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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10-315(第2页/共2页)

不俗。

    来自江西的郑琅面容如白瓷,长相素净,长眉高鼻,口若悬丹,一双瑞凤眼,眉中心天然生了一粒朱砂痣,是垂眼观音的菩萨面相。

    宋妙华与郑琅也见了礼,说:“郑姑娘过誉了,像郑姑娘补录试便拔得头名,若不是殿试问策更偏向我,这次一甲之列便是郑姑娘了,我只是运气好,侥幸得此名次。”

    说着她转过身,恭维这几个女进士道:“真论起学问深浅,您诸位都胜过我。”

    上官灵韫见宋妙华如此谦虚,也不由自主地收起了锋芒,她心里其实更加佩服宋妙华,宋妙华的学识获得途径跟她们这些女学生们比起来更加天然野生,环境也不如她们,所以会试和补录试便有偏科,考的名次不占优势,但任谁见过她的殿试答卷,也不能说她没有见解与学识。

    几位正聊着天,宋妙华的视线便忍不住顿在了正走过来的一个年轻女官身上。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颜若渥丹,目光炯然,形容昳丽,身型高挑,穿着一身小杂花纹样的绯色圆领常服,腰间束着花带,这是四品的袍服,满京师女官里这么年轻就能正儿八经穿绯袍的也只有那一位了。

    即便宋妙华从来没有见过祝翾,也在这一眼把她认了出来。

    祝翾的视线也看了过来,上官灵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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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宗从周也注意到了祝翾的存在,上官灵韫看见祝翾,忙喜笑颜开,得意地朝她招手:“小翾!”

    果然是祝三元!宋妙华观察着上官灵韫的反应在心里想。

    宗从周比祝翾小一届,在学里的时候也是面熟的,凡是在应天女学念过书的女孩子就没有不认识祝翾的,也没有不崇拜祝翾的,宗从周的眼睛也亮了,脸也红了,很高兴的样子,朝祝翾行礼问安:“见过祝师姊。”

    祝翾于是便走了过来,率先和上官灵韫交谈:“灵韫,恭喜你金榜高悬,蟾宫折桂,也不枉你辛苦这三年了。”

    然后又对宗从周笑道:“宗师妹在学里便独占鳌头,如今能够如此,我也是丝毫不意外,恭喜恭喜。”

    上官灵韫作为女进士里与祝翾最熟的人,主动为祝翾介绍身边的其余人物,首先指着探花宋妙华道:“这位是浙江的宋妙华,今朝探花,并不弱于你当年风采。”

    宋妙华仔细看着祝翾面容,然后大方与祝翾见礼,因为两人未有深交,她便称呼祝翾“祝学士”,然后谦虚道:“探花与状元到底还是差了些,何况祝学士是史无前例的三元女君,我会试就落过榜,与祝学士连中三元的经历怎可并论?”

    祝翾也回了礼与宋妙华,嘴上也谦虚道:“那都是老黄历了,宋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宋姑娘如今脱颖而出,得中探花,可见功底深厚,见识高明。”

    上官灵韫又指着郑琅,向祝翾介绍道:“这位是江西自华书院的郑琅。”

    郑琅浅浅看了一眼祝翾,也是客气见礼道:“见过祝学士。”

    祝翾客气回礼,对郑琅道:“久闻其姑祖母郑自华尚宫的大名,今见郑姑娘,青出于蓝,不堕郑家传人的风采,令人心向往之。”

    郑琅淡淡地回道:“祝学士过誉,琅所学不如姑祖母五成。”

    祝翾的视线又从郑琅身上转向了符蘅身上,符蘅很纯良地朝祝翾笑了一下,但祝翾却在她无辜的下垂眼里看出了几分狡黠,上官灵韫正欲介绍,祝翾却主动开了口,朝符蘅:“这位便是北直女学的符蘅姑娘吧。”

    符蘅眉毛微微挑了挑,但也不怎么意外祝翾知道自己,嘴角微微勾起,说:“看来我的叛逆事迹连祝学士也听说了,叫您一眼就认出我来。”

    说着,符蘅与祝翾见礼:“北直女学学生符蘅见过祝学士。”

    祝翾很喜欢符蘅这种洒脱个性,又很敬佩符蘅的过往,便笑道:“你不过是据理力争,按照大越律法维护自己的权益,何以至于被称为叛逆二字,若是逆来顺受、乖乖受长辈不合理辖制才叫不叛逆,那也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旁人,官府都没判你错,你为何自贬自身为叛逆呢?

    “符姑娘,你不知道,因为你的勇敢,不少与你处境相同的女子都在你的事迹里得到了鼓舞,得到了自由,哪怕是自谦,你也不该如此说自己。

    “你可是抗婚先锋第一人,我考试考得好这件事不容易被效仿,但你身上这种抗争精神便是最寻常的女子也可以学去几分,勇敢起来为自己争取,这种精神是可以通过先锋事迹的鼓舞努力习得的。”

    符蘅听到祝翾如此评价自己,不由收起散漫的神情,深深注视了一眼祝翾,说:“能考到这里来可真是幸事,不然真遇不上祝学士您这等神仙人物,也听不到这些开解我的话,能听到您这样说,蘅很是高兴,也是不枉此行了。”

    宋妙华与父亲还在决裂的状态,上官灵韫之前读书时也差点被长辈发嫁,她们俩都能对符蘅处境产生共情。

    上官灵韫也忍不住开口宽慰符蘅:“我们这样的女子其实也不容易,在学里读书得争气,得不弱男子,可是回到家,家里还期望我们嫁个好人家,又要读书,又想我们做贤良女子,既然想要我们贤良,何苦要我们念书?

    “确实也有读了书依旧成婚生育的,可也要人心甘情愿。而且男子读书中间娶妻娶贤,也不耽误他们继续用功,女子读书中间嫁为人妇,又有几个能挣脱出来继续争气的。

    “咱们读过书的,不愿意嫁人就是读书读邪了,读出野心敢痴心妄想,想要嫁人的就是白费一身才学、自甘堕落,横竖怎么选都要被骂。

    “做新式女子要被骂离经叛道,可是听话重回旧式女子,除了亲戚家里人满意,谁会满意?

    “我也是有志向的,要一个才学还不如我的男子骑我头上,做我的主人,那绝对不能够!所以,你也没什么不对的,还好朝廷公正判案,还了你的自由,不理解你的远了更好呢。”

    上官灵韫一番话因为发自内心说得小嘴叭叭的,符蘅不免听得笑了起来,说:“我早就想开了,没你们想得那样脆弱。”

    宋妙华本来也想从自身事迹宽慰几句,但见上官灵韫一番交心话已经令符蘅高兴起来,便不再开口了。

    祝翾看了看时辰,然后朝宋妙华道:“时候也不早了,待会要御街夸马了,你作为探花得跟在状元后面出去的。随我来吧。”

    她来这里就是来找宋妙华的,宋妙华在其他人艳羡的视线里跟着祝翾走了。

    ……

    祝翾作为上届三元和侍讲学士,被分配给新科女探花簪金花。

    一甲三人并排站着,方晋成站在中间,一身状元常服,由阁相章嘉策亲自佩戴乌纱帽,然后簪金花。

    榜眼薛明恺容色不弱于其堂兄薛明夜,站在姿色平平的状元跟前更显风仪,祝翾站在大学士汪泓身侧,心里不住感慨,若只论容色,薛明恺更适合“探花”这个名头。

    然而弘徽帝没有这个恶趣味,非要点最好看的做第三名,还是按照才学分配了薛明恺做榜眼,给薛明恺簪花的正是大学士汪泓。

    等汪泓簪完花,便轮到祝翾了,其实给探花簪花的人选也有过争议,有觉得上官敏训更合适的,有觉得顾知秋更好的,还有推荐寇玉相的,祝翾本以为自己资历浅薄,怎么都轮不到给探花簪花。

    但弘徽帝觉得祝翾作为第一届科举出身的女子,还是三元,给新的女探花簪花更有传承的意味,这个差事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祝翾肩上。

    祝翾拿起金花,缓缓簪于宋妙华鬓边,鼓励宋妙华道:“你这身探花常服很好看,我到底年轻,不敢指点你,只愿你将来大有作为。”

    宋妙华看着祝翾微微含笑,然后说:“谢过祝学士。”

    一甲三人依次出去,众进士回头望向这最扎眼的三个人,纷纷上前恭贺,朝臣们也一一上前结交。

    然后又是老流程,这届状元和榜眼都年轻未婚,状元方晋成名次更高、名声更好。

    薛明恺出身先考楚仁王之家,在扫落一片勋贵世家之后,薛家因为出了一个先考楚仁王,又有薛明夜这样的实权新贵,渐渐也成了京师里的中上等人家。

    薛明恺出身好,又是榜眼,长得还这么扎眼,满京也就蔺回蔺九如的长相能够艳压一下。

    所以不少朝臣都来问询两位婚姻,想要榜下捉婿。

    方晋成礼貌推辞说自己只有一个母亲,母亲体弱,他在家的心思只有侍奉母亲,无心婚事。

    朝臣们一听,大孝子,人品虽好,但做女婿大概会委屈女儿,人家事母至孝,妻子是后来的,若是婆媳相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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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那还好。

    若婆媳不和,只怕受委屈的便是外来的妻子了,这样的女婿更要打听其母品性,朝臣们渐渐歇下心思,又看向更好看的薛明恺。

    薛明恺因为皮相出身,名次也不过只差了一名,更是受人欢迎,薛明恺也推拒了大家的好意,用的理由却很不像话。

    薛明恺语不惊人死不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非是托词,我已心有所属,斯人如同天上月,高不可攀。

    “某只敢高高仰望,不敢亲近,如今得中榜眼,愿以一身抱负为斯人排忧解难,哪怕只有微末之功,也死而无憾,哎,世间寻常女子皆比不上某之心向……”

    祝翾在旁边听得差点被口水呛到,没想到你薛明恺浓眉大眼的,能从这种角度谄媚和拍马屁!

    什么沧海难为水,什么天上月,又高不可攀,又要拿抱负托付的,薛明恺嘴里的那位“心中所属”不就是弘徽帝本人吗?

    自古君臣关系相得到极处,在外在表达上都是极为肉麻的,臣子们有些甚至假托闺怨词表白君王的,还有将自己比作深闺怨妇的。

    就连屈原都能以美女自比,写下了“众人嫉余之峨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的句子。

    这种假托男女之情对君王的追求与告白,并不是什么丑事,反而是一种表达自己身心都愿意托付君王的忠心愿景,有时候算是一种美谈。

    可问题是弘徽帝和别的皇帝不一样,她是女的,若是弘徽帝想,还真能和这些臣子发展出一些超脱君臣的男女关系,又不是没有先例,薛明恺的堂兄薛明夜不就是弘徽帝的情人吗?

    给弘徽帝当情人有利有弊,能给皇帝当情人,说明是皇帝亲信,不够信任的人物也不会被皇帝选为枕边人,再严正公平的君王用人都会先紧着亲信用。

    不好的地方就是自己官途如果过于顺畅,便会被怀疑靠色上位。

    比如薛明夜其实本身也有两把刷子,资历与能力完全能够做朔羌的按察使,但因为和弘徽帝这一些旧年绯闻,总有人说他是靠着吃软饭靠美色上位的,有这样的名声,哪怕薛明夜是正经科举出身,与正经清流似乎也不沾边了。

    但祝翾猜想,若这些“清流”也有几分姿色,能被弘徽帝青睐,只怕恨不得前仆后继去做皇帝的枕边人,毕竟权力就是最好的春、药。

    薛明恺暗示自己心属弘徽帝,可以理解为他是学前朝那些肉麻臣子的告白表忠心,是臣子对君王的那种“心属”。

    但他们家又有“前科”,似乎也能真能往男女关系上扯,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什么角度都给足了想象空间,可见其老练与城府。

    祝翾心想,也不知道弘徽帝能不能被这美榜眼的话给谄媚到,大概率是能的吧。

    薛明恺这番话一说,本来还想攀他做女婿的大臣们都沉默了。

    不管是薛明恺是什么居心说的这话,他都拿弘徽帝做女子标杆了,他们再怎么也不能厚脸皮说自己女儿好了,也不能厚脸皮说他们的闺女比弘徽帝这个女子更“天上月”。

    若只是君臣告白那一套,也不能再捉婿了,人家都“心属”皇帝了,再捉婿,不就是要薛明恺臣子“变节”吗?

    大臣们交换着眼色,心想,这话还真的只能薛明恺这张脸才能说,只有他这种长相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才能恰到好处地拍了新帝马屁。

    长得一般的敢肉麻那套表忠心,反而会适得其反把皇帝给得罪了,这一套真老练,此子恐怖如斯。

    也有零星几个大臣盯上探花宋妙华的。

    “家中有一子,然善音律,颜色还算能入眼,君若不嫌弃,可堪为女君良配。”

    “某家中有一幼子……”

    “亲戚中有一良俊……”

    现在荫官名额少,科举难度又高,做官的也不能保证自家子侄一定能够继续做官,这样的文官家庭,一旦做官的老一代退下来了,子侄里没有出息的,很快就人走茶凉,不出三代就彻底败落了。

    于是给家中科举无望的儿子觅得朝中得用女官也是一条保持家族里继续有人的路,就算是赘给别人家,这些女官基本上因为读书都与本家关系浅淡,甚至决裂,若是能婚姻联盟,支持她做官的夫家不就更比本家亲近吗,他们的家族里也能得到新一代的做官人物保证不继续衰落。

    能够接受新思想的文官脑子转得就是快,上一届还看女进士们都是危机,现在就能努力建立新的利益关系了。

    宋妙华再见过世面,也没想到京师的文官能因为女帝出现这么想得开,直接转换思路榜下捉媳了。

    她虽然觉得这些人都挺妙的,但还是婉拒了,祝翾在旁边看热闹,没想到热闹也能找上自己。

    有一些大臣竟然也敢浑水摸鱼又想给自己推婿了,随着祝翾的前程越来越好,一些想得开的大臣们一下子就想得太开了,心里知道现在再不高攀,以后等人家官位做得更高,就更攀不上了。

    而且他们家里是真有因为祝翾声名心生爱慕的子侄,今天来都来了,顺便一起跟着一甲三人一起问了吧。

    “祝学士,您如今年轻正盛,风光无两,可有婚配意愿?”阁相章嘉策首先对祝翾发问道。

    祝翾忍不住“啊”了一声,看向章嘉策,其余大臣看似都在各忙各的,实际上注意力一下子转到了祝翾这头。

    祝翾问章嘉策:“您为何为此发问?”

    章嘉策也漏出了一丝头疼的神情,但还是保持风度道:“今日见这一甲三人,不由想起几年前祝学士金榜题名时的光景,当年祝学士还算年少,只有十九岁,如今你的年岁比起这三人还是年轻的,但二十出头也已经算是成家立业的好年纪了。

    “祝学士年少有为,已经立业,可有成家之念?我妻妹家有一后辈,对祝学士您一见倾心,若祝学士有成家之念,可愿意见一见我家后辈,虽不如祝学士,但也不算辱没了您。”

    祝翾下意识:“可我不认识您的什么后辈……”

    都不认识,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对方怎么能够“一见倾心”的?

    章嘉策叹了一口气,说:“你不认识他,他却认识你,自从当年你得中状元,御街夸马,被他一眼看到,一下子心就丢了,本来以为过了几年,长大些就好了,没想到还倾慕着你,我想着,若万一真有缘分,那孩子赘给你也是般配的……”

    “您说的这个后辈多大?”祝翾忍不住问。

    “今年年方二十。”章嘉策道。

    哦,十六岁的时候还是毛头小子就“一见倾心”了,祝翾心想。

    然后她还是礼貌婉拒了章嘉策:“多谢章大人操心臣的终身大事,但臣如今没有婚姻之念,只能辜负章大人厚爱了。”

    不管是要她嫁人,还是要别人赘给她,她目前都没有这个念头。

    身边认识的异性青年英俊,祝翾也只是和人家正常往来,从未有过男女之念。

    即便哪天她对旁人有了男女之念,也不意味着会为了这种偶尔生起的私情去缔结婚姻,祝翾还是喜欢现在一身轻的感觉。

    祝翾拒绝了章嘉策,章嘉策也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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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结果,不过是被家中妻子磨得头疼才试着一问,既然祝翾无心,章嘉策也没有再说什么。

    其余看热闹的大臣见祝翾连阁相家的子侄都拒绝了,都有些失望,看来他们也不必顺着推销自家子侄辈了。

    ……

    陈秋生老早就守好最好的观景位置打算看最激动人心的御街夸马的热闹,她被前面的人往后推了推,不小心挤到了后面的人,陈秋生忙回头致歉:“不好意思……”

    被她撞到的不是旁人,正是祝葵,祝葵领着江凭也在人群里看这三年一次的热闹。

    “葵姐儿?”陈秋生认出了这是祝葵的妹妹。

    祝葵看见陈秋生也很惊喜,因为祝翾,她也渐渐与陈秋生熟了,说:“陈姐姐,你还在京师?”

    说着,祝葵推了推身边长高了不少的江凭:“凭姐儿,叫人。”

    江凭看见陈秋生也跟着祝葵喊了一声“陈姐姐”。

    祝葵压低声音跟陈秋生说:“这次殿试名次最高的女子是探花,有点可惜,我姐姐当年考中状元御街夸马的景象我并没有看到,这次看一眼新科的景象,我大概也能想象到当年我二姐姐的风光……”

    陈秋生便笑着说:“我来此看这个也是这个原因,我也想借着今科看一眼你二姐当年的景象。”

    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人群也热闹了起来,祝葵眼见兴奋了起来,朝陈秋生道:“开始了开始了,一甲三人出来了!”

    陈秋生转过头,伸着脖子努力看,先看到两个官兵抬着一扇锣边走边敲。

    然后便是撒花的宫人,后面潜龙卫簇拥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出来,白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着红袍戴乌纱帽的青年,祝葵忍不住说:“这就是状元吗?还挺年轻。”

    状元一出来,人群就热闹了起来,跟在状元后面的是榜眼,榜眼薛明恺一露面,人们更热情了,大把大把地往他身上扔手帕与荷包,其场面真算得上“掷果盈车”。

    祝葵点评道:“这个榜眼也年轻,更好看些。”

    探花宋妙华出行的场面不弱于状元方晋成,新立的女兵卫凤台卫簇拥着她,甚至有金未晞给她牵马。

    “陛下对这个女探花倒是偏心。”人群里有人点评道。

    “都不如当年那场,当年状元出行的时候可比这个轰动。”

    但即便如此,宋妙华骑马出现的时候,人群动静也不小,不少围观的女学生们更是格外热情,给她扔的手帕和荷包数量不比前面的状元与榜眼的少。

    陈秋生抬头看着坐在马上的这位新探花,那是一个面容温雅的年轻女人,恍惚间她似乎透过这个女探花看到了当年祝翾考中状元时的场面。

    不由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女子当如是也。”

    第314章【太白昼现】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看过了殿试的热闹,陈秋生还是打算起程回凉州,她如今的事业与根基都在凉州,祝翾对她也有几分不舍,忙里偷闲送了她一程。

    这一别,再无少年时的那份不安。

    两个人挨着坐下,祝翾一直记着陈秋生之前没在她府上用饭这件事,特意令家里的细娘做了一席饯别宴,来好好送别陈秋生的远行。

    虽然开了春,但京师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桌子中间便围了一个锅子,咕噜噜地滚着鱼圆和豆腐,鱼圆是前几天细娘她们锤的,现在吃起来倒便宜了,放进去滚几下便熟了。锅子旁再放些细娘做的菜,便足够了。

    祝翾外出这些年,到底还是宁海县的脾胃,还是喜欢吃鱼圆,京师是北边,水里的鱼没老家的肥,但吃这些还是能够吃到的。

    陈秋生离家多年,都是在凉州,凉州那地方与宁海县气候水土没一点相似的,这样的味道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入她的嘴了。

    祝翾持着一盏干净的碗,用调羹盛了好几个白嫩嫩的鱼圆和豆腐放进碗里,亲自递给陈秋生,又替她兑了酱油碟,说:“你尝尝。”

    陈秋生接过,她几乎就没往锅子里伸过筷子,锅里的东西一熟,祝翾就开始从锅里精准夹出煮得正正好的东西出来,然后一一往她碟子里放,陈秋生吃的速度赶不上祝翾夹的速度,她咬开一口鱼圆,里面浓郁的蟹黄汁子就在她嘴里溢开,鱼蟹的清鲜裹挟着她的舌头,这个竟然是个蟹黄心的鱼圆。

    陈秋生的脸隐在氤氲的雾气里,因为锅子热,脸也有些红,也因为碗里的乡味弄得陈秋生眼底也生了几分热气,眼底都湿了,祝翾很关心地看她,问:“是太烫了吗?”

    陈秋生点头,说:“吃得急,一咬开舌头便烫到了。”

    祝翾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专注地给陈秋生夹肉,她语气平淡地教陈秋生:“放在碗里略凉一会,吹吹再吃。有些包了芯子的,烫熟了就有汤。”

    陈秋生见祝翾一本正经教自己吃东西,有点想笑,眼底的潮湿也淡了些,说:“这东西好久不吃,怪想的,没想到能在你府上吃到这些。”

    祝翾问陈秋生:“你觉得我这里做得这些正宗吗?”

    陈秋生抬头又吃了一个,略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忘记之前尝的是什么味道了,也不知道正宗还是不正宗。”她嘴里的“之前”还是在青阳镇的时候。

    说着她的语气又变得恼了起来,朝祝翾:“别夹了别夹了,碗里快盛不下了,你别忙,自己也吃吧。”

    两个人静静坐着,吃了一会,陈秋生停下问祝翾:“你这几年有回去吗?”

    祝翾摇头,说:“考中状元那时候回去过,之后再也没有回去了,做了官就没有那么自由了,便是出去做地方官也不会在老家当官,我想,除非家里有丧和致仕,我是很难再回去了。”

    陈秋生很为祝翾可惜:“那你在那还有亲人,不想他们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小时候离开家的时候还会想,习惯了就不怎么想了。”

    面对祝翾的坦率,陈秋生说:“你这样也好,消停,家乡对于你也是一个好的意象,亲人们都在那里。不像我,这辈子是不会再回去了,我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

    祝翾偏过头看陈秋生,陈秋生的眼皮缓缓垂下,掩过眼底的一抹忧伤,她说:“但我还是会在梦里梦到从前,我会想起青阳蒙学,会想起我在家不去上学的时候,你特意来我家看我想劝我回去上学,梦到镇子前的那个湖泊,还会梦到我们俩考女学第一程去扬州府时的热闹……

    “祝翾,你不知道……我再次看到你有多高兴,就好像那些美好的日子没有破碎过……”陈秋生一边说一边为自己斟酒。

    “秋生,你喝醉了。”祝翾道。

    陈秋生抬起脸隔着氤氲的锅气朗声大笑起来,说:“我在凉州这些年,多烈的酒我都喝过,怎么会醉呢?”

    “萱娘,你我离别在即,是我想醉这一场了,我心里很多事都没有人可以说,咱们也不知道何时再见一场,就多说说这交心的话吧,你总归还是把我当朋友的吧。”陈秋生脸颊红红的,眼睛含着笑意对着祝翾。

    祝翾于是沉默地接过酒盏,陪陈秋生饮了一盏,她一喝下,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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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生了红晕,陈秋生就笑她:“你酒量不好,容易上脸。”

    祝翾的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说:“少年时我还是能喝点酒的,只是那时候小,学里有老师们看着,不能多喝。做官之后,也没人陪我喝,我自己又注意身份,平日里滴酒不沾,也没有想到竟然退化了。”

    “你不行,不如我……”陈秋生指着自己说,堂中已经升起一轮弯月,陈秋生抬头望月,忽然问祝翾:“你猜猜,我现在看到月亮在想什么?”

    祝翾摇头,陈秋生便举着酒杯对着月亮说:“我那一年漏夜上路,风餐露宿,夜里有时候就躺在草垛里睡,一睁眼就是这样一个月亮挂在天上。现在看到月亮,我会靠它辨认方向,也会想起自己脚最疼的时候,但也会觉得安心,我跟着它走了那么久,终于走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只有它知道。”

    祝翾很想对陈秋生那段自己没有参与过的岁月说上几句宽慰的话,但总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于是她替自己和秋生斟满酒,然后举杯对着明月,道:“那我们一起敬一敬月亮吧。”

    陈秋生脸上浮起一丝意想不到的笑,然后拿起酒杯对着月亮,道:“敬明月,敬你的无情与不朽。”

    祝翾听到陈秋生这不像话的敬辞有些想笑,但还是跟着说:“敬明月,敬你的注视与陪伴。”

    说着,她对陈秋生道:“祝愿你一路平安,祝你我后会有期。”

    陈秋生看向祝翾,祝翾又说:“曾经你对我说‘君向潇湘我向秦’,如今离别在即,君向凉州我在京,潇湘也好,秦也好,我们依旧殊途,但都会有好的未来。

    “秋生,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陈秋生的眼睛又湿了,她对着祝翾满饮了一杯,很郑重地说:“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

    送别了陈秋生,新科进士们也一一被授了官。

    状元方晋成为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榜眼薛明恺与探花宋妙华进翰林院为正七品编修,郑琅、符蘅、上官灵韫为观政进士,在翰林院学习。

    四百多个进士留京的留京,离京上任的离京上任。

    祝翾作为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又多了一项新任务——带新人。

    祝翾只给他们适应了一会,然后就开始分配编纂修书任务,要么是被分派着给自己打会典编纂的下手,要么就是派去整理典籍,没人能在她手底下闲着。

    大家也渐渐领会到祝翾作为上司时的严厉,十几个新进士虽然不直接参与越述会典的直接编纂,但是也看见了祝翾退稿时的无情。

    到了敲定交稿的日子,她一大早就到了值房,翰林们一一拿着自己的编纂任务进去交给祝翾,祝翾夙兴夜寐地一一看完,然后又是一轮开会,几乎所有稿件都不能首轮通过,开会内容就一个字——改。

    祝翾在翰林们的稿子旁写了密密麻麻的红字修改意见,几次不通的,会上便有翰林开始叹气了。

    祝翾便道:“我都没有叹气,你们叹什么气,改吧,继续改。”

    有人恭维她,拍她马屁,说她为了会典多么辛苦,多么鞠躬尽瘁,祝翾冷冷看了一眼那个拍自己马屁的翰林道:“你下笔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会说呢?废话少言,回去改吧。

    “诸位,动动脑子吧,翰林院不是喝茶看书让你们脑子生锈的地方,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状元榜眼探花,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在这里不动脑子十几年还在做编修和修撰的又不是没有。”

    新进翰林院的十几个新进士也被这一面不甚和蔼的祝翾给镇住了,祝翾又对新来的这十几个说:“有不会的、不明白的,可以向这些前辈和我请教,你们也好好做事吧,我说的不是你们。”

    时间渐渐到了四月,祝翾的编纂组在祝翾这个铁面改稿副总裁的严格催促下,竟然是所有编纂组里进度最快的,经历多次退稿与修改之后,大家的工作也终于步入了正轨,不由松了一口气。

    五月初,太白昼现。

    观星的钦天监监正上奏曰:“《天官书》中曾言:太白昼现经天,强国弱,弱国强,女主昌也。我朝女主天下,太白经天之象于我朝乃是吉象,请陛下顺应天象准备登基大典。”

    弘徽帝凌太月表示:“不忙,此乃正常天文现象。”

    然而太白昼现之天象之后,便有京师大学的农学院献上嘉禾,献上来的新禾十穗一株,弘徽帝见之大喜,将嘉禾放在托盘之上传与群臣观看,道:“这才是真正的祥瑞之兆。”

    便有人上表请愿弘徽帝将嘉禾放在太庙供奉,弘徽帝却说:“这几株嘉禾如果能够进行选种繁育,亩产便有增量,嘉禾变稳定的良种,才能填饱万千百姓的肚皮,天下无人挨饿之时,便是真正的吉祥之兆。贡于太庙,不见天日,不是嘉禾的好去处。”

    说着,弘徽帝便要奖赏献上新禾的几名农学生,其中一人正是故襄国公和故相王伯翟的侄女王晓之,弘徽帝大喜,赐王晓之司农寺主簿官职,又说:“王相家另一子王遇之精通物理化学,如今在舞阳郡君的军器监下的军械所做主簿,王家后代都是新学之才,可喜可贺。”

    嘉禾之后,便是流星雨之象,有人称见到流星坠地成玉石,石头上刻有文字:太月凌天,女主霸业。

    “太月凌天”对应了弘徽帝的名讳,再有之前“太白昼现”的天象,几重祥瑞都对应在了弘徽帝的身上。

    弘徽帝仍低调道:“天降陨石,上有文字,有人工之嫌,诸位请相信科学。”

    但几连吉兆砸下来,这就是有“圣人出”的预兆,朝野上下乃至民间都为此而惊讶。

    这个圣人自然只能是弘徽帝了,弘徽帝这个人在几重吉兆之下越细思越不似凡人。

    文慧皇后怀孕时梦到“帝星入怀”,所生之女天生智慧,会说话之时便能识字,几岁就能主大局,十八岁辅佐父亲统一天下,之后更是理内政定动乱,被册立东宫,前半生大家亲见着都不像是凡人之姿。

    于是弘徽帝越对吉兆反应平平,但她的种种“神迹”之举却传扬得更远更深,连大越最偏远地区的最无知之民都渐渐反应过来元新帝已经退位了,新上来的弘徽帝是女帝,还是不世出的圣人之君。

    最后众臣一起上表请命:“请陛下顺应天象,准备登基大典,从此正式女主天下。”

    第315章【万方宁静】

    春和园,万方宁静。

    太上皇的眼睛已经全然看不清了,外面的事情都是由身边人读外面的报纸读进耳朵里的。

    这天马长生刚要念报纸,杨太仪正好来请安了,马长生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版面,忙放下,提醒太上皇:“杨太仪来了。”

    太上皇听见了,便令马长生传杨太仪进来。

    杨珍和款步走进来,微笑着与太上皇请了安,马长生伺候着杨太仪坐下,太上皇朝杨珍和的方向颔首:“正好要念报纸呢,既然你来了,就由你来念吧。”

    杨珍和接过马长生端过来的报纸,看了一眼版面——“太月凌天,女主霸业,吉兆频繁,女帝乃天命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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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太仪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又大概瞄了一眼内容,内容就是各种吹捧弘徽帝的厉害。

    开头就是解读“太白昼现”的天象,作者说这个天象不仅是因为“女主昌”的解读才显得吉兆,反而以唐朝时出现过的“太白昼现”天象进行“吉兆论”的根据。

    其实,太白昼现、太白经天在过去一直算不上吉利的天象,一旦这等天象出现便意味着王朝变乱,象征着兵祸与动乱。

    《甘石星经》中曾言:太白昼现,天子有丧,天下更王大乱,是谓经天……

    唐朝玄武门之变前,当年的五月份就直接出现了三次异常天象——太白昼现、太白经天、太白再经天。

    当时的太史令给予的天象判断是“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以此密奏与唐高祖李渊。

    后面的事情大家也知道了,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太子李建成,令父亲李渊退位。

    名正言顺的皇帝与东宫都没有压住这位秦王,太宗对高祖以及东宫的大获全胜,正好对应了当年的两次天象“太白经天”与“太白再经天”。

    这篇文章里说,太白昼现这等天象没有绝对的吉与凶,属于吉凶一体两态,具体吉凶全靠人主气韵能不能压得住,压得住的便是大吉之兆。

    比如三次太白昼现的天象于李世民而言绝对不算凶兆,而是预示他得天下的吉兆,他以个人霸业成全了这个天象应言,化凶为吉。

    之后便是鼓吹凌太月的功业,没有再针对这个天象说什么。

    但杨珍和忍不住顺着这个文章往后想,太白昼现当年对于李世民是好意头是吉兆,对于李渊和李建成也是吗?

    现在的太白昼现对于凌太月说是好意头,那对于太上皇呢?

    太白昼现,天子有丧,哪个天子会有丧?

    直接按着女主昌的天象解读不就行了吗,还拿李世民说事。

    李世民和他爹李渊是一对皇帝与太上皇。

    如今的也是一对现成的皇帝与太上皇,就连开国也对应上了。

    这么会解读不要命了。杨珍和在心里想。

    “怎么不读呢?”太上皇等了半晌,没听见杨珍和的声音,不由疑惑道。

    杨珍和隐晦地扫了一眼在旁边跟没事人一样的马长生,心想:难怪今天颠颠儿地迎接我进来呢,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阉人就是狡诈!

    杨珍和语气含笑,说:“陛下,我虽然粗学过几个字,但文化不算太通,怕读不好惹人笑话。”

    太上皇因为看不清,只听话茬,没想到他心里“率真浅白”的杨太仪话里会有别的意思,便以为杨珍和是真的因为文化不通不好意思读报纸,还宽慰她:“又不是要你撰文写诗,报纸这东西上全蒙学的人就能看懂,你识字懂礼,还能看不明白这些,我也就听听声儿。”

    杨珍和知道自己推拒不过,便含笑拿起报纸念了起来。

    念完“太白昼观”这一段,万方宁静里果然一片宁静,太上皇冷不丁开口问道:“这个文章是哪个马屁精写的?”

    杨珍和心里有些惴惴,但还是语气平和:“这个作者没写名字,是佚名。”

    “哼,什么马屁精,拍了马屁还不敢留名,那不是白拍了?”太上皇心情很是不好。

    什么太白昼现,都拿李渊映射他了。

    太白经天又是什么东西,天子有丧、皇位易主叫经天,他还活着,还喘着气呢,就咒他死了?

    李渊是什么东西,也配和他凌贽比?太上皇在心底想。

    他退位也是自己清清爽爽退的,可没有玄武门之变,才退位呢,就这样了?真是人走茶凉,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越想越气。

    他是因为身体实在吃不消、又为了国朝大局退的位,可是真正退下来,太上皇的滋味和皇帝的滋味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太上皇做得和皇帝一样,那便是白退位了,还要被后世说把持权柄不放,说一套做一套,所以太上皇自从来了春和园,是真的把权柄丢开了。

    日子是清静了,可失权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的大女儿凌太月也是一个会装相的,所宣扬的与具体所做的完全不一样,她姿态上表现得越谦卑,实际行动上越果决。

    就像他退位时,凌太月三辞三让那一套演得像完全不恋权柄,朝中朝外的舆论、他的退位诏书都成了凌太月“被迫上位”的法理。

    可是等凌太月一坐上皇位,还没正式登基大典,上一年年底称的帝,第二年开头就直接换了年号。

    自家老父亲来了行宫,她就真的让太上皇静养,朝政之事一丝不再烦累他,他的死忠也一一被新上任的女帝明升暗降了。

    权力像流沙一样从太上皇凌贽的手底溜走,这种滋味,对于一个曾经执掌大权的人来说,有时候是生不如死的。

    能做到开国皇帝的人物,对权力的欲、望和追求基本上都是最强的。

    太上皇以前做皇帝的时候,哪怕是强撑着身子骨不吃不喝不睡投身政务的情况,内在也是再充实不过的。

    勤政多思对于太上皇这样的人物来说从来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享受,若不是早知道这世上没有长生不老的事情,他只怕也想学秦皇汉武去求一个寿永天长。

    太上皇本来在行宫学着与自己和解,但这篇文章所撕开的关于失权的刺痛还是让他感到不快。

    杨珍和坐着不说话,只能眼看着太上皇生气,太上皇却因为杨珍和的沉默而更加不快,他微微眯着眼睛转向杨珍和:“杨太仪,你怎么不继续念了?”

    杨珍和与太上皇已经失去辉芒的眼睛对上,低下头继续念了下去,等她全部念完,太上皇问身边人:“皇帝对这些吉兆怎么看?”

    杨太仪摇了摇头,她自从来了这里,就觉得时间停滞了,真不怎么知道外面的信息,她想到太上皇不一定能看到自己摇头的弧度,就老实说:“妾不知。”

    马长生倒是知道,他虽然在春和园做事,可是耳目俱全,就回答道:“对于天象,新陛下说那是自然的天文现象;对于嘉禾,新陛下说不如研究出良种得见天日;对于天石之字,新陛下说有人造之嫌,她不信这些祥瑞。

    太上皇听完,忍不住评价道:“她就是最会装相的人,姿态永远是仁德不争的,可是做事永远都是力争上游的,想要看清一个人,不能只看她嘴上标榜什么,还是要看她真正做了什么。

    “这些祥瑞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她嘴上想别人不要信,可是几重祥瑞都是在给她的位置造势,她越不信,越似圣人之君,这天底下是找不出比她还能装相的人,我也未必能及……”

    说完,太上皇的语气里既有欣慰又带着失落,评价道:“这就是帝王之质,天生的帝王材质啊。”

    “太上皇!”杨太仪惊呼了一声。

    只见太上皇剧烈咳嗽了起来,马长生拿手帕给他捂住口鼻,为其拍背,杨珍和还是在手帕的一角上看见了一丝血迹。

    ……

    凌太月终于在群臣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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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便着礼部准备自己的登基大典。

    然而,这时行宫春和园的一则惊雷般的消息传到了凌太月的案前。

    “太上皇,病危。”凌太月对着这则消息静坐了良久。

    当天,祝翾又被凌太月打发去了春和园探望太上皇,这次她是快马加鞭过去的。

    等下了马,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马长生的人接进了春和园。

    祝翾急匆匆地一边整顿衣裳一边跟着马长生往里面走,到了万方宁静外,迎面走过来一个衣着浅淡的中年宫妃,引路的宫人低声提醒祝翾:“这位是在御前侍疾的刘太妃。”

    自从那日早晨,太上皇猝然病倒,刘太妃作为春和园资历最深的宫妃,当时便安排了人回宫给弘徽帝传信,接着又自己带头为太上皇侍疾。

    祝翾忙与刘太妃见礼,刘太妃面色有些憔悴,略带打探地看了一眼祝翾,朝她点了点头,就匆匆离开了。

    太上皇躺在卧塌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哪怕看不清,他也似乎在很用力地看着什么。

    他听到了祝翾进来的脚步声,低声问:“是谁来了?”

    祝翾立在门口,看清了太上皇的脸颊,与上回在万方宁静相见时相比,太上皇身上的那层生命力又被剥去了一层。

    祝翾回忆起当年殿试初见时的太上皇,还是一个踱着飞快步子的小老头,精神焕发,脸上总是泛着充满活力的光彩,那时候的他就像一个中年人。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景山秋狩时的太上皇还能引弓射箭,打猎骑马,岁月在那时候好像因为他是帝王更优容几分,总是给他甚于同龄人的体力与精力。

    可是剥去权力之后,太上皇便渐渐病重了,他的病一是因为积年旧伤与秋狩被刺杀的冲击,二是因为退位之后的心气消散。

    人的心气一散,精力与体力也会渐渐变得虚弱。

    祝翾思绪万千,立在殿门口,回答道:“是臣,祝翾。”

    太上皇消瘦的脸颊偏了回去,一丝期盼在他的脸上稍瞬即逝,他对祝翾说:“怎么只是你来了?”

    祝翾便道:“陛下派臣前来问疾,之后便会来看您。”

    太上皇叹了一口气,问祝翾:“我这样病着,很难看吧?”

    祝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您会好的。

    太上皇虚弱地笑了一下,他用一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洒脱的语气,说:“咱都快死了,好什么好,祝翾,我发现你不算老实,嘴里这些虚词越来越多。”

    说起自己快死的时候,太上皇的语气里还是带了几分对死亡的惧意与不甘。

    祝翾回答道:“臣从未说过臣很老实。”

    她又补充道:“太上皇,您不要过于悲观,勿轻言生死之事。”

    太上皇又忍不住叹气了,他说:“他们看见我,总是面露悲意与惊慌,或为了表露伤心与忠心,在我跟前洒泪的也有,我总不耐烦见这样的人。

    “你明明是因为我病危才来这里的,语气里却不见悲伤,是真的觉得咱会好,还是真的不会为咱难过一场?”

    祝翾缓缓跪在他塌前,回答道:“在病人跟前表现悲意与难过,不利于病人的病。”

    太上皇便说:“你还是年轻,所以对生老病死没有多少实在的触感。”

    君臣说了一会话,太上皇的精神意头便不怎么好了,宫人便领祝翾下去了,祝翾又问询了宫人与太医太上皇的状况,都说太上皇病重,不好说。

    不好说,大概意味着太上皇是真的快不行了吧。

    ……

    祝翾就这样留在了春和园,当了弘徽帝探病的眼睛,流水一样的药材从宫里往春和园送。

    祝翾在春和园没有孤单几天,因太上皇的状况一天弱于一天,弘徽帝终于亲至了,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宗室与一些重臣。

    然而弘徽帝来了,太上皇却没有召见弘徽帝说话,祝翾是零星几个能到他跟前的人,大概也是因为她对于太上皇并不算重要吧。

    太上皇对祝翾说:“我已经退位了,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交代宗室与群臣了。”

    祝翾不语,太上皇又说:“我死后,民间不需要为我守太久的丧,宫中也不需要。”

    祝翾才终于说话:“您这些话,应当与陛下亲自说。”

    太上皇盯着帷帐上的模糊的颜色,说:“有些话,我对着她也说不出来,也不想说,你这样不相干的人立在这里,我倒是能说几句。

    “大概是因为你现在语气里都没有多少悲意吧,显得我没那么快死了,你在这不算晦气。”

    祝翾嘴角弯了弯,想笑,但笑不出来,纵然她对太上皇而言不算太重要,没有多少私情,可是面对着这样一个生命力渐渐流失的熟悉的老人,她的心里也是带了几分难过的。

    “我不用交代你,你也会好好辅佐太月的,对吧。”太上皇忽然开口道。

    祝翾声音有些哑了:“是。”

    “你这个人也晦气了起来,哎,算了,你来这里,其实也是送我的。”太上皇察觉到连祝翾都有些难过了,这意味着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你太年轻,我没什么话需要特地嘱咐你,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将来继续这样在新朝做事吧。”

    “是。”

    “在我咽气前,我不想听到任何哭声,马长生,送祝大人出去吧。”太上皇吩咐身旁已经泣不成声的近侍。

    马长生忍着眼泪送祝翾出去,出去时,门槛外立着行宫外几个太妃太仪,她们的衣色更加浅淡了,都是过来侍疾的。

    但现在太上皇也不让她们进去了,祝翾淡淡地看了一眼几位宫妃,然后行礼,站在刘太妃身旁的杨太仪看了她一眼,眼圈略带些红,然后避开了她的礼。

    ……

    太上皇先开始见的是阁相与尚书们。

    接着就是妹妹惠国长公主一家,与惠国长公主一家说完话,太上皇独留下了蔺玉在跟前。

    “朕……朕也要走了……”太上皇拉住蔺玉的手道。

    蔺玉跪在他塌前,眼泪盈睫于眶,到最后还是称了太上皇一句:“陛下……”

    “我走之后,宗室亲戚里只有你能偶尔劝一劝元娘了,他们都不敢多事,都怕元娘……只有你,只有你是她的舅舅,你不怕她……

    “元娘虽然是天造地设的帝王,可是她是女儿身,很多事端都是因为她这个性别,正因为她是女儿身,便要比男子强似百倍,才能压住那些人的诽谤。

    “蔺玉,我去之后,你要好好看着元娘,帮着元娘,别叫旁人欺负了她……”

    此时此刻的弘徽帝在太上皇的心里也只是一个势力孤单的新君,他还是怕有人会欺负他立的新君。

    蔺玉点头,拉着太上皇有些冷的手,说:“臣会好好看顾元娘的。”

    “我知道元娘是再正不过的君主了,我虽然有时候也怕她太强了,但这样正的君主是朕、是朕亲自选出来的,蔺玉,你要维护好她的正,别让她为了维护权力过多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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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清正就如同白玉,那些小人的血不可以……不可以污了这块玉,你不知道,元娘是有道心的帝王,看着厉害威严,其实颇有原则,我不希望……她被外界逼到道心破碎的地步……蔺玉……蔺玉……”

    “臣在……”蔺玉颤抖着靠近太上皇,语气里带了泣音。

    “好好看顾新君。”

    “是。”

    *

    信臣、宗室、妃嫔、儿女……凌贽最后该见过的人都见尽了。

    弘徽帝缓缓走进殿内,抬手摸了摸太上皇的手指,正值夏日,太上皇的手指温度却凉凉的,弘徽帝努力挤出一丝微笑,面对太上皇:“阿父,我来了。”

    太上皇从脚步声就知道弘徽帝进来了,他的眼睛空洞洞地对着弘徽帝的方向看去,说:“元娘,你来了。”

    弘徽帝看着榻上这个眼睛失去光彩的病人,一种难以压抑的悲伤终于泛上心头。

    第一次,她发现她的父亲如此虚弱,躺在榻上如此瘦小,记忆里那个高大健康的父亲终究是褪去了最后一层色彩。

    “阿父,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弘徽帝忍不住问他。

    “生老病死,这就是世间规律,如果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你又该头疼了。”太上皇这个时候还有心思与弘徽帝开玩笑。

    弘徽帝泛起一丝苦笑,她接过太上皇的话说:“三十几岁的东宫与新君,也许会忌惮旧皇,可是现在我只是三十几岁的女儿,作为女儿,我不想失去我的阿父……”

    “所以我就说……”太上皇咳嗽了几声,继续说:“所以我就说,我要是还康健着,你就要头疼了。”

    “阿父,辛苦了。”弘徽帝想起太上皇之前强撑着身子骨消耗健康处理了三场大乱,那些事也是为了政权平稳过渡而做的。

    太上皇却说:“你懂什么……我乐在其中……你也当了皇帝,皇帝有什么好苦的……”

    弘徽帝终于被太上皇弄得哭笑不得,问太上皇:“阿父,你没有什么交代我的吗?”

    太上皇便开始正经交代政务:“三省如今只有三位丞相,你也不要急着补满缺位,等遇到顺意的,再慢慢补上合适的人。

    “你这么大的人了,朝政自己都会处理,就是有时候仁慈太过,又太装相,我怕他们真信了你不争的邪,到时候恶心你。

    “前几年行事慈爱些,后面还是得露些威严,有些人不见血不掉眼泪……

    “还有你那些主张与想法,阻力不在朝臣本身,在于利益相关的人,你是皇帝,你想代表谁的利益,就背叛了另一批人的利益,为了利益,他们是会真想弄死你的,所以,你要拉拢好自己利益相关的群体,把自己这边的人弄多些……

    “虽然说皇帝是孤家寡人,可你要真把皇帝当成了孤家寡人,那就是死路一条。

    “你培养的那几个新臣,比如祝翾这些,还是嫩瓜秧子,现在还不能全然顶事,你自己还要多运筹帷幄些,想用的人得保护好。

    “你的弟弟妹妹们,我想你最忌惮的也就是老五了,他是老实孩子,要是没做错事,你打发他有口饭吃就行,好歹留一条命,犯错了再说。

    “其他的,也没有什么要交代你的了。”

    太上皇一字一句地嘱咐弘徽帝,弘徽帝面上落下两道泪,轻声答应了。

    *

    祝翾坐在屋里,手里还捧着搬进园子里来的公务,忽然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心下已有不好的预感。

    远远地,她听到了一声钟响。

    祝翾站了起来,钟声继续响着,一声接着一声,似乎还夹杂了万方宁静那个方向的哭嚎声。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钟声,数到了心里猜想的那个数字,钟声停了,这是太上皇的丧钟。

    弘徽元年六月初九,太上皇凌贽崩逝于春和园万方宁静殿,享年六十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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