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吕玉女也跟着祝葵进入她那间画室,祝葵的画室窗户都比旁的屋子大一些,用透明玻璃镶嵌进去,这是为了看光线,窗户檐里又装了可卷上去的竹帘,供祝葵自动调节室内昏暗。
画室的空间阔朗,原来是三间屋子都没有做隔断。
当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榆木平头画案,因为大得有些夸张,吕玉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几张画案拼在一起的。上面陈着一张巨大的画幅,虽未完全着色,但这幅画还是吸引了吕玉女的视线。
祝葵的颜色只上了第一道,但人物光影与明暗效果就已经铺陈出来了,没完全显现的画面反而像朦胧的纱罩在上面,祝葵工笔娴熟的画似乎渐渐苏醒即将冲破纱影呼之欲出。
吕玉女仔细看了一会,发现这幅画画的是陛下登基礼的画面,是群像人物画,上面都是人,但却因为留白与铺排,却不显得画面拥挤,所有的人物都是流动的神情与动作。
这种处理与画技都需要极高的天赋,吕玉女这才确信祝翾敢于举荐自己妹妹的原因,祝葵这幅弘徽帝登基图虽然还没有画完,但只看一角就是出神入化的神作,画面的布局、线条的流动感与精细感、极具空间感的场面、人物的细节与生命力,若完全上色,只怕会成为当世名画。
画旁摆着接近上百只笔,大小不一的排笔高高低低插在笔筒里,各种型号的染笔被按照大小一次排好,另一侧单独的画案上全是矿物颜料,朱砂、赭石、石青、石绿、石黄、青金……这一桌子的矿物就已经算做价值不菲了,旁边又放了几个颜料细粉碟子和研磨工具,细细铺着祝葵研磨出来的颜色粉料,她将这些粉料又通过上色材料兑染出新的颜色。
吕玉女将视线从这一桌子的浓彩颜色上移出去,只见墙上挂满了各色风格的绘画,有西洋技法的肖像画,也有水墨写生,都是祝葵平日里的练笔。
吕玉女看着这间屋子便信服了祝葵的画技出彩,吩咐她:“祝姑娘,你自己挑几幅带给陛下看吧。”
祝葵便收拾出了自己比较得意的几幅出来,吕玉女指着桌上的那副半完成品说:“要陛下看见这幅,大概更信任姑娘的画技。”
祝葵却皱眉道:“我还没有画完,而且这幅画纸张大,我怕贸然带走弄坏了它。”
在祝葵心里,这幅画本身的价值大于在皇帝跟前证明自己的画技,她从前的画就足够证明了,吕玉女也大概看出了祝葵在画画上的纯粹与强势,便不再说这样的话。
祝葵这个时候才跟才反应过来一般问吕玉女:“陛下为什么要看我的画?”
吕玉女见祝葵收拾好了,一边推着她往外走一边说:“咱们耽搁得够久了,路上边走边说吧。”
……
在进宫的路上,吕玉女便将事情的起因与祝葵说了,又简便地教了面圣的规矩。
祝葵这才知道跟着出使青兰没那么简单,乔清都鼓动她跟着一起去青兰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祝葵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她二姐姐祝翾是使臣,她以为她跟着去是和上次去朔羌时一样的性质。
等吕玉女说了,祝葵才知道事关两国和平与边疆往后格局,使臣团里陪行的画师并不能随便什么人都能加进去的,画技、立场、政治格局都是考察的因素。
祝翾没有权力随意把祝葵塞进画师的行列里,所以祝翾为了让祝葵去,便主动举荐了祝葵的名字,这个新的名字引起了弘徽帝的注意,加上祝葵只有十几岁,也不是宫廷画师,在民间也没有大家的名声,所以弘徽帝才想见一见祝葵,看一看祝葵的画再做进一步的决定。
祝葵听吕玉女说完事情起末,忍不住抱起脸叹气道:“我的一时兴起给姐姐添麻烦了,早知道没这么简单,我就不会闹着说也想去青兰了。
“二姐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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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大我几岁,怎么这么惯着我?我说什么她就答应了,她要是告诉我跟着去不是儿戏,我也不会让她这样难做。”
吕玉女又看了她一眼,祝葵迎视过去,看明白了吕玉女眼神里的东西,便问吕玉女:“吕典宾,您在想什么?”
吕玉女摇头,不肯承认:“我什么都没有想。”
祝葵却说:“您肯定以为我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妹妹。”
吕玉女沉默片刻,还是承认了:“我虽然才与祝姑娘认识,但你与你姐姐脾性大不相同,从你的个性到你画室的环境,可见祝学士对祝姑娘的温情与爱护。”
祝葵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我特别小的时候,我二姐姐就考去女学去了,姊妹几个,我与二姐姐并不是最熟的。
“甚至有一段时间,我对她也是生疏的,我对她的认识都在其他人的嘴里与她的信里,小时候的记忆很多我也不记得了,但我在家的时候一直很崇拜她。
“我是家里最小的,我出生以后家里条件也越来越好,所以我也没吃过什么苦,家里个个都让着我喜欢我。后来姐姐考上状元要在京师做官,我虽然与她相处不够多,却想陪她过来。
“在京师陪了姐姐几年,姐姐总是很忙,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我关心我,可我知道二姐姐其实是家里对我最好的人。是二姐姐让我有了想做就能做什么的底气,她愿意满足我的爱好,尊重我的天赋,不打击我随性的人生态度,在合理合法的范围里,她都愿意给我兜底。”
吕玉女听着,对祝葵说:“祝姑娘与祝学士姐妹情深,真是叫人羡慕。”
祝葵却担忧地说:“所以,我才怕我会连累了我姐姐。我要是早知道这种事没那么简单,我就不会说也想去青兰了。现在姐姐举荐了我,可要是陛下不觉得我的画很好,觉得姐姐是徇私才举荐的我,我岂不是害了她?
“我姐姐做官并不容易,我要是连累了她,那可要怎么办呢?”
原来祝葵是在担心这个,吕玉女安慰她道:“祝姑娘您不相信自己的画技吗?就算您不相信自己的画技,难道不相信祝学士吗?”
祝葵疑惑地看向吕玉女,吕玉女问她:“在姑娘心里,祝学士是会弄权徇私护短的人吗?”
祝葵摇头,说:“我二姐姐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她再清正不过了。”
吕玉女便说:“既然如此,那祝学士举荐姑娘只会是因为她认为姑娘画技出众,而不是因为姑娘是她的妹妹。”
祝葵想通了此节,便不由松了一口气,感谢了吕玉女的开导,她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画作,说:“既然我姐姐举荐我,那我也不能在陛下跟前丢了姐姐的颜面。”
……
跟着吕玉女从宫门而入,沿着长长的宫道前行,祝葵的心又忍不住揪了起来,她还是紧张。
迎面也走来一些宫人,看见吕玉女都朝她问好:“吕典宾。”
宫人们看着跟着吕玉女的祝葵也投来几道探究的眼神,但都没询问祝葵的身份,祝葵半抬起头打量这座巨大的宫城的内部光景,一边看一边记,看见经过的宫人女官也忍不住悄悄打量人家的衣着面容。
原来皇宫是这个模样,祝葵在心底暗暗想。
祝葵突然不害怕了,也不过是比较大比较恢弘的宫殿而已,里面的人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和外面的人都一样。
至于待会要见的弘徽帝,祝葵心里也多了新的想法。
面圣也不错,至少能看见陛下更进一步的仪容举止,之前陛下登基典礼的时候我站人群里比较远,没有看清陛下的面容,这回也是个机会,要是看清了,我那幅画才有交代。祝葵在心底想。
吕玉女本来还担心祝葵初次入宫面圣不适应紧张,正想回头安慰她两句,却发现祝葵低着头在安然走神想事。
吕玉女便觉得没有安慰的必要了,又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要有的选,她也想当祝学士的妹妹了,祝葵这样自适的个性与天赋的得心应手,都脱离不了一个宽松的家庭氛围的支持。
……
与祝葵想得不太一样,弘徽帝乍一看是一个丰姿瑰雅的女人,她也是一个高个子的女人,但没有祝翾身量高,看上去还算体貌修长,一张颀面,目光湛然,不笑的时候面目带着几分威严与冷意。
祝葵进去的时候,弘徽帝倒是微微露出笑意,她笑起来那种严冷的感觉就消失了,眼角绽出浅淡的纹路,多了几分慈和的善意,祝葵见了她的笑,反而不紧张了。
她按照吕玉女路上教的,朝弘徽帝行礼问安:“民女祝葵见过陛下,陛下万年。”
弘徽帝免礼要她坐着,她便坐下,然后发现祝翾也在。
祝翾穿着青得发蓝的五品文官袍——不上朝的时候她穿的还是本职官袍服色,衬得肤色霜白。祝翾微微垂着眼睛站在弘徽帝身侧,没有漏一丝眼神过来看祝葵,祝葵却忍不住看了一眼祝翾。
她觉得挺新鲜的,祝翾穿官袍的样子她也见过,但真正做官时的祝翾的气质和在家时是真的不一样,祝葵没见过这个模样的祝翾,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弘徽帝注意到了祝葵的眼神,便说:“你姐姐举荐了你随行青兰做画师,我知道你姐姐不是徇私的人,所以请你进宫看看你的画。”
祝葵便把自己手上的画递给宫人,宫人端过去呈给弘徽帝,弘徽帝拿出其中一幅,轻轻展开。
这是一幅人物工笔画,画的是织坊女工劳动的景象,有传统仕女图的风格,但细腻程度又借鉴了西洋画,技法是工笔画的技法,但人物形象更写实,织坊间阳光下碎粒般的棉絮、女工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有劳作痕迹的双手……都让这幅画脱离了仕女图的范畴,是更细腻的妇女劳作图。
弘徽帝又打开第二幅,是一幅山水画,祝葵的山水画技法还是传统的披麻皴,以墨色勾勒山水,布局与意境也算山水画里的上等。
第三幅是一幅岩彩画,用色大胆,绘画技法更是一种大杂糅的创新,人物表现也更加直白。
这三幅画分别代表了祝葵的人物技法、风景布局技法与风格杂糅创新技法,祝葵知道自己如果去青兰,就是去代表朝廷记录青兰女汗王即位典礼的,这三幅画能够体现她的真实水平。
祝葵虽然天赋一流,但是因为风格与思路不属于任何一个现有主流流派,又年轻没有家世积累,所以在民间名声不显。
喜欢的会特别喜欢,不喜欢的会抨击她的技法不入流。
祝葵倒不在乎这些评价,她依旧创作“不入流”的画,以此来展现自己的艺术素养与追求。
弘徽帝就是那种会特别喜欢她的画的人,她打开第一幅就被祝葵的画技给惊讶住了。
弘徽帝将祝葵的画看了又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容稚嫩的祝葵,忍不住对旁边的祝翾感慨道:“你这妹妹还真是一个少年天才!”
祝翾也没想到祝葵能从弘徽帝嘴里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心里也为祝葵感到高兴,强压着嘴角谦虚道:“陛下过誉了,小妹微末小技,能进陛下眼就是荣幸了。”
祝葵的心跳也加快了些,她看向弘徽帝,弘徽帝笑得更慈和了几分,那种严冷的气质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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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了,她笑出了一种冰雪渐融的感觉,让祝葵觉得心里暖暖的,弘徽帝说:“你确实担得起画师的身份,这次青兰你也跟着去吧。”
虽然祝葵不在意主流画圈对自己“不入流”的评价,但是能得到皇帝的肯定,祝葵还是兴奋的,她怔了一会,还是祝翾眼神示意她,她才想起自己要谢恩。
祝葵忙行礼谢恩,弘徽帝看着祝葵不熟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朝祝翾道:“你妹妹确实不如你稳重。”
“但,十几岁的少年英才这样子也是应该的。”弘徽帝说。
第329章【再至龙格】
使臣团里就这样多了一位随行画师。
一个平平无奇的画师被塞进使臣团里,也不是什么大新闻,值得叫人讶异或者惊叹。
但祝葵拥有着祝翾妹妹这个身份,加上她过于年轻,即便她是凭画技征服皇帝被加入使臣团做画师的,但大多数人并不会那样想。
本来就暗暗忮忌祝翾的那些人便开始在背后嚼出这样一套流言:祝翾暗箱操作,令自己年轻的妹妹进了使臣团得以出使。
这般想的人秉着对人性那点自以为是的认识,觉得自己看破了某种真相,戳破了祝翾的“假面”。
原来你祝翾也不是像外在表现的那般清正,也是会徇私的人物,从前那般不过是假清高罢了。他们这样想着,在背后如此揣测着,互相交流了说法,便以为自己拥有了审视祝翾的权力。
祝翾还在熟悉着鸿胪寺的基础业务,安排着出使的行程与章法,也大概感受到了一些人对自己的恶意揣测。
因为她感觉到鸿胪寺左丞周与梦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饱含深意,叫人怪不舒服的,但这种不舒服又是隐隐的,不能直接捅破,祝翾一开始以为周与梦依旧在酸自己做了他的上司,心里还抱着错失少卿位置的不忿。
但她到鸿胪寺入职也有几天了,周与梦态度有时候还阴阳怪气的,祝翾就觉得不对劲了,就算是不忿,也该接受现实了,自己是他的上司,就算自己不计较,周与梦这样也显得有些太小心眼了吧。
直到那套流言终于也传进了当事人祝翾的耳朵里,祝翾啼笑皆非,第一反应倒不是愤怒,而是觉得好笑,就为了这么个事儿,这些人就凭着恶意的揣测以为自己在某些方面赢了祝翾。
祝翾不急,乔清都倒有些不忿,替祝翾急,祝翾都知道了这个说法,乔清都自然只能更早知道,她见祝翾依旧不紧不慢地做着自己的事,耐不住性子地问祝翾:“祝大人,您就一点也不为自己申辩吗?”
祝翾看了一眼乔清都,反问她:“别人不也说你是靠亲爹做的官吗?你难道也为自己申辩过吗?”
乔清都便说:“我如此资质,进鸿胪寺比我父亲也早,清清白白的,那些非要觉得我是靠关系做官的人,本来就是自己已经带了偏见而不愿意正视我。”
祝翾便微笑点头:“小乔大人,正是这个道理。”
乔清都反应了过来,她看向祝翾,祝翾低着头手上的笔也没有停,她说:“其实他们说的也不错,虽然祝葵是靠自己的能力得到出使的机会,但如果祝葵不是我的妹妹,她拥有同样的画技,陛下也不会知道她,她也不会得到这个机会。
“可我与祝葵本来就是撇不开的关系,我何必为了他们的想法避嫌而去证明自己十分的清白?
“憎恶我者,即使知道我没有暗箱操作,但只因为我与祝葵的血缘,也会认为我徇私。亲信我者,相信我的为人,自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迷惑了观点。
“这朝堂上憎恶我的,是本来就已经带了恶意去揣测我,再以这份恶意观察我的人品与行事,最后用他们想象出的事实来验证他们憎恶我的先见之明与正确。
“他们本来就是先入为主、以人观事,不是以事观人的,从来就没有对我客观过,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也是装作看不见的,我去与这种人申辩,难道能改变他们对我的忮忌与厌恶吗?不过是自寻烦恼。”
乔清都叹了一口气,说:“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还是为此感到愤怒。”
祝翾笔端一顿,她看向乔清都,说:“我做官如此顺利,如此突出,自然有的是恨我的人。
“我走每一步都要经历比旁人更多的审视,我的名声比黄金还要贵重,我如果真的做错了什么,想要攻击我的人都会涌上来弹劾我。
“他们不弹劾我只是在背后揣测我,便是知道我其实是清白的,他们的恶意也站不住脚,只能自欺欺人地以为戳破了我的假面获得了自以为是的胜利。
“而且他们本来就是没什么准确客观的判断标准,欺软怕硬、小心眼……比如他们觉得你是关系户,那他们应该在看不惯你的同时以同样的态度去看不惯乔大相。
“既然你是靠关系做的官,那么鸿胪寺卿不就是提供关系的共犯吗?为什么他们只敢暗暗看不惯你,却不会如此对待乔大相呢?
“其一,就是他们本来就是前倨后恭、欺软怕硬的人,你不过一个鸿胪寺丞,而乔大相乃高官,柿子挑软的捏,就像明明陛下也同意了祝葵的名额,他们却要说我的徇私是蒙蔽了君上的结果,只敢揣测我,不敢说陛下不是,说到底,还是因为得罪你我的代价还是不够大。
“其二,你我都是女子,女子从前不在前朝做官,如今你我都涌到前朝做官,如果没有我,周与梦那样的便可能已经升官了。
“前朝多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就可能竞争掉一个他们本来的位置。我们的筷子都已经伸进人家的盘子里叼走了最肥的肉,利益之下,他们怎么会喜欢我们呢?”
乔清都不由点头道:“倒是祝大人看事通透,那些人不过跳梁小丑。但面对这份恶意,我们又该如何做?”
祝翾沉思了片刻,回答乔清都道:“既然是竞争的关系,那就好好显出我们的本事,站到更高的位置去,高到哪怕他们心里再不乐意也不敢在我跟前得罪我。”
说着,她把案上的出使事宜挪了一部分给乔清都,让乔清都专心公务,说:“为今之计就是把青兰出使的事项做好,不要浪费一丝展露才能的机会。”
……
青兰的使臣卓别云即将离京,祝翾等人也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钦天监给祝翾等人的出行算了一个吉日,然而祝翾出发的那天早上,少雨的京师下了一场绵密的雨。
在出行前,弘徽帝在太极殿上亲自下阶,走到祝翾跟前,亲手郑重地将使臣节杖交付与祝翾,祝翾跪在弘徽帝跟前,脊背挺直,微微低着头,虔诚地从弘徽帝的手中接过代表着皇帝与大越的旌节。
弘徽帝对祝翾道:“今日朕授节与卿,边镇诸国见节如见朕,封卿为使臣。若青兰有不服犯卿者,犹如犯我大越,爱卿可持节至我朝边镇军中与墨人一战。”
祝翾便双手举着使臣节杖回话道:“陛下引以重任与臣,臣此去青兰,必不负所托。愿尽一生所学与三寸之舌,以大越强军为后盾,为两国边境谈下百年和平,令边镇再不起硝烟。”
弘徽帝点了点头,然后亲手蹲下身子扶起跪在她身前的祝翾,祝翾站起,跟在祝翾身后一同跪下的使臣团们都跟着站了起来。
弘徽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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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儿晋国公主凌游照也穿戴齐全,以皇嗣的身份嘱咐祝翾:“老师此去路途悠远,请万千保重自身。”
祝翾便朝晋国公主行礼道:“臣谢过公主爱重,必保全自身,不辱使命。”
一番话别与交代之后,祝翾便领着跟随她出使的众人出了大殿,走入顺天缠绵的雨气里。
弘徽帝母女领着大臣们穿着蓑衣在使臣团后面一路相送,一直送到宫门门口,快要出了内皇城,祝翾才回过头朝弘徽帝道:“臣等谢过陛下与同僚们的相送热情,然行程在即,雨势渐大,陛下与殿下乃千金之体,关乎大越周全,就在此处别过吧。”
弘徽帝等人便在宫门处停住了再相送的脚步,弘徽帝对祝翾说了更私人的告别之言:“愿爱卿一不负朕的期望,能拿得起拿得动手上这个使臣旌节,二保全自己,你一身才学都是我大越蒙学、女学教育出来的,百年树人,如你这般的臣子难得一见,为了你的未来与朝堂上的明天,小祝你要惜命爱命,若有冲突,大越与你手上的旌节便是你的后盾。”
祝翾也穿着蓑衣,将弘徽帝赐下的旌节护在怀里努力不让雨水全部打湿,她隔着雨雾对弘徽帝说:“陛下重视臣,与臣如此机会,臣自然会爱惜自身,亦会拿到一个令朝廷满意的和谈结果,不白去青兰一趟。”
凌游照有些不舍地看向祝翾,说:“祝学士,你教诲过孤,孤可称你一声老师。孤尚年幼,往后还需要老师的教育与引导,望学士早日完成使命得以早归。”
祝翾低头对着凌游照短促地笑了一下,她说:“是殿下抬高了臣的本事,殿下天资聪颖,即使没有臣的教导,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是臣有幸走到了殿下身边,不敢枉称自己为殿下老师,殿下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希望臣不要错过殿下渐渐长大的一些瞬间。”
再一番话别之后,祝翾便拿着旌节回收站顿足,很快就转过头走上了出使的路途。
她刚上马,便感觉到脸上的雨气渐消,她抬头看向天空,积雨的云层破开,露出一丝光亮照下来。
“雨停了,放晴了!”人群里有人惊呼道。
祝翾看着放晴的天色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她对副使乔清都说:“众人相送天放晴,今天还真是一个出使的吉日。”
说完这句话,她便举起手里使臣节杖,吩咐使臣团道:“出发——”
……
出使青兰的使臣团走的路与上次去朔羌时不太一样,上次是先南下再往西,这次就是直接奔着西北方向而去。
往西北方向就得经历河西走廊,穿过河西走廊要再往北经历好几个州县,全程算下来大概三千里左右的路程。
使臣团因为随行辎重,车马再快也就日行百里的速度,到青兰氏也要一个月的路程。
祝翾心里有些担心赶不上莲娅汗王的即位大典,青兰氏的莲娅大概不会因为大越的使臣未到便不即位了,要是中间祝翾等人迷路或者出点意外走上个两三个月,青兰氏大概不会一直等下去的。
祝翾作为使臣团的首领,她得负责行路进度与随行人员的休息,还得随时停下在驿站与当地官员打招呼,路途中随时补给辎重。
因为此次出使的目的是为了观礼,所以除了鸿胪寺的官员与翻译,随行的还有记录历史的翰林官,随行的翰林不是旁人正是编修韦简舜。
还有为青兰女汗王即位典礼助兴表演的剑舞表演卫队,正是从凤台卫与凰仪卫里择选出的四十九位女兵,这四十九名女兵其实也是使臣团的贴身护卫。
只是不便带太多的兵甲卫士入青兰,弘徽帝便从女兵卫里挑出武功最好的四十九位女兵出来,这四十九个女兵善近身攻击与远程持枪,朝廷给她们排了一支剑舞,让她们以表演者的名义随行。
除了女兵,还有真正履行护卫职责的五百卫兵,但这五百卫兵只能护送祝翾一行人到两国交界处止步,只有一百人可以与祝翾一起入青兰。
其余的还有画师、工匠、医者、厨子等各色身份的人,这么多人一路上的吃喝拉撒都是祝翾负责。
祝翾还得注意随行人员的状态,每天都要点人防止有人掉队,安排随行医者日日诊脉,这是为了防止传染病的出现,辎重也要按期轻点补给,马要停下吃草,还要让兽医观察马匹状态……
祝翾走过几处,便觉得使臣确实是需要两把刷子的,她上次去朔羌的时候,并不需要负责这么多人事调度,也不需要负责这么重要的行程进度与路途补给,饶是提前做了许多方案与准备,祝翾刚上路的时候也有一些手脚无措。
好在她有着西行的记忆与底子,再加上一路上的殚精竭虑,还是有惊无险地提前抵达了龙格。
此时已是六月,中原内陆已经开始进入初夏,但边疆的龙格天气却很邪,刚进城的时候还是天和日丽的,很快就下起了冰雹。
龙格的官员秦维中冒着冰雹迎接了从京师来的使臣团,祝翾一路紧赶慢赶的,面上神采也黯淡了几分,透着疲惫,身上的官袍颜色也褪去了鲜亮的颜色,变得灰尘仆仆的。
祝翾路上没敢狠狠休息,一路都掐着时间计算着路程,到了龙格心神才彻底放下。
提前抵达了龙格,意味着她可以在入青兰前在龙格好好休息梳洗一番,换个体面的形象进青兰展现使臣风姿。
结果一进龙格,冰雹就下来了,秦维中看见祝翾狼狈的模样,忍不住讥讽道:“这不是神气得不得了的祝翾祝大人吗?怎么回事?怎么就变成这个落汤鸡模样了?”
与祝翾一起的乔清都只见跑来一个大黑汉子似的官员,一眼才看见对方白白的牙齿,对方就开口讥讽,乔清都顿时心下恼怒,觉得这个黑官员实在无礼。
祝翾当年来朔羌的时候,与秦维中也有过一同“倒霍”的“战友情”,知道秦维中这个无礼的个性,便回敬道:“您也别说风凉话,要不是你看人都看不住,放跑了莲娅,弄得人家现在成了青兰氏的汗王,我还不用再来这里呢。”
秦维中便说:“莲娅不走,现在青兰氏要是罗墨里做主才头疼呢。”
祝翾不想顶着冰雹跟秦维中废话,下了马,拿过别在马上的节杖,对秦维中说:“您邀我进去说话吧,要是我病了,耽误了出使的大事,您到时候可别被数罪并罚了。”
秦维中便迎了祝翾等一行人进了驿站,秦维中虽然嘴上无礼,但一听见祝翾等人进城,就早早命令城中驿站烧水准备迎接。
祝翾路途劳顿,觉得自己邋遢得厉害,一进驿站,驿站的仆役就请她去洗漱。
沐汤滚热,祝翾舒舒服服地解了头发脱了衣服开始泡澡,驿站还有搓澡的仆妇,手劲大又很巧,一顿功夫便把祝翾搓得舒舒服服干干净净的。
祝翾泡在热水里,只觉得接近三千里的疲惫与紧张都随着身上的污垢都被洗了出去。
洗漱完,祝翾找出一件干净的圆领袍给自己穿上,头发半干不能束髻,便披着简单以发带束在脑后,几缕黑亮的发丝贴在鬓旁,又衬得肤色发白,祝翾身上散发着皂角的香气,如同蒙着灰的明珠去尘一般,洗完澡的祝翾的神采又活泛了起来。
洗干净的祝翾便带着同样洗干净的乔清都与秦维中见了面,秦维中见两人头发还是半干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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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祝大人还真是毛毛躁躁的。”
祝翾朝秦维中说:“我在龙格待不久就要启程去青兰,没有功夫与你慢慢扯皮。”
说着她朝秦维中介绍乔清都:“这位是此次出使的副使鸿胪寺右丞乔清都。”
“小乔大人,这位是龙格之地的主管官员秦维中秦大人。”祝翾又对着乔清都介绍秦维中。
“见过秦大人。”乔清都虽觉得这个野人长相的黑胖子颇为无礼,但官大几阶,对方能无礼,她却不能,乔清都还是老老实实地行了礼。
秦维中注意到了祝翾称呼乔清都为“小乔大人”,又略微看了看乔清都的脸,觉得面善,便问她:“你家里可有长辈叫做乔叔载?”
乔清都回答道:“正是家父。”
秦维中的视线才终于仔细地落在了乔清都脸颊上,面色也柔和了些:“原来是乔叔载大人的女儿,当真是年少有为。”
乔清都跟随父亲在边镇做官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她见秦维中认识自己的父亲,便忍不住好奇地问他:“你与我父亲是旧识?”
秦维中如实回答道:“乔大人从前做边疆州部官员的时候,我当时正是他辖地下的县令,是秦某的上司,虽没有长久共事,但乔大人在这边做官的时候帮助了秦某许多。”
秦维中见乔清都面露犹疑,似乎在回想,又说:“当时小乔大人年纪尚小,自然是记不得这些了。”
乔清都之前不满秦维中的无礼,如今又有些不高兴秦维中的态度亲切和有礼,他这层转变不过是因为她是乔叔载女儿的情面,并不是尊重她与祝翾,而是尊重鸿胪寺卿乔叔载的面子。
秦维中大概也察觉到了乔清都的冷淡,便又与更熟悉的祝翾说话,他语气又不怎么客气了,朝祝翾:“还是祝大人能给人惊喜,当年来朔羌的时候不过一个小小巡按,如今倒做上了鸿胪寺少卿,担任了朝廷使臣,这升官速度倒真让人羡慕。
“不像秦某,这几年还在原地踏步。等到过几年再会,只怕是要秦某与祝大人见礼了,真是后生可畏。”
祝翾敷衍地恭维回去:“您这说的哪里的话?我什么时候做到鸿胪寺少卿了?不过是代领,可不敢乱说。龙格新顺之地,需用特别治理之法,也需要特别的官员,在龙格做主管官员,责任重大,您作为龙格第一任大员,是深受朝廷信任的。”
一番无聊的相互恭维之后,祝翾便切入了正题,问秦维中:“龙格也不是漏洞的筛子,一下子跑了莲娅并几百个随从,到底是怎么回事?莲娅作为前龙格的大王妃,你们肯定也派了人盯着,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会发生在你眼皮子底下?
“秦大人,以我对您的了解,您也不像昏聩的人,若真昏聩,朝廷哪里敢把这么紧要的地方给你管?
“今天能无声无息跑了几百个人,明天不就能让人家无声无息跑进来几百个人?守城要守成这样,那得多吓人啊?”
秦维中看着祝翾,有些警觉她的敏锐,他反问祝翾:“为什么不能是意外?”
祝翾忍不住看傻子的表情,她说:“怎么个意外法?龙格作为新顺之地,汉墨的过渡地段,也很容易变成争端之地,两边都要防着,之前闹出龙格人的宁州之变,我当年来的时候,整个龙格除了赈灾就是修围墙与关隘。
“龙格里的居民无论是往北出大越进墨人领土,还是出城去朔羌其他州部,都是很严格的。要是能意外跑出了几百个人,还是莲娅这样的要紧人物,你不就是捅了大篓子了吗?陛下早就要罚你了,如今你仍做着这里的官员,就说明莲娅出去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秦维中知道也瞒不过祝翾,便说:“莲娅出走之前,提前见过了我,希望说服我放水放她出城。
“她将青兰氏的情况说给了我,说我不放她回去,即位的便是罗墨里了,想以此说服我,我想着她辅佐穆贤达的危害会更小些。事发从急,我们这些朔羌官员都觉得莲娅回去危害小些,在做出决定之后同时汇报了陛下,这事也有风险,万一局势变乱,就有人要担责任,我做出决定的时候便主揽了莲娅出走的责任,也算拿我的人头小赌了一把。
“罗墨里即位,朔羌上百万军民就顷刻间陷入战局。龙格作为朔羌的第一道关隘,我守护的不仅有龙格的安危与稳定,还有背后朔羌全省的安危,莲娅回去还有新的转机,这也是不开战的最好结果。”
祝翾只觉得秦维中大胆:“你这是赌赢了局势,陛下也认可了你的做法,要是出现了偏差,你放走莲娅的责任就变成了‘通墨’了,您还真是敢赌。”
秦维中放松地笑了起来,对祝翾说:“我也不算猜赢局势,胆子还是没有祝大人的大,我猜的形势不过是罗墨里与穆贤达二选一,祝大人却是能化被动为主动,直接扶持了莲娅做了汗王,创造了令莲娅被动的局势。
“这次出使如果顺利,将来的大好局势祝大人你便居首功了。”
第330章【失落之海】
过了龙格,出了塞,再前方便是墨人的土地。
能够出塞入墨的使臣团上上下下加起来不到两百人,祝翾在龙格狠狠补齐了辎重,与秦维中等一干当地官员别过,便启程往更遥远处继续出发了。
塞外并不是只有绿意绵延的草原,越往北去,草色越浅淡荒凉,祝翾也渐渐理解什么叫做“草色遥看近却无”,都是远远看见一片绿,但人行走在这片绿里低头看,只能看见植被稀疏的荒地。
“再往前走,便是一大片荒漠与戈壁了,等越过荒漠与高山之后,再看见的绿草原才是青兰氏的土地。”随行的一位墨人主动开口说。
这位随行墨人的名字叫做高云玛,是当年莲娅远嫁到龙格时跟随的女奴之一,通汉墨两语,识两国之字,同时熟悉附近一带地形,非常擅长探路。
高云玛当年脱离奴籍之后便嫁与当地一位牧民,然而因为战争,高云玛首先失去了丈夫,接着失去了子女,最后失去了全部亲人。
因为高云玛早早嫁在龙格定居,便不再算做莲娅的随从,莲娅这次回青兰便没有带上类似高云玛这样的存在。
高云玛听说大越的使臣即将北上出使青兰,当即便请求祝翾一行人带上自己一同回青兰。
高云玛说:“大人,我在龙格已经没有亲人了,孤苦伶仃的,之前莲娅夫人还在的时候,我在龙格还有旧人,如今夫人带着我认识的那批人回去当汗王了,我再待在龙格也没有意趣,不如与大越的使臣团一起前往青兰投奔夫人,重归旧土。”
高云玛生怕祝翾不愿意带自己,她又说:“祝大人,我非常熟悉青兰到龙格的道路,您如果愿意带着我去青兰,那么我便可以为您做向导,也可以为您做翻译,只要您肯带我回去。”
祝翾打量着高云玛,高云玛实际年纪比莲娅夫人还年轻几岁,当年跟着过来时只有十三岁,那时候还算是一个孩子。
高云玛在莲娅夫人身边伺候过几年后便嫁了人,因为战争变故与生活的锉磨,高云玛的面相有几分苦。
暗黄色的皮肤,眼尾向下耷拉着,一双眼睛不再清澈,两颊是粗糙的红晕,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嘴角抿起来时能看到两道憔悴的刻痕,悲苦的生活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使得不到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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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的高云玛看上去有四十左右的年纪感。
乔清都便在旁边道:“翻译这件事倒用不上你,向导我们也已经有了,而且你真的熟悉这一带的路吗?”
高云玛正想说些什么,秦维中便率先开口了,他替高云玛证明道:“这倒不虚,当年莲娅夫人来到龙格的路途中,曾短暂在沙漠里迷过路,是年少的高云玛在茫茫四野里还记得方向,为莲娅夫人带了正确的路,她方向感大概是天生就很好,那时候她也不过第一次来龙格。
“你们若是乐意带上高云玛,她确实可以给你们带路。”
除了高云玛,还有其他几个想回青兰的墨人也加入了使臣团,多一个墨人少一个墨人也没什么区别,不过顺手的事情。
使臣团里本来就有向导,祝翾也没有指望高云玛当向导,只当是多捎一个人,便将高云玛也一起带上了。
从龙格塞外的草地出发,草色越来越稀疏浅淡,很快高云玛嘴里的那一大片的沙漠就到了,祝翾一行人在龙格的时候就把坐骑从马换成了骆驼。
祝翾在水边长大,对于沙漠的想象都来自诗里。
比如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或者岑参的“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
但真正亲见这无边无际的一重又一重的连绵沙海,祝翾还是在这片土地上嗅到了正宗的荒凉的意味。
在慢慢走到这里的路上,祝翾便已经感到人烟与生命痕迹渐渐稀少,入了沙漠,方圆十里内似乎再感觉不到活物的痕迹。
四野除了沙子就是沙子,连天空都是暗黄色的,随行的向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虽然没到风季,但天色这样黄,云层这样低,是快要刮风的迹象,即使没有遭遇风暴,只是大风,就有队伍分散的风险。”
祝翾看着低沉的天色,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将遮挡风沙的幕篱戴好,说:“既然有起风的迹象,我们赶紧去附近找掩体,省得到时候走失。”
高云玛在这个时候忽然主动说:“我记得附近有戈壁,大人如果愿意信任我,可以跟我走。”
使臣团里的向导有些犹豫:“这一带看着也不像有戈壁的样子……”
高云玛便说:“你才进过几次大漠,这里的沙漠地形我最熟了,以前每次搜救沙漠里的人,都是我带路。”
向导挠了挠头,论这片沙漠,他确实不如高云玛熟悉,说:“既然你这样说,那便听你的吧。”
看着逐渐逼近的暗黄天色,祝翾想赶紧找个地方躲沙尘暴,便不做他想,带着使臣团让高云玛带路。
走到半路,还没看到高云玛指引的掩体,但第一波沙尘暴毫无预兆地到来了,祝翾拉住骆驼,吩咐所有人:“大家赶紧趴低身子!不要慌张!将骆驼的引绳与附近最近的人的捆在一起!”
弥天的黄沙雾气平地突起,衔接着卷翻过来,空气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呜咽的鸣响,跟鬼哭狼嚎一样,在这样的环境下令人心生畏惧。
祝翾吩咐完,便赶紧在骆驼的背上抱住驼峰趴低身子,自然的伟力在沙漠里掀起一道道铺天盖地的巨浪沙潮。
即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祝翾也在顷刻之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沙雾铺面而来糊住了她的视力与口鼻,祝翾抬手扶着头顶的幕篱,觉得自己要窒息在沙尘暴的威力之下了。
她觉得自己的躯体也在被这无形的风沙用力击打,人在风里被抽得浑身生疼。
祝翾静静等了一会,等到眼前光景清明了些,耳边的呜咽声也终于平息了,她便知道这一波的沙尘暴算是彻底过去了。
她心里泛起一丝挺过去的庆幸感,抬起头的时候,祝翾觉得脸上的灰尘都因为重力在沿着脸的边缘往下滑,嘴巴里和鼻腔里也保留着有沙土进去的异物感。
祝翾很不痛快地呸了两下,然后摘下幕篱抖了抖,又抖下了一层灰雾。
祝翾抹了一把脸,等自己稍微适应调整过来后,便回头看其他人情况,使臣团的众人都被风吹得有些人仰马翻、灰头土脸。
“所有人——以我为开始,报名字报数!祝翾!一!”祝翾调整完自己状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点人数。
于是跟在她后面还在呸沙子的乔清都赶紧跟上报:“乔清都,二!”
祝翾在心里清点着名字是否重复,人数报到了一百六十二便停了下来,一百五十五个使臣团和七个一起跟着回青兰的龙格墨人,一个都没少。
祝翾松了一口气,于是她又下达第二条命令:“所有人——整顿好状态,检查好随身辎重是否丢失,立即启程,第二波沙尘暴很可能再次过来,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紧找到一个能躲风沙安顿的掩体。”
说着,祝翾重新将抵御风沙的幕篱戴上。
跟在队伍里的高云玛凝重地看了一眼祝翾,神情带了几分惊讶,她问祝翾:“大人从前也来过沙漠吗?”
祝翾与高云玛略微对视了一眼,然后她摇了摇头,说:“我此前从未经历过大漠,这段路我还是第一次来。”
“那大人反应倒是快,刚才见大人如此指挥得当,我还以为大人从前来过。”高云玛恭维道。
祝翾没有再废话,而是令高云玛立刻带路,然而走了很远的一段路,祝翾一行人又经历了两次小风暴的冲击,好在他们运气好,没有经历什么损失,只是多吃了两口沙子,但还是没有到高云玛嘴里所说的掩体附近。
祝翾心里已经产生了怀疑,她问高云玛:“真的有你说的那个可以休息的戈壁吗?怎么走这么久还没到?”
高云玛自信道:“大人保管放心,我记得就在这附近。”
使臣团里的随行向导忽然与祝翾对视了一眼,祝翾接到示意,抬手命令众人暂且停下,让大家喝水稍作休息再上路,随行的向导在休息间隙偷偷告诉祝翾:“我感觉我们遇到了沙漠里的鬼打墙,不能再跟着高云玛的方向走了,指南针也开始失效了。”
祝翾心里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她跟着掏出自己所携带的指南针,发现表针一直在颤动,这说明高云玛带他们去的地方磁场不对。
休息完再上路的时候,高云玛发现领头的祝翾一动不动地骑在骆驼上看着自己,气氛有些不对劲,高云玛回头看向祝翾,一脸疑惑:“大人,怎么不走了?”
祝翾骑着骆驼靠近了高云玛的骆驼,另一只手微微扣在腰间的枪铳上蓄势待发,她压低眉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高云玛,我刚才就发现了,我们一直在一个圈子里绕圈打转,我脚下这个地方我已经来过一次了,你到底记不记得路?”
高云玛心底咯噔了一下,面上却带起了尴尬的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祝翾:“大人是在怀疑我吗?”
祝翾没有回答高云玛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高云玛:“高云玛,你到底把我们往哪里带?天色快黑了,我们今天必须得找到能够短暂歇脚的地方,明天我们这些人必须得徒步走出这一大片的鬼地方。”
高云玛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委屈,她说:“我一直在好好带路,大人却不信任我,不是只有大人您想赶紧去往青兰出使,我也想赶紧回到家乡。”
祝翾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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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并没有好好带路,我们一直在围着一个地方绕圈,我感觉自己已经经过这个地方第二次了。”
乔清都虽然没有与向导对话,但也已经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她选择了相信祝翾,她面上带了几分怀疑地看向高云玛:“高云玛,你到底认识不认识路?”
高云玛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我没有带大人您乱走,是大人你自己多心多想,您不过第一回来大漠,哪里知道路具体要怎么走?说到底是不信我们墨人罢了。”
使臣团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开始拿怀疑的目光看向高云玛和其他墨人,祝翾便拿出自己身上的指南针罗盘问高云玛:“这又是怎么回事?”
于是带了指南针的都拿出自己身上的指南针观察,等发现身上指南针的异常情况,众人纷纷发出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该不会迷路了吧。”
惊慌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开来,其中一个跟随的墨人好像反应过什么似的,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这个磁场……是失落之海?”
“什么是失落之海?”祝翾不解地问。
高云玛却在祝翾身边率先回答了:“在这片沙漠里有一片禁区,据说人行走在里面会下意识原地打转,指南针什么的都会在里面失效,从来不经历大漠的人大多会被困死在里面,即使是熟手也得花费很大的功夫才能走出这片禁区。
“人们称呼这片危险的区域为失落之海,当年我随着莲娅夫人出嫁,出嫁的队伍就是在这个地方失去了方向,如果不是我还记得方向,我们都会在里面变成一具具干尸。”
祝翾拔出枪铳,将黑漆漆的枪口果断对向高云玛,她说:“你果然没想好好领路,你在带我们往这个失落之海里走。
“或者换个说法,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被你带进了这个失落之海?”
祝翾的话在人群里引起了极大的恐慌,祝翾听到身后骚动声,忙命令道:“安静!”
话音刚落,众人安静下来,等待祝翾的进一步指示。
她继续拿着枪与高云玛对峙:“你如果不想死,就赶紧带我们走出这个鬼地方。”
高云玛疲惫的面孔却舒展开来,她说:“祝大人,现在只有我记得真正的方向,您这样威胁我,合适吗?”
祝翾依旧面无表情地端着枪,高云玛又说:“不过,不管您怎么做,我都不会帮你们走出这个鬼地方的。
“您拿死威胁我也没有用,我不怕死,您不是很聪明吗?再聪明也会在这里给我这个卑贱的女奴陪葬,变成一具没有人发现的干尸。”
“高云玛,我是带着和平的提议来的这里,为的是促进两国边疆长治久安,再不起硝烟。但大越的使臣团如果消失在这里,我们的皇帝会以为是你们的汗王做下的挑衅,好不容易得到的和平又会挥之一炬。
“到那时候,你的家乡青兰又将何以自处?
“你的旧主莲娅刚刚即位,汗位不稳,如果与我朝撕破脸,其他部国也会趁火打劫。
“届时不仅仅是我们与青兰,你们墨人内部也会出现新的战火,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卷入战争,家破人亡,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祝翾对高云玛道。
高云玛似乎是被祝翾给说中了一般,面上也带了几分不确信,但很快她又露出无所谓的神情,她说:“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确是青兰人,但青兰给予了我奴隶的身份,我的生父是一个小贵族,我的生母不过是一个低下的美貌女奴,她可没有青兰那位女奴出身的大王妃的好运,被我的生父玩弄过后便生下了我,但依旧还是卑微的奴隶,我也继承了她那卑微的身份。
“我生下来的命就是伺候人,主子们大口大口地吃着牛羊肉,我只能蹲在一旁等他们吃完了,捡他们啃剩的骨头吃。
“等被莲娅王女选中后,我的境遇变好了许多,但我依旧不过是一个奴隶,我带她走出了大漠,救了所有人一命,她又是如何报答我的呢?她不过是在我又兢兢业业伺候了她几年之后除掉了我的奴隶身份,替我找了一个家里有些牛羊的牧民的儿子嫁了,最后转眼把我甩在脑后。
“青兰也好,莲娅也好,与我何干?”
说着她面上又带了几分癫狂,朝祝翾一行人道:“至于你们这些越人,你们这些该死的中原人,如果没有你们,我的丈夫也不会死,我好不容易脱离奴隶身份有了平稳的生活,我之前有过四个孩子,全都死了,我的大儿子还不到十四岁,就被拉上了战场丢了命,老二才比马高一点,也上了战场,老三老四都是女孩子,一个死于疾病,一个在寒冬中被饿死……
“没有你们与我们作对,就没有战争,没有莲娅和她丈夫的征兵,至少我的二儿子不用上战场,没有霍几道,也许我的小女儿可以挺过那个冬天!
“祝大人,你和我说和平真是最可笑的事情,我的家被你们都毁掉了,我恨莲娅,我恨青兰,我也恨你们这些中原人,我不在乎会发生什么,我只想你们都去死!”
这番话说出来之后,祝翾知道高云玛是不可能被说通了,她看着高云玛渐渐发狂的神色,又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拉着骆驼往后退了退,高云玛看向祝翾,忽然说:“大人,您以为失落之海只会令人迷路吗?这里还是流沙区,也许你脚下就是流沙陷阱。”
高云玛说着便拿刀刺了身下的骆驼,骆驼吃痛,原地狂蹦了起来,祝翾感觉到地面的不平稳,高云玛脚下的地区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高云玛与她的骆驼吸了进去,顷刻间高云玛整个人就消失在沙漠的移动沙海里。
祝翾离高云玛最近,虽然往后撤了几步,但也被突然流动的漩涡给波及到了。
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往高云玛消失的地方拖拽,身下的骆驼也开始发狂。
“祝大人!”使臣团里的人都在焦急地喊她。
“姐姐!”祝葵在人群后面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当沙子淹没到骆驼背上的时候,祝翾当即立断从骆驼身上下来,拿下旌节反应迅速地在自己将要仰倒的瞬间放在脊柱下方,使得自己迅速在流动的沙子上找到一个平衡的支点,然后微微拱起身子,非常快速地按照本能拔出已经被沙海吞没的一只腿,再拎出另一只。
与祝翾一起同行的人也已经立刻反应过来,拿长杆子去够她。
祝翾脱离沙子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迅速抓同行人送过来的杆子,另一只手抓紧使臣的节杖,在整个身体脱离流沙的瞬间被同伙拉出了流沙区域。
到达坚硬地面之后,祝翾一边远离漩涡,一边还不忘下达命令:“往后继续退,离流沙漩涡远些,同时注意脚下!”
流沙陷阱持续了一小会就结束了,地面又恢复了平坦,劫后重生的祝翾看着自己已经遇难消失在沙海里的骆驼,心里有些难过,如果没有骆驼骑着她挡了一会流沙,她刚才就彻底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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