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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40-350(第1页/共2页)

    《寒门贵女》 340-350(第1/22页)

    第341章【伊吉勒部】

    莲娅的即位大典选在了墨人创世神庆姆诞辰的这一日,这是青兰的大祭司摩哲算出来的吉日。

    这个日期的选定,使得莲娅遭受了许多非议,即使随着草原文化的发展,墨人传说中的母神庆姆地位与权柄有所下降,比如他们给祂创造了一个丈夫,为墨人的父神与战神巴古。

    但即便如此,在诸墨的共识里,母神庆姆依旧是墨人文化里的创世神,是诸神之首。

    庆姆的诞辰在墨人的文化里仅次于新年无染日的日子,墨人传统的过年日子叫做无染日,是庆姆神明创世的日子,据说庆姆神的创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于是墨人的过年周期是十五天。

    而庆姆的诞辰在夏秋之交,被墨人们称为金日,因为秋天即将来临,金色即将染上草原的牧草。

    在金日这天,从汗王、贵族到百姓和奴隶,都需要做各式美食祭祀庆姆,还需要结彩帐听祭司与庙祝们的颂歌。

    到了夜里,墨人们便点燃篝火欢歌跳舞,以舞愉悦神明,这个日子在墨人的文化里是极为重要与神圣的日子,墨人们一般将这一日视作半年一次的“过年”。

    汗王不过是人间的统治者,在墨人的观念里,是不应该与神明的金日共同举行庆典的,但莲娅偏偏将自己的即位大典定在了金日这一天。

    她需要通过母神的神权来稳固自己的君权,于是大祭司摩哲演算了三次,结果都是吉,母神同意了莲娅在自己的金日即位。

    然而其他部族的汗王与贵族却都知道这个被演算出来的日子肯定是莲娅捣鬼的结果。

    大祭司摩哲如今就是莲娅的喉舌,当初王室动乱,汗位缺位,是掌握青兰神权祭祀多年的摩哲推演出莲娅即位的预兆,摩哲替母神庆姆传话道:“汝失一臂,生出王心,女掌王帐。”

    这个箴言对应的便是王女莲娅,贵族们与诸墨如何能接受这个结果,就是其他掌握神权的巫祝们都不信任大祭司摩哲的演算结果,纷纷痛斥摩哲为了人间的阴谋,出卖了自己侍奉神明的灵魂,是在玷污威严的庆姆女神。

    其中跳得最高的便是另一位侍奉父神巴古的男性大祭司。

    王室的大祭司一直是两位,一位为女性,一位为男性,女祭司侍奉庆姆,男祭司侍奉巴古,两位共同掌握最高神的解释权,为王室推演各种事情的吉凶祸福。

    女祭司摩哲敢于拿自己多年的侍奉神明的权威支持莲娅,其实是一个非常冒险的政治投资。

    一旦失败,她将作为欺神者被处以极刑,她手下的学生也不会有任何好下场,摩哲将赌注押在莲娅身上的最大原因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权柄。

    无论是莲娅的弟弟阿齐思,还是王储穆贤达、或者是叔王罗墨里,他们都想对双大祭司制度进行改革,尊父神巴古为至高神,将侍奉巴古的大祭司为象征神权的唯一的大祭司,而与巴古同等地位的侍奉母神的大祭司将在他们的改革里被打压到第二阶位,从此神庙里的主位只有巴古神。

    摩哲通过自己的亲眷知道了王室的打算,作为庆姆最忠诚的信徒,也为了自己祭司的权柄,她非常恐慌。

    摩哲是一个走一步想三步的女人,她想,自己绝对不能做侍奉母神的最后一届大祭司,不然也许从她之后,连侍奉母神的祭司都可以是男人了,毕竟他们都想着这么侮辱神明的权柄。

    就在这个时候,莲娅找上了她,摩哲于是在神庙里对着庆姆占卜,在庆姆神像的灵案上,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占卜结果,她将此视为庆姆对青兰王室男嗣想要剥夺母神权柄的报复。

    摩哲看着结果,她想,母神同意了她们的做法,那么她作为大祭司必然会帮助莲娅成为草原第一位惊世骇俗的女汗王。

    当摩哲在众人跟前推演出莲娅为汗王的结果,贵族们都知道这位女祭司选择了莲娅,侍奉巴古的大祭司愤怒地指责她欺神,是欺神者,男祭司说摩哲的占卜结果是假的,他已经通过巴古进行了占卜,巴古神明不允许女人做草原的汗王。

    父神与母神的占卜结果并不统一,众人面面相觑,侍奉巴古的大祭司又说,巴古父神会管教好自己的妻子庆姆改变主意,希望所有人更相信自己的占卜结果。

    于是莲娅策划了一场血腥的屠戮,她拿起锋利的刀砍下了侍奉父神的大祭司的头颅,将这位忤逆自己的大祭司亲自送到了他的父神身边,同时宣判这位男祭司才是真正的欺神者。

    登上王位之后,莲娅也对大祭司制度进行了改革,她将双大祭司改为了唯一的大祭司,最有话语权的大祭司只能是侍奉母神的女祭司,侍奉父神的男祭司从此掉入第二阶位,同时神庙里的庆姆神像必须永远站在最中间,父神只是庆姆神的从位。

    这就是摩哲支持莲娅得到的报酬,莲娅也通过对神权解释权的掌控,将自己汗位的命运与母神庆姆完全粘连在了一起,毕竟她这位女汗王是庆姆“预示”出来的产物。

    正因为此,她必须将自己的即位日定在母神的金日,再次强调自己是母神指定的汗王。

    莲娅还有别的心思,金日是所有墨人的传统节日,不只青兰会庆祝母神的诞生日,其余墨人部国都会按照他们当地的传统过节。

    青兰部国一直是诸墨之首,但其余部国的汗王对青兰部国产生一个女汗王这个事情总是抱着一种怀疑态度,他们是不能干涉宗主国的王权易位,但他们大多数人都不能接受自己从此尊一个女人为墨人部族的领袖。

    于是在莲娅即位之初,便有一些汗王公开表示:如果青兰选出一个女人做汗王,那么他们的部族将不再奉青兰为宗主国,也绝对不会来青兰参加莲娅的即位仪式。

    旁人越不服气,莲娅就更要在金日即位,邀请所有墨人的汗王来青兰见证自己的即位,在青兰度过墨人重要的金日庆典。

    金日到来之际,诸墨的客人都来了,奥度部与安彦部一直是青兰最亲近的姊妹国,两个部国的汗王都亲自来了青兰。

    朵莱、额沁、苏木三个部国汗王都没来,但他们顾忌着大越对青兰的亲近,便派来了王子王女代自己亲至,给出的社交理由是他们的汗王忙于朝政无法脱身,便派王子王女作为观礼的客人。

    莲娅以最尊贵的仪式接待了奥度氏与安彦氏的汗王,另外三部的汗王虽然没有亲至,但他们的王子王女能够过来也在莲娅的接受范围内,莲娅又亲自招待接见了三个部国的王子王女,这些人有些七拐八绕的还算是她的亲戚,她以热情亲切的仪式招待了三部的王子王女。

    唯有最北部的伊吉勒部国毫无动静,他们的汗王没有亲至青兰,也没有派来任何具有身份的使者代替亲王前来。

    一直到了金日前两日,伊吉勒的使者才姗姗来迟,伊吉勒只来了一位信奴,年轻的信奴战战兢兢地给青兰的女汗王莲娅送上了伊吉勒氏老汗王那封漏洞百出、颇为轻慢的信。

    莲娅展开信,伊吉勒氏的老汗王在信里开头第一句便称呼莲娅为“贤侄莲娅”,这个称呼就十分令莲娅恼怒,她虽然年纪轻,但她却是青兰的汗王,是宗主国的君主,傲慢的伊吉勒氏哪来的胆子如何轻慢青兰的君主?

    伊吉勒的老汗王在信里说自己因为准备国内过冬没办法亲至青兰参加即位观礼,他膝下虽然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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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儿子与四个女儿可以代替自己前来青兰,但是谁知道国内的事情居然将这十位王子王女全绊住了脚,所以没有一个能够体贴的孩子能够代替他到青兰观礼。

    于是伊吉勒氏的老汗王又在信里说:为了表示歉意,他特意遣使者前来青兰观礼,同时愿意奉上十万只羊、一万头牛、一千匹马作为庆祝莲娅即位的礼物,使者会亲自带着这些牛羊过来赔礼道歉。

    莲娅看完信,神色平静,她坐在王座上问伊吉勒的信奴:“你们的使者呢?”

    信奴跪在地上微微颤抖,他结结巴巴地编着老汗王交代的漏洞百出的谎言:“回王上,使者在、在路上迷路走丢了……”

    莲娅冷笑了一声,问信奴:“你们派来的使者是谁?怎么就丢了?”

    信奴回答道:“是枢密院使察泽大人,我也不懂他怎么会在路上丢了……”

    实际上察泽并没有动身前来。

    “一个枢密院使能出门丢了,必然是死了。”莲娅嘲讽道。

    莲娅又问:“那你们信上所说的十万只羊、一万头牛、一千匹马呢?”

    年轻的信奴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壮着嗓子道:“王上恕罪,这些羊牛马匹全跟着使者一起丢了。”

    这些所谓的牛羊马匹不过是老汗王信上的空话,他根本不认可莲娅的即位,怎么可能舍得下如此血本作为莲娅即位的厚礼呢?

    莲娅快被伊吉勒氏的谎言给气笑了,她对信奴说:“所以,整个伊吉勒氏只来了你这么一个卑下的奴隶,是吗?”

    这位信奴就是伊吉勒氏老汗王故意送来恶心羞辱莲娅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枢密院使为使者,也不存在什么万千牛羊的赔礼,整个伊吉勒氏族只送来了一个奴籍出身的人参加青兰氏的汗王即位大典。

    “当真是欺人太甚!”

    “岂有此理……”

    “我诅咒秃鹫叼走伊吉勒那位汗王的眼睛!”

    别说莲娅,就是她座下的那些青兰的王公大臣都觉得被轻视和羞辱了。

    信奴低着头,不敢开口,他出发时就知道自己是被送到青兰送死的,青兰的女汗王不是傻子,不可能信他这些瞎话。

    可是他的家人还在伊吉勒,老汗王做下承诺,只要有奴隶敢来青兰,他的家人都能解脱奴隶的身份成为自由民,然后就随手点了一个倒霉蛋送了过来。

    信奴感觉到了莲娅安静的怒气,他闭上眼睛,只等着自己的死期。

    莲娅站起身,对信奴道:“你抬起脸,看着吾。”

    信奴微微抬起脸,看向莲娅,这竟然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年,长得雌雄莫辨,莲娅发现信奴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心里更加生气了,老东西居然派来的奴隶竟然只是一个孩子!这不是更小瞧她吗?

    莲娅问信奴:“你刚才所说都是实话吗?你当着我的脸,当着青兰这些贵族的面以庆姆的名义起誓,你刚才一字一句全是实话,不然你死后将堕入混沌之中万劫不复,你的家人、你的亲友会因为你拙劣的谎言世代在混沌中燃烧。你敢起誓吗?”

    信奴少年看着莲娅,神色逐渐平静了起来,他一字不发,下定了决心,闭上了双眼,他昂着头,声音清亮:“您杀了我吧,我只是一个奴隶,我什么都不懂……”

    信奴的声音还带着未发育的男女不辨,但莲娅观他小小年纪,居然如此坚定,倒也多了几分高看。

    “和这个小奴隶废话什么?他如此戏弄我们青兰人,汗王您应该立刻将他剁成几段喂鹰!”

    “就是,这个臭小子如此无礼,依我说,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不如送给我,我家里养了几头熊,我让我的熊活吃了他!”

    “他是骗子,撒谎的人应该以烈火处刑,我们应该烧死他!”

    几个大贵族不耐烦听信奴的废话,也不理解莲娅为什么还抓着这个信奴问个不停,他们一个个都恨不得活撕了这个卑劣的伊吉勒奴隶。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在大贵族们的撺掇下,青兰的群臣都忍不住处刑这个大胆的信奴。

    王帐里杀声一片,即使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信奴只是一个孩子,他还是忍不住瑟缩起身子。

    “住口!”莲娅开口道。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但都以仇视的视线看向这位伊吉勒的奴隶,他们对伊吉勒的老汗王发泄不了的怒意全部倾注在了这个单薄的奴隶身上。

    莲娅静静走到信奴跟前,信奴睁开眼睛,低头只看到女汗王的靴子,他听到女汗王说:“刚才你不是说什么使者丢了,牛羊全跑了吗?怎么现在又说你只是一个奴隶,什么都不知道了呢?”

    信奴不说话,莲娅对信奴心平气和道:“只要你说实话,我便可以饶恕你的罪过,叫你活下去。”

    信奴脸上又有了几分希望,他到底还是怕死的,但是……信奴低头叹气道:“可是,我的家人都在伊吉勒,我在这里活下来了,我的家人就全死了……”

    莲娅盯着信奴越看越清秀的脸颊,忽然问:“你们是没有奴隶了吗?就算送死怎么会找你这样一个声带都没有发育完全的男孩子过来?”

    信奴摇头说:“这不重要……”

    于是莲娅拔下腰间的匕首,刹那间,信奴只觉得眼前一道寒锋,他头顶的帽子掉了下来,莲娅用匕首掀开了他的帽子,信奴的发髻也掉了,变成了披散的头发垂在两肩。

    莲娅看着蓬松头发里那张战战兢兢的脸蛋,彻底明白过来了,这个信奴竟然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她突然觉得有趣,朝信奴道:“你是女孩子?”

    信奴摸着自己两肩的头发,有点吓住了,忙磕头谢罪道:“王上恕罪!不要追究我的家人!汗王直接点了我的父亲前往青兰送话,可是我的父亲年迈衰弱,我不忍他来此地送死,于是我偷了父亲的凭证与衣装代替他前来此地。”

    信奴少年想到此处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越想越害怕,她匍匐在地上摸着莲娅的鞋子祈求道:“王上……您要杀就杀我好了,求您不要向伊吉勒追究我的代替罪行,我在这里利落死了,我们的汗王便不会追究我代替我的父亲来这里的事……

    “我的家人也能在伊吉勒活下去,您如果追究,我们一家比牛羊还卑贱,必然会死……老汗王不会叫我们一家好过。

    “我大着胆子来这里,就是不想我家里有人送命……

    “求您杀了我吧,被砍成几段喂鹰也好,被熊活吃也行,您气不过也可以把我烧死示众,我都不怕,我只求您,伟大的、威严的青兰汗王,草原上唯一的女君主,求您放过我的家人……您杀我吧!”

    女孩抽抽噎噎地跪在地上说,听见信奴的话,不仅莲娅沉默了,就连刚才杀声一片的王公大臣们都沉默了,这只是一个不想家人去世勇敢前来送死的女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莲娅问信奴。

    信奴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她哽咽着说:“回王上,我叫宝音。”

    “宝音,清澈的心,真是好名字。”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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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娅赞叹道。

    莲娅忽然对宝音道:“我可以不赐死你,也可以不追究你家人的命,我甚至可以放你回伊吉勒部……”

    宝音听到莲娅这样说,忍不住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问莲娅:“真的吗?您真的要放过我吗?”

    莲娅继续说:“只要你回去给你们的老汗王带话,我就可以放你回去。”

    宝音听到自己可以不用死了,神情也充满了希望,她十分感恩地说:“仁慈的、宽宏的青兰汗王啊,我愿意此生祈祷您长命百岁,带领青兰继续伟大!”

    “且慢……你这个善于欺诈的信奴……”莲娅阻止了宝音的夸赞,宝音怕莲娅又反悔了,有些惊恐地抓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抿着嘴看向莲娅。

    “我不是白放你回去的,你回去告诉你们老汗王,伊吉勒氏如此戏弄青兰的王,戏弄青兰的墨人。他不是说他派了伊吉勒的枢密院使大人察泽作为青兰观礼的使者吗?察泽既然在路上走丢了,那必然是死了,我需要见到察泽的头颅。

    “他不是又许诺了青兰十万只羊、一万头牛、一千匹马作为我即位的贺礼吗?我连一根羊毛都没有看到,现在我要问他要二十万只羊、两万头牛、两千匹马作为赔礼。一切都要翻倍。

    “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察泽的头颅和翻倍的牛羊,同时我还要你们的老汗王来青兰跪着跟我亲自赔罪。

    “不然你们整个伊吉勒氏将会因为你们汗王的傲慢与愚弄承受战火,我作为青兰的君主,作为墨人的领袖,他不仅只打发一个奴隶来青兰羞辱我,还以虚假的谎言来嘲讽我们,我们青兰是墨人中的墨人,我绝不受此耻辱!”

    说完这一切,莲娅低头漠然地看着伊吉勒的信奴女孩:“听清楚了吗,你回去就这样告诉你们的老汗王。”

    青兰王帐里的王公大臣们都虎视眈眈地看着王帐中央瘦弱年少的奴隶,宝音听到莲娅的话,脸色不由白了起来,她对莲娅道:“我回去这样说……老汗王必然会杀了我的呀!您还不如不给我活着的希望,直接在这里杀了我吧!好歹还能保我家人的命!”

    “你不回去说,我现在杀了你,我们青兰便会立刻问罪伊吉勒部的傲慢,一旦开战,你的家人不过是卑下的王帐奴仆,连老汗王和他的王子王女都未必有希望活命,你的家人就能有希望活了?”莲娅对宝音说。

    宝音愣住,莲娅又说:“相反,你要是回去,我可以给伊吉勒部一个月的生机,万一你们老汗王愿意亲自带着你们所谓使臣的头颅和我要的牛羊来请罪呢?到时候我也不是不能放过伊吉勒部一次。”

    “那是……”不可能的……宝音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即使她只是一个奴隶,她也知道她们伊吉勒部的汗王是绝对不可能过来赔罪的,她如果回去将莲娅的话带给伊吉勒的汗王,必然会遭受他的勃然大怒,如果伊吉勒的汗王能够轻易接受这个条件,那么他就不会派一个奴隶来青兰了。

    “伊吉勒的信奴,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回去为我带话吧,你若因为害怕什么都不说,那你家乡的战火就是因为你的沉默导致的,毕竟你开口了,才有生机。

    “不过,我莲娅可比你们那个汗王厚道,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你回去能够在带话之后活下来,我愿意将你和你家人接来青兰,到时候我不仅会解了你的奴籍,还会给你一个体面的差事……”莲娅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女奴道。

    宝音的神情渐渐亮了起来,莲娅对这个勇敢的小信奴也有几分微妙的赏识,她继续蛊惑眼前的女孩道:“反正你现在不回去也是死,回去反而有一线生机,只要你完成我说的,活下来了,我就赏识你。

    “你们的汗王不值得你效忠,他躲在你身后,让你一家奴隶承受怒火,让你们来送死,与其因为你们汗王的傲慢而无名地死去,不如想办法活下来,让我看到你的价值,我反而可以兑现你一个不错的前程。”

    宝音想了片刻,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重新对着莲娅行了一个大礼:“王上仁慈,放过我一条命,哪怕只是多活一会,也是您对我的恩赐,我一定回去告诉伊吉勒的老汗王,向他传达您的命令,若我死了,我绝不怨你,我依旧感恩您没有杀我。

    “若我能够通过我的智慧在老汗王的怒火里保下一条命,我宝音从此以后忠诚于您,青兰伟大的、仁慈的、威严的、美丽的女汗王殿下,愿您能够给我带来的生机能赐给我更多的希望,让我宝音得以活下来。”

    说完这一切,宝音虔诚地对着莲娅磕了一个头。

    ……

    随着金日和汗王即位典礼的临近,青兰的王都来了许多其他墨人部族的人,作为大越的使臣,抵达青兰的其他部族的墨人也很想见识一番祝翾。

    于是祝翾见识到了其他几个部族的汗王和王子王女,虽然都是墨人,但不同的部族之间的墨语口音还是有些些微差别,乔清都因为善墨语,比祝翾这个正使更招其他墨人的喜欢,尤其是那些王子王女,追着乔清都打听大越的风土人情,一个个都听得十分向往。

    乔清都学得是青兰口音的墨人语言,当这些其他部的墨人冒出他们那边的地道的墨人俚语,乔清都的神情也有几分愣怔,于是她的好胜心驱使着她更加努力地跟墨人社交,她又是一个很会打交道的女郎,短短几天,她不仅学会了一大堆其他部族的地道口音,还把各部国的王族情况摸了一个大概。

    于是乔清都兴致盎然地把自己打听来的都告诉给了祝翾这个正使:“奥度氏与安彦氏的汗王都亲自来了,奥度氏的汗王也是才即位的,与莲娅有亲戚关系,算莲娅的表哥,奥度氏的现任汗王是二王妃所生,奥度氏的先王二王妃与莲娅的生母是亲姐妹。

    “安彦氏的汗王也和莲娅的前夫一样是被小妈扶上去的,他的大妃是父亲的侧妃,最宠爱的侧妃是已逝王储、也就是他自己亲儿子的王妃,收了儿媳做的侧妃。

    “啧啧,墨人就是乱,他们安彦氏现在有储位争议,安彦汗王与小妈大妃有两个亲子,大儿子被册为王储之后死了,王储妃带着王孙又嫁给了公公,如今大妃因为侧妃得宠,想立更贴心的幼子为新王储,侧妃却想立与先夫所生的王孙为王储,一个是大妃亲子,一个先王储血脉、母亲又是汗王最宠爱的女人……两个女人都不是善茬,安彦下一代王位继承肯定会有争端……

    “朵莱、苏木、额沁三个部国来的都是王子王女,朵莱来的是王储和王储妃,苏木来了两个王子和一个王女,额沁的三个王女都来了,他们唯一的王子据说年纪还小就没来……这三个部国的故事我再跟你说,最离奇的是北边的伊吉勒部国……”

    祝翾也被乔清都勾起了兴致,问乔清都:“最北边的伊吉勒部怎么离奇了?他们来了什么人?”

    乔清都便兴致勃勃地告诉了祝翾:“他们竟然只来了一个小奴隶,还带了一封信。”

    乔清都把伊吉勒部的事情仔细说了,祝翾听完,判断道:“看来他们墨人也是心不齐的,青兰和伊吉勒只怕在不久之后是要开战的。”

    第342章【和谈周旋】

    “莲娅所统治的青兰,倒比我想得更有几分统治力,明面上敢挑衅的只有这一个伊吉勒部。”祝翾对乔清都忍不住感慨道。

    “如今,这个伊吉勒部挑衅青兰,若是将来他们之间有摩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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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要如何做?”乔清都问祝翾。

    祝翾却说:“他们墨人内部的事情,我们暂时也不便直接插手。再说了,诸墨要真的亲如一家、分外团结,头疼的可就是我们……当然我也不是盼着他们不好,他们内部若是太乱也不好。”

    说着她拿出自己列好的和谈提纲,给乔清都看了,说:“不过,这倒是一个令我们能够与青兰对话的好时机,咱们先不操心旁人的事,趁着他们之间可能会有摩擦,我们赶紧把要求提了,把我们来这里的正事处理了。

    “假使青兰真的要与伊吉勒部打仗,伊吉勒部也不是什么小部国,青兰总要稳固好后方防线,更不能跟我们把关系搞僵了,不然到时候前狼后虎的,和我们大越成为友邦,莲娅才能在墨人内部放开手去立威。”

    祝翾列了两个版本的和谈契约,乔清都一一看了,问祝翾:“为什么会有两个版本?”

    祝翾拿起其中一版告诉乔清都:“与大越缔结婚姻,是莲娅额外提出的条件,即便和亲不成,也不耽误我们成为友邦,所以这个是没有和亲的条件,也是我们必须得在这里签完字带回京师的原件。

    “另一份是和亲之后的拟定文件,比我手里拿的这一份多了一些必要的细节,我们虽然不能左右和亲事项的成功,但是可以就着这个先预设条件,这就是他们想要齐王的聘礼。如果莲娅愿意答应,便出求亲团与我们回到京师,正式提亲,如果事成,便可以在京师再签订第二款。

    “如果他们第一款都有所挑剔,和亲这事就悬了,如今莲娅需要给伊吉勒部立威,不管他们打不打仗,与我们交好关系是非常必要的一环,我想,她应该会同意第一款,而和亲也是她指出来的,所以第二款她也会同意。”

    到了傍晚,祝翾一行人便拿着自己拟好的和谈契约请求见莲娅商谈要事,莲娅同意了祝翾等人的会见,这次会见地点定在王帐之内,除了莲娅,青兰的重要臣子们都列席以待。

    祝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行云流水地朝莲娅行了一个礼,道:“金日即将到来,汗王的即日大典也近在眼前,祝翾便在此提前恭贺汗王了。”

    莲娅也笑着邀祝翾坐了上座,说:“越使来青兰数日,有所招待不周的,还望贵使体谅。”

    “青兰景好人美,汗王您也十分热情,我是一句不好也说不出来。”祝翾一边坐下一边微笑着对着莲娅的方向说。

    说着,祝翾便拿出自己拟好的文书草稿,对莲娅道:“我此来青兰,一是恭贺汗王即位,二则是为了纸上这些事情而来。青兰在诸墨里地茂广阔,为诸墨之首,也是最能代表墨人的,若我大越能与青兰结百年之好,不再互犯,无论是对大越,还是对青兰,都将会是一件幸事。

    “只可惜,我们在青兰很难找到一位长期稳固又明智的话事人能够缔结坚固的盟约,谁知苍天有眼,使得青兰降下您这样的英主。

    “若青兰掉入您的兄弟罗墨里之手,这将来的事情可不敢想,我想,草原的颜色应该是繁茂的青绿色,或者是以枯待荣的金黄色,而不该是血色,以战争谋求强大不是一个民族的长久之计,无异于以鸩止渴。毕竟养育墨人长大强壮的是牛羊的乳汁,而不是异族的血液。”

    莲娅听完祝翾的话,挥手吩咐身旁的侍臣去取祝翾手里的草稿,侍臣弓着身子从祝翾手里请走草稿,然后一一分发给王帐里所有坐着的人——祝翾很是贴心地提前备下了许多份。

    祝翾的草稿里写下的共识分别有:第一,清晰划清大越与青兰的界址,在这项条例之后,祝翾提出龙格与阿察两墨人旧部的大部分土地归属与越,其上的旧墨人皆为新越人,需要与青兰重新划定边界。

    第二,大越与青兰和谈的目的是为了边疆和平,新界址确认之后,墨人不得再扰边劫掠边民,大越的军队与百姓在没有青兰允许的情况下也不得随意进入青兰地界,双方驻扎军队以祝翾现拟定的山脉河流为界活动。

    第三,朔羌将新设五处边贸点,针对青兰进行商贸交易,和约签订的前十年可以针对青兰免部分关税与边税。

    第四,加强商贸关系的目的是为了资源置换、实现共赢,对于部分列举的紧缺置换商品双方都予以免税交易。

    第五,大越允许青兰派出遣越使至越学习做官,遣越使可以永居大越,享受大越民籍百姓的权利。大越也可以派出工匠前来青兰交与部分生产技术。

    与此同时,青兰作为墨人的宗主国,代表墨人的集中意识,在其他部国与大越发生冲突时,需要约束其他部国,缓和矛盾、阻止冲突的激烈化。

    第六,大越不会干涉青兰王帐部分内政,青兰应奉大越为姊国,青兰下一任汗王的诞生需要得到大越皇帝的法理认定,大越承认青兰的部分主权……

    ……

    王座上的莲娅看着祝翾拟定的全部细则,心里隐隐有几分失意,这份合约并不是一份完全平等的契约。

    在谈判桌上,如今的大越与如今的青兰并不是平等的地位,青兰、乃至墨人都是大越的战败阵营,大越能认可青兰的部分主权与部分自治权,让青兰氏的王权依旧占领内部统治地位,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像龙格、阿察两部王族都已经被彻底拔除,两国的疆土与资源已经并入大越的治下。

    作为宁思目汗王的后裔,莲娅也怀念从前草原光辉的一统时代,怀念着那集权时代的文明。

    可是莲娅也知道,如今的形势如此,草原再次强大的窗口期已经彻底渡过,即便她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抵抗中原,再带着墨人重新一统,重新创建一个强大的黄金帝国。

    就像青兰氏早已不再是墨人的至高君主,青兰氏的君主只能统治青兰的墨人,如今的青兰只不过是诸墨里的强国罢了,作为墨人部国里的强国,莲娅不谋求一统,只谋求本国在诸墨里的强大。

    与大越和谈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背靠大树好乘凉,大越的资源倾斜足够青兰长久自治与富足了,只是这份资源倾斜需要青兰的忠心与臣服。

    经历过帝国时代的老贵族看完了祝翾的拟定契约,抖着花白的胡子气愤道:“这上面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叫我们青兰的子民与你们大越做狗!你们大越与其他部国有冲突,竟然需要我们无条件地站在我们的兄弟国对面,你把我们青兰看成什么了?狗群里的头狗吗?”

    说到这里,老贵族将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说:“我们墨人不是狗,而是狼!”

    祝翾看了一眼这位固执的老贵族,心平气和地说:“你们青兰人既不是狗群,也不是狼群,而是人。

    “凡是人,都是想要安居乐业的,想要吃饱喝足的,你们自诩自己的曾经为狼。

    “但即使是最险恶的狼群,等级再严苛,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不会驱逐狼群里弱小的狼,头狼是有怜弱之心的。

    “可你们墨人,一百个奴隶才能奉养起一个贵族,在前线卖命的也都是奴隶,龙格与阿察那里跑过来的新墨人很多都是最卑下的奴隶,他们为什么会叛逃自己的民族,因为我们大越人给他们吃饭把他们当人……”

    “你!”老贵族想反驳些什么。

    祝翾却阻止了他的话锋:“当然你们想要怎么统治自己的族群,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一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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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也不打算干涉。

    “青兰氏如今如果想要国富民安,首先就得去除一些虚有的责任包袱,比如重新一统墨人,再建立一个草原帝国。

    “你们青兰氏已经完成过了这个使命,这个责任也早已不在你们肩上。

    “草原是怎么从青兰氏独尊变成现在的诸墨的,还不是诸墨背叛了你们青兰氏的统治?可你们居然还称呼他们为兄弟国,你们敢把自己的后背交与诸墨吗?你们孱弱时,诸墨是想着扶持青兰,还是想着吞并?你们把他们当作兄弟国,他们把你们当什么呢?

    “你们明明推崇强者政治,却又在这方面格外天真,你们把他们当兄弟,他们有把青兰当大哥吗,我可是听说最北部的伊吉勒部在这次金日上挑衅了你们的地位……”

    祝翾一番话把在座的各位青兰贵族都说沉默了,祝翾又对莲娅道:“在地缘政治上,没有利益为前提,谈两国之间的友情谈亲情都是幼稚的行为。

    “所以,我们大越想与贵国邦交,是以足够的诚意作为前提,从而建立可靠又长久的交情。在一些地方,我们因为各自的文化背景,没有办法短时间达成共识,这是可以理解的,和谈和谈,最重要的事项都可以谈嘛。

    “我给出的不过是一份草稿而已,若有不同的意见,都是可以再商量的,这种事我也知道不可能一下子谈成功的,能够互相让步的自然可以重新拟定。

    “只要我们双方都本着向往和平安定的心,最后总能谈成功的。

    “但是国家的地位与尊严是靠战争确立的,你们在战场上没有与我们谈到一个强者的地位,这是既定的事实。

    “如今不是我们求着青兰做朋友,而应该是你们青兰求着我们大越做朋友。反正你们诸墨之首换谁来当,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够代表墨人意志的首领而已,如果你们不想做这个角色,我们还可以扶持别的部国,在新的利益前,别的部国是会选择大越还是选择虚拟的墨人共荣呢?”

    为了缓和气氛,莲娅不由笑了起来,她说:“形势摆在这,我所谋求的自然是青兰的繁荣昌盛,也自然愿意与贵国缔结盟约。祝大人,您拟的文件我都看完了,条例很是清晰,有些细节我们可以再商量,大体上我都是认可的。”

    说着,她便当着众人的面又提起了求亲之事:“之前,我向大人透露过求亲一事,听闻贵国皇帝的亲弟弟齐王未成亲,而我也缺一个尊贵年轻的王夫,我知道,兹事体大,非是大人您能够随意应许的,在大人回京的路上,我们青兰愿派上使臣团,载着青兰的财帛、牛马作为聘礼,与大人一道回去,大人您意下如何?”

    祝翾便指着面前的草稿道:“我们陛下就一位弟弟,哪里舍得他远离故土?若这些事达不成共识,可见你们青兰也没几分诚意,如何能够商量后来的婚姻之事?”

    莲娅便笑着说:“那一切自然都是好商量的,我总得叫大人看到我们的诚意。”

    祝翾一行人与青兰王帐里的诸位一直深谈到了深夜,才终于新拟定出了一份双方都大致满意的新草稿,只等莲娅即日之后进行正式的签订仪式。

    祝翾与这些墨人侃得心累,见天色昏沉,便打算回去休息,莲娅却叫住了祝翾。

    ……

    莲娅叫出了一个瘦弱的影子,那道影子走到祝翾跟前时,祝翾才发觉这是一个十二三岁年纪的女孩。

    即使她穿上了较为得体的衣裳,祝翾却依旧能从她骨节粗大、劳碌痕迹繁多的双手上看出女孩原本的阶层。

    女孩的脸上泛着草原上穷苦人常有的血丝与皲裂红痕,女孩的眼皮似乎很难坦率地抬起来面对她以为的大人物,温顺又任命地垂着,盖住了少年人的神采活泛,她的神情在惶恐、紧张之外还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忧郁。

    祝翾看向了女孩,问莲娅:“这是谁?”

    莲娅回答道:“这位就是伊吉勒部唯一派来的小奴隶。”

    祝翾的脸上泛起几丝不作伪的惊讶,她想不通,伊吉勒部如果想作死,也不该派这么小的奴隶过来,他们怎么也该派一个老成一些的会说话的奴隶。

    莲娅料到了祝翾的惊讶,解释道:“这个奴隶叫宝音,他们汗王原来派来的是她的父亲,这个小奴隶因为舍不得家里人来我这里送死,所以自己偷偷替代了她的父亲来了青兰来惹怒我。”

    那个叫宝音的小奴隶依旧无所适从地站着,听到自己的事,才抬头飞快看了一眼祝翾,然后她便被祝翾的气质光彩给慑住了。

    便是伊吉勒部所有的王女、贵女加起来都抵不上她的气概,她也有几分女汗王的气度,宝音朴素地想着。

    祝翾听到宝音的事迹,心里倒对她多了几分天然的好感,见宝音看自己,便友善地笑了一下,宝音似乎被祝翾这个贵人的笑容给烫到了一样,忙垂下头,她心想,真是怪事,为什么这个贵人反而不吓人呢?

    “宝音,这是大越的使臣祝翾祝大人。”莲娅朝宝音介绍道。

    宝音忙跪下来毕恭毕敬地行大礼:“奴婢见过祝大人。”

    祝翾把宝音从地上拉起来,说:“我不是墨人的贵族,也不是你的主人,你不用如此跪我。”

    宝音唯唯诺诺点头,心里却觉得奇怪,贵人为什么不用跪呢?

    看着这个勇敢又怯懦的小奴隶,祝翾的心头泛起几丝熟悉的悲悯之心,这样有勇气的一个小姑娘,只有十二三岁,就敢孤身踏往青兰面对自己十分不祥的下场。

    见过宝音,莲娅便让宝音退了出去,她告诉了祝翾自己的打算:“我打算派宝音回伊吉勒部,给我带话,我虽然地位不稳,但实在不能容忍伊吉勒部老汗王的羞辱。”

    祝翾听明白了事情大概与细节,知道宝音回去是必死无疑的,莲娅那些应许不过是画饼,莲娅虽然佩服宝音的勇气,却没有将她的生死当作什么要紧事。

    于是祝翾忍不住皱眉:“那这样的话,这个宝音肯定会死在他们老汗王手里,您既然没有追究这个小奴隶,何必送她回去送死呢?”

    这草芥一般的存在,这求活的渴望,是祝翾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她的心肠总是容易为这样的存在与事情温软几分。

    莲娅却不以为意地说:“她如果有本事活下来,便是她的能耐,到时候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她,要是她死了,也是她的命数,不是我的过错,只能怪伊吉勒部的愚蠢害死她。”

    说到这里,莲娅很惊异地看了一眼祝翾,说:“倒未曾发现祝大人如此仁慈,连一位小女奴的死活都放在心上。”

    祝翾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说:“您如果要报复伊吉勒部,这个宝音并不是什么必要的一环,我们都知道,她回去是必死的,您为什么要拿生的虚假希望诱惑她为您传话呢?

    “这个宝音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她的命也是命,您算墨人里最英明的君主了,连您也视她的命如蝼蚁,生在墨人的民族倒真是她的不幸,连活着都是奢侈。”

    莲娅不解地看向祝翾,祝翾却说:“我也不是什么天生的贵人,是我们陛下的政策给了我机会,我见过比我更卑微的存在,我知道草芥一样的人是怎么活着的,生为杂草,并不是我们的错。

    “汗王,您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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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迁怒宝音,大可以杀了她,如果已经饶恕了她,何必再让她回去送死,戏弄杂草的生命?

    “您的敌人是伊吉勒的汗王,不是他随手抓着送来的奴隶,更不是一个舍不得家人送死冒死顶替的小姑娘。

    “宝音的死活,不会在这个棋局上掀起任何波澜,您是青兰的汗王,可您的光芒却不能温暖最底层的奴隶,如果在大越,我们的陛下连这样的人都会去努力照亮,这才是王者的仁心。”

    “那么,祝大人您可有什么计策可以叫我更好应对伊吉勒的挑衅?”莲娅问祝翾。

    祝翾叹了一口气,她本来打算在这件事上不过多置言的,即使莲娅问她,她也尽量保持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去献计。

    可是……祝翾不再细想了。

    莲娅的原本打算也存在许多疏漏,会恶化事态的发展,我如果有更好的办法能够缓解局面,那对大越也会是一次机遇,祝翾心想。

    “这件事,我觉得您冲动了,我倒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您不妨听一听?”祝翾的脸上又泛起客套、官方的笑容。

    莲娅听到祝翾有别的想法,不由笑了起来,倾身向前:“愿闻其详。”

    第343章【倾心献策】

    “您原本的打算是让那位年轻的小女奴原路返回伊吉勒部,让她带话给伊吉勒部的老汗王,如果伊吉勒部一个月内不赔罪不双倍献上他纸上许诺的贺礼,青兰就将与伊吉勒部开战。

    “那么您觉得,伊吉勒部的老汗王能答应的概率有多少,他如果会因为您的愤怒乖乖赔罪,那他先前的挑衅又有什么意义呢?”祝翾忍不住问莲娅。

    “你说得对,伊吉勒部的汗王素来无礼愚蠢,所以做得出如此蠢事来挑动我的怒火,即便我派宝珠回去带话,他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但伊吉勒部如此挑衅我作为青兰汗王的尊严,如此无视青兰的存在,我倘若为了避免冲突而忍耐,那么所有草原的墨人便会知道,挑衅青兰那位新上任的女汗王是没有任何代价的。

    “我如果放任了伊吉勒部的汗王一次,就是放任了所有人欺侮我,这次是伊吉勒部的老汗王,下次便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了。”莲娅那双明亮的眼仁里隐隐跳动着想要复仇的焰火。

    作为一个女人,莲娅善于忍耐,她能忍耐不公的挫折的命运,能忍耐大起大落的人生,她受过屈辱,感受过无能为力的滋味。

    在砍下自己一只手臂的那一刻,莲娅发誓,无论如何,无论何等境地,她都将昂着头骄傲地活下去,除了死亡,她不允许任何事情击垮自己。

    可是,善于忍耐并不是一种天生的美德,它不过是人在无能时的暂时妥协。百忍成钢或许是做大事的基本素质,但有时候也不过是处于低谷的人对自己的安慰。

    作为一个汗王,善于忍耐绝不会是一种美德,对于上位者而言,善于忍耐意味着懦弱,意味着失权。

    伊吉勒部的老东西胆敢挑衅她莲娅,是轻视她莲娅是个女人,他以为女人代表着孱弱与无能,也是轻视她作为青兰新汗王的统治力。

    倘若莲娅不能让伊吉勒部的老东西付出轻视自己的代价,那么其他部国的汗王也不会信任她的强大,到时候,诸墨还会奉青兰为诸墨之首吗?

    青兰能够成为诸墨的宗主国,不是因为它的王室是曾经帝国的直系后代,血脉尊贵,而是因为它一直保持着强大的实力。

    墨人是最慕强的民族,青兰就像诸墨里的头狼,倘若头狼孱弱,那么它的下场只有被群狼撕咬分食。

    “我必须要给伊吉勒部的那个老东西一点颜色看看,他必须要为自己的傲慢与轻视付出代价。作为青兰的汗王,我不惧怕真正的斗争,哪怕挑起战火,这也是必要的。”莲娅下定了决心。

    祝翾便对莲娅说:“汗王殿下,我理解您的决心,我也能共情您的感受。您是墨人最强大部族的汗王,您也是一个女人,所以您必须要比其他汗王更不可冒犯、更重视尊严、更强大,您才能坐稳汗位。

    “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是愚蠢又傲慢的,他当然要为冒犯您的尊严这件事付出足够大的代价,您是新生的汗王,诸墨的眼睛都看着您,他们都在通过伊吉勒部试探您的态度和您的实力。

    “您必须要显现出实力与强悍,使得那些人知道,您不比先前的青兰部的汗王好惹,您才是最狠的那个角色。”

    “可是……”祝翾忍不住道:“我觉得如今的形势还没到非打不可的地步。”

    莲娅浅淡又恼怒地扫了祝翾一眼,装作被祝翾略微冒犯的样子,实际上她心里有些期待祝翾能够说出什么她没想到的东西出来。

    祝翾平白挨了莲娅一眼,便安抚莲娅似的笑了一下,说:“别误会,我并不推崇让您忍耐。

    “是这样的,您派那个叫宝音的小女孩回去带话,我敢肯定,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是绝对不会照做,相反,他还会继续不知死活地冒犯您,到那时候,形势反而到了非打不可的地步。

    “可是战争可不是儿戏,您给了伊吉勒部的老汗王一个月的时间道歉赔礼,实际上等同于只给了青兰一个月的时候准备攻打伊吉勒部。

    “您才即位,汗位尚未稳当,贸然攻击伊吉勒部,青兰的那些贵族是否全都愿意遵从您的意愿出兵?

    “如果只动用汗王的兵马,那么您是否能够确保那些贵族不会趁着您王帐兵力空缺,像您伺机埋伏罗墨里一般伺机埋伏您?

    “这件事如今不过是您与伊吉勒部汗王的恩怨,其他几个部国又是否真正值得信任?您就确信他们不会趁着青兰开战落井下石,不会站到伊吉勒部那头去攻打您?”祝翾向莲娅抛出了一个又一个刺耳却又现实的问题。

    莲娅不由自主地调整了坐姿,面对着祝翾提出的每一个可能发生的问题,她的神情也逐渐严肃起来,她十分真诚地上前抓住祝翾的手,一脸真诚:“祝大人,您一向深谋远虑,还望您教我。”

    “好在您如今还没有派那个小女奴回去,等她回去,真按照您的说法做了,不仅她白瞎一条命,到时候不打也得打了,您其实也没有十分的胜算能保证一定会赢。

    “战争这个东西,很多人只知道怎么开始,却不能预测怎么发展和结束,只有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战争才是一种斗争的选择。

    “我们大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称心的朋友,可不能看着青兰因为冒失也自误了,也不想看到诸墨乱成一片,那对我们大越也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我不得不多说几句……如果我是您,我不会直接选择放一个明知对方不可能兑现的狠话,然后匆匆忙忙点燃战火。

    “既然伊吉勒部的老汗王敢只派一个奴隶过来庆贺您的即位,那么您就该从容地将这位奴隶视为伊吉勒部的正使,友爱地招待她,在金日那天奉她为上宾,让她与其余几部的客人同座……”祝翾循循善诱地引导莲娅。

    莲娅听了却忍不住皱眉:“那只是一个小奴隶,我如果在金日那天以正使的礼节去招待她,甚至让她与其余部国的汗王、王子、王女同座,那其他部国真心来庆贺我即位并无失礼的人会因为我同等安排他们与一个奴隶而感到愤怒的。”

    “要的就是让他们愤怒,如果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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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您愤怒,那这件事只是您与伊吉勒部汗王的私仇。

    “奴隶是伊吉勒派来的,那就是他们的正使,您如同招待尊贵的客人一般去招待那位奴隶,并不会显得您懦弱,只会显得您宽容好客,反而显得挑事的伊吉勒部无礼粗野。

    “他们派这个奴隶的居心不就是为了挑衅您吗,想必早就做好了您愤怒的准备,您直接发怒开战,他们会狡辩,说您不够包容,为了一些牛羊就挑起战火。所以您要把他们险恶的居心放在明面上,您不需要愤怒,您如此招待一个奴隶,其他部国的尊贵客人会替您愤怒。

    “旁的部国来的都是王子王女,甚至还有汗王亲至,伊吉勒部就算王室所有人都分身乏术,哪怕来个贵族重臣也是一种交代,可他们偏偏挑选了一个空手而来的奴隶。

    “他们羞辱的可不只有您,还有旁的真心到场的部国王室,是伊吉勒部的老汗王自以为自己尊贵,将旁的部国的王室与他们国家的奴隶放在同等的位置上,您作为主人,来者都是客,热情招待又有什么错?”

    “对啊!”莲娅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她十分激动地握紧了祝翾的手,祝翾被她热情的力道握得有些疼,不由往后缩了缩手,莲娅察觉到,便立刻撤开,朝祝翾抱歉地笑了笑。

    她现在更喜欢祝翾了,忍不住夸赞道:“祝大人,没想到您小小年纪便如此老奸巨猾……不对,足智多谋,足智多谋,幸亏您现在是我的朋友,是我们青兰的盟友,我们墨人都是直肠子,没有你们中原人诡计多端……神机妙算。

    “这确实是个阳谋,伊吉勒部既然敢派一个空手的奴隶作为使臣,我就敢将那个孩子奉为上宾,他以为他侮辱了我,实际上侮辱的是所有人,我不计较,难道他们都不计较吗?伊吉勒部的老汗王真的扛得住所有人的怒火吗?”

    “就是这个道理,其他部国或许并非真心欢喜您做青兰的汗王,可是礼节上都是到位的。别说你们墨人了,就是我们大越,也好歹派了我前来,遣了正经的使臣团来此处外交。只有这个不像话的伊吉勒部,外交手段如此幼稚无礼,他以为他冒犯的只有您吗,还有其他认真外交的部国!

    “当然他也同时藐视了我们大越,不出意外,青兰将成为大越的姻亲国,我不远万里来此恭贺,他们明知道大越的使臣在此,却仍然如此行事,可见是完全不把我、不把我身后的大越放在眼里!那位愚蠢的汗王,只会以无礼和傲慢来彰显自己的强大,却不知这只会显得他们夜郎自大和色厉内荏。

    “您当前要做的可不仅仅是愤怒,而是要先挑破他们的险恶居心,把这件事的影响扩大化,让伊吉勒部承担这次外交失误的恶果,让所有参加您即日典礼的人都看清楚伊吉勒部的嘴脸,让旁人为此愤怒,这样即便后面还是会开战,您也团结了您想要团结的人。

    “至少,在此之后,倘若您还是会和伊吉勒部打仗,那些部国即便只是坐岸上观,也不会倒戈到伊吉勒部的阵营里。”祝翾见莲娅上道了,心里很是欣慰。

    “再说了,您如果想要伊吉勒部倒霉,也不只有打战这一个办法,战争不过是没有办法之后的办法。这伊吉勒部身处北方,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的,物资匮乏得很,如果你们几个部国能对伊吉勒进行经济制裁,他们大概撑不了多久。

    “就算他们是王族,库里堆着吃不完的粮食,完全不在意部国百姓和奴隶的死活,可我不信伊吉勒的王子王女也一样蠢,汗王已经老了,他不怕死,不怕下面人造反,可是即将成为新王的子辈能够看着老父亲这样霍霍自己国家的未来吗?”祝翾继续对莲娅说。

    见莲娅一脸若有所思,祝翾又继续加码:“您只要在金日那天将那位奴隶奉为上宾,那么我们大越也有理由愤怒了,伊吉勒部国每年要从大越进口不少米粮、茶叶,到那时候,我们就有借口不与伊吉勒部做生意了。

    “一个小小的部国,资源匮乏,不能自给,又与其他部国交恶,不用打仗,就能让他们变成任人宰割的案上鱼肉。

    “当然,这些是建立在我们和青兰是朋友的前提下,只要您愿意与我们真诚建交,答应我拟定文书上的条件,那么你们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谁冒犯了您,就是冒犯了我们。

    “同时,伊吉勒真正可恶的是他们的那位汗王,那个被派来的奴隶现在成为了我们这边重要的一环,我希望汗王您利用她之后,能够善心对待她。”

    莲娅听到此处,不觉笑起来,说:“这是自然,大越能给出这般诚意,我自然是真心想与你们做朋友。我不仅想和你们做长久的朋友,还想建立更深刻的关系。”

    说到这里,莲娅便起身亲自为祝翾斟了一杯酒,微微垂下身体,以一种恭敬的态度送到祝翾跟前,她的眼神里闪动着对祝翾的欣赏,直勾勾地看着祝翾:“贵使为我献上如此良策,还请饮上一杯。”

    祝翾平淡地从她手里接过酒杯,与莲娅相视一笑,说:“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我们大越本国的利益,但是我们来此是交朋友的,青兰是我们的朋友,伊吉勒与青兰作对,选择做青兰的敌人,便也是我们大越的敌人。

    “是汗王您抬爱我,信任我,我的所谋所虑,不足挂齿,我相信您身居高位也能想到。”

    说着,祝翾微微一笑,举起酒杯,朝着莲娅的方向一饮而尽:“翾在此多谢汗王抬举,也很期待即将到来的好戏。”

    第344章【金日闹剧】

    草原汗王的即位仪式并不如中原皇帝的繁琐,但祝翾作为此地的异乡人,对能够观摩墨人汗王的即位仪式这件事充满热情,这可是寻常人都难见识的场面。

    即位前,莲娅需要禁食整整一日,在这一日的傍晚,准备即位的汗王需要将高山上最洁净的冰峰所化的雪水煮开,以此进行梳洗仪式,十二位神庙里的年轻女巫祝为其擦洗身体。

    洗完澡的新汗王将换上一件洁净的白袍,当夜住进神庙里,在母神庆姆的神像脚侧入睡。

    青兰王都最大的建筑群并不是汗王所居住的王宫,而是他们的白色神庙,汗王的即日典礼也将会在第二天的清晨在神庙里正式举行。

    因为汗王的即日仪式以及庆姆的金日,几乎半个王城的人都出动了,住进了神庙里进行拜祭与聚集。

    正如大越的寺庙在某些节日期间会变成老百姓的热闹市集,这里的白色神庙在这几日也成了百姓们的市场。

    大部分神庙巫祝这几日都在开免费的经会,为到来的百姓赐福。

    因为接近冬日,不少人来神庙是为了采购酱好的牛羊肉准备过冬,还有人在神庙兜售狐狸皮、狼皮,不少人为了冬日制衣都围过来买,还有从中原回来的墨人客商,卖的就是酱醋茶叶等物……

    祝翾也凑了热闹,在神庙的市集里的猎人那买了两张白色的狐皮,打算给自己和祝葵做两件过冬的裘衣,又从一个老奶奶手里买了她亲自织的布匹,这是北地才有的布料纹样,最后又买了一些牦牛肉干当零嘴。

    等到第二日天一亮,便是正式的金日,饥饿了一整日的汗王将吃上由神庙巫祝们准备的早茶垫饥。

    早茶是一大碗炒米,浇上滚烫的奶皮子一拌,配菜便是奶豆腐、各式酥油面点和牛肉羊肉,墨人的宗教不忌讳吃荤,羊肉牛肉都是可以吃的,唯一忌讳的是信徒不能吃马肉。

    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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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墨人的传说里,庆姆初降世的法相是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白马撞破四野边界,才划开了天地混沌,因为马天生热爱奔跑、热爱广阔的草地,所以墨人作为神的子民才会一直住在草原上。

    祝翾这些观礼的客人也可以在神庙侧殿里吃早茶等待,只是不许在仪式开始前进入神庙主殿进行冲撞,还有在用早茶前,异乡人需要双手合十说一句“庆姆在上”,便不算忌讳。

    祝翾简单地按照他们的仪式做了,然后开始品尝神庙里所提供的早茶,祝翾吃了好几块羊肉,她真心觉得,神庙里的肉比王宫里的要寡淡些,可能是因为信徒吃得都比较清淡吧。

    用完了早饭,神庙里响起几声钟响,即位仪式正式开始,人们也可以正式进入正殿了。

    祝翾注意到,宾客们在听到钟响时纷纷放下手里正在进行的动作,然后低着头双手合十往正殿方向走去,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祝翾不是这里的信徒,她不需要行礼入殿。

    等进入正殿内,只见莲娅跪在庆姆与诸神的神像跟前,头发被梳成盘辫,身上已经换上了王袍,王袍两肩是苍鹰的绣纹。

    大祭司摩哲端着一托盘的颜料,亲自在莲娅的脸上点上几尾小鸳鸯的青绿面靥,额头中间以金色画上一点日轮。

    然后一个级别不低的祭司捧出一个汗王专属的金冠,大祭司摩哲将金冠戴在莲娅的头上,莲娅再对着神像合十祈祷,便正式起身,至此,便宣告着她成为了青兰正式意味的汗王。

    礼毕,便起王辇回王宫,沿途接受百姓叩拜,回宫设宴招待群臣与各方使者。

    祝葵站在祝翾身侧痴痴地看着青兰汗王的即位礼,她听着神庙里响起的祈神歌,心里很是澎湃,她恨不得把这些场景全都刻在脑子里,等到想画的时候,就能清晰地从记忆里倒出来。

    她还十分留意地注视着神庙里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各种神话题材的壁画。

    祝翾注意到妹妹看痴了,走的时候还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提醒她回神。

    ……

    在王帐里,新即位的汗王一一召见各方使臣。

    莲娅身边的近臣一一开始唱名。

    “大越鸿胪寺左少卿祝翾携大越使臣团至——”大越一行人微笑着行礼落座。

    “奥度氏汗王殿下携妻眷至——”奥度氏的汗王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他身边带了两个年轻的女人,都是他的小王妃,他的大王妃留在奥度摄政。

    奥度氏的汗王站起身朝莲娅行了一个平礼,莲娅起身还了礼。

    “安彦氏汗王携妻眷至——”安彦氏汗王年纪大些,个头不高,他的胡须里已经有了银丝,他身侧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年纪与安彦氏的汗王相仿,个子也比安彦氏汗王高半头,五官虽然凌厉,但能看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这便是安彦氏汗王曾经的小妈,如今的安彦部的大王妃。

    另一个女人年轻许多,身材丰腴,容貌娇美,这位想必便是曾经的王储妃,如今安彦氏侧妃。

    安彦氏一行三人也一起与莲娅互行了平礼,祝翾因为听说了乔清都所说的关于安彦氏王室的八卦,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安彦氏这一家三口。

    “朵莱王储殿下携妻至——”朵莱的王储是一个高大的蜜色青年,他的妻子原先是王储的表妹,与王储生了相似的面容与肤色,这对夫妻朝莲娅方向优雅地行礼。

    “苏木二王子、三王子与二王女至——”苏木来的两个王子与王女是一母所生的兄妹,都是苏木汗王的某位得宠的侧妃的子女。

    其中三王子与二王女更是一对龙凤胎,这三位年轻人一一对着莲娅说了好听的吉祥话,行过礼便又坐下了。

    “额沁大王女、二王女、四王女至——”接着祝翾便看到了三位健壮的王女站起身,这三位王女是额沁王室唯三成年的女儿,中间的三王女在幼年便早夭了,她们下面还有一个年少病弱的弟弟,不得以出远门。

    三个王女身材都十分高大,据说这是她们祖母的血脉传承,她们的祖母是一个罕见的大高个,在男人女人里都是大块头,因此得到了额沁氏的青睐。

    祝翾目测这三位王女都比自己还要高半头,她们的骨架也不像自己的那般高挑修长,都是威武的大骨架,然而这样的身形也不影响三位王女都是明艳的美人。

    莲娅满意地看了看额沁的三位王女,三位王女也十分艳羡地观看了莲娅的即位仪式,此刻都行了再真挚不过的礼。

    “伊吉勒部、额、伊吉勒部奴隶宝音至——”近臣有些尴尬地开口念道。

    宝音坐在贵客们的末尾,她梳着两条辫子,被换上了丝绸质地的长袍,头上戴着宝石额饰,颈间挂着绿松石、红珊瑚做成的项链,乍一看也有了几分贵族的派头。

    其他部国的客人不认识她,便都以为她是伊吉勒部的小王女或者是伊吉勒部某位大贵族的女儿。

    然而等莲娅身侧的近臣念出宝音的具体来历时,全场气氛寂静得可怕,苏木的王子王女都张着嘴以为自己听错了,额沁的三位王女与伊吉勒的宝音离得最近,之前她们三个都以为宝音是小王女,还与她打了招呼,宝音当时不敢应这三个大高个王女,她们便以为这是一个哑巴王女。

    现在身份揭开了,这位她们以为是王女的人物不过是伊吉勒部的区区一个卑贱的奴隶!

    大王女深以此为耻辱,当即便拔出切肉的匕首往桌上一插,“叮”的一声,她的桌案被插了一个对半,大王女不满意地冷哼一声,直接朝着莲娅发问道:“汗王,这是何意?”

    二王女也是一个暴脾气,当即站起来跟着她姐姐的话说:“汗王,您怎么安排我们这些人与一个奴隶共座?开什么玩笑!”

    额沁部的二王女一表现不满,其他部国的客人也纷纷跟着响应。

    两位汗王的脸气得铁青,朵莱优雅的王储也优雅不起来了,拉着妻子的手不满地看向莲娅,好像莲娅不给个说法,他就要立刻离席。

    苏木同父同母的三兄妹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什么?伊吉勒部来的是奴隶?”

    “庆姆的手指啊,这叫个什么事?”苏木的三王子很夸张地感叹道。

    他的双胞胎妹妹跟着一唱一和:“庆姆的脚趾呀!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坐着的奴隶呢?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奴隶坐着吃饭过?我一直以为他们都是不会坐的呢,没想到原来是能够坐下的!”

    “别看了,接触这些奴隶是一种罪过,母亲从不许我们去看这些穷酸的小奴隶!”苏木的二王子对双胞胎发出忠告。

    额沁刚成年的四王女也在愤怒,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一双眼睛跟沁出毒汁似的,狠狠地瞪着坐在她身后的宝音。

    宝音本来被安排出现在这里,就有些惴惴不安的,现在被揭破了身份,到了被诸位尊贵人恨毒了的境地。

    她不过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来青兰的路上心里就装了不少心事,饶是再有勇气,也没见过这般大场面,见过这么多的恶意,她差点要被吓晕过去,脸都白了,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没有哭出来。

    祝翾觉得宝音这副模样有些可怜,让受了惊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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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兔子,于是她便打了圆场,她装作惊奇的模样道:“真奇特,伊吉勒部派来了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她这个身份出现在这里必定有她的原因,好孩子,你不要怕,你作为伊吉勒的使者还没有向我们青兰的新汗王行礼问安呢。”

    宝音在这些宾客里只认识祝翾,她现在才搞清楚了祝翾的身份,原来她是大越派来的女官。

    祝翾是她此生遇到过的最亲善的一位贵人,大部分贵人看到她就像苏木那三兄妹的反应一样,似乎多看她的卑贱一眼就会脏了自己天生高贵的眼睛一样。

    宝音记得她在伊吉勒的时候,有一次抱着马料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伊吉勒的小王子,小王子比她还小还矮,是一个难得的雪白的孩子,宝音从前远远看着小王子的时候,只觉得他像雪山诞育的孩子一样,轻盈洁白。

    结果轻盈洁白的小王子直接踢了宝音一脚,骂道:“野奴才!眼睛被狗吃了!”

    宝音也没想到这么小的王子脚上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她疼得直抽抽,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在肋下发现了一团乌青,她的母亲心疼地给她敷草药,然后劝她:“下次干活的时候,看见贵人过来,就躲远些别叫他们看见。”

    那时候宝音还没完全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后来她的一位哥哥因为被三王子看到,就被三王子带走了,几天都没回来。

    宝音的父母去打听,才知道三王子打猎的时候想射人靶子玩,她的哥哥就被三王子射箭射中了,宝音跟着父母在荒原上看到了哥哥的尸体,因为腐烂和被苍鹰分吃,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从此,宝音便十分畏惧这些贵人,这十分畏惧里还多了一分奴隶不该有的但怎么都按捺不住的恨意。

    再后来她的父亲被汗王点来青兰完成那份十分荒唐的嘱托,全家都知道这是一趟送死的旅程,宝音想起自己被苍鹰吞吃的哥哥的尸体,她不希望家里再有人死了,便偷偷代替父亲来了青兰。

    这么多贵人!简直就是虎狼组成的世界!

    宝音感受着众人的怒气,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软弱的羊羔,等待了锋利的牙齿咬碎她的喉咙。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中原的女官开口缓和了气氛,她的心跳得飞快,却不再怕了,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个大越的年轻女官也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她却没有闻到吃人的气息呢?

    天底下真有这样的贵人吗?宝音在心底想。

    祝翾一开口,紧张的气氛也松缓了些,宝音有些紧张地顶着众人的注目,朝莲娅的方向行礼:“伊吉勒的奴隶宝音拜见汗王殿下——”

    莲娅高坐在王位之上,抬着下巴说:“免礼,宝音,你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宝音被莲娅提前交代过怎么回话,她其实也有些疑惑为什么本来莲娅要自己回去,突然又留下她当客人招待,她只知道,她回去送话十有八九会被愤怒的老汗王弄死,留在这里说莲娅交代的那些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宝音咽了咽唾沫,她觉得嗓子里有刀片似的,她因为紧张觉得胸口到喉咙那一块都生疼,她鼓足勇气顶着众人的视线,想压抑回紧张,但还是颤着嗓子说:“我们伊吉勒部的汗王分、分身乏术,他的子女也没有空,便派了、派了我作为伊吉勒的代表前来青兰,恭贺汗王的即位……”

    “这不可能!你们伊吉勒部是死绝了吗?你们汗王可是有十个孩子,怎么都没有空!就算都没空!怎么轮得到你一个小奴隶!”额沁最暴躁的二王女大声说,她嗓门高壮,快把瘦弱的宝音给震碎。

    宝音便结结巴巴道:“可、可就是这样的啊……我不敢、不敢骗你们……”

    额沁的四王女也忍不住地“嘁”了一声,朝宝音:“你们伊吉勒简直是把人当傻子耍!”

    莲娅于是继续问宝音:“可是你送来的信上说你们汗王派了你们的枢密院使察泽为正式的使者,还特地送来了十万只羊、一万头牛、一千匹马作为吾即位的贺礼,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所以只有你来了?”

    宝音适时挤出两颗眼泪,她本来就有点想哭,一有眼泪从眼眶里出来,就简直泪如雨下,这倒显得她后面说的话更合理更让人信服了,

    宝音十分害怕地跪在地上,说:“仁慈的青兰汗王,求您饶恕我的过错。”

    莲娅便一脸惊奇:“你有什么过错呢?”

    宝音便抹了一把眼泪,道:“我之前为了活命,告诉您,我们的礼物和使臣还在路上,可能要慢些才能到,察泽大人怕您以为伊吉勒部没有人来,便派我提前先到青兰告诉您大部队在后面呢。

    “您相信了我,金日这天等不到伊吉勒的正使过来,还将我暂时安排在这里替代察泽大人……

    “呜呜,汗王,您对我这么好,我这个奴隶这辈子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没吃过这么好的食物,没睡过那样软的床……我却厚颜无耻地骗了您……我真是罪该万死……”

    莲娅脸色一变,问宝音:“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什么?”

    宝音便按照莲娅他们教的那样,流利地说出了答案:“我们伊吉勒部其实从始至终只来了我一个人,察泽大人压根就没出发,什么贺礼也压根就没准备,我们汗王召我到跟前,说:你去青兰做正使吧。然后什么都没有给我,就让我出发了……”

    “这不可能!”

    “这简直是荒谬!”

    各部国的客人们都为这个说法感到匪夷所思。

    宝音便说:“我说的是真的呀,我是真不敢拿这个撒谎!伊吉勒只有我来了,我怕死,我一开始不敢告诉汗王您,我知道,我说了您一定会生气,我到时候就会死,我实在是怕死。

    “可是、可是现在我的良心不能掩盖这些了,我们老汗王自从听说您做了青兰的汗王,私下一直骂骂咧咧的,他不满意您,才打发我来了,我不敢不来,我家里人还在伊吉勒呢。”

    莲娅脸色很是不好,她似乎是耐着怒火问宝音:“你们汗王私下里怎么对我骂骂咧咧的,又是怎么打发你过来的?”

    宝音摇头,犹豫道:“我不敢……我不敢说……”

    “你说!”莲娅抬高了声音。

    宝音便说:“老汗王说:莲娅这个女人,当初在龙格给大越的人做了姘头,才活下来的……如今算什么东西,居然能做汗王,老天真是不长眼!

    “他又对我说:那些蠢货还颠颠儿的去青兰庆贺莲娅即位呢,简直都是没骨头的狗,宝音,我们伊吉勒你去最合适,你和那些蠢货坐一起,叫他们看看我们伊吉勒的傲骨!”

    众人因为惊讶还没来得及反应,祝翾便适时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真是岂有此理!这个伊吉勒的汗王狗胆包天!他说来庆祝莲娅汗王即位的都是蠢货和没骨头的狗,那我们大越的使团算什么?安敢如此辱我们!”

    然后祝翾就朝莲娅叫道:“我算是见识到了,你们墨人好得很,远道而来的客人便敢如此侮辱!

    “这个伊吉勒部的作为,我一定会回去禀报给我们陛下,我们陛下可分不清你们这些墨人的部国,她发怒起来,是要把你们一起清算的!”

    祝翾装模作样地怒完,其余的客人都真怒了,一直没说话的安彦大王妃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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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就要去伊吉勒,剁了那老东西的头颅喂狗!

    苏木的三兄妹尖叫道:“我要杀光伊吉勒的人!他怎么敢的!”

    额沁的大王女愤怒地将整张桌子切成两段,她恨恨地说:“伊吉勒如此羞辱我们,我要亲自带兵踏平伊吉勒!”

    四王女把怒气泼在了同样是伊吉勒出身的宝音身上,她将眼前的匕首往宝音的方向一扔,想要杀了这个伊吉勒的奴隶。

    好在宝音一直注意着众人脸色,闪避躲开了,祝翾忙拉起地上的宝音,皱眉对对面暴怒的四王女道:“王女,这可是重要的人证,你把她杀了,伊吉勒部就能抵赖了!”

    莲娅见场面一片乱麻,生气地拍了拍桌子,说:“安静!”

    “我还没有生气呢,你们生气什么?他就是主要为了羞辱我,你们这些人是顺带的!今儿是我大好的日子,我们暂时不要为了这样的人坏了心情,谁再在这里打打杀杀的,就出去!

    “伊吉勒的奴隶,你也坐回去,不要怕,我现在不会吃了你,你现在还算我的客人!等我弄明白了,我再跟你们伊吉勒部算账!”莲娅说。

    于是场面又安静了下来。

    莲娅又吩咐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奏乐的声音重新响起。

    宝音坐回位置上,看着桌上闪着油光的手把肉,抓起一个塞进嘴里平静地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好香的肉,自她出生起,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肥美的肉!

    宝音专注地吃着,她吃得脸颊通红,祝翾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祝翾注意到,宝音的眼眶里涌出了劫后余生的泪水,这是她真正的眼泪,与刚才做戏的不同,虽然没什么人注意她,宝音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她装作擦嘴巴的时候一起把脸上的泪给擦了。

    然后她抱着手里的肉缓了一会,就又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点也不想辜负眼前的美食。

    第345章【事件后续】

    金日之后,便是正式的签约仪式。

    两边对于祝翾提出的合约条件都没有什么异议,略微修改细节之后,便在莲娅正式即位典礼之后的第三日举行了正式的签约仪式。

    在谈判桌上,祝翾在文件上签上了名字,敲上了使节印章,再盖上了指纹,莲娅便拿出青兰的王印在文件上加盖,双方各自保留了一份,至此意味着大越与青兰正式建交、成为友邦。

    接着莲娅又拿出自己已经盖好王印的求亲文书给祝翾,说:“还请贵使将我求婚的心意告知给贵国陛下。”

    祝翾郑重接过,说:“若两国真能结成一桩婚姻,于后世也将是一场嘉话。”

    莲娅又对祝翾请求道:“虽然这场婚姻是因利而起的,但是如果能够美满是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我虽然是汗王,可你们的齐王身份也算尊贵,我年岁又比他大,还有残疾,这桩婚姻只怕是委屈了齐王本人。

    “若没有我的求亲,齐王年少正盛,又有身份,本该在你们国内找一个绮年玉貌的名门淑女做王妃,也不用背井离乡,便可以安稳富贵一生。

    “既然我是求亲的人,也不问什么男女规矩了,总要让齐王对我本人少几分排斥。

    “我自问我的容貌也算端正,与其让齐王自己听到一些不实的传闻,什么北蛮子、什么墨人女子也长胡子的……不如叫他眼见为实,我这里还有一幅个人的画像,想叫你带回去,婚姻之事也看男女颜色的。

    “当然,我知道,你们汉人也会觉得这个画像不属实,是我们墨人画师美化过骗婚的。所以,我还想请你们的画师也为我画一幅人物肖像,听闻大人的妹妹如今的画技极为精湛,不如就让您的妹妹在临行前为我画一幅肖像带回去。”

    祝葵站在使臣团里听见莲娅提到自己,眼睛都亮了。

    祝翾也没想到莲娅会直接指定祝葵给自己做画,她心里虽然高兴,但是嘴上还是得替妹妹谦虚两下:“舍妹年纪尚小,汗王您不怕她不堪大任吗?我们随行过来的画师还有更稳重的,您可得是因为画技选择了她,要是为了她是我的妹妹,那就算了……”

    祝葵听到祝翾给自己推辞,生怕这桩好差事真的被姐姐给客气没了,她虽然素来是不好争的性格,可只有画画一事上,她拥有着极高的自信,那是寸步不让的。

    于是祝葵立马站出来,急急忙忙地对莲娅道:“我能画!我答应了!汗王,您让我给您画画吧,我保证,我把您画得特别好,画得神魂具备。汗王,你不要觉得我年轻,就以为我画技一般!”

    祝翾没想到妹妹这么沉不住气,她轻咳了一声,朝祝葵:“你的礼仪呢?既然想请汗王让你画画,这就算你的姿态了?”

    祝葵反应过来,忙郑重朝莲娅行了一个汉礼:“祝葵见过汗王殿下,还请汗王信任在下。”

    莲娅笑了起来,她抬手扶起祝葵,仔细打量了祝葵的脸颊,对她说:“几年前,你随你的姐姐一起到龙格一带,那时候还是一个小姑娘,就很会画画了,在龙格给不少墨人画了画,他们都叫你越女画仙。

    “几年过去,以姑娘你的悟性与灵性,画技只能更高一筹了,能被你画,是我的荣幸。

    说着,莲娅又对祝翾笑道:“祝大人,我请祝葵姑娘画肖像,可不是因为她是您的妹妹,而是因为她画技够好。”

    祝翾便露出满意的笑容,对莲娅道:“既如此,那便只能麻烦我的妹妹了。”

    祝葵听到差事确定下来,高兴地点头道:“多谢汗王赏识,我保准给您画得又威严又美丽,齐王殿下看到我的画就会明白您的魅力。若是他不喜欢,那只能说明他不懂您的美……”

    祝翾听到祝葵后半句,又咳了几声提醒她,说:“你的任务只有画画,客观地将汗王画下来,不用操心后面的事。”

    祝葵的绘画不该有立场,她也不能当着众人预设齐王的心意,作为大越的画师,她需要不丑化也不美化地将莲娅画下来,说多了话说错了话,旁人就要说祝葵是被墨人买通了,她的画画也失去了客观的立场。

    祝葵听到祝翾在旁边清嗓子,便意识到自己说话不谨慎了,忙捂住嘴,莲娅笑着打圆场道:“我请祝姑娘画画,是因为知道你人物画得惟妙惟肖,所以希望你能够把我本真的模样画下来。我长什么样子,你就怎么画,我只是希望你们的齐王能够知道求亲的女人是什么模样,明白我并不是罗刹的模样。

    “再说了,便是画得再好看,天下也没有隔着一幅画就一见钟情的事情。

    “两国的婚姻大计,所虑之事甚多,非是只考虑容貌美丑的。”

    祝葵听了直点头,朝莲娅道:“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十分用心地为您画画!”

    祝翾便在祝葵身侧露出满意的微笑。

    既然承诺了给莲娅亲自画一幅肖像,最重要的事情也已经做完了,祝翾便决定等妹妹画完再起程动身回京师。

    金日之上奴隶宝音的一场戏,成功地叫傲慢的伊吉勒部汗王触怒了所有墨人部国。

    大越与青兰也已经顺利签订了合约,所以作为青兰友邦的大越也有了“愤怒”的由头,祝翾将按上使节印章的文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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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朔羌,表示在青兰金日盛典上,伊吉勒部在外交上羞辱大越,于是作为大越使臣的祝翾需要下达一条外交禁令,要求朔羌所有商贸点暂停与伊吉勒部的商人进行贸易,这也是祝翾给青兰送上的第一份外交礼物。

    祝翾手持使节与使节印章,在外就能全权下达针对诸墨的各种外交政策与禁令,朔羌各地官员接到祝翾的外交令,虽不理解其中缘由,但见印章如见皇帝,便纷纷照做了。

    诸墨各部在庆典之后也渐渐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莲娅利用了,莲娅伙同那个小奴隶的一通戏逼得他们必须得和伊吉勒部作对。

    虽然各部的客人在反应过来之后心里都有些嘀咕,但是见大越与青兰结盟顺利,又见朔羌立刻站在青兰那头挤兑伊吉勒部的商贸,便知道青兰王室是真的找到了靠山。

    诸墨也是见风使舵的,见青兰势大,新的女汗王也非外强中干之辈,便知道青兰依旧能够屹立在诸墨之首的实力。

    何况伊吉勒部的挑衅暴露了他们汗王的短见,伊吉勒部的老汗王被一时的个人怒气所支配,而做出了如此挑衅的行为,是非常不明智的,各部国都觉得在这种情势下,转投伊吉勒部阵营是非常冒险的行为。

    现在可不是靠蛮力斗争的时代,伊吉勒部也没有足够与青兰抗衡的实力,伊吉勒部的汗王却在这种情况下犯下了傲慢之罪,彻底开罪了青兰汗王。

    而青兰本来就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国,它的王室又是曾经的帝国皇室后裔,名分与实力上本该就是诸墨之首,他们站在青兰的旧阵营在目前依旧是保险又安全的决定。

    于是,在形势催促下,各部国都做出了自己针对伊吉勒部的举措,何况伊吉勒部也确实在冒犯青兰的同时一道“冒犯”了他们这些王室的尊严。

    而那个伊吉勒部的奴隶宝音则被莲娅脱除了奴隶的身份,被莲娅的奶母霍丽夫人留在身边教养文字与礼仪。

    墨人王室的奶母一般出身都不低,霍丽夫人的丈夫曾经是莲娅父亲还是王子时期的伴当之一,等莲娅父亲即位为汗王之后,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青兰的重将,霍丽因为丈夫的缘故便得以被选为王女的奶母,与王室的下一代产生更深的羁绊。

    霍丽夫人本人也是墨人女子里的难得的饱读之辈,莲娅小时候的启蒙教养都是由霍丽夫人负责,如今寡居的霍丽夫人已经两鬓斑白,莲娅便将不再是奴隶的宝音送到她的跟前。

    “你帮了我一场,我便送你一个机会,你跟着我的奶母识文断字,若学得好,将来我也会学中原的皇帝选女官,也许你会有更好的前程。

    “若学得一般,我奶母也是墨人里德高望重之辈,你跟着她,也算有了好的出身,将来嫁人也有了身份,不会再落到做奴隶的地步。”莲娅对宝音说。

    宝音看了一眼远处那位静坐着纺织的老妇人,还是忍不住问莲娅:“汗王,我……我的家人……我的家人……我可以不要这个机会,我只想求您留我家人一线生机……”

    莲娅沉默了,她还是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宝音:“你离开伊吉勒部之后,你的父亲发现你代替了他的身份,他不放心你独自上路,便打算偷偷溜出来追上你,他想让你回去,然后再换上你来青兰。

    “结果他因为没有出行的印信,被其他奴隶告发私逃,还没走多远,就被抓回去了,你偷偷顶替的事情也被王帐知道了……

    “你的父亲被杖责之后不治身亡,你的母亲与两个妹妹都被分开送到了不同的主人家里做奴隶,如今也没有了音信,等我与伊吉勒部的人再沟通,等打听到你母亲和妹妹的下落,便让他们把人都送青兰来……”

    宝音听了,如遭雷霆,她的脸上滑下了两行眼泪,她说:“是我害苦了他们,是我害了我的父亲,害了我的母亲、我的妹妹……如果,如果我不自以为是,不代替父亲的身份过来,他就不会为了找我被人告发私逃,也不会暴露我的事情,害了一家人……”

    宝音抱着头忍不住痛苦地说:“我明明是为了不愿意他们来送死,我才来的,结果现在他们却落得如此下场……我是不是做错了……”

    莲娅难得怜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说:“你不来,也许你父亲来真的会死我手里,而留在伊吉勒的你也未必一定能活。

    “正是因为你有勇气敢独自赴身青兰送死,这份勇气反而给了你一线生机,叫你反而活下来了。

    “我如今遵从我对那位大越使臣的信诺,为你解除了奴隶的身份,并为你提供了第二个机会,你却要在这个时候怀念过去的身不由己吗?

    “你的家人会有这样的下场,和你没有多大的关系,这只是因为他们是奴隶,你们一家的命都在别人手里,今时死还是明日死,在你们汗王眼里都没有区别。

    “而你,因为向死的勇气反而把命握在了手里。如果你的母亲妹妹还能找到,你难道不想保护她们吗?

    “你如果不珍惜我给你的第二个机会,你拿什么保护她们?羊如果跑得不够快,便会被狼吃掉,你也不是福窝里长大的,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

    听到莲娅的话,宝音止住哭音,她顿了下来,她回忆起莲娅刚才的语句,问莲娅:“汗王,您说您以后也要选女官?”

    “如果我能的话,大概是会的。那位大越女使臣就是大越的女官,她是考试考出头被他们的陛下选中的。”莲娅解释道。

    宝音想了想,她朝莲娅行了一个大礼,说:“汗王您给我如此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跟着那位老夫人做事学习的,还请您千万留意我家人的下落,我宝音无以为报,只有一条命与一颗心能够报答您。”

    莲娅淡淡看了她一眼,说:“我送你来这,也没指望你如何,我只是给你找个好的去处和出身而已,也算完成了我的信诺,回报了你在金日上的表现。

    “至于你要拿你的命和你的心来报答我,我一个汗王,手下有的是能人捧着忠心为我做事,等你有资格走到我跟前,再说这样的话吧。

    “至于你的家人,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会帮你找。”

    说完,莲娅走进去,与霍丽夫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霍丽夫人走出来,她神情严厉又挑剔地看了一眼宝音,宝音不由地有些害怕她。

    霍丽夫人垂着眼睛看着她说:“你便是那个伊吉勒的小奴隶吧,我听说了你在金日上的事情。”

    说着霍丽夫人又对莲娅抱怨:“汗王殿下,您可真会给我找事做,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对着奶母,莲娅语气温和了不少,她说:“您就当养了一个孩子解解闷吧,若她有几分智慧,您教她识字明礼,朽木也能经过您的手造化出良器来。

    “若她没造化,您便把她养得不那么像奴隶就行了,出去能唬人就够了,也算是一场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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