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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相见不识】
元新十九年底,女帝即位。
在新帝凌太月的主持下,补录科正式开考,又选出了一百二十名新贡士。
等新贡士名单出来,便有人私心怀疑主考官谄媚新君,虽然补录的新贡士里只有十一个女人,但补录科的头名却是个女人。
虽然补录科的头名不好称作会元,含金量不如开年考的第一批贡士,但头名总是扎眼的。
补录科的头名叫郑琅,来自江西的自华书院,今年二十岁。
郑琅所就读的自华书院的创始人便是郑琅的姑祖母郑自华,郑自华也是女官出身,曾经做到了前朝的尚宫,与女官程玉轮是一个时期的人物,凡文学书画,无所不专,郑自华在女官这个才女林立的群体里才学也属第一列。
郑自华并没有选择在本朝入仕,而是回到家乡创办了女塾,教授学问与当地女童,郑琅自幼聪敏好学,郑自华见其颇有慧根,爱其才华与天赋,便将郑琅养在身边,无所不教,十分用心。
随着女子科举之事出现,郑自华的女塾便变成了自华学院,成了专授女子科举学问的学堂。
郑琅在家乡考中举人之后便奔赴京师参加年初的科试,但因为路途困顿加上水土不服,在考试的那几天大病了一场,错过了科举入场,本来打算打道回府,下一趟再来。
但朝廷又说后面还有补录试,郑琅不愿意错过宝贵的机会再等三年,便留在了京师等考试,补录试便一鸣惊人直夺头名。
郑琅的头名扎眼归扎眼,但也没有人在明面上说些什么,如今上头坐的皇帝就是女人。
而且郑琅这个补录科的第一名之前还有首届科举就三元上榜的祝翾,有祝翾的例子在前,后头的女子考得再优秀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补录科考完,就过了年关,时间又迈入了新的一年。
元新帝已经成了太上皇,但他是自己退位的并且还活着,新帝依旧住在东宫,空着体己殿以示尊敬君父。
元新十九年是最后一年的元新年,新的一年因为新君的上位,定年号为“弘徽”。
弘徽帝上位之后,将五弟蜀王加封为齐王,六妹南阳公主加封为楚国公主,七妹衡阳公主加封为鲁国公主,八妹夷安公主加封为荆国公主。
原东宫之女朝阳公主加封为晋国公主,皇姑的原爵号敬武传与嗣公主凌悬,皇姑敬武公主加封为惠国长公主。
先妣文慧皇后之妹蔺琳江都郡君晋爵为正一品豫国君,镇远郡侯乔定原晋爵为镇远郡君,舞阳县君范寄真晋爵为舞阳郡侯,军中的现存的八位女爵除了无法再晋爵的英国君都进行了一定的爵位升序。
已逝的三位女爵进行了追封,对女爵的后人也进行了不降等的授封,又同时提拔了几位新有军功的女将,赐予了新的爵位。
同时弘徽帝又在二十四卫外增加了新的两卫,为凤台卫与凰仪卫,都是女兵卫,两卫人数虽然在二十四卫里人数最少,加起来只有六百人,但却设置了指挥使之位,由原潜龙卫百户金未晞担任指挥使。
太上皇年前急匆匆地去了行宫,却将他的妃嫔们都留在了后宫,弘徽帝对太上皇的妃子们也进行了加封,加封为太妃太仪太婕妤太美人等等。
同时写信与还在行宫的太上皇,问候完身体康健之后,便问太上皇是否需要母妃们的陪伴。
太上皇很快回了信,说后宫诸位母妃都交由弘徽帝安排孝敬。
刘太妃原是九嫔之首,最是妥帖,还请弘徽帝送刘太妃至行宫。
除了稳重高位的刘太妃,太上皇又点了两个年轻有宠的太仪陪伴自己,分别是七公主鲁国公主之母张太仪与八公主荆国公主之母杨太仪。
弘徽帝按照太上皇的要求,欲送三位母妃去行宫处陪伴太上皇,其余未被太上皇点名的母妃,弘徽帝开恩,仍留各位于原来宫禁自居,待遇孝敬都提升一等。
从前太上皇还是元新帝的时候,后妃的受宠是恩典。
可如今元新帝成了太上皇,权柄说放就放,还别居在行宫养病,这时候去陪伴太上皇就不是什么美差事了,说到底不过是伺候生病的老头,还要看老头眼色过日子。
对于宫妃们而言,还不如在弘徽帝眼下过日子自在,毕竟她们都比弘徽帝高了一个辈分,也没有威胁,弘徽帝哪怕是做脸面对她们好,她们的日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不用去行宫的妃嫔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而被点去陪伴的两位年轻些的太仪还有女儿,去了行宫陪伴太上皇也不如在宫禁里见女儿方便。
已经成为太仪的杨珍和便因为这事有了几分郁闷,她更多的还是舍不得女儿荆国公主。
她的贴身女官琉璃便劝她想开些:“太仪,还有刘太妃和张太仪陪着你呢,刘太妃端庄持正,张太仪与您是相处惯了的,行宫山水也好,去那有熟人相伴着也不至于寂寞。
“太上皇如今生着病,是个病人,伺候他的事都是近身宫人做,您不过三天两回地陪太上皇说说话,吃吃饭,散散心,太上皇病中养性,喜欢您的脾性,您去那也就是逗他在病中高兴些。”
杨珍和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模样,她说:“我只是舍不得八娘,在这宫苑里,八娘日日都得进来请安,我日日都能见她一面,还能给她做衣裳穿,陪她吃饭。
“去了太上皇那,见八娘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朝琉璃:“在行宫虽然有刘姐姐和张姐姐陪着我,可我自己一个人面对太上皇的时候还是害怕的。”
杨珍和因为元新帝从宫女一跃而升为宫妃,又因为生育公主,在后宫地位牢固,旁人说起她总觉得她是有福气的。
元新帝与杨珍和年纪差距巨大,但因为皇帝的身份和地位的提升,加上元新帝对她还不算坏,刚做宫妃的时候,杨珍和对元新帝还没有太多害怕与畏惧。
连宫里戏言她与文慧皇后相似的话,她也敢问元新帝,元新帝因为她这份天然没有城府的性子便对她多了几分偏爱。
越来越得宠之后,杨珍和便渐渐对元新帝有了几分依赖,这毕竟是能给她荣宠富贵的皇帝,也是她女儿的皇父。
但这几分依赖里也渐渐多了几分谨慎,她听着前朝的事情,对元新帝的认知也越来越清晰,她要在元新帝跟前保持着没有太多城府的实诚样子,因为她得宠的根基并不是这张有三分像先皇后的脸颊,而是她这个性子。
年轻时的皇帝更喜欢的是能和自己交流几句的女人,当时在谢氏之后最得宠的女子便是聪慧清冷的刘昭仪,还有一位机灵善辩的李昭容也很是受宠。
但等杨珍和进宫时,以聪慧出名的刘昭仪渐渐变得安分沉默,曾经那位甚至敢僭越谢氏的昭容李氏也因为过度的野心与谋算被元新帝不喜,在失宠后忧惧而亡。
这个时期的元新帝更喜欢杨珍和这种能够让自己放松说话的女子,经历了前朝政务繁忙之后,元新帝对后宫的要求不再是交心,而是放松。
杨珍和这种不太聪慧的性子能够让他安心舒适,七公主生母张氏那种会说笑会交际的性子也能让他心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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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所以后期最得宠的两位妃嫔便是这两位。
杨珍和为了元新帝的这份放松与心神的舒适,在元新帝跟前得没有太多城府,但也不能真的毫无城府,那样就是愚蠢了,在皇帝跟前愚蠢就会犯忌讳,她必须恰恰好。
既不能表现得太聪慧敏捷,让皇帝觉得她有机锋会谋算,也不能真的放松下来,不然就会在不知道的时候冒犯了皇帝,给自己和女儿带来灾祸。
为了这份恰恰好,杨珍和在元新帝来之前总在心里演算着自己面对元新帝的模样,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这样久了,杨珍和也渐渐不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了。
但元新帝高兴时总夸她是宫里为数不多敢在他跟前“展露自己”的女人,他喜欢她那份信任。
可是元新帝说的那个“自己”也是杨珍和刻意修剪过才展露出来的,如果不经过修剪,那她真正的自己对元新帝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在依赖和感恩之外还有畏惧和厌恶。
越做宫妃,杨珍和独处时越加抑郁,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好在她不是所有的时间都属于元新帝,元新帝也一直很忙,不是那种很喜欢进后宫的帝王,所以杨珍和大部分时间还是和其他宫妃、宫嫔、女官和宫人打交道,她还有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可以治愈她的那份残缺的“自己”。
可随着前朝霍几道的倒台,谢氏的大起大落,杨珍和对元新帝又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害怕元新帝,她虽然对谢氏无感,但是看着谢氏的下场,她却多了几分唇亡齿寒的共情。
连相伴三十年的谢氏,元新帝都能如此狠心,都能如此戏弄,都能这样践踏谢氏的尊严,那么她又算什么呢?
是算工具,还是玩物?
她因为谨慎,把整个自己都工具化了,皇帝来她宫里,她高兴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得高兴,所以她面对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皇帝高兴而存在的。
这个时候她便开始希望自己不得宠了,那些不得宠的妃嫔过得都挺自在的,是她一开始有点贪心了,让自己有了得宠的造化。
可是她不敢骤然失宠,上去了突然下来,那种滋味还不如素来不得宠,骤然失宠代表着皇帝厌恶她,皇帝的厌恶会让她万劫不复,就像曾经那位李昭容,素来就不得宠只是不在意而已,她这种境遇反而是已经下不来了。
相伴三十年的谢氏都是如此,那活在皇帝记忆里的旧剑情深的文慧皇后呢?
倘若文慧皇后活到了真的成为皇后的那一日,又会得到什么呢?
杨珍和因为这几分不敢细思的恐惧更加压抑着自己,但对元新帝也多了几分心病,年迈的元新帝性情越加阴晴不定、更难把握,前朝的大案让他更加多疑,面对着元新帝她越来越害怕,但她不敢让元新帝看出自己的恐惧来。
就在她的心病越来越重的时候,她终于熬了出来,元新帝要退位做太上皇了。
杨珍和作为后宫里最常见元新帝的妃嫔终于觉得能够呼吸了,再这样下去,她也要疯了,她终究还是一个没什么城府的庸人,当初怎么得宠的都是稀里糊涂的。
可是现在太上皇又喊她过去,这一去更是没那么容易见到女儿了,这叫杨珍和怎么不觉得难过。
琉璃拿了鸡蛋过来给她孵眼睛,说:“您这个哭过的模样可不能叫旁人看见,不然还以为您心里有怨怼呢,太上皇哪怕不再做皇帝了,也是需要谨慎面对的,您这个样子叫人看见了总要落人口实的,叫太上皇不高兴了,想要让您不好过,连新陛下也不能拦着。”
杨珍和便努力给眼睛消肿,自我安慰道:“其实太上皇不做皇帝了,大概也没有那么叫人害怕了,他如今只是个养病不愿意揽权的老人,大概比当陛下时好相处些,可惜见八娘不方便了。”
琉璃说:“以您在太上皇跟前的恩典,您总能够见公主的,但确实不如在宫里方便了。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您都熬到这个时候了,再熬一熬就出头了。”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道;“太上皇素来爱权,不是病入膏肓,排除万难也不能正常理政了,也不会走到退位的这一步。”
杨珍和连忙看了看窗外,朝琉璃低声道:“这些话就算是在这,也不能议论的。”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延续着这要命的话题,对琉璃说:“他就算病得没有那么重,大概也会退位的吧,太女……不……新陛下都已经三十七了,这个年纪做皇帝不能算年轻容易被大臣糊弄了。
“而且新陛下执政多年,什么经验都有了,天下哪有几十年的东宫,难道陛下还能一辈子不叫东宫做皇帝?”
琉璃冷笑道:“为什么不能?享受过做皇帝滋味的人不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是不会放弃做皇帝的。唐玄宗捅了天大的篓子,杨贵妃也不过是说舍就舍,可做了太上皇之后却郁郁寡欢,是因为思念贵妃而郁郁寡欢,还是因为失权而郁郁寡欢?
“太上皇忍着病痛撑了这么多年,说是案牍劳累连累他养病的寿命,可权力才是滋养他活下去的养料。不是到了没办法的那一步,他也不会选择退位。”
杨珍和面上还是有几分犹豫,说:“可他退位时说的那些话看起来很想得开,不像装的,退位也退得很利索,去行宫只带了宫人,现在才想起我们几个。”
琉璃便说:“人到生死关头,自然也会多几分善心,钻牛角尖的事情自然也想通了。太上皇爱权是真的,现在退位放权的决心也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您去行宫也不要紧,您快熬出头了,太上皇就算可以忍受失权的滋味不生出心病,但他的身子骨是真不行了,等……”
琉璃说到这里,也多了几分小心,她打量着周围的动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话题:“等太上皇去了,新陛下总会善待先帝嫔妃的,她素有仁心,到时候您不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守着公主过日子吗?
“说不准,等公主开了府,您还有恩典可以出宫去公主府上住。”
杨珍和一听到“出宫去公主府”,面上的忧郁瞬间便化开了,嘴角也多了几分笑意,但还是不敢做梦,又觉得在这畅想太上皇死后的寡妇日子有点损功德,怕损的这几分恩德坏了自己的因果。
于是杨珍和忙“阿弥陀佛”了好几声,然后朝琉璃说:“我也不敢想随公主出去开府了,只要将来宫里有我一席之地,能同素日姐妹吃吃喝喝也不算寂寞,公主能常进来请安见我,就是我的盼头了。”
……
说了一番话,到了晚间,荆国公主就来请安见杨太仪了。
“见过母妃。”荆国公主行完礼,就往杨珍和的怀里钻。
荆国公主脸上也挂了泪珠,依恋地朝杨珍和道:“我也要随母亲去行宫,我去求大皇姐,让她叫我和您一块去,这样母亲就不用太寂寞了。”
杨太仪杨珍和听得忙拉住荆国公主道:“这可使不得,你可好好待在这里,上书房的课快恢复了,你得回去读书写字。
“就是一样做公主的,也有不同的造化,你好好读书练武,将来才有好前程。”
荆国公主忍不住说:“那么上进做什么?四姐姐倒是上进,一心求好前程,可如今呢,倒跌成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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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了。我如今是皇妹,好好的总有饭吃,不如多陪母亲一些。”
杨珍和听了,便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端正了脸色,严肃道:“你大皇姐做了皇帝,你这样的公主才有在前朝的跟脚,可你却这样不思进取,好不容易得到了能够做事的机会,却想着享福,你这样你能有什么出息!
“我这样的出身便罢了,老天既然让你投胎到我肚子里,做了公主,你又聪明,为什么还要往下流处去,还以为坐享其成是好事!
“既然你皇姐能做皇帝,你为什么不能做一个能帮助皇帝的公主?你的命这样好,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以前的公主再金枝玉叶,可说得好听是驸马尚主,实际上还是嫁人,嫁了人虽不至于三从四德,可也不能太放肆了,对世间女子的要求也是可以束缚公主的。
“若是需要和亲,公主又如何?你呢,你现在长大了想成婚,驸马是赘给你的,你不是嫁出去的,生的所有子女都可以随你的姓,你的女儿可以继承爵位成为宗室。
“若不想成婚,只是找情人也没人说你,到了年纪开府就能上朝做事了,天地多开阔,你以为你这些东西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杨珍和继续苦口婆心地对女儿说:“你这些待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皇姐做了不一样的长公主,做了东宫,做了皇帝,你才能够有这些的。
“可你皇姐还是女子,天下男子对女子权柄依旧虎视眈眈,你是宗室,是皇妹,难道不该帮衬着你皇姐抵御这些外敌?
“难道不该在公主的位置做出政绩来,也给后世的公主打个榜样,告诉她们公主本来就该如此威武厉害。
“我要你上进,不是要你学你四姐做野心家,你一个最小的皇妹,我母家也不显,就算我舍得你外祖家掉人头流放,也实在给不了你做野心家的资本。
“你四姐那样不过是眼高手低,我也不觉得是上进。我不要你那样,但是你该用功念书的时候得好好用功,不能荒废年华,更不能不学无术只思玩乐。”
荆国公主听到这里方明白了母亲对自己的苦心,哭着道:“母亲,我并不是想不思进取,我只是舍不得您。所以才闹着去行宫,既然您对我寄予了如此的希望,我便会好好听话,留在宫里听皇姐的话,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不懈怠功课,不叫您在父亲跟前操心我。”
杨珍和松了一口气,她是真怕荆国公主闹着要和自己一起去,如今新帝登基,女儿的前程终究还是在弘徽帝身上,荆国公主又正好与东宫的晋国公主凌游照年纪相仿,陪自己去了行宫,也许就会耽误了运道。
而且明明荆国公主才是皇姨,比晋国公主还高一个辈分,年纪相仿的两个公主,却是东宫那个看着更加成熟些,荆国公主作为太上皇的小女儿,又没有皇位的威胁,在太上皇跟前也有些被宠坏了,无法无天的,心智还是个小孩子。
杨珍和不希望女儿像凌游照那样早熟,那样叫人心疼,但也不能再这么幼稚下去了,公主终究还是要成材的。
于是她朝女儿道:“你六姐姐的母妃万娘娘留在宫里,我已经交代了她平日里多照顾你,你平日多跟着你六姐姐和七姐姐行事,陛下若是有什么吩咐你的,你也要好好听话。
“我在行宫会找到机会让你休沐时来见我的,你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夜里也好好睡觉,听到没有?”
荆国公主点了点头,答应了,杨珍和摸了摸女儿的脸,笑了一下。
吃完晚饭,荆国公主很想留宿母亲宫里过夜,但是她已经分了院子,留在后宫是不合规矩的,公主身边的女官劝她,荆国公主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
弘徽帝要给住在行宫的太上皇送新年贺表,同时又要派亲信去过问老人家身体安康,代为请安表孝心。
祝翾作为侍讲学士和东宫臣,是适合做这个事情的,新做了司宫令的羊仲辉也是亲信,和祝翾同去行宫。
正好几位太上皇妃嫔也要离宫去行宫,祝翾和羊仲辉虽然是外臣,但也是女人,与后宫妃嫔没什么好避讳的,所以去送贺表的路上被弘徽帝要求与几位太上皇的妃嫔同行,也有个照应。
祝翾领了新年贺表,就和羊仲辉离开皇城在丹阳门外集合了,她与羊仲辉都在等太妃和太仪们的车马。
羊仲辉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的地位随着东宫变成皇帝水涨船高,如今是大内第一人,与祝翾聊天也多了几分人气,道:“新年新气象,祝大人您这年过得怎么样?”
祝翾说:“为着陛下皇位交替的事情,我这年就没有休息过,那边还有会典要编纂,闲不了,哎,只能说多谢陛下厚爱了。”
元新帝变弘徽帝,东宫班底就变成了皇帝班底,要处理的事情是与日俱增,这个年关是祝翾当官以来最忙的一次年关,好不容易闲下来,还被派去给太上皇那,代皇帝请安慰问。
不过这种外出的差事,祝翾倒不嫌弃,只当出去散心一趟,是正经忙中偷闲的机会,不过是送个贺表和太妃太仪而已,然后看看太上皇老人家的日子过得如何,也不算什么很累的差事。
正说着话,太妃太仪们的车驾都出来了,羊仲辉见车马到齐,就吩咐出发了。
行至半路,车马整顿,大家也要停下吃饭休憩,祝翾才看见了太妃太仪身边的人。
她觉得自己眼花了,因为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侧脸,她定住又看了一会,终于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是琉璃吗?”她主动走向琉璃的方向,朝她搭话。
琉璃看见祝翾,也有几分不作伪的惊讶,她朝祝翾行了礼请安:“见过祝学士。”
“对,我想起了,你是在八公主身边当差的。”祝翾想起来了,之前她就在荆国公主跟前见过琉璃,琉璃是在荆国公主的母妃身边做女官来着。
这次要去行宫的里面就有杨太仪,她记得杨太仪好像就是荆国公主的生母,难怪在这里会遇到琉璃。
正说着,杨太仪就从车上下来了,她看见了琉璃的背影,就开口道:“琉璃,你要不要随我走一走?”
祝翾便看见琉璃的脸色有几分灰白,她有几分不解,但既然杨太仪现于人前了,她便低头请安:“臣见过太仪。”
杨珍和循着琉璃的视线看向祝翾,她看了祝翾几眼,便反应过来了站在琉璃身前这位高挑女官正是当年在应天女学的祝姑娘祝翾。
祝翾只觉得空气一片死寂,杨太仪也不说话喊她免礼,她觉得气氛有几分古怪。
“免礼。”杨太仪的声音终于响起,祝翾便抬起头,与杨太仪的视线撞到一处。
杨太仪是一个年轻的宫妃,梳着三绺头,头顶上最耀眼的便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步摇,与她的一对红宝石耳坠是一套的。
因为这外在的贵气与气质,祝翾并没有一眼就认出杨太仪就是珍和,只是觉得她有几分面善,便多看了她多眼。
杨太仪生了一张芙蓉面,嘴角一对梨涡,因为多年富贵的滋养,美貌更加突出了,与祝翾熟悉的那个宫女珍和已经大不相似了,所以祝翾看了她几眼,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是谁。
祝翾只是在心里感慨杨太仪年轻,比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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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年纪还要小,然而竟是太上皇的妃嫔,配太上皇也是可惜了。
杨珍和也在仔细看祝翾,她因为宫闱生活大变样了,祝翾自然也大变样了,和珍和记忆里那个祝姑娘也不像一个人了。
她望着祝翾心下惴惴,生怕祝翾把自己直接给认出来,看见祝翾她就想起了自己在应天女学做小宫女时期的日子,那是她最好的一段光阴,祝翾的出现,把那段金色岁月的残影也照了出来,这反而让已经做了宫妃多年的杨珍和感到痛苦。
然而,她观察着祝翾的神色,发现了祝翾并没有把自己认出来,这个发现反而叫杨珍和的心里多了几分怅然若失。
原来我的模样也已经大变了吗,杨珍和望着祝翾眼底的自己,只看见一个宫妃模样的自己。
琉璃见祝翾没认出杨珍和,就上前对杨珍和说:“太仪,咱们去散步吧。”
杨珍和露出杨太仪的微笑,对祝翾说:“那便不打扰祝学士了。”
祝翾点了点头,她背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顿住,琉璃……和琉璃经常在一起的那个宫女叫……珍和……
珍和……
珍和?
珍和!
一道不可思议的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祝翾的记忆,祝翾忍不住回头看向杨太仪,杨太仪那双弧度略微上翘的眼睛也转了过来,搭配着她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祝翾终于知道杨太仪身上那份面善是从何而来了。
她是珍和!祝翾的心脏砰砰直跳。
杨珍和瞧见祝翾的神色,意识到祝翾还是把自己给认出来了。
祝翾的嘴巴下意识张了一下,但“珍和”二字并没有从她的喉咙里出去,她的理智又回来了,她意识到珍和其实没那么希望自己认出她,她朝杨太仪微笑了一下,保持着臣下的客套,然后转身离开。
杨珍和看见祝翾的神色,也客气地笑了一下。
她想,相见两不识,也算好的结局,并不算难堪。
玖、弘徽年纪事
第312章【愿与共盟】
路上停顿片刻,便又启程了。
很快就到了行宫,祝翾也没时间感慨所谓的“物是人非”,而是与羊仲辉进了太上皇在行宫的园子里。
太上皇在行宫住的园子叫做“春和园”,依水而建,天然的湖光山色与精工的皇家园林巧妙融合,祝翾隔着长长的廊桥就看见了好几只白鹤飞舞,便忍不住停住看了一会鹤舞,羊仲辉回头看了祝翾一眼,祝翾便又跟上。
虽然已是冬天,但园子里还留着几分带着生机的葱茏茂盛,羊仲辉虽然走在祝翾之前,却知道祝翾的心思全在园子景色上了,就边走边道:“这里的湖水大半都是引了温泉水,所以到了冬日也不会冻上。这里的树木选取的都是耐寒之木,即使到了最冷的时候,园子里也能看见几抹绿。没有寒冰枯木,才有‘春和景明’之意。”
祝翾听到这里,一边感慨了造园子的心思,一边又忍不住说:“那也得耗费不少银钱和人力吧。”
羊仲辉听了便觉得祝翾这个人真是极其接地气,于是便道:“这个园子始造于前朝,历经两代完工,当时之盛景被世人称为仙境,后因财政维持困难与战乱,渐渐败落,我朝在前朝基础上重修行宫,耗费也是不小的,今日你所见之景不过前朝盛况时的二三,春和园的面积也只有前朝一半大。”
听着羊仲辉的介绍,祝翾便在心里暗暗感慨前朝皇室靡费。
等到了太上皇修身养性的寢殿——“万方宁静”,迎上来的也算是祝翾的熟人——马长生。
祝翾和羊仲辉一齐与马长生见了礼,祝翾道:“新帝得位,改元称制,犹记旧皇信任托付之恩,因初临帝位,俗务繁杂,难以脱身,特遣臣与羊大人来此问安,恭贺太上皇新春万吉,还请马大人引见。”
羊仲辉也没有把一起来的太妃太仪忘记,说:“陛下闻太上皇思念太妃太仪,今几位太妃太仪特随臣等来此,望可宽慰太上皇思眷之念。”
马长生看着祝翾与羊仲辉这对新帝身边的新臣,心情也难免有几分失落。
他的地位是和主子一起沉浮的,从前因为元新帝他也算是威风八面了,可元新帝变成了太上皇,他作为近侍也不免有了些“人走茶凉”的体验,旧皇故人里女官项玉迟可能还能回去做事,他是彻底绑死在了旧皇身上了。
弘徽帝身边内侍也是偏好女官大于宦官的,宫里新进的宦官一年比一年少,弘徽帝说令百姓孩子残疾侍奉贵人不太人道、有违天和。
皇城根下那几个专门从事阉割生意的刀子匠都开始不做百姓的生意了,有几个专门给贵人猫狗绝育了,想靠着孩子在宫里吃饭的百姓也渐渐知道女儿比儿子金贵,毕竟宫里收宦官是越收越少了,但是宫女还是要的,宫女做好了也是可以出人头地的。
内官机构里女官体系渐渐取代太监职权,马长生作为最后的大铛,知道自己往后就是随着太上皇养老了,但这也算是善终了。
他能够近身伺候太上皇多年,对主子自然是有忠诚与感情的,在这湖光山色之地陪伴太上皇也不算太坏的结局。
等见了太上皇凌贽,祝翾才发觉他年底退位的决心所在。
太上皇坐在珠帘之后,祝翾进门对着太上皇请安,然后递上了贺表。
帘幕之后静默了一会,过了片刻,祝翾便听到太上皇的声音:“将帘幕打开,让我见一见祝卿。”
马长生愣了片刻,还是将帘幕打开,祝翾行完礼起身,扫了一眼太上皇,未在他身上找出不同寻常之处,只是看着多了几分老人的感觉。
太上皇的脸循着祝翾声音转了过来,开口问了祝翾几句弘徽帝的近况,在对答之间,祝翾终于发现了太上皇的不同寻常之处。
太上皇的眸色无光,略失焦地看着祝翾,祝翾看了一眼太上皇的眼睛,忙低下了头。
太上皇微微闭上眼睛,笑了起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祝翾的情绪,说:“自从去岁秋日,我这双眼睛看人看物越来越模糊,太医说是因为我从前强弩之末却靠药物强撑,又遇上了景山行刺的冲击,终于报应在了这一双眼睛上。
“到如今,我已几乎目不能视了,你进来,我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
祝翾听到这样的消息,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陛下……”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陛下会好的。”
太上皇的眼睛又睁开,那双眼睛虽然失去了大半光彩,却依旧令人不敢对视,太上皇看向祝翾,大声笑了起来,说:“祝卿,你怎么也说起这些台面话了?从前我记得你是什么真话都敢说的,从不言这些违心的话。”
太上皇又说:“我也不再是你们的陛下了,国无二君,既然我已经将帝位交付给了太月,她才是你们的陛下。
“趁着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些光亮,我便打算在这里终老了,皇城一片红墙红影,刺得我很是不舒服。这里风景怡人,即使看到的日子不多了,也是享受。”
祝翾与太上皇又对答了几个场面话,便默默退出了“万方宁静”,马长生跟着出来送祝翾,嘱咐道:“太上皇如今的情况,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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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回去除了告知陛下,其他人还希望您能够守口如瓶。”
祝翾点头:“我省得。”
正说着话,就闻得一声惊响,祝翾回头望,湖上白鹤刚以翅击水,太上皇站在栏杆处,微微眯着眼观赏鹤舞,同时吩咐身边的宫人给水上的白鹤喂鱼,看起来格外闲适。
祝翾朝太上皇的方向行了一道礼,就跟着羊仲辉出去了。
……
回到宫里的时候已近黄昏,东宫已经点起了烛火。
弘徽帝正在案前练字,祝翾进去的时候,她还没有收笔,祝翾便行完礼,然后立在一旁等弘徽帝写完。
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弘徽帝的纸面,弘徽帝终于收住了笔锋。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这就是弘徽帝写下的八个字,她将毛笔搁下,然后视线转向祝翾:“回来了?我阿父状态如何?”
祝翾实话实说:“太上皇因药物与景山遇刺冲击,如今已近目不能视。”
“目不能视?”弘徽帝顿了一下,神情露出了一丝疑惑。
她看向祝翾:“这件事,你信吗?”
祝翾心下咯噔一下,父女相疑已至此步吗?太上皇退位的背后难道还有什么鲜为人知的内幕?
难道太上皇告诉她这件事,只是为了传达信息给新帝,好让弘徽帝放心?
祝翾斟酌了片刻,回答道:“太上皇是如此告诉微臣的,臣眼见时也不似作伪。”
弘徽帝垂下眼睫,又指着自己案上的八个字,问道:“你是如何理解这几个字?”
祝翾回道:“昔日汉武帝征讨南越时曾言‘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陛下如今初登帝位,身肩大任,却写下八个字,心下谨慎与敬畏不亚于此。”
弘徽帝冷笑道:“我让你分析这八个字,你却分析起朕来,真是大胆!”
祝翾却不畏惧,说:“陛下乃亘古未有之人物,自古女人为帝者,未曾有先立东宫后为帝之事,正因为亘古未有,陛下自然会有如临深渊之感,这是人之常情,非是臣擅自揣测。”
弘徽帝抬起眼皮,眼珠子似乎藏着两团熊熊燃烧的火,她咀嚼着“亘古不变”这四个字,然后朝祝翾:“难道在祝卿心里,朕因为是女人,做过女东宫,所以才算是一个亘古未有的皇帝?由东宫变成皇帝,算什么稀奇事?只因为朕是女身,这事就显得稀奇了?就亘古未有了?”
祝翾怔住,又听到弘徽帝说:“如何做皇帝这种事根本就没有什么‘亘古未有’的存在,朝代能够更替这种事就证明了血统分配帝位这种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是可以被推翻的,既然一家之血统不足以垄断帝位,那这个位置也不应该被单一性别所垄断。
“我的父亲冒天下之大不韪推翻前朝,成了开国之君,因为事成从篡逆之人变成了帝王,连所谓‘大不韪’的最终定义都是被人所掌握的,也是能够被人所篡改的,那我也可以做那个定义这一切的人。
“我做皇帝,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皇帝是最靠近这个位置的存在。”
弘徽帝看着祝翾,不依不饶地问:“你觉得现行的法律法令是谁发行的?一直以来约定俗成的礼仪又是谁创造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又是谁制定的?裁判这世间公道的人又是谁?
“是可以定义这一切的人,是既得利益者们。人的贵贱尊卑也是人自己去划分的,首先划分这一切的人把自己列入了贵与尊之列,卑与贱者便以为自己的卑贱是天生。
“我不满许多规则,我不认可这样的秩序,既然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总要有一个能够一言以决之的角色去改变这些,我觉得我的资质更能胜任这种位置。
“我不觉得我做女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有一句话你说得也不错,我这样的存在在皇帝里确实是‘亘古未有’,我来这里,我做这个皇帝,就是来改变和领导这个世界的!”
弘徽帝的一席话像一阵飓风,一下子就卷走了祝翾心中那层疑惑的迷雾屏障,许多她未曾理解的事情突然就在弘徽帝的话里达到了一个新的角度,让祝翾看到了新的景观。
祝翾也看向弘徽帝,轻声道:“所以陛下因为自己的决心日慎一日,战战兢兢。”
弘徽帝的眼睛亮了一下,祝翾能回答这样的话,代表着她也是能够理解自己的。
“不错,我拥有了一言以决的权力,但我所代表的利益不符合大部分人利益的时候,我依旧会被这个权力所反噬。
“我也不确定我所领导的新世界会不会是更好的世界,成为皇帝不是我的终点,而是我的起点。
“我以为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可是真正登临帝位时,我也会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够肩负这样的责任。”
弘徽帝走到祝翾跟前:“很多事我只靠自己是不能做成的,我一直在挑选我的自己人与同盟,祝翾,你走到这个位置,你成了科举史上第一个女三元,你不仅是我的臣子,也该是我的盟友。”
听着皇帝的一番鼓动,祝翾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她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弘徽帝想要构建的新世界是什么模样,但她本着对弘徽帝的认知,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很期待弘徽帝的“新世界”。
弘徽帝抬起手放在祝翾跟前,缓缓注视着祝翾,祝翾沉默良久,将自己的手放在弘徽帝手上,两只手握在一起,祝翾报以信任地回答道:“臣与陛下一样,有令世界更好的决心,臣愿与陛下共盟。”
第313章【新科一甲】
弘徽元年二月,元新十九年春闱三百贡士加补录试新增一百二十贡士殿试开考。
这是一次格外引人瞩目的殿试。
这次科举又是新旧叠加的一次科举,既可以算是元新朝的最后一次科举,又可以算是弘徽朝的第一次科举,满朝文武都翘首以盼新科进士的唱榜。
每届的殿试题目都是制策题,制策题虽不一定是皇帝亲拟,但问策范围都是由皇帝框定的,殿试题里的制策范围也能看出皇帝未来几年的行政方向与期望。
弘徽朝第一次殿试的制策题是这样写的:“朕惟致治之道,必任用贤能,肃清吏治,以天下为一家,朕丕承大统,仰惟太上皇统一寰区……”
一些开头客套话之后,弘徽帝的策问重点就是以下这几个重点:
一、如何澄清吏治,使臣下保持清廉作风;
二、如何解决政令层层下达之后最后还是滞后于民的问题,如何建立朝廷在最基层的法令直接解释权;
三、在当下生产力下如何进一步发展结构合理、杠杆纯熟、保证财政需求的税制;
四、发展实学已有成效,如何化技术发展为民生福祉;
五、阐述海线、海防、海航、海关之间的必要性与意义。
从今科策问里可见弘徽帝的问策侧重就在官吏养廉、基层治理、税制更新、科技民生、制海之策这几个点上,每一个侧重没两把刷子都回答不出来什么干货,对今科贡士们来说这些问题都略有些深奥与宏观。
祝翾担任了考场上的执事官之一,负责勘查考场纪律,等考生们拿到试卷后,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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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的几个执事官才拿到样卷知道了这次殿试具体问题。
几个翰林出身的执事官看完样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对今科贡士的同情。
弘徽帝坐在上首看着下首的执事官,觉得他们表情都有些幸灾乐祸,不由勾唇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羊仲辉拿着一张纸到了正欣赏着考生们抓耳挠腮的执事官们跟前,她将手上的纸条放在执事官们的案上,祝翾拿过,上面写着:“着诸位就今科殿试问策写下解题大纲。”
祝翾愣了一下,脸有些微垮。
其他人看过纸上内容,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下面考生们有不专注者听到了执事官们绝望的嘶声,心想,又不是他们考,我都没嘶,他们嘶什么。
众执事官们在内心绝望抗议:殿试这种东西不是做过官以后就再也不用考了吗?为什么我做了官还要这样?岂有此理,陛下简直刁难人!
众人虽心下抗议,但面上不敢表现太多拒绝,纷纷乖巧地领了羊仲辉手上的草稿纸,然后低头,一一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祝翾上次殿试才是三四年前的事,题感尚在,拿过草稿纸,略思考了片刻,就把大纲打了。
众人见祝翾很快就下笔开写,不由在心里暗叹:不愧是祝学士,胸有成竹。
祝翾能很快打大纲只是因为她没什么考试包袱,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来考殿试,陛下让他们几个试着写解题大纲不过是开个玩笑,并不会根据这个考评大家。
二是这些策问作为考题,陛下是真心想要知道大家的答案与理解,但考生们到底不过是没做过官、未曾经历实务的学生,所提供的考卷大多也只是纸上之谈,真正解决之道还是在已经做官的人的脑子里。
既然问到了他们这些人头上,自然要为陛下排忧解难。
官吏养廉祝翾略过套话和经典引用,直接列了几个解决之道,比如薪资待遇要符合官员生活水准,一应福利待遇要齐备,以薪资养廉,可以增设财产登记与公开制度,规定官员存薪只能在户部下属银行设置账户,然后再更进一些惩罚措施,奖惩有度。
基层治理方面,祝翾指出因为交通距离和行政单位的层层下达,中央发布的政令到基层的过程中,政令解释一步步扭曲,政治任务一步步偏航,主要原因还是各层级官员在政令下达过程中存在自己的行政私心,或因政治立场,或因政治任务。
又因为皇权下县进度未成,基层话语权依旧被一些官吏妥协于当地宗老乡绅,使得政令初心在层层瓦解下偏离群众,祝翾在自己提出的问题上又写出了几个大概的解决方案。
税制方面,国库税收主体依旧是农业,新兴商业在迅速发展,应该与时俱进增加一些商税与消费税,同时丁口税的存在不利于人权发展,也会继续扩大贫富差距。
祝翾建议将丁口税瓦解至财产田亩等固定资产中征税,现行的一些政策偏向使得最富有最有权的人群税务负担小,最贫穷最无权的群体却承担着更大的税务负担,建议趁着国朝还算新朝重新调整征收逻辑。
技术推进民生方向,祝翾列出了自己已知的几项例子,从水利工程、动力革新等方向进行了一个大纲概括。
在边海问题上,祝翾这次指出了地理发现的重要性,既然大越非天下唯一所在,海外还有其他区域,应该大力发展航海,加强地理发现与政治影响扩张,要积极地走出去进行文化和物资交流。
祝翾洋洋洒洒地把大纲列完,就挥手示意羊仲辉过来,让她把自己想到哪写到哪的东西拿走,羊仲辉拿走草稿之后,祝翾又将注意力放在了下面的考生上。
弘徽帝拿过祝翾刚写完的大纲看了一眼,心下不由大喜,因为只是大纲,祝翾提出的解决方案都很粗略,但落脚点都很实在,都放在了民生发展上进行作答,而非本身阶级利益上说空话套话。
虽然这些东西实操起来难度都不小,但祝翾已经认清了自己做官的目的,能有这个大局意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果然是她培养出来的新旧交融的人才!
弘徽帝看完祝翾的纲要,又将目光看向下面的考生们,她希望能够选拔出更多的实务之臣。
每次科举最引人注目的都是新出炉的一甲三人。
很可惜,这次没有再出现一个女状元。
女学子里排名最高的是探花,考中探花的既不是会试里就名次在前的符蘅、上官灵韫和宗从周等人,也不是补录试里夺得头名的郑琅,而是一个叫做宋妙华的女人。
这位新科探花宋妙华今年二十九岁,去年初的会试里榜上无名,等到年底补录科也不过中游名次,在一众考生里并不算扎眼,没想到殿试却能势如破竹,获得探花名次。
殿试问题上的得心应手也与宋妙华本人的阅历有关,宋妙华是浙江绍兴人,她父母一口气连生三个姑娘,宋妙华是家中老大。
宋妙华的父亲在她出生的时候只是个文酸小白脸,身上有秀才功名,但多年科举无功,在县衙里当个小吏,好在母亲是个富户千金,嫁妆丰厚,靠着母亲的老本一家子便衣食无忧了。
宋父见大女儿聪慧有主见,就教宋妙华才学,教到十二三岁就她爹就没有东西教给宋妙华了。
宋妙华从小主见就大,便自己出去四处求学,自己在外面学了个大概,竟能反过来教自己的秀才爹,她爹这么多年没考中举人,在姑娘的反向督促之下终于撞了大运中了举人,又拿了宋母的银钱运作,蹲到了一个县令的缺给补了上去。
宋妙华的爹做了县令,但因为其人本质还是不通俗务的文酸,所以县衙里大小事务都是大女儿宋妙华在背后运作,宋妙华就这样架空了父亲的官位,做了父亲背后的幕僚。
幕僚做到二十岁出头,宋父便开始昏头,以为自己其实有几分真正做官的本事,并不需要十分依赖大女儿。
又因为外人挑拨,觉得自己对大姑娘言听计从很没有面子,便打算夺回权力,宋父夺回权力的方式就是为宋妙华许婚,毕竟大女儿嫁了人就不能掺合娘家事务当什么幕僚了。
面对养不熟的白养狼爹,宋妙华直接决裂出门,开始了职业幕僚的事业。
家乡绍兴有“师爷”传统,县官们不通俗务常雇一个专业的师爷料理这些,一年需要开师爷不少薪资,宋妙华便主动做了旁的地方官“师爷”养活自己。
幕后师爷做了些时候,她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做官靠的还是大女儿,想要和解,宋妙华记仇,没搭理,她爹很快就被人挤掉了位置。
等到朝廷可以科举时,宋妙华便结束了自己的幕僚生涯,开始致力科举,想要通过科举做官走到人前。
上一届科举,宋妙华止步举人功名,举人功名运作一下也能做个县官,但宋妙华不再满足于县衙事务,闭关又读了三年书。
去年重新进京赶考,可惜年初会试又落榜,宋妙华伤心之际正打算打道回府,谁成想峰回路转,朝廷说年底还有一次补录科,补录试虽然发挥平平,但好在终于榜上有名。
殿试策问对于那些在学校里常年念书的学生们而言有些超纲,对于宋妙华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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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过幕僚,参与过官吏实务的人却是正对胃口。
宋妙华殿试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见解虽没有祝翾的超前,但很是贴近实际,很是对了阅卷官的胃口,放在了前三十之列交与弘徽帝阅览。
弘徽帝觉得宋妙华的试卷是诸位考生里最言之有物的,便提到了一甲之列,但终究格局落后于状元和榜眼,便定在了探花的名次。
紧跟着宋妙华的便是来自江西的郑琅,名次居二甲第二。
北直女学的符蘅排在二甲第七,上官灵韫居于二甲第十,祝翾的师妹宗从周位列二甲第十三。
今科状元是来自山西的学子方晋成,大同人士,也是神童出身,元新十三年十七岁时就中了举人,当年会试未中。
等到元新十六年时,正值家中父亲病故,便在家守孝又耽搁了一届科举。
方晋成等到去年才终于进京赶考,耽搁两届如今得中状元也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
榜眼薛明恺的身份便有些叫人犯嘀咕,薛明恺的堂兄不是别人,正是朔羌按察使、弘徽帝情人、晋国公主疑似生父之一的薛明夜,薛明恺也是先考楚仁王家族的后人。
只是薛明夜如今并不在京师,也不参与殿试事务,薛明恺除了家世也没有什么可嘀咕之处,他的试卷与状元方晋成的不相上下,还是方晋成名声更显和一些避嫌,薛明恺便被放在了榜眼的位置。
薛明恺的考卷被公开之后,一些质疑也基本烟消云散了。
在京师已经谈完生意的陈秋生因为想看弘徽朝的殿试热闹,便特地留了段日子没走,就预备着看一甲前三名御街夸官的热闹。
……
传胪礼结束之后,新科探花宋妙华正在与状元方晋成与榜眼薛明恺见礼。
上官灵韫、宗从周、符蘅、郑琅等新科进士虽来自五湖四海,但之前会试名次都在前列,又都是新学派出身的人物,相互间便早有了结交,在殿试前也偶尔聚在一起交流学问与考试心得。
宋妙华会试落第、补录试后因为名次不显便更是闭门研究学问准备殿试,加上并非女学出身,与上官灵韫等人在殿试前交际也是泛泛。
但此刻她是殿试黑马,是女进士里名次最高的人物,女进士们都纷纷过来与她打招呼。
只见一个仪容不俗的女子率先向她走来,宋妙华认识她,这位是邽州王之孙、中书省侍诏上官敏训之侄上官灵韫,是勋贵后代,又是应天女学出来的人物。
上官灵韫上前主动与宋妙华结交,她打量着宋妙华,心想,这个宋妙华到底是个人物,竟突然就得了探花的名次。
上官灵韫想到此,不免多了几分郁闷,她这次殿试可是准备得很充足过来的,就奔着女进士里的头名去考的,结果被这个横空出世的宋妙华占了先。
这个宋妙华既不是南北两所最高的女学出身,也不是京师大学等新学出身,也不像郑琅那样家学渊源,是地方学派出身,在补录试之前上官灵韫就没怎么听说过这个人,便不免对她多了几分好奇,于是她主动与宋妙华见礼,然后自我介绍道:“在下上官灵韫。”
宋妙华当然感觉到了上官灵韫对自己的好奇与隐约不服,但她对上官灵韫并没有恶感,这种天生带些气焰的女子她在家乡很少见到,好不容易遇到这样的,她都觉得自己是遇到了同类。
宋妙华也与上官灵韫见礼,说:“我知道你,在下浙江宋妙华。”
“宋姑娘,你如今考中探花,一鸣惊人,我知道我这样问是有些冒犯,但我未曾在最出名的几所学院里听说过你的名字,很想知道您是师从何人,才能有如此见地?”上官灵韫问道。
与上官灵韫一道的符蘅、宗从周也走了过来。
符蘅面色霜洁,眉睫浓密,生了一双形状下垂的大眼睛,看人时总能显现出三分纯良的无辜来,很难想象这种面相背后的符蘅是敢于告亲退婚的第一人。
符蘅用她那双天生无辜的眼睛微微笑着与宋妙华对视了一眼,然后自我介绍道:“在下是北直女学的符蘅。”
宗从周是应天女学出身,本来就是上官灵韫的学妹,与上官灵韫也更熟些,她见上官灵韫直接问宋妙华这些,忍不住在旁边说:“师姊,你这样怪冒犯宋探花的。”
说着她便也和善地朝宋妙华打招呼:“在下是应天女学的宗从周。”
宗从周生了一张老好人的面颊,与符蘅那种因长相占便宜而散发出来的极具欺骗性的纯良不一样,她是骨子里就散发着一种老实人的气质,宗从周方额广颐,肌肤丰盈,长睫毛下是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透着一股温柔包容的气韵。
宋妙华一一与符蘅、宗从周见礼,她年纪在这几个人里居长,所以看她们就像看自家姊妹一般,并不觉得带了锋芒的上官灵韫冒犯,而是笑着道了一句“无碍”。
然后她很认真地回答了上官灵韫的问题:“我没有正经师承,我三岁开蒙,由我的父亲一手教导识字读书,等学到了十余岁,我父亲便再无所长教授我。我便出去女扮男装自己四处求学,经历的老师许多,但凡有能教授我的,我都敢于请教学问,学到了十五六岁,家人不再放心我这样四处奔波在外,便回到家中自学。
“我这样杂学兼学,也没正经拜过宗师的,论学识自然是不如你们的,但因我年岁比诸位稍长,年少时就在衙门里摸爬滚打,给人做幕僚混饭吃,所以实务见解略深些也是不足为奇的。”
排行二甲第二的郑琅虽不在一甲之列,但名次也很往前,与她交际的人也不少,她好不容易抽出身来,主动去拜会了宋妙华。
她正好就听到了宋妙华这一席话,便说道:“宋姑娘还真是谦虚,我看了您的殿试答卷,之前心里还有几分不服,但对比之后才发觉我这样只会在案牍念书的是纸上谈兵了。”
宋妙华对郑琅是更熟些的,毕竟这位是录科试的第一,殿试成绩也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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