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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鸿胪少卿】
“既然诸位爱卿都举荐翰林院侍讲学士祝翾为出使青兰的使臣,祝卿也自愿请命前往,如今鸿胪寺左少卿缺位,特命祝翾代领鸿胪寺左少卿之职,仍保留翰林院官职头衔,以我朝鸿胪寺左少卿身份出使青兰。”弘徽帝迎着氛围道。
满朝的视线都看向了站在群臣中间的那位女官,这就是他们中间一些人不想举荐祝翾的原因,祝翾升得实在有些太快了。
鸿胪寺左少卿为正五品,鸿胪寺卿一人,副职少卿二人,鸿胪寺左少卿的位置虽然是正五品却是鸿胪寺的二三把手位置,大越的中枢机构三省六部九寺,在中枢之上便是议政阁,环顾整个大越,谁人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到整个国家的中枢机构的二把手?
祝翾身上的侍讲学士是清贵的,但也是无权的,侍讲学士的便宜在于能够常见皇帝与宗室,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么多五六品京官有的是十天半个月才见到皇帝一面的,翰林院的学士却可以时常入内授课读书,有绕过门下省送折子的特殊权力,时常在皇帝跟前杵着的岗位哪怕清贵也是热灶。
但祝翾也知道自己这个学士职位本身并不具备多大的实际权力,她是皇权投照的一道影子,她是上位者的笔杆子。
鸿胪寺左少卿与侍讲学士只差了一阶,但鸿胪寺左少卿是实权官,这个职位本身就具备实权,向上需要辅助鸿胪寺卿的外交接待、大臣勋贵诏葬等工作,向下管理两署、鸣赞、序班的官员,安排负责好朝廷的庆典、接待、节日等礼仪工作,同时还需要与主簿厅核对批复各事项账目与文书,现在还具备出使与外交发言等功能。
在这个职位上需要干的事情是很多的,甚至属于肥缺,毕竟管理礼仪外交各种庆典事宜,手里是一定会过钱银事项的,也是要核对各式文件的,随着国家对外交事项的看重,鸿胪寺的地位也在上升。
元新年初期,鸿胪寺卿品级为正四品,左右少卿为正六品,后来又调整鸿胪寺卿为从三品,左右少卿为从五品,到了元新十八年,鸿胪寺卿升品为正三品,左右少卿为正五品。
如今外交事项愈发被重视,鸿胪寺的官员品级似乎还有上调的空间,如今祝翾虽只是代领鸿胪寺左少卿之职,但只要她出使青兰事项顺利,这个位置就彻底属于她了。
群臣心思不一,都看向祝翾,有人在心底艳羡她的年轻好命,有人在心底暗暗忮忌祝翾的机遇,也有人在心底欣慰祝翾的升官。
祝翾本人也有些讶然弘徽帝对自己的升任,从五品往上的京师实缺越来越少,竞争级别也越来越大,在没有皇帝特命的情况下,她做从五品得做满三年才有第一次考评。
如果只是熬资历升官的话,按照本朝的考评规则,正六品以上的官在经历第一次考评中得“上”的情况也不会升阶,要再隔三年考评再次得上才能升到正五品。
当然也有特例,要么是皇帝钦点升官,要么是第一次考评名单中若有上司及多数官员保举推荐升官,通过议政阁考核后可以违例快升,或者就是官员本人在职位上做出了较大的突出贡献与功勋。
祝翾上次救驾虽然也算贡献与功勋,但不属于翰林院学士职务本身的贡献与功勋,弘徽帝便酌情加封了祝翾的散阶与勋官,并没有升她的实职。
祝翾也知道翰林院职位上想快升是比较困难的,陛下命她做《越述会典》的副总裁,就保住了她在学士职位上连续两次的上等考评,足够她只靠熬资历也再往上了。
出使青兰达成大和谈算职务上的贡献与功勋,弘徽帝钦点祝翾代领鸿胪寺左少卿之职,就是贷款了祝翾能够取得这个结果做出的升职预告。
若能和谈大成功,祝翾从青兰回来就是实打实的鸿胪寺左少卿。
但若是失败,别说升官了,只怕翰林院的位置都保不住。
祝翾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心想,果然升官越快,压力越大啊。
可是祝翾心底还是雀跃的,旁人想享受这份压力也不能够拥有这份机遇,祝翾便带着自信跪地叩首谢恩:“臣祝翾谢陛下赏识与委任,必不辱命。”
“好!要的就是你这份志气与气概!”弘徽帝拍手笑道。
祝翾低着头感觉到众人的视线更热烈了几分。
……
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到鸿胪寺报到。
鸿胪寺的现任鸿胪寺卿叫做乔叔载,是地方官的出身,做过边疆州部官员,因为在地方上做得出色,对待民族与边部外交问题也有过显著政绩,便升任到京师做官,按考评急升官至鸿胪寺卿。
乔叔载是一个身姿清瘦的高个半老头,气质儒雅,虽然鬓边染霜,但面容却比同龄人年轻些。
祝翾对着乔叔载见礼问好:“晚辈祝翾见过乔大相。”
鸿胪寺卿需要维持早朝秩序,算是早朝的“傧相”,所以大家都称呼鸿胪寺卿一声“大相”。
乔叔载打量了一眼祝翾,面色严肃道:“祝学士免礼。”
作为鸿胪寺卿,对于祝翾这个空降过来的少卿,乔叔载也是有几分不满的,他觉得祝翾资历太“薄”了,不足以担任鸿胪寺左少卿的重担,祝翾的学问虽然足够突出,但她从来没有在鸿胪寺这个部门磨练过,一下子就被调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简直就是弘徽帝为了提拔自己人的一种任性。
乔叔载于是便问祝翾:“祝学士外国语言通几门?”
祝翾如实回答道:“少年时学过一些,会基本的拉丁语、法语的读写,还略学过扶桑的语言,这次陛下派我至北墨去,上次从朔羌回来后也略补了一些墨语的基础,应该能够足够应付日常沟通,但深层次的读写听说大概是不够用了。”
乔叔载倒有些惊讶祝翾还真涉猎过几门外语,但只是涉猎对于外交官是远远不够的,他便简单现场考察了祝翾几句墨人的语言,祝翾按照乔叔载的要求进行了听说回答,乔叔载面不改色,评价道:“确实如你所说,水平只能是略会。”
祝翾不免有些汗流浃背,乔叔载这个上司对下属还真是严格,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倒令她有点回到学校的感觉了,便拱手道:“是晚辈不学无术了。”
乔叔载略微皱眉,朝祝翾:“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以前也不是鸿胪寺的官员,能这样就够用了。我也不爱讲虚的,你年纪轻轻能做翰林学士,你说自己不学无术那旁人算什么?自谦过头就是虚伪了。”
祝翾便改口道:“大相教训得是,学无止境,晚辈所学还有许多。”
乔叔载又说:“你此次前往青兰除了观礼汗王即位,还需要洽谈和平事宜,只会这些口头对话是远远不够的,但是出使事宜在前,让你立刻精进语言功底也不现实,横竖也不是你一个人出去,我再给你安排副使吧。”
祝翾便点头道:“晚辈谢过大相思虑。”
乔叔载与祝翾交谈一番后,便带着祝翾去见鸿胪寺里的官员,鸿胪寺另一位少卿的名字叫做归南亭,三十五六的年纪,个头不高,祝翾个子修长,高过了男子平均,大部分男子个头都与她差不多,只有男性武官个子是明显高过她的。
这位归南亭个头只到祝翾肩膀,好在他的身段生得匀称,面容端正,一双带着卧蚕的眼睛天生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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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之可亲。
归南亭一见祝翾便拱手笑着道:“祝学士不仅有八斗才高,身量也是了不起的。听闻祝学士作过不少文章,我归南亭虽学问比祝大人浅些,也没考过状元,但若要想做到著作等身,想来还是我更容易比祝学士达到。”
归南亭一见面就拿两个人开了一个巧妙的玩笑,自我消解了身高上的对比尴尬,祝翾也觉得归南亭面目可亲,说话诙谐,很能释放善意,不由对他有了几分作为同僚的好感。
祝翾拱手道:“归大人翻译过许多外国著作译本,著作早已等身了。”
乔叔载板着脸朝归南亭:“成天说说笑笑的,你虽然身板不高,但年纪也不算小,祝学士年轻,你便算鸿胪寺的前辈,祝学士初来乍到,很多不懂的,你作为右少卿应该多教教她。”
归南亭笑眯眯地答应了乔叔载,说:“大相您话虽然说得有点难听,但说得是,属下遵命。”
乔叔载在前头走,祝翾与归南亭并列跟在后面,归南亭朝祝翾低声说:“乔大相虽然性情严肃板正,但也是一个好老头,你来久了就知道了。”
祝翾不接话,微笑着点头,乔叔载听到归南亭在后头嘀咕自己也没理会。
少卿之下便是正六品的鸿胪寺丞,两个鸿胪寺丞领着司仪署与司宾署的两署官吏、鸣赞部门的礼官、序班以及主簿出来接见新任少卿祝翾。
青青绿绿服色的官员站了满院子,乔叔载指着祝翾说:“这位便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祝翾,陛下今日才任命她代领左少卿的职位。”
两个鸿胪寺丞打头向祝翾的方向行礼,其他官员跟上,众口齐呼道:“属下见过祝少卿。”
祝翾忙推辞道:“只是代任左少卿之位,尚未有明旨与官印交接,不敢认领一句‘祝少卿’。”
鸿胪寺丞一男一女,鸿胪寺左丞是个男人,名唤周与梦,科举比祝翾早上三届,为当年的二甲第十,也是翰林官出身,观政结束后被选为翰林院编修,后升做修撰,再升迁至鸿胪寺为鸿胪寺丞,鸿胪寺丞任上做满了三年,考评为上。
鸿胪寺少卿位置正好了空缺一个,也可以在本部门内推荐一个官员做少卿,周与梦本来得了上司与户部推荐可以按照资历急升少卿之位,最后只等议政阁与皇帝的批复了。
正六品与正五品看似只差一品,但在京师可有很大的差别,本来按照流程,不出意外就是周与梦接任少卿了,但是祝翾被皇帝钦点空降就成了这个意外。
一个位置一个缺,本职部门只有这么一个连升两级的大好机会,他再等升官只能等别的部门有从五品的缺再按资历与考评慢慢等了。
归南亭指着周与梦介绍道:“这位是鸿胪寺左丞周与梦,也是翰林出身。”
面对祝翾,周与梦总有几分意难平的情绪,面上也挂了些,但官大两级压死人,他也只能不情不愿见礼道:“属下周与梦见过祝学士。”
祝翾也敏锐得察觉到了这位鸿胪寺左丞对自己有些微敌意,但初来乍到的,还得处理好人际关系,她笑得体面:“周大人客气,祝某初来乍到,以后公务上还有许多事需要向周大人求教。”
“不敢不敢。”周与梦皮笑肉不笑地客气道。
乔叔载又指着另一位年轻女官道:“这是鸿胪寺右丞乔清都。”
乔清都微微抬起眼皮,然后朝祝翾见礼道:“属下乔清都见过祝学士。”
祝翾敏锐地发现乔清都面相与乔叔载有几分相似,两个人又都姓乔,她按下疑问朝乔清都道:“乔右丞客气。”为了不引起歧义,祝翾便不叫乔清都“乔大人”,直接喊职务。
乔叔载倒不避讳自己与乔清都的关系,直接说:“这也是我家的二女儿。”
祝翾是真有几分惊讶了,笑道:“原来是小乔大人。”
乔清都瞥了祝翾一眼,又朝乔叔载探寻地看了一眼,乔叔载说:“我二女儿自幼就有语言天赋,八岁时就能掌握四种语言的听说写看,后来考入京师大学的语言专业,鸿胪寺的官员除了科举出身也有对口专业考试引进,清都便是通过鸿胪寺考试进来的,为当时的第一,如今分数也没有后来者打破。
“当时我还不在鸿胪寺做官,清都比我早在鸿胪寺做官,她虽然是我的二女儿,但我并没有徇私,她的做官升迁都清清白白的。”
祝翾听着乔叔载的介绍对乔清都多了几分敬佩之情,忙说:“小乔大人如此天资,真是天生的鸿胪寺官员,倒比我这个门外人更适合做少卿了。”
乔叔载听到旁人夸自己女儿,嘴角忍不住微微含笑,嘴上却说:“清都资历清浅,才任右丞,未有功勋贡献,如何堪匹少卿之位?”
乔清都低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略微翻了一个白眼,归南亭又跟在乔叔载后面仔细介绍了在下面的官员名字与职务,祝翾边听边记,细细打量着各人面容与职责,就这么过了一遍,她就把鸿胪寺八十几位拥有正式官品的官员记住了八成。
官员下面还有吏,时间紧迫,少卿也较少与这些吏打交道,这些官吏就一齐遥遥见了祝翾一面认了祝翾的脸行了礼,就算认识过了。
……
“祝学士,打扰了。”
到了休沐的日子,祝翾家中便来了一名新的客人,正是祝翾新部门的下属乔清都,乔清都来祝翾家正是一齐探讨出使工作的。
乔清都因为才能优势,被乔叔载举荐为了出使青兰的副使,同时担任祝翾的翻译官,弘徽帝答应了乔叔载的举荐,本来以为乔叔载会“内举避亲”的周与梦又落了空。
对于周与梦而言,被祝翾空降未能升迁本来就已经很让人意难平了,同是鸿胪寺丞的新同僚乔清都又是鸿胪寺卿的女儿,是可恶的“关系户”。
去青兰做副使也是一个不错的攒功劳机会,周与梦以为自己按照资历能轮到乔清都之前,他也觉得乔叔载会避嫌推荐人选。
谁成想又落了空,周与梦两次机会落空,好脸色又少了几分,祝翾也带了疑惑,私下悄悄问归南亭,归南亭但笑不语。
乔清都倒不避讳,与祝翾对接工作时直接告诉了她原因:“如果没有出使青兰这一遭事,鸿胪寺少卿的位置十有八/九就该是周大人的了,但您来了,他就升不了官,自然不高兴。
“何况你们同是科举出身,同是从翰林做起,他比你还大上几届,是你的老前辈,官职却稳稳被你压头上,你成了他直系上司,他看见你得与你行礼问安,心里难免别扭得很。”
祝翾听了,也理解了周与梦的心态,便叹气道:“这个少卿位置我也实在是胜之不武,鸿胪寺内事务我不如周大人懂得多。”
乔清都淡淡看了她一眼,却说:“您能做少卿,是得了陛下青眼,能得陛下青眼必然是因为你有你的本事,您年纪轻轻能做到侍讲学士,翰林起点就比周与梦高,升官位次本来就排他前面,从五品比正六品更快升官是应该的。
“虽然您以前不是鸿胪寺的官员,没有涉事过鸿胪寺事务,但陛下钦点您做这个位置,就是看好您有这个本事做好这个少卿,又有什么胜之不武的?
“我本来以为您是三元的出身,比我们这些旁门左道进来的偏科要自信许多,做什么也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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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自信,没想到倒如此谦虚,您要是怕自己胜之不武,就努力把出使青兰的事情完成得漂漂亮亮的,把鸿胪寺事务做得干干净净的,大家都看本事做事,您既然做学士不差,做旁的也不会差。”
祝翾听了乔清都的话,说:“小乔大人倒是宽慰了我,只是您也是靠本事做的官,怎么能说旁门左道呢?”
乔清都冷笑道:“您一开始知道我是乔叔载的女儿,也以为我是关系户吧。我又不是正式科举做的官,这次被推举做副使,不少人觉得是我父亲徇私的结果。”
“那些都是偏见,我看乔大相为人处事严厉清正,倒不像是会徇私的人,若你确实有才能,却要你父亲为了避嫌特意不举荐,也不算公平。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乔大相敢顶着徇私的风声举荐你,你自然就有胜任副使的本事。”祝翾对乔清都说。
乔清都听到祝翾如此说,也忍不住抬起头一脸骄傲道:“那是自然,我能做副使自然是因为我有旁人不能有的本事。”
祝翾对着乔清都微微行礼低头,笑着说:“祝翾愿意受教。”
乔清都对上祝翾一双清亮的眼睛,不由怔了一下,咳了一下道:“祝大人你是我的上司,这样倒折我寿了。”
“就当我不耻下问了。”祝翾调侃道。
乔清都便说:“我敢说,整个大越,在语言一项上能胜过我的不超过一只手,尤其是墨人的语言,我自小跟着我父亲在边关生活,墨人各部俚语我也会说。这次朝廷也会在两署选几个翻译官跟随,但我既然跟你做副使,那么他们都没什么翻译上的用武之地了,墨人的语言我熟得不行,可以直接给你做同声翻译。这个本事整个鸿胪寺只有我有,我父亲不举荐我去,还能举荐谁去?”
祝翾疑惑道:“何为同声翻译?”
乔清都脸上泛起几分自信道:“我可以与你试试。”
两个人试了几句话,祝翾便被乔清都的本事给折服了,脸上也泛起了惜才的光彩:“小乔大人,你可真是了不得!你是天生做使臣的料子!”
祝翾在乔清都心中就是天才一样的人物,被这样的人给夸了,乔清都也多了几分不好意思,脸颊生出一抹薄红,细细地说:“也没有是天生做使臣的料子,做使臣要考虑许多事的,不是光会说外国话就行了的……”
第327章【晚葵不开】
鸿胪寺卿乔叔载还算是一个品格高洁的士大夫,在允许纳妾的时候他也只有一个妻子。
乔叔载与妻子姜夫人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已嫁为人妇,小女儿因病早夭,唯有二女儿乔清都自幼善思灵敏,怀有天赋,天生心负志气。
乔叔载爱惜其天赋,便悉心教育,将毕生所学所思都交付与二女儿乔清都。
而乔叔载之前是在边疆州部做的官,乔清都出生的地方便与墨人土地接壤。
乔叔载所任职的土地汉墨流通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打仗的时候,墨人与汉人也没有那么多的仇恨,当地百姓之间互有联姻。
乔清都儿时的管家的妻子是一个识字聪慧会说汉话的墨人女子,那个女子曾经也是墨人小贵族的女儿,在墨人内部战争中沦为俘虏,被掠到另一个部国做了女奴。
女人第一个丈夫大她二十岁,也是一个奴隶,常常打她,后来女人的主家败落便将家里无用的人口卖给中原商人,几经周折女人又成为了汉人的妻子。
也许是因为新的丈夫比旧的丈夫更加文明,女人曾经的学识与见解逐渐被展露出来,被这家的主人乔叔载发觉,女人便成为了教授这家二姑娘乔清都墨人语言的启蒙老师。
乔叔载自己也热爱研究翻译外国文学,见乔清都学有余力又主动教了自己会的几门语言。
后来乔叔载被调到广州做官,专门管理港口的往来商贸,常常对接外国人与各式舶来品,乔清都结识了外国的传道士,又学习了新的语言,通读了新的书目。
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与语言条件,加上惊人的天赋,让乔清都年轻轻轻就成了语言奇才。
在京师大学念书的时候,乔清都就参与了墨语字典词典的汇编工作,后来放开女子科举权限,乔清都也想要做官,但她的父亲与老师并不推荐她参加科举。
乔清都在科举项目上的功课并不算十分出色,鸿胪寺因为涉及外交,需要语言类人才,便设置了专技岗考试。
乔清都便按照老师与父亲的建议参加了鸿胪寺的考试,通过考试成为了鸿胪寺的一名八品文官,正式开始了仕途。
后来她又因为参与编修辞典,翻译工作出色,被级级提升做到了正六品的鸿胪寺丞。
乔清都作为出使青兰的副使,来祝翾家就是确认出使各式事项行程的。
她抱来了一堆关于青兰部的资料文书,还拿出了自己整理好的各式笔记,祝翾察觉到乔清都的用心,很真挚地对乔清都道:“小乔大人费心了。”
乔清都朝祝翾微微点头,然后向祝翾仔细介绍北墨的情况,她说:“这一百年来,中原政权衰落,草原游牧民族势力崛起,但他们是贵族统治,大贵族统治小贵族,小贵族统治牧民与奴隶,最多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各式部族共有三十几个。
“在几十年前,青兰氏成为草原上最大的部族,青兰氏的首领宁思目汗王发动统一之战,吞并了草原所有的部族势力,所有部族首领对宁思目汗王俯首供奉,如果按照过去的统治套路,宁思目汗王可以直接统治大部族进贡牛羊财宝,大部族再命令小部族贡献牛羊财宝,层层进贡。
“然而宁思目汗王不是一般的汗王,他的青兰铁骑几乎踏平了所有的草原部族,他要建立的是一统的帝国,而不是散落的部族共主,于是在三十几年前,宁思目汗王一统了草原,立国号为墨,号称大墨帝国。
“大墨帝国好战,往北能与罗刹国的罗斯人的打仗、往西能与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等西洋人打仗,中原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宁思目汗王自然也不会放弃南下。
“当时的端朝难以维系统治,北边的土地连连沦落,如今的朔羌之地有三分之二以上都被大墨帝国侵占。
“除了朔羌,辽东之地也几乎全部沦丧于大墨,后来先帝与陛下倾覆前朝统治,消灭所有中原军阀割据势力,定都顺天,建立大越。
“当时有臣子说北边一统的大墨咄咄逼人,京师选址太往北,有直面北墨之风险,不如选址南直隶的应天为都城。
“先帝不同意,说一步让,步步让,皇帝带头退守南直隶,朔羌与辽东等地不仅再也要不回来,也等于新朝放弃了北边的百姓,不出几年,整个北地都要沦陷于北墨人之手,大越到时候又何脸面说自己是中原的统一政权,那不就成南越了吗?
“我们的陛下也说,北边的硬骨头如果开国时不能拿下,那么后代子子孙孙都不可能拿下,作为开拓之人必须要有啃下硬骨头的决心。于是刚建国的越朝在开国的第二年,就与大墨帝国打了历时三年的朔羌之战,完善了我们现在的朔羌版图。
“又有辽东九战七胜,先帝御驾亲征六回,陛下作为长公主监国摄政,竟然在开国之初穷兵黩武的情况下,盘得内库丰盈,使得未涉战省份经济连续十年经济正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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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又大力施行德政,惠行八方,似乎北边的战争一点都没有波及南方统治。
“陛下开国前在与其他割据势力里展现了外战之武功天分,在开国之初又展现了高超的内政调理本事,保证了前线稳定的军资供给,居功至伟。
“先帝也曾犹豫过要不要立陛下做东宫,据说是开国第一文臣王相王伯翟的一句话打消了先帝的顾虑。
“王伯翟说‘册长公主为东宫,则长公主有立国之策,繁盛近在眼前,不立长公主为东宫,则长公主有灭国之计,祸事近在咫尺。长公主帝星投生,决计不肯居于人下。’”
祝翾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醒乔清都:“小乔大人,偏题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乔清都一定是陛下的崇拜者,一说起弘徽帝的事迹,脸上那些淡淡的神情全消失了,丰沛的热情盈满了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生不逢时的遗憾,恨不得那时候她就能入仕做官参与这段开国时的奋斗岁月。
乔清都正说得入迷,脸上也充满着对弘徽帝的憧憬,被祝翾一提醒,也发现自己越说越偏题,她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又染上了薄红,低头道:“抱歉,祝大人,我这说得实在太不好了。”
祝翾便安慰她:“咱们都是因为陛下才有做官的可能,都享受过陛下的德政惠政。
“陛下个人魅力又如同天中日轮,光照万丈,您一说到陛下就住不了口也是正常的。我很能理解小乔大人你的心境,你说的边疆史也很吸引我,深入浅出的,你继续。”
被祝翾安慰之后,乔清都也没那么不好意思了,她其实脸皮本来就不薄,只是现在与祝翾初识,祝翾在乔清都心里也是一个拥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乔清都因其名声敬其人,现在还不好意思在祝翾跟前表现脸皮不薄的一面。
既然祝翾如此说了,乔清都便梳理了一下思绪,朝祝翾:“那我们继续?”
“嗯。”
乔清都于是继续讲了下去:“总而言之,在我朝先帝与陛下的努力下,朔羌、辽东等地都顺利回归了中原统治。大墨帝国在立国之初东西杂糅了一系列规矩,由于草原贵族势力顽固,宁思目汗王便设定了一套七贵族议席制度,还有一套姓氏贵贱等级制度。
“设定青兰氏为大墨皇室,为大墨帝国第一等姓,七贵族与青兰氏共治草原,七贵族可以享受草原封地与奴隶,有自卫队,七贵族的姓氏为大墨第二等姓,一二等姓为贵姓,拥有许多法律豁免权。
“其余普通草原百姓的姓氏为三等姓,为民姓,大墨也有北投的汉臣,这些汉人虽然能在大墨帝国位极人臣享受富贵,但宁思目汗王规定这些汉姓为大墨的第四等姓,再之下是俘虏姓氏,为第五等,最底层的奴隶无姓。
“四五等姓在大墨都是贱姓。
“宁思目汗王规定每个领地上的统领只能由贵姓与民姓担任,贱姓的贵人见到贵姓的平民也需要问安,这种姓氏等级分化政策使得这些北边的汉人大族失望,纷纷南下,贵姓对民姓贱姓的倾轧又爆发了很多起义。
“宁思目汗王临死前,想要传位给太子阿日泰,但叔王温图根夺位阿日泰,阿日泰被杀。
“先太子阿日泰的同母弟弟博格沁就是青兰阿齐思汗王与莲娅汗王的父亲,朝廷趁着大墨内乱,扶持博格沁复仇对付更棘手的温图根,温图根的家族被屠杀殆尽,但大墨的统一之局也再难以维系。
“在我朝的插手与离间之下,七贵族与新上位的小贵族纷纷自立为新的独立部国,最后就变成了北墨八部的格局。青兰氏再也不能一统草原称帝,但由于实力还是占草原之首,其余七个部族都愿意奉青兰氏为宗主国,青兰氏也需要承认各部的独立。
“莲娅汗王原来摄政的龙格部国前身就是七贵族之一的龙格氏,被宁思目汗王授权看守朔羌之地,是最早自立的部国。
“我朝军事力量日渐强大,朔羌战况喜人,青兰氏需要一支对抗我朝的势力,龙格氏也需要宗主国的支持,才有了莲娅当年的婚事。
“如今龙格氏的皇室子民全都被霍几道斩杀殆尽,曾经割据一方的龙格贵族已经彻底消失,而龙格之地也彻底并入了我朝版图。
“阿察氏的土地也已经裂分进我朝北边三省之地中,北墨最南边的两个富饶部族都已经消失,如今北墨格局就剩下了六个部国,这六个部国版图虽大虽广,但地广人稀苦寒荒瘠,没有继续攻打的价值。
“龙格氏与阿察氏的消失使得其他部族觉得唇亡齿寒,他们一面归顺我朝得到受封,一面又渐渐依附于宗主国青兰氏的统治,这次青兰氏汗位内乱,莲娅汗王险中得位,但其余五氏未必肯彻底归顺她,所以她希望强大的越朝观礼授封青兰氏,使她的汗位稳固。”
祝翾点头,很是赞同乔清都的意见与想法,她说:“这次我们出使青兰氏,若是能青兰归附,其余五部望风而动,也会更加顺从我朝。莲娅汗王威信不够,所以我们要顺势瓦解六部合一的趋势,若青兰氏奉我们为宗主国,那么我们对于北墨六国就是最大的宗主国。
“其次,我们也已经与墨人休战了好几年,两边承平日久,都不想再打了,确立好疆域国境线是很重要的任务,青兰氏带头,我们要与诸墨确立好国土边界,不再出现模棱两可的争端之地。
“我的意思是,凡是诸墨与我朝有模棱两可争议的地界,那就是我朝的地界,我们要白纸黑字地将我们的地界确定下来,地域问题寸步不让。”
乔清都没想到祝翾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但这就是大国底气,她们出使的政治任务就是促进越墨和平,在占尽最大优势的情况下解决所有争端之地归属问题。
诸墨已经没有力气与大越长久开战了,他们既然没有在战场上拿下边界的模棱两可的地域,那么谈判桌上她们这些外交官也不能辜负边疆军民的努力让出这份优势。
祝翾拿起笔,对着乔清都拿来的边疆地图开始划自己想要达成的国境线区域,乔清都看了,说:“这大概谈不成吧。”
“谈不成就再谈,总能谈成的,咱们把与青兰氏的争端谈明白了,其他五个部国也不过如此。
“再西边的许多小国都是我们的盟友,墨人统一时打仗打得太凶残,这些边国都与墨人有仇。
“现在这些边国觉得与其与墨人接壤战战兢兢,不如附庸我朝,这就是墨人长久不了的原因。
“无礼之兵,虽有勇而无谋,因利统一,又因利分裂,统一格局不如我们,打仗思维也不如我们。
“他们越打战敌人越多,我们反而通过战争打出了一堆朋友与附属,这就是礼义的效果。如今既然与诸墨彻底休战,那么诸墨也可以做我们的新朋友与附属。”
乔清都被祝翾的思维感染,也忍不住深入与祝翾探讨边疆局势与出使事项。
两个人越聊越深入,虽然交情浅薄,但祝翾却惊奇地发现乔清都的政治见解与自己的几乎是一致的,这种新认知让祝翾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
乔清都也同样有这样的感觉,两个人都恨不得引对方为政治知己,祝翾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与人谈论朝局政事了,两个人聊得把时间也忘了,都没有注意到外面天色已经昏暗。
……
祝葵知道祝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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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客,也没来打扰,但客人是午饭后到的,现在都快过了晚膳的时间,都不见人出来,祝葵便为此感到苦恼,丁阿五也知道祝翾在与客人探讨大事,不敢到自在居叫祝翾吃饭,只能求助祝葵。
祝葵深深长叹一口气,吩咐厨房再多烧几道菜待客,自己提着裙子去敲自在居的门。
祝翾与乔清都闻得外面拍门声,才如梦初醒,她们刚才聊天时只觉得室内光线越来越昏暗,便将火烛点起继续谈,这时祝葵拍门,祝翾才留意到外面天色大黑。
乔清都也很讶然自己在祝家居然耽搁到了如此时辰,不由说道:“竟到如此时辰了!”
祝翾看着天色,对乔清都说:“与小乔大人一番相处,只觉天日短暂。我与小乔大人倾盖如故,相逢恨晚,竟不分昼夜。”
乔清都深以为是,拱手朝祝翾道:“祝学士一言胜万句,字字珠玑,倒令我流连忘返了。”
两个人调侃完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关系也拉近了不少,祝翾也彻底对出使青兰的副使人选放了心。
外面祝葵只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还不见人出来,不由又拍了拍门,因客人在,她只好捏着客气的嗓子道:“二姐姐,晚膳已经备好。
祝翾打开门,与乔清都一起走了出来,祝葵站在门外,迎着月色充满好奇地打量这位善谈的客人,客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烛光映照下,客人容貌秀美,眉目疏朗,是一个挺拔俊秀的年轻女官。
祝翾向妹妹介绍道:“这位是鸿胪寺右丞乔清都大人,见到客人还不打招呼?”
祝葵愣愣地看着乔清都在月色下的隐秘脸颊,忍不住问:“可是‘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的‘清都’,当真是好名字。”
乔清都也怔住了,祝翾朝祝葵眨眨眼,示意她不得无礼,又带着笑介绍祝葵:“这是我的小妹祝葵。”
乔清都便笑了,回答了祝葵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的‘清都’是不是化用这句词,不过确实是好名字。你是祝葵,是那个‘晚葵不开是留春’的‘留春主人’祝葵吗?”
祝葵已经是京师小有名气的画家,因为她在祝翾家的住处叫做“留春斋”,祝葵便自命“留春主人”。
还为自己题上一句“毫端蕴芳泼金染,晚葵不开是留春”来自诩自己的画家身份。
现在乔清都念出这句祝葵的自诩诗,祝葵惊讶里又带了几分羞耻,在祝翾跟前被念出这个什么“留春主人”确实挺不好意思的,祝翾果然有些怀疑地看了几眼祝葵。
祝葵的脸也红了,她还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对,我就是那个自号‘留春主人’的画客祝葵。”
乔清都听见祝葵承认了,很高兴地往前凑了两步,睁大了眼睛细细打量祝葵,然后语气里带着惊喜道:“你真是留春主人啊,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居然还是祝大人的妹妹,我很喜欢你的绘画,我家里还收了你两幅画呢。”
说着乔清都止不住地夸祝葵:“这么年轻,这么有才,这么会画,又是祝学士的妹妹,你们祝家的姐妹真是天造的一双杰作。”
祝葵被乔清都夸得有些窘迫,这种夸奖本身倒不至于让祝葵感到窘迫,她在外面绘画的时候这种夸奖已经听得太多了。
她的窘迫在于她的二姐姐祝翾还在这,让祝翾听到这些,确实怪尴尬的。
祝翾果然眯着眼睛跟重新认识祝葵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祝葵好几遍,她虽然没有说话,但祝葵看出了祝翾的表情意思:你可以啊,祝葵。
祝葵:“……”啊啊啊啊,不要再夸了,她现在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忍不住朝乔清都使眼色,乔清都根本没看明白祝葵的表情,只觉得她的神情灵动,还在夸:“留春主人,外面人很多不识货,觉得你的画名过其实,实际上他们都低估了你。你的画融汇各式画法,画技精湛,笔触有情,擅用光影,留白铺陈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只可惜你不常常画意境画与人物画,你要按照你的思想创造画作,留春主人……”
祝葵弱弱地开口:“乔大人您叫我祝葵就行了。”
祝翾看出祝葵越来越尴尬,也不忍故意用表情再调侃她,拦住了对着祝葵非常热情的乔清都:“哎哎哎,小乔大人,你这‘见异思迁’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刚才还与我‘倾盖如故’来着呢,现在见了我小妹,又‘一见如故’了?”
乔清都笑着道:“是我失礼了。”
乔清都又看了看天色,脸色也变正经了,恢复了冷淡的神情,微微朝祝翾拱手,要与她行礼告别,乔清都说:“天色已晚,耽搁已久,不便久留,祝学士,属下这便告辞了。”
祝翾看着乔清都淡淡的神情,心想,一开始就被乔清都这面相给骗了,她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她当然不肯放乔清都走,拦住她道:“都留到这个时辰了,也不怕再耽搁一顿饭的功夫,留下用顿饭再走吧。”
乔清都欲继续拒绝,祝翾止住她想要拒绝的话茬,说:“怎么,小乔大人一顿饭的功夫都不愿意在我祝府多待吗?难道是不喜欢我们家的人吗?你刚才与我不是聊得很好吗,见到我小妹不是很高兴吗,有机会与我小妹用饭也不乐意?”
乔清都也正经不起来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既然祝学士盛情相邀,我便留下打扰了。”
一行人往吃饭的厅室走去,祝翾故意踱着步子走到祝葵身边,祝葵警觉地看了一眼祝翾,果然祝翾嘴角上扬,压低了嗓子喊她:“留春主人?”
祝葵:“……”
祝葵:“你别这么叫我,算我求你。”
祝翾却不放过她:“晚葵不开是留春?”
祝葵:“别说了。”
祝翾继续问她:“晚葵不开是留春的上半句是什么?”
祝葵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毫端蕴芳泼金染。”
祝翾神情正经了些,品着祝葵这句诗:“毫端蕴芳泼金染,晚葵不开是留春。当真是句好诗。”
葵花是夏天才会开放的花朵,颜色也是金灿灿的,当得起一句“泼金染‘,祝葵这句诗巧妙地在诗里融入了自己的名字与自己的居所留春斋的名字,还点出了自己是绘画之人的身份,“留春”二字的意境也上升到画意留春的格局上了。
祝翾点评道:“你这不是会做诗吗?怎么让你去念正经书就跟要你命一般?”
祝葵脸皮已经练厚了,她“哼”了一声,不理会祝翾,结果又听见祝翾说:“你实在不想精专科举,我也不会逼你,我尊重你的自由。”
祝葵这才侧过脸深深地看了一眼祝翾,她知道,虽然祝翾不怎么关心自己在绘画上的事情与成就,但她祝葵能有今日,都仰赖祝翾对自己的宽容与放养。
没有祝翾在前面做官,她也不可能悠哉悠哉地在家里画画做什么“留春主人”。
闲情逸致想转化为具体的艺术,是需要足够优渥的环境。
几个人入座,祝家今日晚宴主菜上了花炊鹌子,鲜虾蹄子脍等肉菜,是为了待客多烧的菜,主食细娘没给上白米饭,而是上了一道“御黄王母饭”,就是炒一道金灿灿的肉丝鸡蛋,盖在饭上头,放砂锅里煲入味再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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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饭香,祝翾胃口也好,晚上连吃了两碗饭,因为怕积食睡不着,才没再吃第三碗饭。
乔清都很明显对祝葵仍有兴趣,在吃饭间问祝葵:“你好久不出新作了,最近在画什么?”
祝葵便说了:“去年陛下登基,典礼盛大,我亲眼见到了,甚是惊讶,见之难忘。于是打算画一个巨幅群像画,就画陛下登基之典礼的盛况,天底下女子的登基典礼历史上只不过几回,前面的我生不逢时未曾见到女帝登基,今朝的让我有幸见到了,不画下来实在是可惜了。”
祝翾听了便说:“这画大概很耗颜料吧,怪不得你买了一堆材料与用具,把画室都堆满了。”
乔清都问祝葵:“祝画师,你介意我看一看你的新画吗?”
祝葵点头,然后又反应过来乔清都叫自己什么,忙说:“别这么叫我,当不起,当不起。”
……
吃完饭,三个人洗干净手,祝葵才领着祝翾与乔清都到画室去。
一副长卷静静躺在画案上,祝葵还没有画完,铺陈颜色的地方只占画幅上的三分之一,祝葵注意画面的光影铺陈与近大远小,那铺色的光影似乎从画卷上亮了起来。
祝翾虽然没少见过祝葵的画,但给她如此震撼之感的只有这一幅未完成之作。
祝葵不是以玩闹之心或者休闲之思去勾勒这幅画作的,她是倾注自己技法与血汗花费在这幅画上的,作为一个醉心书画的人,祝葵也是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她也想留下有意义的、能展现自己艺术品味的丹青。
乔清都虽不擅长绘画,但她善于鉴赏绘画,这幅画虽然没有画完,乔清都惊鸿一瞥之下,就已经感到心潮澎湃,她预感到这会是一幅传世名作。
她忽然问祝葵:“祝画师,我听说你也会说墨人的语言,对不对?”
祝葵点头,说:“我在学校学的就是语言,墨人语言会一些,上次我姐姐去朔羌,还是我去当翻译的。”
乔清都的视线转向她,朝祝葵:“那你这回依旧与我们同去吧。”
祝葵“啊”了一声,问:“什么?同去哪里?
祝翾也看向乔清都,神情里带了几丝疑惑。
乔清都却说:“你难道不想用你的笔触见证历史吗?”
“什么意思?”祝葵的脑子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没有立刻把“见证历史”与自己关联起来。
祝翾却已经明白了乔清都的意思,对妹妹解释道:“北墨的青兰氏汗位易主,新汗王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我们在朔羌龙格遇到的莲娅夫人。”
祝葵不时常接触时政,还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脸上也带了几分惊讶之情,说:“竟是她!莲娅夫人她不是龙格汗王的王妃吗?我记得她还只有一只手,怎么会突然变成青兰的汗王呢?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祝翾便告诉祝葵:“莲娅夫人在做龙格的王妃之前就是青兰氏的王女,青兰的旧汗王是莲娅夫人的弟弟,她弟弟病逝,留下的继承人年幼,叔王又虎视眈眈,所以旧汗王邀请莲娅夫人回去维护继承人,青兰果然发生了内乱,继承人与叔王都死了,莲娅夫人就顺势做了新汗王。”
祝葵听得张大了嘴巴,愣了半晌,才说:“好厉害!”
祝翾又指着乔清都道:“你是不是好奇小乔大人一个鸿胪寺的官员为何会来拜访我,莲娅汗王新即位,特遣使臣来我朝,邀请我朝遣使者前往青兰观汗王登位之礼,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就是陛下选定的出使青兰的使臣,小乔大人是副使。”
祝葵明白了,说:“‘见证历史’……就是我得跟着你们一起出使青兰,然后亲眼目睹青兰这位史无前例的女汗王即位典礼,再用我的画笔画下这个历史上罕见的一幕。”
“我的天呐!”祝葵彻底反应过来之后,十分激动地捧住了脸,她说:“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搞不好会因为这个垂名青史!这么好的事情,我当然要去了,我一定要去!”
祝翾与乔清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
祝翾亲自送乔清都出祝家的府门,还特意遣了马车送她回去,虽然乔清都一再推辞,但是盛情难却,只能接受祝翾的送客礼节。
祝翾这个时候才对乔清都说:“你撺掇了我小妹一同出使的心思,但国朝出使非小事,上次我到地方上是能带我小妹去的。但这次出使青兰的使臣团名单不能多额外的人,也不能少人,每个人都要细细点过,我小妹不是官员,如果只是以家眷身份跟我去,似乎也不太好办吧。”
乔清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以将她安插在随行画师的名单里。”
祝翾却还有犹疑:“随行画师是要有作品资质的,我小妹又不是宫里的画师,也没什么资质认证,不是随便能安插进去的。”
乔清都说:“没事的,我回去跟我父亲说一声,让他把你妹妹加进名单里。”
祝翾差点忘了乔清都的父亲就是掌握出使名单的鸿胪寺卿乔叔载了,但她还是不太赞同:“这不是开后门吗?”
乔清都却说:“你妹妹的绘画风格不比宫廷画师差,我也不会徇私加她进名单,只要她通过资质认证不就可以了吗?难道你对祝画师的水平没有信心?这对于祝画师也是一个很好的证道的机会,免得总有人说她的画不入流。”
祝翾明白了,她说:“哎,你一顿撺掇,现在我小妹是非去不可了,我也不想让她失望。这对于她来说也确实是个好机会。
“既然你的父亲可以内举不避亲举荐你做副使,我也试着内举不避亲向陛下举荐我的妹妹做随行画师,让她有个光明正大跟去的机会。”
乔清都点头,微微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着,乔清都便与祝翾摆手告辞了。
……
休沐日结束,祝翾便主动向弘徽帝举荐了祝葵,弘徽帝见乔叔载的拟出使名单里也多了一个人,便召祝翾到跟前,问她:“鸿胪寺卿与你一起举荐了这个祝葵,祝葵是谁?为什么你们都要举荐她参与出使做这个随行画师?”
祝翾如实回答道:“祝葵正是我的小妹,今年十七岁,擅长绘画,我观其画技精湛,所以举荐她在出使团里做随行画师。”
弘徽帝虽然知道祝翾不是给自己开方便之门的人,但脸上还是多了几分怀疑的神情,说:“出使团里的画师可都是当世大家,你妹妹才十七岁,能怎么个画技精湛法?难道你妹妹也是王希孟那样的天才少年?十八岁就可以画出《千里江山图》这样的画?”
祝翾当然不敢说自己妹妹祝葵堪匹王希孟,也不想把弘徽帝的期望值抬到这么高,正想说些什么反驳两句。
谁知弘徽帝一脸若有所思地看向祝翾,说:“你十九岁能中三元,你妹妹也未必不能十七岁就跟王希孟一样出色。”
祝翾:“……”
她连忙说:“祝葵画技虽然精湛,但不敢与传世大家相比。”
弘徽帝却来了兴致:“你是再清正不过的人,既然敢不避嫌举荐你的妹妹,那么说明你的妹妹确实画得好。”
说着,弘徽帝便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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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侍臣,说:“你现在就召祝翾大人的妹妹进宫,要她收拾出几幅自己的画一起带过来,我要亲眼看看这位祝葵的画作水平。”
说着弘徽帝又问身旁祝翾:“祝卿,你怕不怕朕考校你妹妹?”
祝翾摇头,道:“臣发自内心觉得祝葵画作可以加入出使画师团,这才举荐,无惧。若考校不过,也是臣眼拙,艺术鉴赏水平不够。祝葵无名之辈,无官无品,年纪又轻,未有大作惊人,陛下有所犹豫也是应该的,就该好好考校之后再做决定。”
侍臣于是得了吩咐便去祝府找祝葵去了,祝翾暗暗为祝葵捏了一把汗,怪不得乔清都说这是一个难得让祝葵证道的机会,也不知道祝葵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第328章【少年天才】
祝葵听说消息的时候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反复与前来接她进宫的内侍女官确认了好几次。
前来接她的女官吕玉女面上也多了几分无奈,她掏出自己身上的令牌与祝葵看,说:“祝姑娘,我是御前伺候的宫人,这是我的身份令牌,做不了假,我替陛下来,就是代表了陛下的意思,好端端的,怎么会骗你呢?”
祝葵仔细看了一眼吕玉女递过来的代表身份的小铜鱼符,上面写着“尚仪局正七品典宾吕玉女”。
祝葵看完了却一脸天真地说:“我也不知道你这个小铜鱼符是真的假的。”
吕玉女将小铜鱼符重新扣回腰间的鱼袋里收好,很耐心地对祝葵说:“非官员伪造鱼符是要判刑的,祝姑娘您非官非品的,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代价来骗你,图什么呢?”
其实在吕玉女拿出小铜鱼符的那一刻,祝葵就已经信了,她刚才那样是故意逗吕玉女玩的,她见吕玉女当真了,忙行礼道:“小民见过吕典宾。”
然后她指着吕玉女的腰间鱼袋说:“是我失礼了,其实我知道你没有骗我。我虽然没有做过官,但我知道这个,我姐姐就有好几个这个,有两个是银色的,但她惯常带的也是铜的,不过比你的大,款式和你的也不大一样。”
吕玉女看了一眼祝葵:“……”
祝葵不明所以地回看过去,吕玉女发现了这姑娘是真的有点缺心眼,就解释道:“因为你姐姐的官品比我的大,所以她的铜鱼符也比我的大一些,你姐姐惯常带的铜鱼符象征着翰林院从五品侍讲学士的身份,两个不常带的银的是她的散阶与勋官,她散阶与勋官都超过了五品,所以也可以佩银鱼符。
“只是祝学士谦虚,常以实职自诩。”
“原来如此。”祝葵点了点头,她似乎被这些东西勾起了兴趣,又问吕玉女:“我姐姐这样有好几个鱼符的官员应该也不少,有没有人全带身上呢?五品以上可以用银的,那再往上是不是可以用金的?”
吕玉女快速地解答了祝葵的问题:“一般大家只会佩戴象征自己实职身份的鱼符,当然也有好几个都带身上的,这种比较少。五品以上用银鱼符,三品以上是金鱼符,再往上还有玉做的鱼符,文官里只有议政阁的宰相才能佩戴,勋爵里只有君、国公才可以用这个象征身份。”
防止祝葵问更多的问题,吕玉女又快速地说:“既然祝姑娘您已经信任了我的身份,陛下还等着,您赶紧收拾几幅您最得意的画卷,与我一道进宫面圣吧,不要再耽搁功夫了。”
祝葵被吕玉女一番话搅得自己都忘了自己还要问什么,她愣了片刻,还是乖乖地听吕玉女的话去画室找自己的画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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