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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命妇影响】
沈云一大早便准备出门,她头上戴了一个银丝狄髻,髻上插着金玉草虫簪子与几对鱼虫啄针,勒上宝相花纹的抹额,她打开梳妆匣子,找出一对茉莉花样的耳坠对着镜子戴上。
睡在床上的祝明醒了,发现枕畔空了,隔了帐子的影子便看见了自家妻子正对镜理妆,便不动声色地掀开帐子看。
只见沈云拎起一只耳坠斜着脸在给自己戴,手抬起时露出一截白腻的腕子,腕子上套着一只份量不小的水绿镯子,这只镯子是沈云被赐敕命后置办的,平常都收着,很少拿出来戴。
祝明沿着镯子往上看,注意到了沈云齐全的头面,便忍不住问:“打扮这么隆重,今儿是要去哪里吗?”
沈云这边戴完耳边的坠子,听见祝明在耳后冷不丁的问话,便回头朝祝明看去,祝明散着头发敞着胡子坐在那,乍一看只觉得潦草,沈云回答道:“今儿是魏员外家办满月酒,他家媳妇生了一个姑娘,生的时辰好,八字也好,又是六斤六两,便邀请我去参加,沾一沾福气,这事儿我不是前几日就跟你说了吗?”
说着她又指向祝明特意留长的胡子,说:“你胡子也该好好修剪了,大早上跟蓬头鬼一样。”
祝明上了年纪,便留起了特意修剪的髯须,虽然沈云也不知道好看在哪,但总觉得留长胡子比不留还麻烦,平日里要修剪,要拿梳子梳,要清洗,有时候跟妇人抹头油一般,男子的胡子也要抹油保持黑亮。
留好看的长胡子简直是有钱有闲的男子的特权,祝明如今就算小富清闲的人,才有闲功夫折腾到胡子美丑上来。
祝明接了沈云第一个话茬说:“我算错了日子,以为魏员外的满月酒是明后天的事情。”
然后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胡子,说:“下午去请剪头匠来剪。”
沈云冷笑一声:“又不是关云长,不懂留这个有什么用?跟我出去,人家都说你看上去比我大了快十岁,以前的模样不是很好吗?”
祝明却说:“这样才像个老爷,显得清雅,跟你出去,站你身边才能衬得你像个太太。”
沈云给自己套上一件对襟袄,然后在对襟袄外面又套上一件黑色缎子的披袄,袄子上绣着织金的掏袖,压着福寿纹样的泥金眉子。
她一面打开另一个首饰盒找出一只白玉的擦领扣子往脖子上扣,一边朝祝明翻白眼:“我这个太太又不是因为你做得的,你像不像老爷都不耽误我是敕命,我如今好命是因为生了萱姐儿。”
祝明虽然知道沈云这个话是事实,却不太舒服,忍不住朝沈云道:“没有我,你一个人能生出萱姐儿来?萱姐儿如今这么聪明也有几分是随了我,所以你才能享到萱姐儿的福。”
沈云将首饰盒拉出来的抽屉狠狠往回一塞,朝祝明:“大早上的,别逼我骂你!萱姐儿你带过几天?萱姐儿小时候你成天在外面不见人魂,现在又全随了你了?
“你打听打听,满芦苇乡有我这么贤惠的娘子没有?在家又养老人又养孩子还要做活,大着肚子生孩子都是自己扛,换别的女的摊上你,早改嫁跑了。”
祝明一见沈云开始翻旧账,就举手投降:“萱姐儿如今这么好,都是你做母亲的功劳!”
他觉得沈云如今年岁大了,又有了敕命,脾气也越来越大了,动不动就翻旧账,没年轻时那么包容自己了。
沈云还想说几句,就听见窗外田徴华的声音:“母亲,您起来了吗?”
沈云便换了一个温柔些的嗓子说:“我起了,快好了,马上走。”
祝明疑惑地问沈云:“你带徴华去吗?我还以为你和娘去呢,娘不也有敕命吗?”
沈云回答道:“娘坐不得远车,魏员外家远,带徴华去也一样。”
“她到底怀着身子……得小心些。”祝明有些担忧。
沈云说:“也有四个月多了,去人家吃个饭不至于。再说了,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也不能只靠我啊,她是长媳,将来总要交给她,现在不多带着出门交际多认识外面的人,以后怎么办?”
沈云边说话边对着穿衣镜检查了自己的一身行头,觉得没问题了,最后交代一句:“你也别下午剪胡子了,上午就去找剪头匠把胡子修了,在我吃完回来前弄完,看着糟心,我走了。”
说着也不管祝明是什么反应,便掀开帘子出去了,只见田徴华也是一身差不多的行头站在门槛外,身边一个丫鬟扶着她。
因为田徴华身上没有敕命,所以头面不如沈云的齐全,田徴华一瞧见沈云出来,便要行礼问安,沈云忙拉住她:“行了,你双身子的人,免了这些吧。”
说着,沈云又看了一眼丫鬟:“少奶奶有了身子,来见我,你怎么不扶她找个凳子坐着,直愣愣地站在外面也不怕站累了。”
丫鬟低头告罪,沈云又亲热地问田徴华:“好孩子,来多久了,站得累不累?”
田徴华朝沈云摇头,说:“刚来,并不累。
娘两个在家简单用过一顿垫肚子早饭,便上了马车出门去。
魏员外家在沈云娘家所在的那个镇——松阳镇,魏员外是松阳镇的大户,所在的村叫魏家坝,据说魏家祖上是南宋时的高官,南宋灭亡时南下逃到松阳镇这个靠海的地方想殉国投海的,最后没投成,反而住下了。
魏家自从在松阳镇定居时起就一直是松阳镇的大户,因为在当地建过大坝,所以那块地方就叫魏家坝,松阳镇所有姓魏的人都可以说是南宋时魏姓高官的后人分支。
松阳镇从前的集会几乎都是魏家主办的,沈云与魏家没有亲,与魏家唯一的关系,就是年轻时被魏家邀请过扮观音挣过魏家的钱。
但如今沈云不一样了,发达了,是安人的敕命,魏员外一家对沈云便热情了起来,特意送了帖子请她上门参加自家孙女的满月礼。
这样的事情在祝家出了一个女状元之后便是常有的事情了,祝翾在京里的前程越好,上门想与祝家交际的人就越多,祝家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这些事情也只能沈云来料理,孙红玉上了年纪,家里两个大老爷们不省心,而她有敕命在身,哪怕不习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在如今沈云已经能够习惯这些事情了,能够游刃有余与县里这些大户来往交际了。
田徴华坐在沈云边上,沈云见她似乎一脸心事,便问她:“身子骨不舒服吗,不舒服,我便先送你回去再出门。”
田徴华摇了摇头,说:“母亲,我没事。”
然后她抬起眼皮,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朝沈云:“我听夫君说,大父这几日常出门去与外面的那些姓祝的聊天,大概又有了盖祠堂的心思。”
沈云想起上次祝老头也差点和人家连宗盖祠堂,那时候好不容易按下去了他的念想,这事好多年都没提,谁成想祝老头又惦记上了,于是便问田徴华:“这事儿婆母她没劝吗?”
田徴华悄悄说:“这事儿估计咱们家就夫君发现了,镇上请他去修庙,庙对面不是有个亭子吗?他瞧见这几日天天和外面那些姓祝的在一块,便有心听了两句,据说建祠堂的地方都看好了,要不是夫君留心,少不得到时候动了土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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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才知道。
“夫君说上回家里就没让,这事还得我偷偷漏给您,咱们做孙辈的也管不了老人家,您和大母大概还能说上他几句。”
沈云苦笑,心想,她也说不得祝老头,毕竟人家辈分比自己高,她便说:“只能看你大母了,但大母也未必能治得住他。”
说着,沈云想到了祝翾,说:“这事儿家里唯一能做主的只有萱姐儿,我们的话他都不听,萱姐儿的话他不能不听。萱姐儿肯定不希望咱们家建什么大祠堂,我等回家就写信去京师告诉萱姐儿去。”
听到祝翾,田徴华也点头说:“二妹妹是肯定能说得算的人。”
提到祝翾,沈云又有些担忧:“萱姐儿有些日子没给家里来信了,她在千里之外,我们都看不见人,只看见她纸上说,也不知道她过得具体如何。”
田徴华安慰沈云:“新陛下登基,太上皇治过丧没多久,二妹妹大概要忙的事情也多了,所以没空给家里来信。”
沈云却对田徴华道:“她那个人就是报喜不报忧,升官买了院子写信告诉我,但却不告诉我她之前在景山有过性命攸关的时候,我还是看报纸表彰她救驾的功劳,才知道她做了那么惊险的事情。
“葵姐儿跟了她,也是叛徒,真话也渐渐不说了,说了也没用,咱们只能在家担心她。
“外面人只看见萱姐儿做官的前途风光,也只能看见咱们家如何沾她的光,但做官哪里那么好做?咱们家没有人脉托举她和帮助她,她在那万一有事情也只能靠自己。
“如今我们家能过这般的好日子全靠萱姐儿在外面做官挣脸面,我不求咱们家能帮她,但千万不能拖累了她。”
说到这里,沈云心头也泛起一丝难过,忍不住对儿媳倾诉道:“我几个孩子,其实对她也不是最上心的那一个,在家的时候我没偏心过她,谁能想到,她九岁就离了家出去了,后面的前程全是自己一步步挣的,家里一点忙都没帮过她。
“若早知道她九岁就会离开我,她在家时,我多疼她一些就好了。如今我能做的也就是为她守好这里,看好家里人,不给她的前途沾一丝污点。”
田徴华听她如此说,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我倒希望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能与二妹妹一样聪慧。”
说着话,便到了地方,沈云笑着对媳妇道:“谁不希望呢?魏员外不也希望吗?”
沈云先下了车,然后小心接了田徴华下车,她们俩一下车,魏家的仆妇便迎了上来,笑盈盈的:“请祝安人和祝大奶奶的安。”
沈云立刻切换了社交模式,将满月礼送了过去,朝仆妇们道:“你家主人喜得千金,特来贺喜。”
正说着,魏家的太太便迎了过来,见面行了礼,然后亲自扶着沈云的手腕要带她进去,嘴里谦卑道:“安人贵脚临贱地,实在是蓬荜生辉的喜事。”
说着又看了一眼田徴华:“祝大奶奶也来了,还没有贺过大奶奶有孕之喜呢。”
有眼色的魏家仆妇立刻过去扶田徴华跨门槛进门,进了门,里面的客人见沈云来了,都站了起来,参次不齐地喊“安人”。
本县县令的家眷听说沈云要来,也来了,县令的家眷敕命等级不如沈云,也不敢在她跟前充大,县令太太走过来也是客客气气的:“安人您来了,咱们好久不见了。”
沈云也知道自己能有这样的排面都是因为女儿是御前京官,她这个敕命本身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排面,也不敢狠狠充老大,而是与县令太太行了平礼:“问太太安,您太客气了。”
魏太太笑眯眯地将沈云婆媳俩安排在了客人最尊贵的一桌,与县令太太同桌,沈云与县令太太互相谦让了一番,还是被按在了主座上。
田徴华没有敕命不敢坐次座,又与县令太太谦让了一番,才终于把县令太太按在了次座,自己坐了再次一座。
沈云又交代了魏太太自己儿媳怀孕,别给她上酒水,魏太太早记着,立刻就吩咐人给祝大奶奶上单独的果饮,又细细问田徴华有没有不能吃的菜,体贴备至。
田徴华也被这番热情弄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但见沈云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便收起了腼腆,一一说了,魏太太听了忙请下面的人去吩咐厨子。
席间有人想与沈云敬酒交际,沈云酒量不深,她自己又是交际的上位者,所以只微微应付了一番,旁人也不敢逼迫她喝酒,本来田徴华的存在就是给沈云挡一部分社交的,但她是孕妇,作用有限。
一顿饭吃罢,魏家太太拉着沈云进了里间,请婆媳俩洗过手,然后下人抱了宴会的主人——魏家新生千金出来了。
魏老爷朝沈云很恭敬地说:“这就是我家新生的姐儿。”
沈云看了两眼,嘴上挂着笑夸道:“是个灵秀的孩子。”
魏太太立刻笑得更满意了,哪怕沈云是客套话,但能得沈云这样有福气的女人一句夸,孩子也能积点真正的福。
魏老爷请沈云来还有别的事,他说:“安人从前与我们家也有几分旧情谊,虽不敢深攀,但我这孙女如今刚出生一个月,家里取了大名,乳名儿却没有想到合适的,常听人说借贵人起乳名,孩子将来也顺些,不知安人可愿意为我孙女随便起个好叫的乳名儿?”
沈云大概猜到魏家请自己来的意思,但她年轻时也确实得过魏家的恩,她朝魏老爷说道:“您父亲在时,每年都请我去庙会扮观音,我还小的时候担心我没饭吃,庙会结束还准许我打包饭菜回家,我那时候家里落魄,这些虽然微不足道,但我还记着你家的恩,如今不过起个乳名,没什么好推辞的。”
魏家主人不敢托大,忙说:“哪里哪里。”
沈云又自谦道:“我识字少,肚子里也没有墨水,怕起得不好,你们别嫌弃。”
魏老爷忙道:“一个乳名儿,好叫就行,名字起太雅太贵,小人也压不住,您能起名字便再好不过了,哪里敢嫌弃?”
沈云想了想,最后提议道:“大俗大雅,小名就叫福姐儿吧,希望她一辈子顺遂平安,哪怕遇到不好的时候,都能化险为夷,总比旁人多一分福气。”
魏太太听了,忙恭维道:“福姐儿好福姐儿好,就叫福姐儿了。”
说着魏家主人又要给沈云起名费,沈云推辞一番,略拿了一点彩头才脱身,终于拉着媳妇出去了。
第322章【老家世故】
从魏员外家正回去的路上,沈云还遇到了江家的人。
江凭的大母带着自己的小儿子一家站在沈云车驾外面,脸上堆着笑凑上来问:“是云娘回来了不?”
现在叫沈云“云娘”的人也不多了,沈云这边也没什么娘家人了,一时也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便掀开帘子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江凭的大母、丁阿五曾经的婆母魏老太,魏老太的娘家正是魏家坝的,魏家请满月酒,在外面也有散桌,魏老太便带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一家来蹭桌了。
沈云作为敕命坐的是里面的贵客桌,与外面专门招待闲客的散桌特意隔开着,魏老太也不能在吃饭的时候摸进去找沈云,便看着沈云出来时立刻跟了过来。
沈云预感到魏老太找自己准没好事,但还是堆起一个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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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的笑,朝魏老太:“这不是魏婶子吗?您老身体如今可还硬朗?”
魏老太便站在车下一面觑着沈云头上的金头面,一面笑着说:“难为云娘你还记得我,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还记得吗?”
魏老太的小儿媳赶紧拉了拉魏老太袖子,低声提醒:“娘,别说这些没用的,她是安人。”
说着她小儿媳也堆起笑朝沈云请安打招呼:“见过安人。”
她行的礼也不伦不类的,小儿媳一行礼,小儿子与小孙子也跟着小儿媳这个不伦不类的礼后面行了两个更不伦不类的礼。
魏老太的小孙子手上还拿着一个从人家席上拿过来的肘子在啃,啃得半张脸和手上全是油,衣服上也沾到了,看着怪邋遢的,魏老太的小儿子手里帮他娘拎了一个篮子,里面装的都是从魏员外家席上打包的剩饭剩菜。
魏老太被小儿媳“指教”了,觉得有些下不了台面,但见她们都行了礼,膝盖也软了些,略行了一个礼朝沈云:“如今你是安人了,可了不得了。”
魏老太也不懂安人具体是几品的敕命,有什么用,但知道那是朝廷赏赐的身份,是官太太才有的身份,沈云如今比县令太太还体面。
沈云脸上挂着依旧亲切的笑,多年的社交令她练就了面不改色的本领,她说:“魏婶子也叫我什么安人,真是见外,什么安人不安人的,也就在这小地方唬人,在外面什么都不是,您老就别笑话我了,咱们还是往常称呼着吧。”
魏老太见沈云态度亲和,便拎着自己还在啃肘子的馋孙子介绍道:“这是我孙子桩哥儿,桩哥儿,这是沈安人,你快叫人,叫沈伯母。”
桩哥儿怕生,猫一样的声音喊了一声“沈伯母”,就提着没啃完的肘子往魏老太身后躲,吃的油也擦在魏老太身上了,气得魏老太直骂他:“上不得台面的种子,好容易见到贵人,竟见不得世面,往后还能指望你什么?”
小儿媳心疼儿子,便去拉小儿子,又被魏老太迁怒跟着骂:“好好的孙子,被你养得跟个丫头一样!都是你平日里娇惯的!”
沈云听了心里有几分不舒服,便开门见山道:“魏婶子,咱们长久不见,也没几层亲戚关系,您老今儿特意候着我,是有事吗?若没有事,我家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呢。”
魏老太一听沈云发话,便不骂儿媳与孙子了,狠狠瞪了小儿媳一眼,然后又转过身跟变脸似的,堆着笑问沈云:“我那个老三家的回来了吗?”
“你哪个老三家的?”沈云懂装不懂。
“就是丁阿五那个丧门星,她不是在云娘你家里做工吗?还把凭姐儿带走了。我怎么也是她婆母,她在外面做工这么多年一文钱都带不回来,凭姐儿也见不到?这不是叫我们家骨肉分离吗?”魏老太语气颇为理直气壮。
沈云却轻飘飘地回道:“哦,原来你说的是她,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几年前我们雇过她。”
“对对对,就是她,我们家老三家的媳妇,我们家老三你记得吧,出海死了,留下这对妻女,我当年好吃好喝养着,如今出去一点音信都没有。她当年去云娘你那做工,后来你那个状元闺女回来,也把她带走了,这一带走就跟死了一样,我做婆母的总要来问问吧。
“还有凭姐儿,凭姐儿也在她那……”魏老太振振有词。
沈云一脸思索状,然后对魏老太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样的事情,可是这个丁阿五如今也不在我女儿那做活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反正魏老太也没办法去验证自己的话。
魏老太一脸听到噩耗的模样,抬着头嘴唇哆嗦着:“什么?她不在状元那?还能在哪?这就不见了?”
沈云便说:“她在我姑娘那做了一段时间的活,后来契约到期了就走了,到别处谋生计去了呗。京师那么大,外面妇人能做的活计那么多,她有手有脚的,总不会饿死在外面,婶子您也别担心,她也是做母亲的,饿着自己也饿不着凭姐儿。”
谁知魏老太听罢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嚎地道:“这个丧门星,克死了老三,拐跑了我孙女,如今直接不见人魂,天底下哪有如此的道理!”
魏老太的儿媳觉得丢人现眼,想拉魏老太,却被魏老太撇开衣摆,魏老太又抬头朝沈云道:“云娘,我好好的一个儿媳是去你家丢了的,你们家得帮我们找回来!”
这副无赖做派令沈云想起了自己的亲娘高氏,她倒不怕魏老太这一招,而是冷笑道:“什么叫丢了,她正常与我们家结束雇佣关系出去找活做就是丢了?不联系您老就是丢了?她为什么出去了不愿意联系你,你自己不想想原因吗?再说了,你凭什么找她?”
魏老太被沈云几句话问噎住了,说:“我是她婆母!她出去不归家只怕是偷偷带着我孙女改嫁了,我凭什么不能管!她丢了你们就没有责任吗,本来她好好的在老家干活,都是你那个状元女儿把她带京里去的,一带就不见了人,我一个老太,不找你们要人,我找谁要人!”
沈云忍不住嗤笑道:“你家老三死了多少年了,便是守孝三年也早过了吧。她没了丈夫,也不吃住在你家了,便不算你儿媳了,你哪来的面子说自己是人家婆母?既然死了丈夫,她就是孤身女人,出去养活自己有何不可?就是在外面再婚,也不需要你同意。
“你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哪来的身份来寻她?”
魏老太被沈云一番话说得大脑懵懵的,她又说:“我孙女,我孙女还在她那!凭姐儿她得还我,不然我就告她拐带我家孩子!”
沈云觉得魏老太越说越荒谬:“亲娘带自己孩子在身边养,被您老说得跟人贩子偷孩子一般,都用上‘拐带’了!哪朝哪代的律法,都是娘比奶奶更亲,她把闺女带身边不算拐带,而你若是想分离人家母女才叫拐带。
“婶子你什么心思也瞒不过我,从前凭姐儿在家时也没有看见你把她当宝贝一样,现在找凭姐儿,不就是想通过凭姐儿辖制住丁阿五这个前儿媳再给你挣钱吗?你如今儿女都在子孙齐全,便是断子绝孙了,丁阿五也没有给你花钱的道理,老三死了,她就不是你儿媳了。
“婶子你也别在这里耍赖,我也不想同你啰嗦,快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魏老太本来还有点不服气,沈云便警告她:“话我也掰碎了和你说的,听不听得懂看你造化,再妨碍我,知道冒犯我会被治什么罪吗?你自己不要过,你家里人也跟你丢人吗?”沈云故意吓唬她。
沈云说这句话的时候摆出了官太太的威严,魏老太也知道这不是她能撒泼打滚能赖上的人家,小儿子也不愿意和她一块丢脸,怕被沈云一起连带记仇,忙拉起魏老太:“行了,既然人家母女俩没死,和咱们家也没关系了,回去吧娘。”
等魏老太一行人走了,车驾又缓缓前行,在旁边看了热闹的田徴华知道沈云撒谎了,便问沈云:“这个丁阿五这样麻烦,母亲当初何必雇她?她亡夫一家都不讲理,怪烦人的。”
田徴华娘家雇佣仆役就不会找这种家里有闹事倾向的无赖,家里人口关系越简单的,往后麻烦就越少。
沈云深深看了儿媳一眼,说:“丁阿五做活麻利有什么不能雇的?她被赖人赖上难道就该一辈子陷在泥里吗?她女儿才多大,跟着这样的大母以后能有什么好的?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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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她家里麻烦就不要她,那穷人苦人都别过活了。”
田徴华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无情了,便点头说:“母亲教诲的是。”
沈云又想到祝老头又起盖祠堂的念头,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回去还有的头疼的呢。”
……
等到了家,祝明的胡子已经被修剪过了,看着倒透着几分文士的感觉,沈云终于觉得他顺眼些了,一进屋就开始褪镯子,然后摘头面,朝丈夫抱怨道:“出去一趟可累坏我了,我还遇到了丁阿五她那个刁婆母。”
她一面摘发饰一面说自己出去的事,祝明坐在摇椅上一听她说一面看画册,悠闲得很,沈云隔着镜子看到了,忍不住“啧”了一声,祝明便斜挑着眼睛看向她:“怎么了?”
沈云说:“我就见不得你那副样子!”
祝明委屈道:“我什么样子?你吩咐我上午去剪胡子,我都听你话做了,还有什么看不惯的。”
沈云忍不住说:“我忙里忙外的,你在家倒闲得很。”
祝明便辩解道:“人家魏员外又没请我,请的是敕命沈安人,我跟你出去算什么,算你的家眷吗?我出去人家又不买我的面子,我又不会说,不会唱,不讨人喜欢,不如在家画画。”
沈云一边解头发一边说:“你要跟着去,我也不带你,本来是单请我的,带你去,倒成了我是那个顺带的了,我又没沾你的光。”
她正解着头发,祝明便走了过来,说:“你这里也长了好几根白头发。”
沈云将白发掩了起来,刚生白发的时候她还拔,后来就不拔了,慢慢藏起来,她一面给自己梳头挽髻,一边告诉祝明:“爹又想和外面那些姓祝的连宗盖祠堂了,我不方便直接劝他,你先私下去说说他。”
祝明便说:“我哪里说得了他,没听说过儿子能说过老子的?你这事上哪知道的,我都不知道。”
沈云不耐烦道:“你天天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老爷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日日看着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在计划什么?现在叫你劝两句也不愿意,什么儿子拗不过老子,你当初出去画画,难道你爹就愿意你去了,你还不是耳朵反着长当听不见出去了?
“现在叫你略说几句,又告诉我说不了他了,你这个人真是……”
祝明不明白沈云脾气为什么越来越大,就说:“你好好的,怎么老翻旧账,你从前也不这样的,以前我不在家的时候咱们也没有这么多架吵,现在天天都要刺我两句,我浑身上下就没你能看得惯的。”
“你不愿意去说,我便去找娘劝。”沈云也懒得和祝明争辩过去了,祝明这个人脾气是好,但和他生气总有一种无力感,似乎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几时说我不愿意了?”祝明见沈云不理自己直接出去了,在后面还在为自己辩解。
见沈云真出去了,祝明沮丧了一会,就去画室画画了。
孙红玉正半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太太惬意得很,都眯着眼睛快睡着了,上了年纪的橘猫咪咪卧在她膝盖上盘成一团也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咪咪慵懒地在孙红玉身上翻了一个肚皮,孙红玉也抬起了眼皮,见沈云从那边院子过来了,就说:“吃完席回来了?”
沈云一进来,伺候孙红玉的仆妇给沈云端了椅子,沈云挨着孙红玉坐下,回道:“回来了好一会。”
“魏家的菜好吃吗?烧了哪些东西?”孙红玉问她。
沈云却在孙红玉的院子里张望了两眼,压低声音问孙红玉:“爹不在吗?”
孙红玉提到祝老头就是骂:“你找他?这老蛆越老越爱走动,整日吃了午饭就出去闲逛,这人啊,还是不能闲,以前种地的时候,他就不爱走动,现在成天在外显摆走动,不在家也好,我看他也头疼。”
“出去了?”
“嗯,今儿又是晌午吃了饭就出去,估计到晚上饭点才知道归家。不懂在忙什么,以为自己是官老爷,天天也要上衙门吗?”孙红玉说。
沈云便放心了,压低声音朝孙红玉道:“娘,我给您说个事。”
等沈云把事情说了,孙红玉很快地坐直了身子,咪咪感受到了她的怒意,立刻从她膝盖上跳了下去,重新找了一个地方团了起来。
孙红玉竖起眼睛骂道:“这该死的老蛆,原来天天出去是和外面那些姓祝的混一起了,连宗?和他们有什么宗好连?连了宗岂不是还要立族谱摆祠堂?这都有什么用处,等咱们家被外面那些姓祝连累的时候,方便皇帝照着族谱捉拿吗?”
孙红玉越想越气,说:“萱姐儿在外面挣光,她太争气了,养得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会坐吃现成的,沾光的时候一个个在外面惯会摆状元家属的谱,等连累了萱姐儿,一个个又要把王八脖子一缩,一个字都崩不出来。
“既然沾了光,就老实在家里享福,这福气越显摆越要丢,咱们家也不要大富大贵,如今这样就很好了,一个个不会珍惜!
“上梁不正下梁歪,原来根子出在这,祝大江这个老货就最爱显摆,他要不是因为萱姐儿,谁搭理他?现在阔起来了,外面那些姓祝的鬼几句酸话把他说得又跟喝了迷魂汤似的,又起了这心思!”
孙红玉虽然上了年纪,但骂人的功力算得上宝刀不老,沈云的耳朵被她炸得嗡嗡作响。
沈云见孙红玉还没糊涂,心里已经松了一口气,朝孙红玉道:“我年轻辈分小,不好说爹,娘您说说他。”
孙红玉便叫人去喊祝明过来,祝明画画画到一半,脸上还有颜料,听见孙红玉叫自己,就过来了。
孙红玉问祝明:“你爹又要盖祠堂连宗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祝明点头:“刚才云娘和我说了。”
他话音刚落,就迎来孙红玉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那你可真是坐得住啊!你老子在外面生事,你跟没事人一样还在那画鬼画糊!你知不知道利害?这家和你有关系没有?”
祝明被孙红玉骂愣了,孙红玉吩咐道:“你把脸洗了,现在就出去把你爹带回来!”
祝明忙答应了。
过了一会,祝大江便被祝明找回来了,路上他就通过祝明知道孙红玉知道自己的打算了,一进门就嫌孙红玉多事,说:“谁家发达了不连宗不建族祠堂?偏我家不行,老婆子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孙红玉一见他这样就知道已经被那群姓祝的忽悠得差不多了,道:“我一惊一乍?我们跟你是家里人,还是外面那些姓祝的跟你是自己人?你做了这么大的决定,也不和家里说一句?”
祝老头捧着紫砂壶坐下,就着茶壶嘴喝了一口浓茶,咂摸了两下滋味,说:“那我现在就说了,既然咱们家起来了,现在盖个祠堂也可以了。外面发达的都盖,咱们盖怎么了,你们一个个急成这副模样,好像杀人放火一样。”
“呸!”孙红玉站了起来,唾沫星子都快蹦祝老头脸上。
祝老头生气了:“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还什么敕命,还孺人呢,就这样粗鲁,叫册封你的人来看看,你这样子像什么?这就是家里没有根基的坏处,没有规矩,没有礼仪!”
孙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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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叉着腰骂道:“什么规矩,什么礼仪,孺人什么样要你管吗?你看不惯你告官去,要陛下把我敕命夺了,让你去当。建什么祠堂?直接给你立个生祠好了,把你这个老帮菜刷上漆直接立生祠里当塑像去,省得天天在这不说人话!
“外面发达了的盖,你也要盖,那些姓祝的鬼灌你喝了一海的迷魂汤,把你捧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盖个大祠堂,连一堆没用的亲戚,再捧你做个什么族长,那出去你就威风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心思?我跟你过这么些年,我还不知道你!
“你好好的要盖祠堂,不就是富贵了人闲了,骨头痒了,要人给你挠挠痒,要人家捧你给你拍马屁,不显摆跟要你命一样。你要实在闲得慌,家里留几亩地不找人种,你去种,省得天天出去鬼混!”
祝老头确实有这个心思,被孙红玉揭开了面皮,也恼了:“孙氏,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啊?”
孙红玉恼了:“说几遍了,我叫孙红玉,别叫我孙氏!”
祝老头置气道:“等我盖了祠堂,给你在族谱上就写孙氏!看你怎么求我改!”
孙红玉一招制敌:“你要盖祠堂,不问我们,问过萱姐儿了吗?萱姐儿同意吗?要是萱姐儿不同意,你连宗,你连的那些便宜亲戚把萱姐儿害了怎么办?”
祝老头脸红涨起来,瞬间没理了,但嘴里还要狡辩:“萱姐儿比你有见识,她会同意的。连宗也没有坏处,要是坏事,古代那些望族为什么要修那么多祠堂要振兴宗族?说到底还是人多好办事,咱们家说到底还是太薄了,一个祝不成事。
“和外面那些连宗,便是一族的人,这回我也不是要显摆,等开了祠堂连了宗,我就也搞族田,每年再资助几个亲戚里的聪明苗子念书,他们念出来也做了官,在官场上也能帮一帮萱姐儿。一群人做事才能做大,你现在觉得他们穷没出息,但我们先提携他了,以后我们落难了也有被人提携的时候,大家大族都是连气同枝的。
“我这也是为了大家好。萱姐儿没有家族依靠,一个人做官,多培养族人,总有用得上的。”
祝老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又把自己给说服了,祝明都被带跑了三分,朝孙红玉:“娘,其实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孙红玉却说:“你快拉倒吧,你当萱姐儿这样的是靠咱们家培养出来的?她是天上的神仙投胎到我们家的,是攒了大运才有的后人,你以为跟地里的菜一样,想薅就有?
“你外面那些姓祝的,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烧八百辈子高香都烧不出一个萱姐儿,还做梦什么科举做官以后到官场上提携帮助萱姐儿呢,一辈子能考出一个秀才就不错了,真考出一个做官的,萱姐儿还有空等他们发达帮自己吗?萱姐儿那时候肯定做很大的官了,只有反过来提携他们的,还要被他们连累!
“你也别说我瞧不起他们,萱姐儿这样的三元是你老祝家能随便培养出来的吗?不说远的,就说近的,棣哥儿也聪明吧,念书条件也比萱姐儿好,去年下场都只过了府试,没考中秀才去府学念书。
“还有莲姐儿女婿,当时都说是读书苗子,聪明得很,是长阳镇的神童香饽饽,小小年纪就考中秀才,现在怎么着?还是秀才!举人也还在考!
“你看得见的觉得能念书出头的就这样难考功名,就知道萱姐儿多厉害了!外面姓祝的子孙连这种聪明苗头我都没看见过一个,你倒做梦人家能念书出头做官了,念到七老八十做了小官,我们萱姐儿那时候宰相只怕都要做过三轮了,到底谁沾谁的光!”
孙红玉虽然不识字,却因为孙女科举,也略通科举的门道与难度,他们家能出祝翾就本来是奇迹,谁成想祝大江这么会做梦。
祝老头被孙红玉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正好信差上门送信:“是京师学士府的信。”
沈云接过信,孙红玉问沈云:“学士府是哪?”
沈云说:“就是萱姐儿在京师的府邸。”
“学士府,好阔气,听着就像大官家。”孙红玉感慨道。
大家也不吵架了,都聚过来看信,沈云将信拆开,她识字,信也是写给她的,她自己看完,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大家都看向她:“萱姐儿说什么了?”
沈云便微笑着念完了信,把祝翾交代的四件事说了。
第一件事让沈云与王家拆股,连孙红玉都不太理解,但既然是祝翾说的,孙红玉便说:“那就听她的。”
到了第二件事,祝翾提到了不许建祠堂,孙红玉听到这个,很高兴地对祝老头道:“我就说萱姐儿不同意这个。”
祝老头越听越不高兴,等听到祝翾说如果背着她建祠堂她要分出去自己做一个祝,还要砸祠堂,祝老头脸色便难看极了,涨红着脸说:“不建就不建,干嘛说这么吓人的话,又是要自己分家出去做单祝,又是要砸祠堂的,这孩子还是犟脾气,这么犟,官场上能和人家打交道吗?”
孙红玉回怼道:“她不说绝了,有些人就听不懂。”
“哼!我不连宗也不建祠堂了!满意了吧?”祝老头很不高兴地说。
第三件事,祝翾提到了田老爷妻妾之事,大家都看向了田徴华。
田徴华便说:“我爹在听到风声的时候就和姨娘们和离分钱了,一半的家财都折进去了,这个可以放心,我爹这人不敢做非法的事情。”
祝明听了也忍不住龇牙咧嘴道:“这放个小老婆得花那么多钱?比纳小老婆还贵,皇帝也是吃饱了撑的,管下面人娶不娶小老婆……”
大家都看向他,祝明就摆手:“我随便说说。”
沈云说:“祸从口出,你是萱姐儿的爹,说这些不合适。”
到了第四件事,不许祝明高价卖画,警惕人家高价买,祝明不服气道:“我的画就不能卖高价钱?什么意思?冲着我画高价来的都是为了雅贿她祝翾,太瞧不起人了吧。”
孙红玉觉得祝明唧唧歪歪怀才不遇的样子烦,说:“让你别高价卖画就别高价卖画!你要是真画得好,怎么出去混这么多年也没成正经大家?又不是不许你画画了,叫什么?”
被亲娘一训,祝明这才安静了。
第323章【新者非新】
“学士,我按照您的吩咐将各地报纸都找了过来。”新科探花、如今的翰林院编修宋妙华抱着一叠资料走了过来。
祝翾抬头,宋妙华将手头的东西放在了案上,祝翾与她各随手拿起一张报纸,直接翻阅政策锐评的板块,两个人一起看着水平参次不齐的各种关于妻妾制度改革的民间政策锐评。
民间对妻妾制度改革的看法不一,支持者称“放妾是人权解放的新阶梯”,“妓、妾身份的消失是文明的标志”,祝翾想看看是什么报纸论点如此先锋,一翻排头——“应天女学报”,是她母校发行的报刊,撰稿人是一个名叫“林泠然”的师妹。
祝翾记住了林泠然的名字,然后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后生可畏。
不赞同者的论点更是千奇百怪,有一个匿名的称“妻妾制度乃自古以来之制,新策破坏古礼”。
还有从生育角度阐述男子多偶的合理,说这样利于家族发展与后代延续,祝翾看到这篇论调的时候忍不住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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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撇嘴,明明生育的主体是女子,但这篇所谓的生育角度与什么家族都是站在非生育主体的角度阐述的,一看就是男人写的文章。
也有从经济角度批判新策的,说女子无所依为妾,做妾也是女子的一条活路,至少无所依靠的女子有了落脚地与依靠,强行剥离她们离开做妾的家庭,女子就少了一条谋生的路径。
祝翾看完感慨:还是大越开国二十年来,二十年之思想变革与常识变迁甚于历朝历代,三十年前来买卖人口都是合法行为,如今却一下子能谈新文明标志与人权了,民众中总有这种跟不上趟的,思维还残留在过去的。
这种人能够很理所当然地将做妾与妓当成女子可行的生路,将女子身体视为生产资料,同时他们也觉得百姓出卖自己的人身自由与后代的人身自由去做贵人的奴仆也是一种活路,人的生命、身体、尊严也可以作为生产资料。
二十年来的新风变革不足以动摇上千年的思维惯性,民间存在着这种思想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女子能够进入蒙学才十余年,基层童女入学率依旧低于童男入学,这还是在朝廷鼓励的情况下,如今全国男女蒙学入学率能够持平的地方不多,祝翾的老家青阳镇是在出了祝翾这个女状元之后,男女入学才终于达到了持平,甚至元新十九年还出现了第一次反超。
女子能够考科举的历史如今才两届,虽然只贡献了为数不多的女进士,但祝翾这一届女同年无论是在京师做官,还是在州府做地方官,三年之后的政绩考评里都交出了精彩丰富的答卷,没有一个得到“下”的考评。
祝翾虽然对一些残存的老旧思想感到失望,但总觉得未来是有希望的,哪怕现在新思想的影响不大,但就像她考中状元之后能够影响家乡女童入学率年年升高一样,只要做了第一步,总是有用的,总是能够改变的。
宋妙华那边的报纸也看完了,她在科举之前是做地方官师爷的角色,对世俗风情本来就有判断,所以并不为一些悖逆言论感到愤怒与无语,反而对祝翾说:“虽然有抨击言论,但总体舆情倒比我想得乐观许多,支持者很多,抨击的是观点清奇显得刺眼罢了。”
祝翾点了点头,说:“不过陈词滥调罢了,我也是熟读经典的人,不管他们怎么通过典故与过去风俗为自己表白立场,实际上跳出来的都只是为了利益二字而已。
“好在之前陛下有废妓废贱籍等举措铺路,当时不也是这些言论吗,女子不为妓,嫖客何处消遣,他们自己想消遣,却说做妓是可怜女子的生路,嫖、妓给钱倒成了一种对这些女子的恩典。
“女子不去做妾,怎么满足一些男子享齐人之福的念头呢?家里有妻妾的男子在家就与皇帝差不多,妻子忙里忙外管理妾室儿女,妾室为了生存相继献媚讨好自己,儿子养好了可以让家族做大做强,女儿素来上嫁,放过去可以与更高的门户联姻,现在也可以当新式女子养为家族争取一个新的可能。
“这种以家庭为单位阶级分明的分工,这家的男主人就是权力顶端,这种快感与在外风流与情人快活又是不一样的。如果妻妾制度存在,那么进入这个阶级的男子都能享受在家做皇帝的快感,明明是他们自己想当大爹,却又说纳妾是给女子活路。
“难道过去的贵族掠夺良民,将良民变成奴隶,是为了给本来还有自由的良民一条被奴役的活路?人家本来就有活路,好好的把人家吃的抢走了,再施舍一些回去,便说这是给活路,要那个被抢走吃的人感恩强盗为主人。女子不做妾、不做妓、不做贱籍奴隶,不仅不会失去活路,反而是在夺回自己本来就有的活路。”
宋妙华听罢,为祝翾的观念而感到心神大撼,她忍不住对祝翾说:“祝学士你说得真好,夺回活路这个说法真是一针见血。”
祝翾对宋妙华道:“本就如此,就比如上学这种事情,上学就是给人上的,男女都是人,都应该上学,可是从前不给女子上学,不是因为经济等原因没有学上,就是因为性别不可以上学,这反倒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我们女子上学,不是创造了新的权利,而是夺回上学的权利。
“科举选拔人才,过去的君王会说选拔人才任选才能要不问出身不问贫贱,只论才德,可偏偏没有不问性别,我们考科举不管考不考得上,也得有考的权利,既然不问出身,为什么要限性别呢?我们现在考科举,也不是创造了什么新规则新权利,而是在夺回参与科举的权利。
“如今都说陛下欲行新政,施新策,然而新者非新,我们没有创造真正的新规则,而是在一一拿回失去者本来就有的东西。”
“好一句‘新者非新’,还好我考了科举做了官,才能得见学士如此人物,参与新策施行。”宋妙华与祝翾交浅言深,恨不得引祝翾为知己。
祝翾也很高兴自己手下能够有宋妙华这样的女官,和女官共事的感觉与同男官共事还是不一样的。这些话她就不会对着男官们说,大家事情能够做到一起去,但心思动机都是不一样的。
这种心也是齐的、事也做到一块的感觉,只能与一样科举出身的女官们之间才有。
祝翾与宋妙华观览完舆情,又比对了下面地方官呈上来的政策数据,一起记下了政策反应,写完了奏对折子,才下了衙。
回到家,门房处就有新的书信,祝翾一看,正是沈云的回信。
祝翾一边拆开一边往书房方向去了,她坐了下来,将书信展开。
沈云在信中说,自己已经按照她的吩咐与钱善则拆了股,今年本来年底拿的分红也提前算了上半年的,以后不再拿分红,沈云说自己做了敕命应酬繁多,还要打理家业,也没有精力直接参与钱善则继续做大做强的生意经营。
沈云又说,祠堂之事祝老头的念头死灰复燃,又提出连宗盖族祠堂的想法,好在家中大母不跟着糊涂,一顿好骂给拦住了,祝翾的家信又彻底将祝老头的念想按死了,以后家中是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
祝翾看到祝老头果然不死心,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祝老头这样的人年纪大了便有了辈分,又因为家中富有便有了资产与清闲,一个身上享有高辈分、资产、清闲的老男人就只剩一个想头了——地位。
本来一个老男人拥有了前三项就会自然拥有地位,宗老、族老就是这样的存在,寻常家族也是以家族里最年长的男人为老祖宗。
但祝家不是寻常家庭,他们家的阶级跃升不因为长者的规划与积累,而是因为小辈的祝翾一鸣惊人,祝翾还因为科举拥有了吊打这个家庭所有人的身份——官身。
所以祝老头是无法在祝家这个非典型内部得到他想要的地位,家族里的小辈会更崇拜信奉祝翾的决策,会觉得祝翾的想法更有远见。
他没办法颠覆祝翾的权威,因为祝翾荣祝家荣,祝翾辱祝家辱,祝家荣辱系祝翾一身,不是祝翾需要祝家,是祝家不能失去祝翾,祝老头没办法取代祝翾的定位与功能。
除了祝翾,他的妻子与儿媳这种本来就该低于自己的两个人,也因为敕命身份也有了比他更高的社会地位,他在祝家的权威性又被削弱了一层。
既然祝家内部他不能得到地位,那么只能在外部找寻了,连宗一群外八路亲戚,用祝翾连带的影响力去做他们中间的族长与领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地位。
祝翾因为御前侍奉过元新帝这样的高权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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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群体中的老男人也有了一个基本的概念,各种阶级的老男人拥有了高辈分就不可能不去找寻他那个阶级的高地位。
元新帝想一直健康地做威严的开国皇帝,做所有人的大爹,祝大江就肯定想做家族里的高地位者,做祝家的大爹,倚老卖老有时候也是一种权力的延续规则。
祝翾微微抿了抿嘴唇,心想,宗族势力是绝对不可以在她家兴旺的,所以大父只能一直“失意”了。
沈云又说后两件事也解决了,田老爷早就散了妾室,祝明也不会卖出高价画了。
祝翾这才悠悠松了一口气,再继续看家里的近况,沈云说家中一切都好,大父大母身体康健,家中余有薄财,祝棠的妻子田徴华还有了身孕,家里将有添人口的喜事,祝英现在在外省跟着她师傅云游坐诊积累病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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