,接过莲娅递过来的檀木串,说:“臣记得了,臣到了汉人的京师,见到卓别云姑娘,一定好好将您的意思一字一句全告诉她。”

    莲娅轻轻将手抬起,摸了摸跪在地上的苏穆金的头发,苏穆金便虔诚地低着头让莲娅摸,然后莲娅将手撤回,苏穆金却把额头贴在莲娅的手背上,这是君臣之间表达信任与亲密的贴手礼,臣子主动做就是表达对君主的忠诚与亲近。

    莲娅便没再撤手,将手贴在苏穆金的额头上,低头继续吩咐道:“苏穆金,我一直信任你,所以这样紧要的事情,我才特意派了你去。顺天不比青兰的王都,他们礼仪森严,不是你们能够任性无礼的地方,你们做客人的要客随主便。

    “这次我派了不少人,这几千人的纪律全归你管,不许他们赌钱吃酒打架生事,顺天没有草原,他们不能骑马不能打猎,精力无处消遣容易滋事。

    “你要看着他们,不能叫他们触犯了大越的律法,你的眼睛一只要留意着大越君臣的动向,一只眼睛要看好自己人,若有人在大越犯了事,丢了我的脸,我只拿你来问。

    “苏穆金,你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情,留意各种细节,不能叫人钻了空子,坏了我的大事。听明白没有?”

    苏穆金便答应道:“您放心,臣会全心全意地完成您的交代,不出任何纰漏。”

    莲娅将手抽回来,然后起身坐上王座,语调懒懒的,她说:“你起吧,去再点点随行辎重,然后看看那位大越的使臣,到时候你们与她一道回去。”

    苏穆金站起身,躬着腰点了点头,然后退了出去。

    然后莲娅唤乌日宁野进来,乌日宁野也将手抵着心口单膝跪下行礼问安,莲娅对乌日宁野说:“祝翾来了这么些日子,对你可有什么特别的情意?”

    乌日宁野摇头:“臣无能。”

    莲娅长叹了一口气,说:“罢了,你既有几分聪明,便去大越学习久居吧,你又有一半越人的血脉,想来也能适应。你如果能进大越的朝堂做官做事,几十年后,等我去了,你便是留在大越的一颗代表我的意志的棋子,到时候你才能更好地为两国和平周旋。”

    乌日宁野以为自己和其他遣越使一样是去大越那里学习几年,将来还有机会回来将自己在大越学到的东西在青兰好好发挥一番,可是现在听着莲娅的意思,他是要被长久留在大越的,乌日宁野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莲娅,问:“我从此便不能再回来了吗?”

    莲娅点头,说:“除非越人撵你回来,你就在那里了,你会喜欢那里的。你母亲一家犯下如此大的罪过,你在我的手里是得不到什么好前程的,不如去大越,你也懂大越的文字与书,他们要治理北边,还是需要墨人出身的官。

    “我不打发你去那里为我做什么,只希望等我不在之后,你能在大越稍微顾念着你的家乡,若青兰遇到困境,你要在大越尽力为我们周旋。”

    说着,莲娅主动将手背贴上乌日宁野的额头,她继续道:“至于你的母亲,我不能放她自由,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要她的命,我将把她幽禁在旧宫里,衣食照旧,我活一日,你母亲便能多活一日。”

    乌日宁野拿着额头微微蹭了蹭莲娅的手背,他说:“臣谢过汗王宽恕之罪。”

    “那你走前,想要见她一面吗?”莲娅问乌日宁野。

    乌日宁野想了想,苦笑道:“算了……母亲素来不喜欢我,我何必去她跟前讨嫌?”

    莲娅忍不住说:“你倒仍然是这副骄傲又脆弱的性子,也罢,你的气性如此,将来就用在正道上吧,大越天高地远,你到了那说不定会有更深的造化。”

    没几日,祝葵终于给莲娅画完了画,莲娅身侧的侍女对着眼前的完成品夸道:“祝姑娘画得极好,就像把我们的汗王印上面了一样,神魂具备。”

    莲娅看着自己的肖像画,对祝葵笑道:“祝姑娘画得又快又好,辛苦你了。”

    祝葵雀跃地对莲娅道:“不辛苦,我还要谢谢殿下您给我这么一个发挥的机会呢。”

    莲娅问祝葵:“你姐姐是不是准备起身了?”

    祝葵点头,说:“就在这两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莲娅有些惆怅地看着画说:“这画一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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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就要离开,我是真舍不得你们姐妹俩,要不是知道你们陛下也舍不得你姐姐,我倒想留祝翾在青兰做我的女官,让她长久在这里,你也留下,在青兰安心画画。只是,这不过是我的妄想,你们大越人杰地灵,才会养出你们这么一对姐妹。”

    祝葵便笑着说:“汗王盛情难却,我也喜欢汗王,只是我终究是越人,外面再好,还是会想家。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终究是要回去的,只是日子过得真快,您欢迎我们的日子好似还在昨日,我便是离开了,也不会忘记在草原上快乐的时光。”

    ……

    因为将要有三千墨人带着财物浩浩荡荡入境,祝翾为墨人的入越文书上盖上了使节印章,又报备了边疆官兵,确保无虞之后,这批墨人终于得以入越,祝翾便正式动身回程。

    离开那日,莲娅带着王都臣民们亲自相送,一路送到王都外,两边的人才彻底分开。

    祝翾骑在马上,勒马回头,朝莲娅道:“汗王止步,再往前就出城了,汗王的心意我一定会好好地转达给我们陛下。”

    莲娅也骑在马上,朝祝翾挥了挥手,说:“既如此,我便不再相送了,等祝大人您有空了,可以再来草原做客。”

    祝翾便说:“若有机会,一定会再来。”

    霍丽夫人骑着马,马前坐着宝音,宝音因为长期做奴隶,瘦得惊人,霍丽夫人觉得她骨头硌人,便说:“你也该好好吃胖些,坐我马上,我都怕我的马背上被你的骨头磨得疼。”

    宝音还是有些害怕霍丽夫人,便点头说:“我一定好好吃饭。”

    她说着话的时候,有些恋恋不舍地盯着祝翾的方向看,霍丽夫人问宝音:“你不去送她吗?听说那位越人的女官与你也有几分机缘。”

    宝音偷偷瞥了一眼远处人群里的祝翾,然后垂下头,说:“她是大人物,也是贵人,我什么都不是,我记得她,她却不一定记得我,我们之间怎么算有机缘呢?我哪里能够去送她呢?”

    霍丽夫人微微皱眉低头对宝音说:“你既然已经不是奴隶了,骨子里的那点自贱自轻也不要有了。你跟着我,若还这样畏畏缩缩的,实在是丢了我的人。你记住,从你到我身边起,你便不是什么不起眼的人了,人在世上,就该顶天立地地活。

    “你若是舍不得她,就该去送她,说什么她记得不记得你的话,你想送便送,原先她不记得你,你去送她说两句话,她不就记得你了吗?若已经记住你了,你不去,又怎么知道?这些中原人一离开,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人与人的缘分说深也浅,少怕前顾后的。”

    说着,还不等宝音反应过来,霍丽夫人便骑着马往前走了,一直站到莲娅身侧,宝音看着即将离开的祝翾,鼓足勇气喊了一声:“祝大人!”

    祝翾循着声音望去,是伊吉勒的那个小姑娘宝音,她亲切地朝宝音笑了笑,说:“是你。”

    宝音有些受宠若惊地说:“你记得我?”

    祝翾说:“怎么不记得?我们也见过好几面了,还说过话,你的汉字启蒙书还是我托人送去的呢。”

    宝音听说了,有几分激动,声音也大了些,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祝翾,说:“原来那些书是您托人送来的!”

    祝翾便朝她挥挥手,说:“宝音,你要好好长大啊,祝你早日和家人团聚。”

    宝音抿着嘴,感觉鼻子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一滴泪落了下来,她高声说:“祝大人!谢谢你帮了我,我会记得您的!”

    祝翾也没想透自己具体帮了宝音什么,她所有的行为都是下意识的,她朝宝音和蔼地笑了一下,然后勒马转身,奔向了大越归路。

    宝音默默擦掉脸上的湿意,看着祝翾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看着地上被马蹄踏起的飞尘,忽然对身后的霍丽夫人说:“夫人,谢谢您。”

    霍丽夫人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宝音的头顶,宝音继续说:“您说得对,人还是需要勇敢一些,我既然有幸跟着您学习做事,那我就要顶天立地地活在世上。”

    霍丽夫人语气平淡,嘴角却露了一丝笑意:“这就对了,勇敢这个品质是你最开始的筹码,你不要丢了它。你抬起头,骄傲地活着,出去走动时看着才像我养的姑娘。”

    ……

    同样的路程,回去的时候总觉得比过来的时候好走很多。

    祝翾带着大越的使臣团与墨人的求亲团浩浩荡荡地入了朔羌,跨越几省,很快就抵达了北直隶,顺天近在眼前。

    与祝翾同行的墨人看大越哪里都觉得新奇与新鲜,他们一边感慨大越幅员辽阔,一边又感叹大越国力深厚,虽然路上也见识了大越底层的穷苦人景象,但大越百姓的面貌是更有生机的,他们有繁华的大城市,有热闹的市井,有连绵的耕地……

    等看见顺天城的城门,祝翾心里倒难得多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思绪,明明顺天并不是她的故乡,她在应天待得也比顺天时间更长,但是远走一趟,再看见顺天,反而催生了她对这座皇城的依恋之情。

    也许是因为顺天有她的朋友,有她的知己,有她的似锦前程,有她的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房子。

    “可算是回来了。”祝葵也想顺天,见快到了语气也有些兴奋。

    苏穆金打量着眼前的巍峨高门,心里对大越更多了几分忌惮与羡慕,城楼上的军官见了祝翾举起的旌旗,便下来验证祝翾的身份,祝翾给军官看了自己的官印与使节印。

    验证过祝翾的身份之后,军官朝祝翾拱手道:“祝大人归京,浩浩荡荡,但与您同行的这些墨人都需要登记看过关文书,您稍等片刻,我这便去知会上司。”

    祝翾点头道:“这是自然。”

    没多久,便来了一大群潜龙卫装扮的人来进行登记查验身份,带头的正是祝翾的故人蔺慧娥,蔺慧娥穿着潜龙卫的制服,骑在马上就过来了,看见祝翾就高兴地说:“我正在附近巡查,听说你回来了,忙赶过来了,也派了人去宫里报信,你一走大半年的,我可想你了。”

    祝翾看见蔺慧娥也忍不住弯起嘴角,说:“我可也想着你呢。”

    蔺慧娥笑道:“少来这些话,我还不知道你,你走到哪就能认识新的朋友,哪里有空记得我们这些旧友,心里装的人可太多了。”

    与祝翾一道的墨人也注意到了与祝翾说话的潜龙卫是女人,都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蔺慧娥,祝翾便给为首的苏穆金介绍蔺慧娥:“苏穆金大人,这位是潜龙卫的蔺都镇抚,也是我们陛下的表妹,豫国君府的世女。”

    苏穆金与蔺慧娥客气行礼道:“见过蔺大人。”蔺慧娥虽然不知道苏穆金具体身份,但见他是墨人里打头的人物,还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礼。

    祝翾又给蔺慧娥介绍苏穆金:“这位是青兰的左相,苏穆金大人,也是这次墨人使臣团里的正使。”

    蔺慧娥与苏穆金见礼:“见过苏穆金大人。”

    然后祝翾再一一给蔺慧娥介绍其他使臣与遣越使,介绍到乌日宁野的时候,蔺慧娥也被乌日宁野的容颜给晃了一下眼,祝翾指着乌日宁野说:“这位是青兰汗王莲娅的表弟,乌日宁野殿下,也是这次遣越使的首领,他将留在我们大越长久学习我们的文化与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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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慧娥仔细看了几眼乌日宁野,然后与乌日宁野见礼:“见过乌日宁野殿下。”

    乌日宁野淡淡回了礼,然后说:“既然入越,便不算什么殿下了,直接叫我乌日宁野吧,在下见过蔺大人。”

    在墨人们登记的间隙,蔺慧娥朝祝翾说:“这墨人的美男比起中原的,倒是另一番风情。”

    祝翾朝她摇了摇手,说:“少说这些没正经的,人家听得懂汉话,给听见了怪冒犯的。”

    蔺慧娥仔细看了看祝翾的脸色,又忽然说:“你去一趟草原,看着倒比我记忆里的要胖了点,看来你在青兰过得还不错,说不定很多奇遇。”

    祝翾说:“天天吃肉骑马的,能不胖能不壮吗?”

    蔺慧娥拍了拍祝翾的肩膀,说:“你以前就有点瘦了,瘦高瘦高的,像长杆子,现在胖些倒匀称了点,出去虽然奔波,但也是散心一场了,比困于案牍好些,你的心也养宽了。”

    祝翾笑道:“才不是呢,我去的时候,一路上吃不香睡不着的,憔悴得很,是事情谈定了,回来心里有了底,才渐渐放松,养好了气色,你要是在我去的时候在朔羌瞧见我,肯定觉得我累得跟鬼一样。”

    蔺慧娥哈哈笑了两下,另一边潜龙卫们的登记任务都已经完成了,蔺慧娥收起笑脸,接过手下的册子仔细看了两遍,问:“他们身上的入越文书都仔细看了真伪吗?”

    “都仔细看了。”

    “已经通知四驿馆的人安排住处给这些客人落脚了吗?”

    “已经通知了。”

    “那便开城门,放行吧。”

    “是。”

    蔺慧娥吩咐完,朝祝翾低声说:“不便寒暄了,我母亲的国君府才竣工,你从来不敢上我们这些勋贵的家门,到时候我们家开宴席,你可得来啊,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说话。”

    祝翾看着她点头,蔺慧娥不放心,怕她虚客气,又嘱咐了一句:“可千万记得来,我可盼着能和你正经走动几回呢,别小心太过,与我彻底生分了。”

    “知道了。”祝翾说。

    这么多墨人要进顺天,顺天府的府尹等人也带着人来了,祝翾下马一一行礼,四驿馆住不下这么多的墨人,府尹又安排了京城内几家大的客栈与这些墨人落脚。

    祝翾见各式事情顺天官员都安排妥当,便直接回府了,丁阿五早备好了热水给祝翾洗尘,祝翾才梳洗完,只穿好了内裳,便听见外面的侍女穗花禀报道:“大人,宫里来人传您了,请您入宫呢。”

    祝翾便赶紧拿下衣架子上的官袍给自己套上,说:“这便来了。”

    穗花便进来帮祝翾套衣服,她刚洗完头,头发还是湿的,穗花用干布给祝翾擦了好几下,说:“您头发这样怎么梳头啊。”

    “快给我梳上吧,难道叫陛下等我吗?”祝翾说。

    穗花便给祝翾梳好头,然后另一个侍女芙蕖捧着祝翾的帽子给她戴好,祝翾便出了门,来接她的内女官掀起马车帘子,对祝翾说:“大人,您可快上来吧,陛下一听说您进城了,就盼着见您呢。”

    祝翾上了宫里的马车,马车竟然一路载着她到了内皇城,一进体己殿,祝翾便听见廊下那只熟悉的鹦鹉喊:“来人了,您吉祥——”

    祝翾还没顾上看鹦鹉,弘徽帝便从里间跨步走了出来,祝翾见到久违的身影正欲低身行礼,弘徽帝几个大步子一下子就到了她跟前,一把将祝翾扶起身,打断了她的行礼,弘徽帝力道颇大地抓着祝翾的肩膀说:“祝翾,你可回来了!这一路上可叫朕好想!”

    第348章【君臣亲密】

    于是祝翾只好站着任皇帝抓着自己的肩膀,一边说:“臣祝翾见过陛下……”

    弘徽帝极为热情地按着祝翾的肩膀,一边将她往西窗下炕座上引,她先坐了尊位,然后令祝翾坐自己对面,祝翾本欲推辞,弘徽帝却直接说:“出去大半年,连体己殿的炕都不敢上了?朕算是白养你了。”

    皇帝都这么说了,祝翾便直接坐了下来,弘徽帝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朝外间站着的宫女吩咐道:“把今年刚上的新安松萝拿来,招待你祝大人。”

    另一位宫女很有眼色地上前为祝翾褪官帽,祝翾便低下头,令宫女方便给自己摘帽子,嘴上还客气道:“麻烦姐姐了。”

    宫女便含笑为祝翾摘了帽子,祝翾刚抬起头,只听见这位宫女很惊讶地“啊”了一声,祝翾疑惑抬眼,弘徽帝也看了过来,羊仲辉正端了刚烹好的松萝茶进来。

    为祝翾除帽子的宫女说:“大人,您的头发怎么还湿着呢。”

    弘徽帝也注意到了祝翾额前的发丝还带着水汽,便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朝祝翾道:“是朕不好,一直催着你进来,忘了你风尘仆仆的,到家还要梳洗,头发不干出来见风是要头疼的。”

    说着她吩咐眼前的宫女道:“兰芳,你快拿几块干布来,将祝大人的头发解了,好好给她擦干疏通。”

    羊仲辉给两个坐在炕上的人上了茶水点心,弘徽帝注意到她,便说:“怎么劳烦羊大人来给我们做上茶这样的小事了?”

    羊仲辉收起茶盘,抿嘴笑了一下,说:“我本来就是御前伺候的人,给您上茶也是我的本分,陛下怪促狭的,连我一起打趣了。”

    祝翾坐在炕上朝羊仲辉说:“那我便是沾了陛下的光,才能喝上一口羊大人您亲自给我端的茶,也不知是该谢陛下,还是谢羊大人您?”

    羊仲辉站在弘徽帝身后朝祝翾微微一笑,说:“我与祝大人也是大半年没见了,我也想您,听说您进来了,才特意借着端茶倒水来看您,要是说沾光,是陛下沾了您的光。”

    弘徽帝便笑着指着羊仲辉道:“这话打嘴,刚才还说为我倒茶是本分,如今又成我沾了祝翾的光。”

    宫女兰芳拿着干布与梳子进来了,给祝翾解开了发髻,将半湿的头发放下来,然后动作轻柔地为祝翾擦头发,因为气氛家常,祝翾也忍不住放松了些。

    只听见室内有人笑了一声,正是站在弘徽帝身后的羊仲辉,祝翾端着茶杯疑惑抬头,弘徽帝也侧头问羊仲辉:“你笑什么?”

    羊仲辉便说:“当年周公旦急着接待贤臣,吃饭吃一半便不吃了,头发洗一半便湿着不洗了,就这样出去见人。

    “陛下您也是这样,一直打听祝大人到哪了,听说祝大人回了府,便迫不及待地喊人去接。

    “而祝大人也是不忍辜负陛下的,头发还没干就进了宫,也不讲究面圣容仪了,这是多信任陛下,可见祝大人想见陛下的心,与陛下您想见祝大人的心是一样的。

    “我笑那周公旦不如陛下,陛下与祝大人的心可是互相托付的,这放后世可是真正的君臣嘉话啊。”

    弘徽帝听了,觉得羊仲辉的话说到自己心坎上了,便对羊仲辉道:“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

    然后弘徽帝朝左右道:“我与你们祝大人还有一些体己话和正事说,你们先退下吧,现在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们伺候。

    “祝大人待会也留在体己殿用饭,你们去吩咐小厨房多备几份祝大人爱吃的菜,吃饭时再去北五所把阿照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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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一直念着祝翾,叫她到时候来见见。”

    “哎。”羊仲辉朝对面给祝翾擦头的兰芳与其他人招了招手,兰芳便放下干布缓缓与众人退了出去。

    等里间只剩下弘徽帝与祝翾二人了,弘徽帝转头看向祝翾。

    只见祝翾散着一头浓密黑亮的长头发一身闲适地坐在自己对面,她也觉得这个场景家常亲切,便笑道:“羊仲辉说得倒真不错,你是我的贴心人,又出去给我办了贴心的事,等这事了了,我倒不知道怎么嘉奖你才好。”

    祝翾将一束垂在眼前挡视线的头发用手指拨弄在耳后,然后端着茶喝了一小口,御前的茶清香醇厚,在青兰喝了太多的奶茶,再喝这样的茶,祝翾倒觉得亲切爽口,心情也好了不少。

    她朝弘徽帝说道:“陛下不嫌弃我资历浅薄,如此信任厚爱我,派我去青兰做使臣,我怎么敢辜负您的一片心?做成了什么事都是我的本分,哪里敢提嘉奖二字?”

    弘徽帝对祝翾这一路上的见闻都很敢兴趣,虽然祝翾在书信里也写了不少见闻,但见字不如亲耳听亲历者说,弘徽帝便问了祝翾许多细节。

    等听到祝翾差点被高云玛坑害死在沙漠里,虽然事已过迁,但弘徽帝依旧还有几分后怕,心下也带了几份恼怒,说:“区区莲娅旧仆,险折我一只臂膀!”

    然后她问祝翾:“这件事莲娅知道了吗?她知道后又给你赔罪吗?”

    祝翾点头,说:“莲娅汗王听说之后也是很愤怒的,给我好好赔罪了,还送了我不少财物,我虽然收了,却只是为了不显得软弱好欺。这些东西我都封在箱子里,分毫未取,全听陛下发落。”

    “好了,你也不用清廉太过了,你出去一趟都差点没了小命,这些都是你该拿的。何必如此小心,这些事都来问我。

    “要我说,这些还不够呢,她就该多赔你些钱才好,我们大越的三元就那么不值钱?”弘徽帝不在意地挥手道。

    祝翾又对弘徽帝说:“我进来得急,许多文件还没带来好与陛下面呈,与莲娅签订好的原件倒是一入京就交给了鸿胪寺,已经归了档。

    “陛下要是急着看,便可以打发人去鸿胪寺取出来亲眼看看,才可以评判我这趟做得是否到位。”

    弘徽帝说:“等吃过饭,你也不用急着出宫,我打发人去鸿胪寺和你家取了各式文件来,你到时候亲自与我面谈公务。

    “晚了就歇在宫里,我心里好多事好多话要问你呢,这么多墨人入京后面的章程你也要出面。”

    祝翾便点头道:“也好,我夜里便宿在原来的值房里,明天天亮再出去,好多事短时间也是说不完的。”

    弘徽帝摆手道:“不必了,你大半年都不在京里当差,你的值房没人打扫,况且地方又窄又小,离体己殿再近也是需要多走几步的。

    “你夜里便留在体己殿的后殿歇了,我待会叫人把朕隔壁的碧纱橱给收拾了,你就睡那里,便宜得很,夜里也方便我们继续谈公务。”

    祝翾听了,一脸惊讶,忙起身推辞道:“这怎么行?我与陛下君臣之分,体己殿后殿乃是陛下寝居与后宫妃嫔留宿处,我一个外臣哪里能留在那里,这是僭越。”

    弘徽帝赶紧吩咐祝翾坐下,然后说:“你也是死脑筋,古代君臣同榻而眠的也有,我的后殿你有什么住不得的?

    “何况你虽是外臣,住后殿却不犯忌讳,我与你都是女子,后宫现在也没有妃嫔留宿在那里,你留在那也方便我们说话。”

    祝翾也想明白了,知道这是皇帝抬举的恩典,便又立刻谢恩:“谢陛下恩典。”

    ……

    两个人略聊了一会,到了摆饭的时间,弘徽帝吩咐宫人先在饭厅摆饭,祝翾的头发早已经在谈话的时候干了,便有宫人过来准备给祝翾梳髻。

    凌游照在北五所听说了祝翾回来,等不及体己殿的人用完饭正式来请,在祝翾梳髻的间隙就脚步匆匆地过来了。

    “祝学士!”凌游照等不及宫人掀帘子,自己亲手掀了帘子进来,步履生风,带进来一股微风。

    祝翾正被人按着梳头,不好给凌游照起身行礼,只好坐着朝凌游照微笑拱手:“臣祝翾见过殿下。”

    “免礼免礼。”凌游照一边说一边直接一屁股挨着祝翾坐了。

    凌游照好奇地盯着祝翾看,问她:“你怎么在我母亲这里梳头呢?”

    祝翾便回答道:“是我进来时头发没干,陛下不怪罪我失了面圣的体面,还担心我头疼,叫我把头发解了擦干,现在头发干了,便准备重新梳好再出去用饭。”

    凌游照点头,说:“原来如此。”

    然后她又仔细盯着祝翾看了几眼,见祝翾出去一趟气色尚好,便埋怨道:“你一走好久,也不记得给孤多写两封信,给母亲倒是写了许多,孤只能蹭母亲的信看。”

    对于这个问题,祝翾回答得滴水不漏:“如今我非东宫属臣,离京之后也解了上书房的差事,不再教授殿下学识,既无正经的缘由,频繁与殿下通信有攀附之嫌。

    “与陛下通信乃是出于公务,臣在青兰时心里也是记挂着殿下您的。”

    听祝翾这样说了,凌游照的脸上才多了两分满意,但她的声音还是很不高兴:“谁稀罕你记挂不记挂孤?难道孤不住东宫了,学士你也不与孤授课了,我与你便毫无关系了?往日启蒙时就有的情分便可以丢开了?

    “祝学士虽然公私分明,却实在凉薄,孤听了也是白为你悬了一路的心了。”

    祝翾便笑着对凌游照说:“正是因为臣看重与公主的情分,才需要谨慎。公主您一日大似一日,身份又尊贵,不比从前小的时候可以事无避讳。

    “我既没有亲近您的身份与公务,无故多亲近您,便有了挟着旧情攀附的嫌疑,反而是误了往日的交情。

    “正是臣看重与公主从前的缘分,才要如此小心求全。既然公主待臣的心一如往日,那臣便可以说句私话,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与公主的情分,并不在这一朝一夕里。”

    凌游照被祝翾这番话说得心里又找回了几分满意,便不再找茬了,说:“既然学士记挂着孤,虽然也需要避嫌,但也不必如此小心。”

    凌太月在对面炕上听了,忍不住笑,说:“我本来以为撄宁你是一个老实人,没想到哄人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几句话就叫阿照又高兴了。”

    宫女正要用祝翾本来带进来的钗给祝翾固定发髻,凌太月却特地叫人拿了一支自己家常戴的玉钗,吩咐梳头的宫人:“就用这个给她固定吧。”

    “臣谢陛下赠物。”因为弘徽帝的调侃,祝翾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

    第349章【集英殿宴】

    祝翾刚回京就被弘徽帝请进了体己殿,还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夜里甚至是留宿在体己殿后殿的,这个消息等祝翾第二日离宫时就已经不胫而走。

    “离开朝堂大半年,一回来就有此殊荣,祝翾还真是圣宠优渥……”

    “可不是,看来陛下还真是信任祝学士。”

    “还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恩典。”

    非常在意这件事的朝臣们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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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议论纷纷。

    不过比这更扎眼的跟着祝翾一起入京的墨人使臣团。

    来了这么多墨人,搬进京这么多财宝与各式物产,这些青兰的墨人这次来大越意欲何为?

    直到弘徽帝设宴款待青兰的主要来宾苏穆金等人,谜底才终于被揭开。

    招待青兰使臣的正宴在集英殿举行。

    祝翾离京前鸿胪寺左少卿的职位还只是代领,现在因为她圆满完成出使青兰一事,一回京便终于是真正的鸿胪寺左少卿了。

    新任命落定,祝翾领了新的官印与铜符,正式做了鸿胪寺的二把手。

    国朝款待外来使臣的事项本来就是由鸿胪寺负责,这些青兰的墨人又都是与祝翾一路回来的。

    所以哪怕祝翾是刚回来的,也没有任何休息的间隙,她与弘徽帝汇报完公务,便直接去鸿胪寺当差了。

    “祝少卿。”

    “祝少卿。”

    经过鸿胪寺的厅堂,左右官吏看见都纷纷住步见礼。

    祝翾现在是大忙人,没空停下来寒暄,她略笑着朝与自己打招呼的人点了点头,就算回礼了。

    她步履不停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鸿胪寺卿乔叔载办公的地方,乔叔载也在统筹招待事项,正在与几个官吏交代明细,见了祝翾便连忙从众人中抽身出来。

    其余人见了祝翾也是整齐行礼问安:“属下见过祝少卿。”

    祝翾朝同僚们微笑着扫视了一圈,算打过了招呼,然后拱手与乔叔载问安:“属下见过乔大相。”

    乔叔载看见祝翾也有几分高兴,板正的神情柔和了几分,他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道:“祝少卿,你可算来报道了。”

    祝翾谦虚笑道:“我也算初来乍到,还不熟悉鸿胪寺的做事章程,还望各位前辈日后不吝指点,不要嫌弃我鄙薄无知。”

    说着她朝眼前几位官员都拱了一圈手,乔叔载没有什么神情地看了祝翾一眼,朝祝翾道:“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便是鸿胪寺正式的一份子了,越墨停战,如今交好,也有你的出使之功。”

    说着,他将手里的册子给祝翾,说:“陛下将在集英殿招待青兰的使臣,这里面是宴会流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你到底去过青兰,更了解他们那些人的习惯,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犯忌讳的地方。”

    祝翾接过册子,仔细看了起来,她只在宴会菜单上建议加了几道青兰菜式,典客署负责这些,典客署的典客令听了,便在旁边点头道:“那便减去几道本土菜色,换成青兰的。”

    祝翾摇头:“不妥,咱们的本土菜色不要减,人家大老远来,还只给他们尝家乡风味,那不是白来了吗?

    “咱们大越江海湖川,地广物丰,各地菜式无所不有,便是只挑几处吃,也是尝不完的,是该给他们尝尝我们大越的美食。

    “加这几道他们那的菜就够了,这是显示我们的贴心,好叫人家宾至如归。”

    典客令听了便奉承道:“还是少卿大人您思虑周详,我这就把这些交与光禄寺的人,让他们按上面安排。”

    招待使臣设宴一事,除了鸿胪寺要出面,光禄寺的人也要负责备办菜品酒水。

    祝翾又将册子往后翻,在座次一事上发现了蹊跷,她抬眼看向乔叔载,有些犹疑,说:“如何将我的位置安排在那么靠前的位置,比大相您还要往前,按官位我不该坐在此,这太招摇了……”

    乔叔载脸色平淡,似乎料到了祝翾有此一问,便解释道:“我们这些人与青兰来的那些墨人都是生面孔,可你是刚从青兰跟他们一路回来的。

    “由你做这个负责招待他们的人再合适不过,你这个位置离青兰的客人近,这样安排是妥善的。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听乔叔载这样解释,他又拿弘徽帝打包票,祝翾便只能默认了这项安排。

    ……

    集英殿。

    弘徽帝一身大红色的皮弁服坐在上首帝座,身侧便是皇女晋国公主凌游照。

    凌游照也是一身没有纹样的绛纱袍,围着红裳,只蔽膝上纹样与弘徽帝的不一样,因为晋国公主尚未正式加冠,所以头上没有戴正式的礼帽,只梳了小巧精致的双环髻,戴着闹蛾扑花冠。

    宗室以惠国长公主为首,之后按年纪大小和爵序排列,分别是齐王、楚国公主、鲁国公主、荆国公主与惠国长公主之女敬武嗣公主,其中鲁国公主与荆国公主年纪尚小,与凌游照一样,没有戴礼帽,都是梳着差不多样式的双环髻,戴着花冠。

    先帝还留在宫里的还有几位母妃,以鲁国公主之母张太妃与荆国公主之母杨太妃为首,皆头戴翟冠,身穿符合品级的展衣静坐。

    齐王的母亲石氏虽有子嗣,但因为在先帝宫里不算得宠,位份也只是太婕妤,坐在诸位母妃之中后列。

    之后便是百官按照各自品级位次入座,祝翾因为特殊的地位,这次的位次被安排在宗室之后百官之前,就在客座的对面,这也是她先前觉得自己位次太过张扬的原因。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羊仲辉高呼三声之后,青兰左相苏穆金带着几十个青兰墨人进来了。

    虽然青兰来了三千墨人,但其中有身份入殿被款待的也不过这几十人。

    苏穆金看了一眼坐在高位上的大越皇帝,然后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墨人的礼仪,后面的墨人齐刷刷跟着跪下,苏穆金道:“臣苏穆金叩见天汗王陛下,愿天母万年永寿。”

    凌太月面带和煦笑容,威严之余还真有几分“天母”的慈爱,她朝苏穆金一行人道:“贵使免礼,贵使还请入座。”

    于是苏穆金一行人起身落座,苏穆金注意到了坐在正对面的祝翾,心下觉得亲切,朝祝翾的位置微微笑了一下,祝翾微微点头含笑回应。

    接着凌太月站起身致辞,她一起身,诸人都跟着起身,弘徽帝道:“今年为百年未有之大和平之年,越墨互相来往,愿两国山河永晏,不复硝烟。”

    说着弘徽帝自饮一杯,众人也跟着举杯而饮,弘徽帝复落座,吩咐道:“坐吧,开宴——”

    于是端着菜品佳肴的宫人鱼贯而入,负责表演的乐人艺人纷纷上阵。

    席间众人言笑晏晏,无不欢欣,祝翾一边顾着吃一边顾着与青兰各位使臣说话,同时还要在谈话间隙将席间诸位与青兰使臣互相介绍,一席饭吃得八面玲珑。

    酒至半酣,气氛正好,就连两廊的官员都发出了放松的笑声,苏穆金才终于提了正事。

    他站起身朝着弘徽帝的方向敬了一杯酒,弘徽帝笑着与他对饮,苏穆金又看向齐王的方向,忽然问齐王:“齐王殿下可有婚姻?”

    齐王觉得心脏漏了一拍,他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这么多墨人入京带了那些东西,必然有所图谋。

    现在他们又问自己婚姻,难道他们想让自己娶一个异族王妃,从此便算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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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姓之好?

    几位已经知道内情的阁相互相交换了眼神,即便心里为齐王可惜,面上也不动声色。

    齐王瞥了一眼上位的皇姐,只好实话实说:“我刚过加冠之年,尚未娶亲。”

    苏穆金便笑着朝弘徽帝说:“既然贵朝的齐王未婚,我这里倒是有一桩天作的姻缘,愿意为齐王保媒。”

    弘徽帝笑容浅淡,做出一副刚知情的模样,朝苏穆金道:“贵使不妨说说。”

    齐王之母石太婕妤也忍不住面露紧张,也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弘徽帝登基之后,石太婕妤观谢氏二子下场,便知道他们母子在这一朝处境尴尬,于是儿子的安危存亡,一直是石太婕妤心里悬着的一件要紧大事。

    现在终于另一个靴子落了地,她心里也多了几分不太好的感觉。

    青兰的墨人也确实学不会什么委婉,苏穆金便直接说了:“我们青兰新上任的汗王莲娅乃是草原开天辟地第一位女汗,我们汗王面容美丽,气质高贵,又手握大权,与贵朝陛下一样是有韬略之人,只是少一位王夫,我们青兰的男子没有人堪配她。

    “如今我看齐王青春正盛,又是陛下的弟弟,身份相貌都匹配得上,若愿做我们汗王的王夫,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一桩亲事。”

    听到苏穆金的来意,齐王面露惊诧,待反应过来,如遭雷击,面色不由发白。

    他之前虽然猜到自己的婚姻是筹码,但也只敢想到娶墨人贵族女子做王妃这一层,不曾料到自己会被算计了做王夫。

    竟然是请他去青兰做王夫?好好的,他如何愿意去那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去做那个岁数大过自己且名声彪悍的女汗的王夫?

    石太婕妤听罢,心下又惊又悲又怒又惧,却又无可奈何,不好发作,憋闷之下竟然差点晕过去,还是身后女官架住了她。

    石太婕妤冷静了会,惊悲怒惧之后,又觉得果然如此,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异样,只好将心头各种心绪强压下去,做出不在意的模样。

    然而苏穆金却继续道:“为了来贵朝为我们汗王寻一位体贴的王夫,我们此行已经备好了厚重的聘礼。

    “此行所带的财物宝器,够得上我们青兰王室四分之一的资产,我们汗王是下了血本、剖了真心的。

    “正所谓‘黄金万两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若齐王愿做我们汗王的丈夫,将来地久天长的,便知道我们汗王的好处。

    “我苏穆金代我们汗王保证,往后我们青兰下一代汗王必将会是两国皇室的后裔。陛下,你看这桩亲事可好?”

    弘徽帝看了一眼齐王,面露为难道:“你们倒是有诚意,献上如此厚的财帛就为了到我们大越寻一位王夫。

    “两国如今新好,若能再促成一桩婚姻,那倒确实是一桩美事。

    “只是……你们汗王虽然高贵,但到底你们青兰离我们还是太远了,我几个妹妹弟弟里,如今却只有齐王一个弟弟。

    “要是被你们带去青兰了,我心里也是十分舍不得的。”

    大部分官员听了苏穆金的话,都觉得极其荒谬,有些甚至视作挑衅,不由带上了几分怒意。

    谁知弘徽帝虽推说自己为难不舍,可面色平和,丝毫不见怒意。

    这些墨人又带了这么多财帛过来,兴师动众的,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齐王。

    现在这些聘礼已经入了越,墨人也在京师住下了,他们也被墨人真心实意的求亲给架住了,最后怎么都得给人带一位王夫回去。

    可是墨人下这样的血本,只能冲着齐王这个亲王来的,拿齐王之外的男子打发墨人,他们能认可吗?

    想到此,不少官员都扫了祝翾一眼,这就是始作俑者,他们心想。

    一定是祝翾胡乱给了青兰结亲的希望,不然青兰如何敢这样不管不顾地直接带这么多东西和人过来,可见其居心叵测与不良,说不定这件事就是她“揣摩圣意”先挑唆起来的。

    好大胆的好恶毒的女官,连齐王都算计了!有人愤愤不平地想。

    顶着诸位刀子似的眼神,祝翾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坐在上头,她知道苏穆金这话一说,她肯定是要被一些人给恨上了。

    就连齐王也觉得是祝翾算计自己,不善地看了她好几眼。

    苏穆金却不顾现场诡异的气氛,依旧朝弘徽帝道:“陛下舍不得齐王也是人之常情,可齐王如果来了我们青兰,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草原不比中原繁华,但胜在自然风光,规矩也少,乐得自在。

    “我们汗王匹配齐王也算绰绰有余,这桩婚事并不算委屈了齐王,保准让齐王在我们青兰快快活活的,一点委屈也不用受。”

    下面便有臣子不耐,其中一位忍不住站起身道:“你们汗王再好,自古以来也没有亲王出降的道理,何况我们大越乃是战胜国,如何能将唯一的亲王送到你们青兰做王夫?这实在不像话!”

    又有一位御史建议道:“你们青兰的汗王既然没有丈夫,我们大越还有万千好男儿。齐王乃是我们先帝膝下留下的唯一男儿,怎可被你们带走?

    “你们不如另外择选一位更匹配的男儿回去给你们汗王做王夫,既成全了两国鸳盟,又不用使我们齐王殿下背井离乡,岂不两全其美?”

    苏穆金便朝着这位御史道:“自古做王为帝者,三宫六院也是有的。

    “我们汗王想要的就是一位高贵又年轻的王夫,你们大越也只有齐王符合这个要求,我青兰又不是缺男人,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我们汗王的王夫!

    “你们若还想再令我们择选大越别的好男儿回去,我观这位大人便很好,若愿意,便可以先做我们汗王的侧夫……”

    “尔颇无礼!如何这样辱我!”御史瞪大眼睛道。

    苏穆金见好就收:“不过是玩笑话,我们汗王既然是诚心求亲,自然只求一位知心人,只要一位可心的王夫,你们大越好男儿再多,也没有比齐王更好的。

    “我们塞外之人,于你们而言也算蛮夷,不通教化也是有的,所以无意冒犯了您。

    “我苏穆金给您赔礼了,侧夫的话不过是开玩笑而已。

    “况且这位大人如此口齿伶俐、精明能干,便是愿意做我们汗王侧夫,陛下也肯定舍不得放人,叫朝堂上少这样一位肱骨。”

    说着苏穆金装模作样地朝那位御史行礼道歉,御史被架在那了,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只得青着脸坐下了。

    其余本想冒头阻止的大臣也都坐住了,他们都生怕再露头,这位青兰来的左相就又要“开玩笑”让他们做侧夫了。

    苏穆金又仔仔细细朝弘徽帝赔礼道歉,说:“我刚才说话冒犯了,正因为我们这些墨人野蛮无知,而贵朝乃是礼乐大国,如今我们青兰臣服了贵朝,所以很是需要贵朝对我们这些蛮夷之人进行文明的教化。

    “若齐王来青兰做王夫,为我们亲自指点,便是教化之道了。

    “当年文成入吐蕃,便是如此,两国结成鸳盟才能移风易俗,以后我们的人与会与贵朝常来常往,他们也好少闹我今日的笑话,省得将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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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开错了玩笑,得罪了人。”

    弘徽帝便说:“贵使也是一派真心诚意,倒不必如此战战兢兢。”

    苏穆金便又感恩戴德道:“天汗陛下您的心胸比天地还要广阔,才能容得下我这样一个野蛮无知的塞外之民的玩笑。”

    弘徽帝便笑道:“贵使言重了,只是两国婚姻乃是大计中的大计,齐王又是朕唯一的弟弟,更不能草率,贵使所求,我不能在这一餐饭里予以答复。

    “此事先搁置一边,你们远道而来,也不容易,都是我的客人,暂且先吃喝,好好领略我大越的待客之道。”

    苏穆金听弘徽帝如此说,便知道此事有了过半的把握。

    弘徽帝不可能一顿饭就直接答应了,总是要推拉一番的,苏穆金便不再提这件事了。

    齐王见弘徽帝虽然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有拒绝,就知道自己前途未卜,不由心如死灰,但是他又不敢露出十分不愿的神情,只能尽力掩盖情绪。

    “奏乐,上歌舞——”弘徽帝笑呵呵地又朝着青兰客人的方向敬酒。

    第350章【弹劾对辩】

    集英殿的宴会一散,弹劾祝翾的折子便开始往弘徽帝的案前堆积了,弘徽帝暂且没有理会这些弹劾折子,因为弘徽帝的不理会,弹劾祝翾的人便更加为此跳脚。

    弹劾祝翾的人也知道青兰的墨人敢求齐王为王夫,症结的真正所在是弘徽帝。

    单单一个祝翾不足以撺掇得了这样大的事情,可是弘徽帝得国得位毫无污点,是明君与圣君,他们没有立场也不敢指摘弘徽帝,便只敢、只能弹劾祝翾。

    即便祝翾步步高升,如今是御前红人,也到底羽翼未丰,形单影只。

    青兰敢生出这样的主意,敢直接带着聘礼入越求齐王,一定是祝翾做使臣做得不好,可见她的奸诈阴险,连陛下都被她“蒙蔽”了。

    弘徽帝如今不理会他们的弹劾折子,一心包庇祝翾,祝翾更是罪加一等,更能印证祝翾的惯会“媚上”与心思深沉,更显出他们弹劾的高明与正确,这样的人若一直“蒙蔽”皇帝,以后一定会惹出更大的风波。

    这日大朝会,台院的知弹侍御史黄炳按照流程正式弹劾祝翾。

    台院为御史台三院中专掌纠察百官与肃正朝廷纲纪法规的一院,具备弹劾权,大事可与皇帝与议政阁抗辩,小事可以进行弹劾上奏,有时候不需要足够的证据,也可以对同僚进行闻风奏事。

    台院们的御史们若多次呈递同一件专项事件进行纸面弹劾,而皇帝在正常情况下五日之内未有任何批复意见,台院的知弹侍御史便可以在大朝上直接面奏此事,对当事人进行当面弹劾。

    如今不只有台院的御史对祝翾有弹劾折子,六部也有官员对祝翾进行弹劾。

    六部官员弹劾要么直接递折子,要么将弹劾意见奏与台院进行意见传达。

    黄炳个人立场上对祝翾倒没有进行纸面弹劾,但他是知弹侍御史,职责所在,作为台院最后的面奏话事人,他得收集未被批复的弹劾意见,在今日朝会上对祝翾进行风闻议事。

    “臣黄炳有事要奏。”黄炳出列道。

    “说。”弘徽帝坐直了身子,心里也已经料到了这一出。

    黄炳便拿出手上的折子念道:“台院如今积压了二十九份关于鸿胪寺左少卿祝翾的风闻弹劾,陛下日理万机,暂时未有批复,臣今日代表台院将弹劾要点集齐,想与当事人祝翾当面抗辩该事。”

    作为当事人,祝翾也知道最近有不少人弹劾自己,也做好了大朝会上对辩的准备。

    “可。”弘徽帝道,她一直压着没有批复意见,就是准备大朝会上让台院面谈这些事,好叫这些弹劾祝翾的人真正看清形势。

    祝翾便应奏出列,朝黄炳行礼。

    黄炳便看向祝翾道:“祝大人,有人参您疑似通墨,您可认?”

    祝翾理所当然地摇头道:“我不认,这帽子岂能随便扣的?这是污蔑!”

    黄炳便念道:“其一,你作为出使青兰的使臣,却滥用职权出具外交条令抵制伊吉勒部的经济,替青兰周旋,这是你与青兰亲近的铁证!

    “其二,你在青兰收了汗王莲娅的财物,这是因公谋私,也可以看作你通墨的证据!

    “其三,齐王乃先帝留下的唯一男嗣,地位尊崇,青兰有求其为王夫之心,你作为使臣在外不仅不加以规劝,反而自作主张,使得这些墨人擅自带着聘金入越,使得我们如今处境尴尬,其中少不了你祝翾的推波助澜。

    “其四,青兰打着求亲的目的入越,使得中原进来这么多墨人,又有这么多财物,若他们在京师别有用心,另有所谋,你可能担保他们绝对不生事,你是不是他们的内应?”

    黄炳念完了弹劾奏章,这都是弹劾祝翾的几条主要意见。

    这么多弹劾奏章的意见梳理下来,一个“通墨”的帽子就直接扣祝翾头上了。

    这些人意识到了祝翾与他们的利益对立,又忌惮于祝翾的步步高升与深受皇恩,便在她出使回来之后将她彻底视作了对立派系的中流砥柱与极大威胁。

    虽然祝翾肉眼可见是弘徽帝的亲信,又有十分清白的科举出身,弹劾她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但若放她壮大,将来必成“大害”。

    青兰求齐王为王夫一事,就是一个很好发作的机会。

    无论哪朝哪代,亲王出降外国都是世所罕见的稀事,这事又有祝翾促成的功劳,趁着祝翾羽翼未丰,若能通过这件事叫她折戟官场是再好不过的。

    同时如果能通过这些弹劾搞臭了祝翾,齐王出降一事也基本失去了希望。

    所以即便弹劾祝翾风险很大,但胜算也大,机不可失,祝翾的把柄可不是那么好找的,趁着这个事能把她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祝翾一听,也理解了其中的机锋,这些人是一点都没想放过自己,图穷匕见,他们想反对齐王出降,却又知道弘徽帝态度暧昧,只能从弹劾自己这个角度进行委婉反对。

    一上来就起了高调,起步就是“通墨”,好大的恶意!

    祝翾心中很是不屑,她便扫了一眼那些弹劾自己的人,然后对黄炳道:“这四件都是无稽之谈!第一件事,其一,我没有滥用职权,使节印在外。可以不受皇命出具暂时的外交条令,这是我的使臣权责,未有逾越。

    “其二,我出使是受青兰邀请观他们汗王的即位典礼,我朝欲与青兰交好,打算重建越墨关系,特派使节至青兰为客,诸墨里唯有伊吉勒部颇无礼,派出一名奴隶戏弄青兰,将我朝使臣团与他部落的奴隶等同。

    “我作为大越使臣,在外等于大越颜面,伊吉勒部不仅将青兰也不放在眼里,也同时把我们大越不放眼里,我受此羞辱,自然有权力报复回去!”

    弘徽帝便适时点头道:“此事朕认同祝少卿的做法,伊吉勒部在青兰汗王即位典礼上外交羞辱诸墨与我们大越,连诸墨都因此而动怒,倘若我大越连怒都不敢怒,何来大国威风?

    “何况我们已与青兰交好,伊吉勒与青兰发生冲突,大越自然亲青兰而远伊吉勒。”

    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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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徽帝三言两语的背书就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质,以此事弹劾祝翾的御史与官员心里都有几分不满,觉得弘徽帝犯规下场给祝翾“拉偏架”。

    结果弘徽帝继续说:“这个事换我来,也是一样的做法,以后不必再拿这件事拉拉扯扯,上升性质攀污同僚,说上什么通墨了,难道朕也通墨了?”

    黄炳便立刻朝皇帝行礼道:“不敢。”

    祝翾便继续为自己申辩第二件事:“至于你们说的我收了莲娅的财物,我也承认。”

    此话一出,弹劾祝翾的人里便有几个面露得意之色,但也有一些多疑老沉的觉得没那么简单,祝翾此人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个性。

    但还是有一个沉不住气的官员詹士非忍不住站出来大声道:“大家可听见了?祝少卿自己亲口承认收了青兰汗王莲娅的好处!证据确凿,不可抵赖,这便是通墨的铁证!”

    黄炳侧身回头看了一眼詹士非,心下有些无语,这事他出面弹劾是职责所在,这些有弹劾意见的人虽然纸面也实名弹劾了,但这个场合躲在他身后反而安全些。

    结果这个詹士非自己又跳出来当面实名弹劾祝翾,在陛下跟前现眼。

    詹士非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继续道:“既然祝少卿乃通墨的奸细,那么陛下您可得好好查查四驿馆的那些青兰过来的墨人,他们一来就想要齐王为婿,齐王乃陛下唯一的弟弟,这不是挑拨天家骨肉吗?

    “陛下您可不能中了那些墨人的诡计!祝翾一定是已经与塞外的女汗王串通了阴谋,趁此机会要在我们大越生事呢!”

    与詹士非一起弹劾祝翾的人有几个已经觉得如芒刺背了,詹士非这个蠢货!通墨的帽子还没扣上,他又在这发散性宣扬阴谋,以为危言耸听一番就能达成目的,岂不知说多错多,反而给了祝翾挑刺的空间。

    他们这些人弹劾祝翾想上升价值也是拿现成的事例发散的,这等拙劣的胡乱攀咬就是给对方送人头。

    黄炳也转过头去,果然是个现世宝,他想。

    果然,祝翾对詹士非说:“我还没说完呢,詹大人你急什么?我收莲娅财物也是有原因的,在去青兰的路上,我受到莲娅旧仆的坑害,差点丧命于路上,抵达青兰之后,莲娅得知此事便以财物赔罪。

    “我本不想收,但在外我是大越使臣,若连生死之事都看淡,墨人畏威不怀德,他们可不会觉得我仁慈有宽恕美德,只会以为我祝翾是柔弱可欺之辈,看轻了我,对我后面的外交事项反而不利,于是我便收了。

    “这些东西,我分文未取,一回京见到陛下就直接报备了,陛下也是知情的。若是这便算通墨,那天下谁人不通墨?今儿我这样出使过的算通墨,那来日与墨人说过话的也是通墨了?”

    弘徽帝又点头为祝翾背书:“这事的确如此,本来这点子财物祝翾收了也没什么,差点死了,人家赔点东西也是应该的。偏偏祝少卿心实,一回来就报备了朕,我认可了,这是合法收入。

    “如果这便算贪,那你们谁又是清廉的?何况她是我亲自派出去的出使的人,我就不信她眼皮子能有这样浅,见到一点好东西就能变成奸细了?难道我是瞎子,被猪油蒙了心?

    “这事也不用再拿来发作了,先前你们不知道内情,误会了祝大人便算了,现在再有拿这事来没完没了弹劾的,就是污蔑同僚了。”

    詹士非听弘徽帝这般说,也知道自己跳出来明牌是有些急了,但事已至此,不咬死祝翾,倒霉的就要是他了。

    于是詹士非对弘徽帝道:“陛下您也太偏帮祝翾了,如此包庇她,实在是不妥。”

    “怎么?”弘徽帝见詹士非死咬着不放,不满地微微压低眉眼,她问詹士非:“包庇?你的意思是朕是帮着祝翾编谎话骗你们了?”

    “不敢。”虽然弘徽帝语气平缓,但詹士非知道弘徽帝有几分动怒了,他额头沁出汗珠忙辩解道。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说的你并不信啊,怎么?我作为人君,还需要向你自证吗?你好放肆!”弘徽帝冷声道。

    “陛下恕罪!臣没有此意,臣只是怕祝翾蒙蔽您,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还望陛下恕罪!”詹士非忙跪下请罪道。

    “蒙蔽?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听你的这些胡言乱语就是圣君,相信祝翾反而算被蒙蔽了?

    “你也不必弹劾祝翾通墨了,她若通墨,我便是她的上线,是我派她去青兰给莲娅送好处的,我才是庇护她的更大的祸根子。

    “擒贼先擒王,你弹劾她有什么用?不如直接弹劾朕好了,这样才算正本清源,到时候朝堂也就干净了。”弘徽帝说。

    詹士非伏在地上不敢再言语。

    祝翾站在堂下,也没有放过詹士非,继续道:“刚才詹大人胡乱给我扣了通墨的帽子,说我是墨人的奸细,还说要好好查一查四驿馆的青兰墨人。

    “此话其心可诛!此一时彼一时,从前我们确实与墨人有摩擦,如今新约已然签订,两国打算和平往来,四驿馆的墨人都是我们的客人,詹大人没头没尾的,却要兴师动众搜查四驿馆,若听了詹大人的话,得罪了墨人,我们岂不是又与墨人交恶了?

    “这些青兰的墨人带着财物入越,乃是为了求亲,为了与我大越结成鸳盟,他们在京师还没做任何不好的事。詹大人为了拖我下水,却置大局而不顾,将他乡客人视作敌人,意图扰乱越墨和平大计。

    “无缘无故的,就招惹客人,这就是我们大越的待客之道吗?万一惹怒了青兰,重新交恶,詹大人你有几个脑袋可以代替守边的士兵?你有几条命能代替边关百姓去死?”

    弘徽帝听了,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詹士非,沉思片刻,忽然道:“詹士非,当朝危言耸听,欲坏越墨和平大计,暂且革职归家,其用心险恶,待查办之后无真正可疑之处再做他派。

    “押下去,先打二十廷杖,算作他当庭胡乱挑唆、污蔑同僚的惩罚,待打完送他回去。”

    詹士非听了,忙求饶道:“陛下开恩!臣只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没有险恶之心,也没有任何想要破坏两国外交大计的心思,还望陛下明察!”

    弘徽帝不耐地挥手,朝左右道:“押下去!”

    于是左右侍卫便堵住詹士非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满朝寂静一片,弘徽帝扫视着满朝文武,说:“你们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这个詹士非上蹿下跳、胡言乱语,即便对两国外交没有险恶居心,但也落实了他的蠢笨,也说明他为了污蔑同僚无所不能用其极。这样的人,朕不敢用。

    “若查出他确实居心不良,意欲破坏外交局面,跟着他一道上蹿下跳的,也该好好操心自己的下场,少盯着同僚找茬。

    “朕也不是不许你们弹劾同僚,但是危言耸听、无故发散的风气是不许的,你们要弹劾,也得有理有据,就事论事。

    “就算先前无知,误会了祝翾,现在朕做了担保,还不信,还咬着不放,胡搅蛮缠,天下哪里有这般的弹劾法?你们也少拿着什么大义掩盖自己的私心,没得恶心朕!”

    “臣等不敢。”满朝文武听了弘徽帝的话,齐声道。

    “嘴上不敢,心里却敢得很。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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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詹士非做例子,你们再胡乱发散就是这般下场。我朝广开言路,你们有不平事,看到同僚不法,我也不拦着你们弹劾。

    “但是广开言路不是叫你们胡说八道、东拉西扯、作耗同僚的,连弹劾都弹不明白,还给我上什么狗屁不通的折子,居然还敢逼着朕要意见批复!

    “打量着朕心慈手软,比先帝好说话,连我的话都敢疑上一疑,先帝在时,你们几个胆子敢这般?

    “也不必为詹士非叫屈,以先帝的脾性,岂止是革职打板,蹲大监流放抄家是最起码的。朕做事讲究一个理字,不愿意意气用事,你们也好自为之,少蹬鼻子上脸,这般苍蝇公案也少拿来烦扰我,叫我验证你们的愚蠢无知与歹毒!”弘徽帝冷笑道。

    满朝文武听了皆说:“谨尊圣听。”

    祝翾朝弘徽帝行礼道:“陛下,臣尚未与黄大人完成对辩。”

    弘徽帝便说:“这样的烂事,有什么好辩的?算了,你继续说,省得有人不死心。”

    祝翾便继续道:“第三、四件事更是无稽之谈,齐王仪表堂堂,乃瑶林玉树,临风君子,女汗好逑,这是人之常情。

    “正是因为看重齐王,青兰的莲娅才特地遣求亲使团与无数金银入越,来彰显她的真情实意,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便是寒门小户,提亲也没有空手去的道理,何况两国和亲之事呢?

    “这怎么能阴谋论到人家居心不良的?

    “他们求亲有理有据,礼节也没有冒失,我有什么道理不允许,要拒绝也是等人家正式提亲了才拒绝,哪有提亲都不许提的,我又不是青兰的属臣,哪来的立场与身份规劝他们的汗王婚姻之事?

    “何况被提亲的是齐王,又不是诸位,齐王都没有说什么,诸位倒是替他耻辱上了?这又有什么好耻辱的,我们又不是战败国,答应不答应都是我们自己做主。”

    弘徽帝便对群臣道:“正是如此,人家提亲的诚意十足,我作为齐王的姐姐,都没有觉得被冒犯了,你们这些人又在急什么?此事有何不妥?”

    “陛下,齐王乃是您唯一的弟弟,大越唯一的亲王,自古就没有亲王出降的道理!”一个御史忍不住道。

    “自古还没有女人做东宫再继位的道理呢,你生在本朝怎么如此少见多怪?他便是我现在唯一的弟弟,又如何?我又不只有他一个手足,我还有好几个妹妹呢。他比我的妹妹尊贵在哪里?凭什么从前公主能够出降,他便不行?”弘徽帝看着御史道。

    “若令齐王出降至青兰为王夫,陛下就不怕来日史书工笔,指责您排挤手足吗?”御史一脸痛心疾首。

    弘徽帝神情冷淡,她说:“排挤手足的恶名我可不敢担,你如此攻讦朕,我便不妨将话摊开了讲。

    “首先,朕如今尚未答应青兰,你们也不必一副提都不能提的样子,逼着朕拒绝青兰。青兰诚意十足,不仅提亲实在,还敢担保下一任汗王有我皇室血脉,朕即便答应了也是有理有据的,这若成了,可就能几代和平不动刀戈。

    “齐王即便尊贵,这个尊贵也是我给的,没有我打天下,他哪里来的尊贵?他再尊贵能有天下重要?他既然享受了这份尊贵,凭什么不能做墨人的王夫?从前公主可以远嫁他乡,他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也不是立功上史书的大好机会吗?好男儿志在四方,应该以天下计,不要贪图享受忘记自己的职责。

    “况且我上位清白,你们必然以为我忌惮齐王,所以才动心起念要把齐王送出去。先帝在时,册立的是我,从未考虑过齐王,我才是大越的正统,我为何要忌惮他?你们觉得我忌惮甚至想要排挤齐王的,是出于什么心思这么想的?难道不满朕做这个皇帝,便打算勾结齐王起事,有篡逆之心吗?”

    “臣岂敢如此!陛下何必做此诛心之论!”御史跪下道。

    “若无此心,为何我还没有答应,你们连亲王出降这四个字都听不得?”弘徽帝高高在上地说。

    “这何其荒唐,自古以来……”

    弘徽帝打断了臣属的话,说:“不要与朕说什么自古以来的废话!你们既然跪了我做皇帝,就该接受我朝与前朝几代不同的风气!

    “我朝女子能做皇帝,公主能开府议事,女官能在前朝论政,哪怕我现在没有答应青兰的求亲,亲王出降这件事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从前没有,自我开始,便可以有了,有什么荒唐的?我朝并没有亲王比公主更尊贵的道理。

    “你们也该好好适应了,别一天到晚的跟我自古以来,睁开眼睛看看朕是谁!

    “你们心里不过觉得齐王是男嗣,还是觉得朕一个女性君主不如齐王正统,不然在这跟我东拉西扯什么亲王出不出降的做什么?

    “既然不服气朕,何必跪朕?何必在朕的朝廷里腆着脸做臣呢?你们要是学人家古代隐士的骨气,死活不出仕,我还高看你们一眼!”

    “陛下,臣不敢有此想法!”御史跪在地上大声道。

    “既然服气朕,认可朕,就不要再说什么亲王不能出降的话了。朕答应还是不答应青兰,都有朕的考量,不是你们拿这些前朝规矩可以随意置喙的!

    “心里有气的,直接弹劾我好了,少拉拉扯扯弯弯绕绕地攀诬同僚,我不惯你们这等乱弹劾的毛病!听明白了吗?”弘徽帝厉声道。

    “臣谨遵陛下教诲!”群臣重新跪下道。

    “既如此,散朝!”弘徽帝抬着下巴,淡淡扫视了一圈文武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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