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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新的开始】
太上皇殡天的消息从春和园一直往外散开,哀哭之音渐渐在春和园里流动。
因为太上皇身体每况愈下,其丧事早有预备。
祝翾在园子里明确了太上皇的丧音,便找出了早备好的缟素上身,在园子里与她一起的大臣们也是一边哭一边换了素服。
太上皇的尸体还是要被接回宫里停灵的,六月十一,弘徽帝一身素服亲自扶棺送父自春和园出,祝翾等大臣跟在太上皇棺梓之后步行回宫。
二十六卫开道,无边的丧乐响起,祝翾身着素服垂着头在纸钱飘洒下缓缓地走,百姓们听闻丧音都在两道聚集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地站在两道旁观望天子扶棺。
站在前面的人都知道是春和园的太上皇死了,都在一边目送太上皇一边哭。
太上皇作为开国皇帝在民间也素有威望,一些人甚至跟着送灵的队伍往内皇城的方向相送。
“陛下……”
“越王……”
“太上皇……”
人群的哀音一阵又一阵地响起,祝翾的情绪被埋没在一众哭泣声里,心里也渐渐生起了伤感,不由也低下头抹了两把眼泪。
后面新挤进去的人还不知道情况,只看见漫天白幡,还在问:“这是怎么了?”
“太上皇殡天了。”
一些人乍闻此等消息发自内心地哭了起来,但也有人忧心地将情绪挂在眉间,说:“这围成里三圈外三圈的,今儿是进不去皇城了。”
“我本来还打算今天进城去送米的。”
“昨儿就知道太上皇去了,你今天才睡醒?还想这些?我前天瞧见春和园的风头,早送完了。”
“会不会闭市?”
“我先回去把铺子收了。”
“先回去把东西收好买齐,万一闭市吃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天的事,哎,陛下……”说话的人也唏嘘不已,忍不住哭了起来。
就这样一路进了皇城,皇城内哀声更甚,百姓们都做好了国丧的准备,夏日之下,京师竟然一夜盖白,国丧的氛围一夜之间便到位了。
城内百姓们望见了天子的车驾与太上皇的棺木,迎上来相送的人越来越多,哭声遍野里,坐在车内跟着回皇城的三位太上皇的宫妃静默相对。
刘太妃眼神带了几分茫然的情绪,她没有儿女,此时太上皇没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指望在哪里。
两位太仪都有女儿,张太仪一面哭一面在心里期盼与女儿团聚。
杨珍和此时心情也很复杂,在得知太上皇逝去的那一刻,她有一种“熬出来了”的感觉,好像瞬间能够呼吸了。
但同时杨太仪心下也带了几分茫然无措,那种被压抑很久本以为会到来的畅快情绪并没有到来,她也没空多想,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表现出伤心与痛楚。
真假掺合的难过弥漫了三位宫妃的心头,伴随着外面的哭音,眼泪很容易就掉了下来。
一路哭到外宫门口,已经跪了一地哭太上皇的穿白的臣子,这些臣子没有资格在太上皇弥留之际被召去春和园,但一听到太上皇过身的消息,都有条不紊地换上了衣服戴孝哭太上皇。
几重宫门缓缓打开,天子扶棺从正门入,祝翾这些臣子便从旁边的掖门而入,宫里早挂满了白,乍一看,像人为落下的雪。
……
太上皇过身后的几天,祝翾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天不亮便要去敬天殿外跪灵。
跪灵也是一件体力活,天子驾崩,这个时候如果不能表现出格外的伤心与哀恸,总容易留下把柄。
年纪大的官员里便有因为过度悲伤体力不支晕倒的,但为太上皇哀恸晕倒也是一桩美谈。
祝翾的体格子与年纪不足以晕倒,她只能在人群里乖乖跪灵,好在弘徽帝也不要求臣子们日哭夜哭,中间还有轮换,守灵的饭食供应也是一应俱全的。
不跪灵的时候,祝翾依旧回翰林院处理公务,即便太上皇没了,弘徽帝因为父丧辍朝,但是朝里朝外的秩序依旧得正常运行。
凌太月正式搬出了东宫,从东宫住进了体己殿,凌游照还在东宫里的旧殿居住着。
因为弘徽帝的搬离,凌游照便觉得东宫内外空荡荡的,伴随着外面的号哭,夜里便有些睡不着,祝翾去看她的时候,便发觉凌游照也瘦了。
凌游照一看见祝翾,便跑下塌去牵她的袖子,祝翾行完礼,摸了摸凌游照瘦了的下巴,又看了看凌游照红红的眼角,也有些心疼,便劝她:“殿下,即便伤心,也要保重身子。”
凌游照精神恹恹的,问祝翾:“我往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皇祖父了?”
这句话一出来,凌游照的眼泪又掉了出来,她对祝翾说:“自从皇祖父成了太上皇,我很久没有再见他,再见他就病成那副模样了,现在他去世了,往后我再也没有祖父了。
“小时候,皇祖父总是抱着我,我要是在他生病的时候多陪陪他就好了。”
祝翾下意识地安慰凌游照:“太上皇老人家他虽然去了,但是并没有完全离开,只要殿下心里还记挂着他,太上皇便一直都在。”
这样的话对于早熟的凌游照来说不算彻底的安慰,她脸上挂着泪痕,说:“你总把我当小孩子哄骗,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
“祖父死了,就和岑司则他们的死一样,一去不回。
“即便我能记住他们,但他们还是不在了,如何又能‘一直都在’呢。”
说着,凌游照又指着外面的哭声说:“外面那些臣工哭也未必是真的如此伤心,只是因为我家是皇室,不哭祖父是大不敬。
“我伤心是因为我真的失去了祖父,失去了亲人。不管皇祖父对旁人如何,对我总是很好的。
“虽然有人说,祖父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母亲的女儿,爱屋及乌也好,是真喜欢我这个孙女也好,实在的厚待与宠爱并不会作假。
“我母亲说我才一点大的时候,祖父会抱我在怀里处理政务,我躺他怀里揪他胡子玩,他都不生气。
“可是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时候的事情了,现在你告诉我,只要我记得祖父,他便一直在,可是我现在记得,长大以后未必就记得了。”
凌游照是个喜欢较真的个性,她对一些事都有自己的见解,并不喜欢大人这种对小孩的宽泛安慰与哄骗。
祝翾也意识到了自己下意识又把凌游照当寻常小孩了,凌游照喜欢她,愿意亲近她,也是因为她大部分时候对凌游照交谈平等,不因为年纪看低她。
“殿下,抱歉,我说这些反而又让您难受了。”祝翾蹲下身子诚恳道歉道。
凌游照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对祝翾说:“祝学士,其实你没有让我高兴的义务,我知道的,这世上没有人该天生围着我转。”
祝翾沉默了一会,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凌游照的肩膀,凌游照拉着她靠自己坐下。
“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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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我小时候我母亲拿过这样一番话安慰过我,这番话虽然我知道当时说出来也是哄骗小孩的,可是却总希望是真的,也排解了一些我对生死观念的迷茫,您想听听看吗?”祝翾低头问凌游照。
凌游照忍不住抬头看她,一双眼睛澄静里透着忧伤,她点头,朝祝翾:“你说说看。”
“我母亲说,人的身体只是一层壳子,壳子死了寿命也尽了,但离开这层壳子的人也许还有别的去处。
“您听过‘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句诗吗,或许在人世间的经历只是一段旅程,等我们都死去了,或许会尘归尘、土归土,也或许还有新的旅程。”
凌游照低头想了一会,还是说:“就算死后有新的旅程,我们在这段旅程里认识的那个人到那时还是认识的那个人吗?
“如果有转世,上辈子的我和这辈子的我又算是一个人吗?
“我想明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与人的缘分只在此生此世,生死相隔就是彻底断了一层缘分,我与祖父之间已经缘尽了。”
说着,她抬头对祝翾说:“祝学士,你不必如此安慰我。”
祝翾为凌游照的早慧善思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希望殿下不要过度悲伤,这时候最难过的是陛下,陛下失去了父亲,最近的血亲只有您了。
“若是您因为难过而损坏了身子骨,心疼的还是陛下,作为陛下的女儿,您保重自身就是孝顺了。
“您需要长辈,长辈反过来也需要您。您好好的,对于陛下就是一种支撑。”
说着,宫人捧帕子和脸盆进来,祝翾亲自拿水泡了手帕,绞干净水为凌游照擦干净哭过的小脸,然后问:“快到用膳的时候了,您饿不饿?”
凌游照点了点头,祝翾便传膳进来,凌游照也拉着祝翾陪自己坐饭桌旁一起吃饭。
因还服着丧,宫里用膳都减了荤腥,上的都是素席。
但考虑到公主还是孩童,需要长身体,鸡蛋这些还是能吃的,素席也保证了营养。
宫里的厨子也巧,素膳也做出了肉的滋味,凌游照一顿饭吃下来还算满足,祝翾陪她用完膳,见凌游照情绪稳定,又宽慰了她几句,便告辞了。
……
到了六月中旬,便要给太上皇上尊谥了。
礼部选了几个字,分别是“武”、“桓”、“景”。
景,明照旁周曰景,德行可仰曰景,景也算上谥,但凌太月觉得不够贴切。
桓,武定四方曰桓,辟土兼国曰桓,其实也算是对得上元新帝这个开国之君的谥号,但是因为汉桓帝也得到过这个美谥,弘徽帝便觉得再将此谥号与太上皇似乎也不合适。
武,威强睿德曰武,克定惑乱曰武,这个谥号一般被赐予给有军事才能和政治成就的皇帝。
凌太月思来想去,最后便选了“武”作为元新帝的谥号,称为越武帝,庙号定为“高祖”,为越高祖。
祝翾被选为给越武帝写谥册的翰林院官,在上谥仪注上,祝翾扎着黑角带,身着素服,从殿后捧出谥册,站在身着衰服的弘徽帝身旁,一字一句对着百官念完谥册。
众人听完,俱伏地而拜,四拜之后起身,这才算彻底选定谥号,礼成。
太上皇的陵寝早就在其生前建好,就在天寿山,人称“寿陵”,现在要开陵放越武帝入土,便要选监督营建的官员。
凌太月点了郑国公蔺玉、许国公郭右、护国公上官赫、淇国公江辅这四位国公为总监督,又派江都侯崔景深、永嘉侯许磐为副监督,知尚书内省公事项玉迟、工部左侍诏冯政参与营造。
这些人都被凌太月派去了天寿山皇陵处参与营造,等太上皇年底正式下棺于皇陵才能返回。
护国公、许国公这样的二代国公参与监督皇陵是恩典。
但把郑国公、淇国公、江都侯、永嘉侯这样的初代军勋派去监督皇陵,表面上是为了成全他们与越武帝的君臣之谊,实际上就是想让他们闲置目前手上的军务,尤其是作为潜龙卫指挥使的许磐。
潜龙卫作为最要紧的一卫,弘徽帝却并不属意现任的许磐作为指挥使,她不能像她的父亲一样完全信任他。
但现在的潜龙卫里,两个姓蔺的表弟表妹还不能担事,要么就都是许磐的私人,弘徽帝便派了自己更信任的义兄弟纪漱心代领了潜龙卫的事务。
这位纪漱心之前因为在选陛下驸马时求婚过陛下,一直也被认为是陛下情人之一,但多年以来,大家通过观察,又渐渐发现这位在陛下绯闻里其实是最清白的,似乎只是担了虚名。
不管是担虚名还是真绯闻,能主动成为晋国公主生父疑云之一,也足以见得弘徽帝对其的信任。
许磐哪怕知道弘徽帝的打算,却也心甘情愿去了天寿山,他是越武帝最信任的义子,哪怕面临失权的境地,也得为太上皇守好皇陵工程,太上皇的去世,他也是哭的最伤心的人之一。
因为太上皇生前曾留下遗言,丧事简办,勿影响民间作息。
于是弘徽帝规定二十七日后朝野上下皆可除服,朝廷正式运转;
所有宗室、外戚、勋贵、在京大臣一年以内不许婚姻活动,不能宴会作乐;
民间不闭市,皇城内的闭市三天,二十七日内的节令庆典活动取消,民间禁止婚姻作乐四十九天。
半个月内三省六部等中枢部门全部恢复工作,哭灵工作在七日后每日只需在原工作位默哀一刻钟,二十七日内的奏疏用蓝印蓝笔,特批特办事项不受国丧影响。
二十七日后,上下除服。
朝野气象也真正改头换面了,之前太上皇还在的时候,弘徽帝虽然登临皇位,但大家伙还是以“新陛下”之名区分弘徽帝与太上皇,弘徽帝当时敬着越武帝的主动退位,朝野依旧保持着元新年的格局,弘徽帝自己也仍居东宫。
如今太上皇殡天,便是真的人走茶凉了,弘徽帝正式入主了体己殿,被国丧耽误的登基大典又被重新提上了日程。
除服后的官员们重新穿戴起官袍,沿着景曜门而入,丹阳门洞开,文武百官们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这是国丧除服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
一名宦官与一名内女官各持一鞭出现,弘徽帝身边的羊仲辉站在含元殿的台阶上轻轻拍手,两道脆响就这样随着鞭子炸响在地上。
宦官与内女官都抡圆了自己的手臂,陛阶下是各自三声清脆的鞭响。
“跪——”穿着绯袍的羊仲辉声音洪亮。
百官依次对着含元殿的方向而跪下,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官袍一个个都矮了下去。
祝翾跪在四品列最末次的位置,将额头伏在地上,只感觉到地上响起了脚步声,凤台卫与凰仪卫的女兵们在里面簇拥着皇帝的辇车,潜龙卫在外侧森森站立。
打头的金未晞喊道:“陛下驾临——”
只见弘徽帝穿着红白配色的皮弁服从辇车里踩着踏凳而下,她站在太阳的光影里,静静看了一眼这满地的跪着迎接自己的臣工,然后持着玉圭缓缓往高处的龙椅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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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正式坐下,百官们都一起行礼喊道:“陛下万年!”
百官们的声音恭贺的声音犹如山呼海啸,停下的时候,四角依旧有“陛下万年”的回音,弘徽帝等声音散去,终于开口示意道:“诸位爱卿平身。”
大家一起站了起身,弘徽帝便开口道:“先帝殡天,朕哀痛不已,本该为先帝守制三载,日夜哀思以表孝道。
“然先帝生前退位与朕,将国之重担加之与朕肩上,若沉溺哀痛,举国上下大小事务该托付于何人?如今朕虽悲伤难抑,痛不欲生,然想起先帝嘱托,一日不敢忘怀,遂二十七日后除服登临此处见诸位。”
她一说完,站在百官首位的上官敏训便出列道:“陛下担当大任,新君即位,名正言顺。既已除服,登基大典不该一拖再拖,陛下登基礼成,四海方可归心,望陛下早日登基!”
“望陛下早日登基!”百官们跟着上官敏训的声音一道请愿道。
弘徽帝的嘴唇微微抿起,道:“既如此,确实不应该再耽搁了,着礼部再议。”
……
在礼部的准备下,弘徽帝的登基大典定于今年的九月初五。
九月初二,弘徽帝便开始准备正式的斋戒,祝翾作为前朝的三元、最年轻的侍讲学士,也算一个吉祥物,被任命为登基大典的礼官之一,负责在皇帝身后捧诏书。
弘徽帝的登基诏书也是由祝翾亲自润笔,所以由她捧诏书再合适不过了。
斋戒三日之后,便到了九月初五的登基大典日。
皇城的正门大道两旁都站满了观礼的官吏与百姓,各国的大使也从四译馆出发到达皇城中轴线上的大道两侧观礼位就位。
弘徽帝给各属国和友国都发放了观礼的请柬,因她的威名在长公主时期就扬名于海外,所以各国都十分捧场,一收到请柬都派出了使臣来到了京师,有些小国家甚至是国君亲至表达重视。
中轴线上的大道早就被铺好了连绵的红毯,这日参加观礼的民众据历史记载,便有十万之众,全都站在红毯两侧翘首以待新君的出现。
弘徽帝第一程便是出发去郊庙祭告天地。
祝翾跟着礼部的官员在前一夜就在天坛陈设好了祭品与牌位,弘徽帝穿着孝服、头上无簪饰,先出现在了天坛祭天,祝翾跟在正副使身后,等弘徽帝祭完天,便出列宣读祭天之祝。
之后便是去先农坛祭地,最后便是去太庙将登基之事告知祖先。
三祭之后,弘徽帝便要更换大典礼服。
弘徽帝换下素衣,礼官们捧出青色缘边上织着十二个黻纹的中单与弘徽帝穿上。
接着由内女官捧出下裳与弘徽帝换上,因为要对应天地玄黄,下裳以黄罗裁剪,前三幅,后四幅,两边裙门上都有祥云纹样。
再跟着的就是重头戏的衮冕玄衣加身,弘徽帝即位以来穿过的最庄重的服饰便是皮弁服,最正式的衮冕服一直因为尚未正式进行登基大典从未上身后,这身玄衣还是第一回披在她身上。
玄衣为六章样式,上面印有日月章纹,两肩的龙纹隐在华虫纹间,衣背上是火纹与宗彝纹,纹样华章,样式庄严,弘徽帝低头打量着自己一身象征皇权的纹采,心境也不一样了,不由颔首目视前方。
束腰的罗带内红外白,外面再套上七块玉排方的革带固定。
下摆上的敝膝也是黄罗制成,六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大绶与小绶以固定在革带上,中间连接着玉环,最外面就是玉佩与纱袋,一套行头下来,弘徽帝就感觉到礼服的沉坠了。
最重要的自然是天子冕冠,女官们松开弘徽帝的头发,重新替她盘好头发,上官敏训作为大典的正使便捧着十二旒的冕冠出现。
弘徽帝跽坐在太庙牌位前,上官敏训捧着旒冕与天子加冠,亲自低头为天子系好朱缨。
再有正副使扶起弘徽帝起身,此时弘徽帝一身衮袍,头戴天子冠冕,长身而立,威风八面。
“走吧。”衣冠齐全的弘徽帝看了看远处的天际,一片红霞破晓而出,朝阳半坠于天际,该是出发去含元殿开始大典了。
祝翾等一行礼官扶着弘徽帝上了天子车舆,登基礼的天子车舆窗户是打开的,祝翾等人便坐在天子车舆身后的随行车驾之上。
等从太庙出来,步入皇城正道,两边观礼的百姓们便听到了编钟之乐,伴随着编钟之音出现的便是天子的车驾,只见大越的新皇帝高坐于天子车舆之上,人人都能盒通过车舆窗户看见她的风采。
天子的面容隐在十二旒之下,百姓们看着新君的侧影,一一跟着下跪。
“陛下万年!万年!万年!”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高坐的天子竟然将头偏了过来看向了两面的百姓,接着大家便看到这位新君朝人群挥了挥手,这是在与观礼百姓们打招呼,也是在示意大家免礼起身。
百姓们站了起来,但“万年”的声浪更是快掀起皇城来。
礼炮炸开,无边的礼花从天而降,所有人都高昂着头颅激动地看着新君的方向。
就这样在一阵又一阵的声潮里抵达了景曜门前,天子由此下车,然后猩红的宫门缓缓拉开,百官们早就穿好朝服等在宫门外,等新君下车,便跟着引导的礼官们的步伐依次步入含元殿前的广场处。
百官们以“文东武西”的方向跪在各自的位置之上,迎接着新君一步步走完御道登上高处的皇位之上。
弘徽帝一步步走至高处,祝翾捧着诏书跟在身后缓步跟随,等弘徽帝落座于皇位,她便在陛阶下站定。
随着几声钟响,上官敏训捧着玉玺跪在百官之前,道:“请陛下掌玺亲政。”
弘徽帝身边的羊仲辉走到上官敏训跟前,接过玉玺,然后捧着送到弘徽帝案前,弘徽帝接过玉玺的那一刻。
整片广场上便响起了大臣们整齐的恭贺声:“臣等恭贺陛下登基,陛下万年!”
“免礼,平身。”弘徽帝开口道。
祝翾便站出来展开手里的诏书开始宣读:“弘徽年九月初五,诏告天下曰:朕惟中华之君,肇开基业。圣圣相续,值勤于治。累洽重照,远垂万祀……”
是日,弘徽帝登基大典礼成,后受百官恭贺,再至含元殿内接见诸国来使。
因先帝丧期仍近,免下了晚间的宴饮庆贺仪式,至此礼成。
十万数众的大越百姓们都观礼了这次隆重的登基大典,女帝出现于人前的风采深深影响了百姓们,参与观礼的少年画家祝葵在观礼后便画下了她有生以来第一幅巨画群像——《弘徽登基大典像》,这幅画耗费了祝葵数年岁月,成为了她此生最出名的群像画之一,也成为了后世之人观览弘徽帝的登基礼风采的重要史料。
……
东宫成了正式的新君,祝翾原先的东宫官就从实职官成为了加官。
但她肩上的事是一点也没有轻松,她成了教授皇子皇女的上书房正式老师之一,每日都要去上书房筵讲经典、布置课业,这下凌游照于她是真的有师生名分了。
既然弘徽帝登基大典已成,百官们都以为皇帝接下来的动作就是册立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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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了。
晋国公主凌游照还住在东宫里,她也是陛下独女,被册为东宫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弘徽帝不仅没有正式册立独女凌游照为东宫,还将女儿搬出了东宫,将其搬到了东宫之后的未成年皇女的燕居之所,与几位皇姨住在一排的宫殿里。
晋国公主凌游照的新住所就在荆国公主的隔壁,两个宫内最小的未成年皇女院子是单独的,但是共用一处大殿。
对此安排,百官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其实是凌游照自己的要求,母亲是太女时,她作为太女的女儿住在东宫是合适的,但母亲成为了陛下,搬离了东宫,凌游照便成为了东宫唯一的主人,凌游照觉得这不太合适。
她的地位还没有成为储君,哪怕实际上她将来必定会成为储君,现在的她也不是,是没有理由独占东宫的。
还有一层原因,自从弘徽帝搬出了东宫,凌游照便觉得东宫内显得空泛,夜里也有些睡不好,她年岁小,之前还遇到过刺杀的危机,如今才养好身子骨,偏偏祖父越武帝又没了,凌游照服丧之后又添了小恙。
便是弘徽帝再不迷信,也忍不住找了宫观里的算命最准的静华仙师前来,看一看东宫风水与女儿命格,以求个心理安慰。
这位被弘徽帝找来的静华仙师身份传奇,她的俗世身份竟然是前朝皇室出身,是前朝末帝的女儿。
因为前朝末帝喜欢求仙问道,便养了一大批道士,静华仙师小时候因为被道士说资质适合修行,六岁就被其父亲去了宗籍,出了家做了道士,法号为静华。
也正因为她自小是方外之人,与前朝皇室疏远,才得以幸存下来,又因为她神乎其神的算命本事,被越武帝留在了宫观里得以继续修行。
静华仙师十几岁时被末帝想起,便传唤宫中,令她算卦,想着女儿若是能算出喜卦便召回宫中还俗,结果静华仙师却言其父有败亡之相,又算出南边有个人在做棺材,做的就是本朝的棺材。
也好歹她是皇帝女儿,算出如此不吉利之相才没被末帝要了小命,末帝因此不喜这个出世的女儿,将其驱逐出宫再不召回。
等到端朝灭亡,越王上位,大家才发现静华仙师算得十分精准,越王老家就是开棺材铺的,还真是给端朝送了终。
到了本朝,静华仙师又算出了几次卦象,在后来也渐有吻合。
凌太月其实原本也不怎么信这位静华仙师,但静华仙师见她第一面就说了一句:“你与从前的复兴王是一个来处的人。”
旁人以为静华仙师此句话的意思是凌太月与前朝的复兴王一样有本事,是有大担当的女人。
但只有凌太月知道静华仙师这句话里的真正含义,凌太月通过阅读前朝史书遗迹,猜到了横空出世的复兴王大抵也是穿越过来的人。
静华仙师见她第一面竟然能够如此看破天机,看出她与复兴王都是天外之人。
静华仙师到了东宫,与弘徽帝请了安,然后又看了看凌游照的面相,说:“小殿下命格很好,只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从前东宫有您镇着,她居于此处尚无缝隙,如今她只是公主命格却居于此,便有了些损耗。”
弘徽帝便问:“那我假如册立了她做东宫呢?是不是就没事了?”
静华仙师摇了摇头,道:“过满则溢,女子为帝在如今的世间仍属于绝处逢生,接过帝位的女子必将经历考验,若太容易太早得到,此处顺了,旁处便要有逆,在小殿下未满十二岁之前不宜立东宫。”
弘徽帝虽然觉得静华仙师“封建迷信”,有几分危言耸听的意思,但是她就一个独苗,不敢拿女儿的命去试静华仙师算得到底灵不灵。
正好凌游照也自己请求弘徽帝要搬离东宫,她说自己现在住在东宫不太合规制,也嫌东宫于她有些寂寥,不如搬出去住。
弘徽帝见女儿有如此想法,便问她:“那你不住东宫,想住哪里去?”
凌游照说:“几个皇姨住的地方就很好,那还空了几所,不如我去占一个宽敞的宫殿,与她们来往也方便些,我住东宫又无姊妹,她们寻常也不敢进来看我,明明就住在东宫后面的殿宇里,却有如天堑一般。
“若是我与她们一块住了,便自有往来,也省得我冷清,反正都是一块去上书房读书的人,大家往来也该勤勉些,若我是东宫,自然是隔了一层,既然女儿还不是,便不用端起这份架子自处。”
弘徽帝也没有想到女儿能这样明白,便问她:“你难道不想做东宫吗?”
凌游照点了点头,说:“我想,但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我现在做东宫并不能替母亲担事。从前我摆出皇孙的尊贵,是因为我是东宫之女,也是东宫‘后继有人’的根基,我与您是绑在一起的,我尊贵,便代表您更尊贵,您的东宫之位愈加稳固。
“如今母亲登临帝位,众望所归,名正言顺,这个皇位您得来的途径找不出任何一丝破绽。虽然我是母亲独女,但如果能够登临东宫,我希望自己是与母亲一样,是因为资质出众、众望所归做的东宫,而不希望只是因为是母亲的女儿得到的这个位置。
“我不想落后于诸位皇姨,然后来日忝居东宫之位,被人说‘不过投了一个好胎’。作为东宫的您,继承人只有我,作为皇帝的您,除了传位与我,也可以传位给皇姨。
“我只是血缘上更占优势,既然如此,东宫之位对于我便没有理所当然,我既然还不是东宫,便不适合再住在这里,明明与皇姨们同为公主的爵位,皇姨们还比我高一一个辈分,我还要如此高人一等,这不是将来能做储君的气度。”
弘徽帝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既然你如此想,我便令你搬出东宫,与你皇姨们同住,你可有不服气?”
凌游照摇了摇头,弘徽帝担忧又欣慰地看了她一眼说:“阿照,你其实没有必要如此懂事的。”
凌游照神色清明,说:“您只是东宫的时候,我尚年幼,娇纵些也无伤大雅。可如今我是母亲唯一的皇嗣,您是皇帝,从前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还是东宫时的您,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现在的我,我有丝毫过错,都会成为母亲教养不当的过失,母亲英明一世,不该因为我留下污点。
“我观母亲行事低调,便想学母亲从前行事。从前母亲是长公主时,权力便大于诸王,却依旧在礼节上没有过失。皇祖父老人家退位与您,您即使做了皇帝,但因为皇祖父当时尚在,也没有搬入体己殿代替皇祖父的一切。
“所以,母亲行事教会我姿态低调并不是一种真正的谦让,一个人外在叫人挑不出错,才能在更深处叫人佩服。我想要做一个尽量完美的皇女,这样您立我时不是因为实在无人可挑的无奈之举,而是因为我凌游照不仅在血脉上有优势,在旁的方面也非我莫属。
“女人做皇帝是挑战,想要连续两代女人做皇帝,这两代女人都得有过人之处,我十分明白我想得到这些得做到什么地步才能算成功。”
弘徽帝听完,满意地笑了起来,一把抱起女儿在怀里,夸耀道:“不愧是我凌太月的女儿,就该有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度,阿照,你真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
因为弘徽帝的登基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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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先帝后宫也广开了恩德,杨珍和从杨太仪变成了杨太妃。
几位高位太妃都被迁到了孝和宫,成为杨太妃的杨珍和已经是真正的寡妇,她虽然还年轻,但是还是摘下了浓烈的首饰,作为先帝遗孀,开始穿颜色素朴的衣裳,首饰也减了些。
好在守寡的日子并不算难熬,孝和宫里除了她还有张太妃,张太妃做妃子时与她关系就要好,张太妃这个人性格也活泼,喜欢说笑,与她相处总不算无聊。
公主每日也可以来孝和宫问安,能见女儿,能与熟悉的朋友一处养老,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伺候太上皇,这日子哪怕是做寡妇,也显得惬意无比,何况她也不是一般的寡妇,她是有皇帝供养的金尊玉贵的寡妇。
成为太妃之后,出乎意料的事情也很多。
首先就是弘徽帝对先帝妃母们的处置,她们这种是皇子皇女母亲的太妃都留在宫里好好奉养,但也有一些先帝妃嫔是无儿无女的,像刘太妃这种地位高崇的还好,到底入宫年久、靠位分资历也是锦衣玉食的。
像位分低、太上皇在时又无宠的先帝妃嫔就眼见着不好过了,太上皇在的时候她们虽然也没什么保障,但太上皇一死,那才是真正没有了指望。
杨珍和在先帝妃嫔里算是命好的一批,正好就得了宠,在最得宠的时候就有了身孕,生的还是更命好的皇女,因为母以女贵和本身的得宠,年纪轻轻就从淑女的位份做到了九嫔之一。
在元新帝的后宫里,九嫔的位份基本上就是职业天花板了,因为谢氏的存在,要保证贵妃的尊崇,十九年来,除了谢氏就没有人做到过四妃之一,哪怕有宠爱有家世且管理过后宫的刘太妃,在当时也不过是九嫔之首的昭仪。
杨珍和能在太上皇退位前做到德仪已经是很幸运儿一般的存在了,与她差不多时间进宫的妃子,有人到最后还只是才人美人之流,又无儿无女的,年纪轻轻就没了指望还要守寡,就怪可怜的。
好在弘徽帝颇具慈心,等二十七日除服之后,她便将后宫所有没有儿女的妃母们都召集起来。
弘徽帝说,先帝既然已经离去,她们这些人没有儿女,本来就代表着与先帝缘分寡淡,守不守寡就全看自愿吧,若有想离去的,弘徽帝愿意拨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与离去的妃母,从此对方在外面一切自由,想回家与家人团聚也好,甚至二婚也行,只是再婚时需要低调些。
若不愿意离开的,弘徽帝也不介意继续奉养着。
先帝众妃嫔目瞪口呆,她们本来以为自己后半生基本就没有了指望,只要不被强令出家或者守皇陵,还能在宫里继续生活就很好了,什么与家里人再次团聚、出宫自由,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谁能想到弘徽帝如此善良,居然愿意放她们出去,出去前还愿意支付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作为她们多年宫妃的补偿。
年纪轻、位份低的宫妃们都选择了出去,她们青春尚在,家里人都还能找见,实在不愿意在这宫里空耗岁月。
年纪大些的地位高的宫妃们大部分都选择了留在宫里守寡,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离家已经很多年了,与家人感情也淡了,有些娘家甚至卷进逆案里都流放了,基本上也无亲可投了,不如留在宫里做个尊贵的先帝寡妇,至少有人奉养送终。
其中最令杨珍和惊讶的便是刘太妃,刘太妃地位尊崇,哪怕无儿无女,也是群妃之首,留在宫里也能享受些一品诰命都享受不到的尊贵待遇。
她的娘家虽然清贵,可是她父母都已经离去了,回去投亲也有些寄人篱下了,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刘太妃会选择留下来。
但是刘太妃却偏偏选择了出去,她宁愿放弃太妃的尊位也要出宫,张太妃也被刘太妃的决定给弄得有些惊讶,还劝她:“刘姐姐,你留在这里与我和杨妹妹一处养老不好吗?我们的女儿也叫您一声妃母,到时候也愿意奉养您,何苦出去呢?
“您进宫这么多年,娘老子都不在了,家里的兄弟姊妹都各自成了家,与你多年不见,自然远了一层,您出去与他们也没什么好团聚的。”
刘太妃谢过了张太妃的好意留劝,说:“不能出去的话,这样与你们一起养老说说笑笑,也是不错的。
“但既然有出去的选择,我到底没有生育过,在宫里也没有儿女牵挂,还是出去看看吧。
“这辈子进宫之后就一直想着若能再出宫看看,过一过不是一潭死水的日子,便是只有几天也愿意。
“本来以为是奢望,谁成想陛下仁慈开恩,给了我选择,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浪费了机会。”
杨太妃与张太妃见刘太妃不是冲动之下的选择,便含泪与刘太妃告了别,一齐祝愿了她在宫外的新生活。
第317章【激进保守】
弘徽帝这种对于先帝嫔妃的仁慈,也不是人人都能接纳的,尤其遣散离宫的妃嫔里还有群妃之首的刘太妃。
遣散先帝妃嫔出宫,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所以,哪怕御史台的御史们畏惧新君,但这件事在他们的常识里依旧属于一种帝王失德的“公众事件”,对于公众事件不开口,是御史的失责。
很快便有御史上书陈词,指出弘徽帝此举的不端。
首先,虽然名义上大家二十七天就能除服,可连宗室大臣都得一年之内不能进行婚嫁活动,民间普通夫妻按照民间习俗也得守丧至少一年。
而先帝越武帝,何等身份?他可是开国之君,他的妃妾本来就该守寡终身,如今人走茶凉,才走二十七天,做女儿的弘徽帝就直接遣散妃妾了,连民间都不如,这是对先帝的何等冒犯?
某种意义上,弘徽帝也算是不孝的。
上书的御史请求弘徽帝收回成命,弘徽帝正等着御史台呢,她知道这种公众事件御史台是不会失声的,她也无意去捂反对自己的人的嘴,也不想让能指出自己不对的人消失。
有些话题只有有人提出来了,才能进行探究,探究下去,无非就是维持原状,或者改变大家观点。
没有人提,如何改变大家的认知,又如何打破常识,创造新常识呢?
御史台里也有女御史的存在,御史们并非一个阵营,上届科举出身的女御史左留女便出列为君王的德行进行辩护了。
左留女的观念是,首先这谈不上对先帝的冒犯,因为先帝并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如何处置自己嫔妃的旨意,所以弘徽帝对先帝嫔妃的处置并不算违背先帝意愿,既然不违背意愿,谈何冒犯?
说不定弘徽帝做出此举,也是先帝的意思呢?
上书指责弘徽帝不端的御史被左留女气笑了,道:“尔身为御史,却谄媚君王,不敢持中谨言,失责之致!汝言先帝意愿,若此为先帝意愿,可有凭证?”
左留女反击道:“若陛下此举非先帝意愿,汝又可有凭证?陛下为先帝亲女,乃最亲近先帝之人,先帝若有愿望想法,不托付与陛下,难道托付与你?”
有了左留女搭台阶,弘徽帝便直接顺着左留女的台阶往下走了,她说:“对于先帝嫔妃的处置,先帝在病中曾经口头交代过朕,说后宫嫔妃这些年来恪尽职守、一心一意侍奉先帝,先帝说自己大限将至,有子女的嫔妃往后还有天伦之乐,那些无儿女的嫔妃往后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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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十分孤寂。
“先帝不忍嫔妃们余生寂寥,便将众妃嫔托付与朕,叫朕好好想办法安置她们。朕便依据先帝的意思想办法安置他的妃嫔,无子女的嫔妃,若有想留者,朕愿意奉养终生,若有求去者,朕愿意放出宫外。
“如此,虽然有悖于诸位常识,却也算积德。”
上书的御史哑口无言,弘徽帝打出先帝牌就直接无解了,毕竟先帝已去,他们也不能去问先帝到底有没有交代过这句话,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质疑弘徽帝信口胡诌。
另一个御史便出列将矛头指向了这次事件中的先帝妃嫔,道:“先帝怀恩,陛下仁慈,然这些求去的嫔妃却有些薄情寡义,先帝尸骨未寒,如此求去,置先帝多年恩义于何地?”
弘徽帝的眼睛里多了几分不满,她看向这位御史,道:“宁御史,二十七日除服,嫔妃不可求去,那你觉得她们该守满多久才可求去?”
宁御史昂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先帝厚恩照拂她们,她们若感念先帝仁慈,便应该留在宫中为先帝守着,如此方不辜负先帝的情意。”
左留女瞥了宁御史一眼,说:“宁大人,我记得您如今的妻子是续弦的,您难道与您的发妻没有情意吗?既然感念发妻情意?为何不一直做着鳏夫,为何要续弦?宁大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这些无宠无嗣的女子,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先帝都不在意,也不会驳斥她们的选择,宁大人却如此在意,宁大人做男人的胸怀与先帝相比,甚远矣。”
宁御史被左留女顶得有些面色发白,忍不住说:“我说的是先帝家事,如何扯我身上来?”
“既然此事是皇帝家事,又关你何事?”左留女回敬道。
宁御史便说:“虽为皇帝家事,但天家做派乃世间标杆,天家如此薄情,民间自会学去,若人人在婚姻上都如此薄情,尸骨未寒便舍名分而去,只怕要有鸡鸣狗盗之事。”
左留女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何为鸡鸣狗盗之事?是女子离丧再嫁,还是男子丧妻续弦?这都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您若如此在意道德的标准,更该以身作则,自己守好鳏夫的信义,体现对婚姻的深情,这样民间也会效仿您。”
宁御史说不过左留女,便闭上嘴,涨红了脸再也说不出一句。
弘徽帝在上首看着这出对辩,忽然开口说:“先帝愿还这些女子自由身份,不过是补偿,如何能算得上一句深情大义?乃至要这些女子以后半生的生涯去偿还这所谓的情意?这些女子入宫多年,大多是无宠无嗣之人,居于深宫不见亲人,这样的日子难道是什么享受了皇帝情意的日子吗?
“我即便是先帝的女儿,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一句深情。既然先帝生前对这些女子不算情深,为何指责她们薄情?她们不过是先帝妃妾的身份,与先帝也不成所谓的婚姻,未做过愧对皇家的事情,如今还于本家,在你们一些人嘴里都成了大逆不道。
“你们到底是对先帝嫔御拥有较高的道德标准?还是借题发挥,觉得女子该像你们想的那样,才叫有道德?
“同样的事情,若男子如此并不算失德,女子如此却算薄情,这天日到底照应谁?”
弘徽帝一席话说得群臣哑口无言,祝翾在门槛内听了半天,终于抓住缝隙进行上谏,她站在群臣中心,持节而立,朝弘徽帝的位置遥遥一拜,然后开口道:“陛下,臣有话说。”
弘徽帝看向祝翾,说:“你说吧。”
祝翾看了一眼宁御史,说:“宁御史的观点,臣虽然大多不敢苟同,但他有一句臣是认可的。皇家无家事,天家做派乃世间标杆。”
弘徽帝面不改色,站在祝翾身后的几个女官却微微露出不解之意,难道祝翾作为一个女官也要认同男人那些狗屁规矩吗?
祝翾继续道:“臣一直觉得,如今的婚姻法依旧存在缺陷,不能显现真正的我朝风采,如今天下女子,至高者为君,比如陛下,至贵者为宗室,比如诸位公主,至才高者,为官做宰,比如朝堂上诸位同僚。
“却也有女子为人妾、为人奴,陛下昔年为长公主者,连对妓、女都心怀怜悯,解放了女子为妓的命运。如今因为妻妾制度,依旧有女子做妾,臣以为妻妾制度流毒甚远,不亚于卖、淫制度。
“与君王做妾,依旧有无宠无嗣可怜之人,何况其余者之妾?陛下申令民间不可纳妾,但士大夫贵族皇室都能纳妾,上行下效,民间依旧有人逾制纳妾。
“如今民间出门做工女子良多,却被民间无良之辈盯上,借机纳妾剥削其劳力与人身自由,此为蓄意偷国之民力为自家私奴,此事在民间比比皆是,臣以为深除其害之根基依旧在妻妾制度本身,上行下效,我们得从自身做榜样,才能引领民间的风气。
“妾之存在,皆因为男子好色好贪,因色起意,妻妾之家多家风混乱,一样的骨肉因为母亲出身分出三六九等来,母不成母,子不成子,家产分配不均,一妻有一夫,一夫配一妻,才是婚姻公平之理。
“……”
祝翾一字一句地阐述着自己的观念,然后图穷匕见:“陛下此举甚妙,令民间得见天家对曾为帝王妃妾女子的慈爱,若再一并废除妻妾制度,由陛下与我等以身作则,民间逾制纳妾风气方可终止。
“如今乃大争之世,除了此间一亩三分地,还有海外诸国,若一个国家一半的人口都困囿于后宅内院,民力减半,谈何生产力发展,男子纳妾,便是偷民力于本家,臣祝翾,请陛下废除妻妾制度,改进婚姻法度,还大越一派清明。”
祝翾的提议一出,满堂皆震惊,弘徽帝却在意料之中,她早就想改进这世间的妻妾制度,妻妾制度是对女子的剥削,但先帝在时,她只能缩减各阶级纳妾的人数与规制,一步步提升士大夫清正的标准,并不能完全废除这个制度,因为她的父亲越武帝就是天下最大的妻妾制度受益者。
一个规矩,只让中间的和下层阶级遵守,上层阶级却大开便利之门,那么这个规矩便有如废纸。
真正底层的人连婚姻都没有,是享受不到妻妾制度的完整,中等阶级被限制纳妾,但抬头看着上面的高官勋贵乃至皇帝都继续如此,他们便不会真正信服这个规矩,处罚他们的上层人也没有信服力。
越武帝是不可能以身作则的,那便只能等弘徽帝来实行这个制度的,不废除妻妾制度,女帝的存在似乎失去了一层意义。
弘徽帝心想,她的皇位利益也许不可能完全站在女人那头,但自身的女性身份应该为自己的同类多解除一些枷锁与限制。
方才有些质疑祝翾的女官们都有些惊讶,她们本来以为祝翾一开始的发言意味着她是保守派,但谁成想她一番铺垫下来其实是激进派。
此言一出,自然便有不同意的臣子与祝翾对辩,其中一位御史说:“既然诸位女同僚做到如今的位置,妻妾制度并非服务于男性,也可以服务于各位女同僚,天子纳夫,诸位也可以纳婿为侍从。”
祝翾却道:“我科举成为士大夫的一员,不是为了享受士大夫的特权。”
祝翾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奏疏,又从经济的角度阐述妻妾制度的利弊:“本朝男女比例本就不算平均,还以旧式婚姻去鼓励这种一男完全占有多女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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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想,都是对人力的浪费。
“同样是裁缝活计的女子,倘若出门做工,她便会挣到工钱,这笔工钱总会被花出去,或买米,或买布,能成为其他产业的消费者之一,促进货币流通与经济发展。
“若困于后宅,为完全支配的家庭劳动者,那么丈夫是不会给她工钱的,这家的外在收入也只有男人的收入,女人没有办法成为其他产业的真正消费者之一,同样的生产劳动就泯灭于家庭活动之中,未流通于市场,未形成产业,这是固步自封的。
“劳动的有效投入应该是外在的、流通于市场的,若解放这些只在家庭内部活动的女子成为各个产业的劳动者,那么我们的市场会多出很大一部分的消费者,也会多出一大部分的生产者。
“就宛如一潭水,不流动则腐朽为死水,若流动不息则千年绵延奔腾成大江。女子的解放,不会压迫男子的生存空间,只会消泯妻妾制度本来享受者的特权。”
祝翾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做出的经济模型进行口语化的演算,她要从利益角度去彻底将制度利弊呈放于人前。
弘徽帝赞赏地看着祝翾,听完她的上疏,说:“祝卿,你的提议很有建树,但实操起来总要有个章法,这个制度怎么瓦解、怎么实施、怎么面对伦理道德的挑战,都该有个章程,你回去把你想的回去写个折子呈递过来吧。”
祝翾对着弘徽帝行礼道:“是。”
第318章【大叛逆者】
对妻妾制度的想法只是祝翾切入婚姻制度改革的一个面,她真正想改变的是现下的婚姻风俗。
在妻妾共存的婚姻制度里,所谓的夫妻平等是不存在的。
世间女子的婚姻困境并不是遇到一个好男人成婚就能完全消解的,制度上本身的不平等、世情上对夫妻责任的区分、世人下意识对夫妻道德的双重标准,都能在一点一滴里构建出令女子崩溃的瞬间。
就算女人特别厉害,有本事能让男人给自己当赘婿,世人对赘婿与媳妇的评判标准依旧是不一样的。
一个大好男子去做赘婿,是很可惜的事情,但一个大好女子只有在配了一个糟烂男人做媳妇的时候,才会被觉得可惜。
甚至有些时候,女子身上外在的那些优点,被天然视为可以高嫁郎婿的“嫁妆”,男子外在的优点,却不会被普遍视为能够高攀贵女的“赘资”,一个男子的才德品貌,都会天然视为能够出人头地的资本。
这一切观念的衍生,本质上都是因为结构上的不平等,法律、习俗、世情观念,都一一侵占着女子对自我的构建资本。
祝翾想,她自己虽然有了出路,但她知道,她的那条出路是一条狭窄幽秘的上升渠道,是一条需要努力、幸运、天赋一起存在才能实现的路径,她不能因为她自己从这个路上走出来了,就将这条路视作一条大众的渠道,高高在上地以为那些考不上科举、做不了官的女子只是因为不够努力。
精英只是一小部分的人,大部分的女子是循规蹈矩按照世情规矩成婚会成为妻子与母亲的女人。
那能不能通过制度本身去影响世情风俗的变化呢?
可是制度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再集权的社会也不会因为君王发布一条法律,全国上下都十分遵守,真正的世俗社会是靠潜规则运行的。
君王的权力也是因为利益集团的拥护才存在的,皇帝所拥有的立法权、军权和执政权并不能够脱离利益集团而独立存在。
祝翾有时候觉得弘徽帝是真的挺伟大和无私,她的为帝之路其实是十分惊险的。
弘徽帝为帝之路的惊险不仅仅在于她的性别,而在于她的一些思想与政策是在瓦解传统儒教的礼法派,祝翾甚至能敏锐地感觉到弘徽帝想侵占贵族与士大夫的利益,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为什么礼法派死而不僵,在君权时代一直屹立不倒,因为儒教的礼法派最终拥护的是君权,传统皇帝推崇子尊父,妻从夫,最后的落脚点都是臣忠君,孝道也好,传统夫妻的道统也好,都是君权之下的一种模仿与投射,反复强调这些旧道统,就是在反复巩固君权不可侵犯的思想。
弘徽帝一个皇帝不推崇儒教的礼法派,推崇思想解放,推崇自然与科学,不奴民役民愚民,而是推崇义务教育希望民智发觉,其格局在君王之上,但这些也是在瓦解君权迷信。
长远来看,就是在挖大越君主集权政治的根,一代两代看不出来,弘徽帝自己也能够通过个人魅力与出色的个人素质驾驭君权,但君权代代稀释下去,倘若出现一个平庸的君主,民智开启的民众也许会突然醒觉他们不需要的不仅是贵族,还有皇帝,那个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祝翾自己能想到这些,便知道天生智慧的弘徽帝也能想明白这些,她有些不明白弘徽帝为什么作为皇帝宁愿掘君主集权的根基也要开启民智和解放思想,一个人处在什么阶级就会努力巩固自己的阶级利益,反自己这个阶级利益的人在这个世上少之又少。
而想要更深一层改革制度是会伤到士大夫阶级的利益,得罪了士大夫集团,基本上史书评价都好不到哪里去,祝翾这些女官也是士大夫阶级,只是因为性别游离在传统士大夫的队伍之外,可以被称为新士大夫,新士大夫的利益与弘徽帝反而是吻合的,因为这个群体的诞生都得益于科举的性别放开,得益于弘徽帝的举措。
难道弘徽帝是希望她们这些新士大夫在将来彻底取代传统士大夫阶级?成为新的能够垄断部分文化与历史解释权的新利益集团?
祝翾坐在书房里,思绪万千,因为妻妾制度的改革章法越想越多,她想通过一个温和的、潜移默化的形式先去除妻妾的章法,让妾这个存在成为彻底的文物,然后再慢慢改进婚姻制度。
不止是婚姻制度,她还有很多新的治国之策与想法。
在殿试卷子上写的那些,都是她真正思考过的想法,她不想再在纸上建立理想国了,不想再把自己经历过的旧式学问与新式学问之后的思考永远尘封在纸面之上。
在元新朝时,她将学问作为仕途的敲门砖,但她不敢暴露彻底自己的政治主张,因为她知道越武帝不是能够接受自己政治主张的君主,虽然他将自己的殿试试卷点为头名,但她的政治理念是不会完全被元新帝接纳的。
元新帝的守旧面是天然的,也是刻意选择的,元新帝愿意为大越鞠躬尽瘁,但这个大越是凌氏家天下的大越,巩固自己眼前几代的统治是更重要的,守旧地依循过去规律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只有弘徽帝,祝翾发觉,也许只有弘徽帝能够完全包容她的政治观念。
元新帝不能,弘徽帝亲自养育的凌游照也未必能,眼前只有弘徽帝这个天生智慧的君王愿意将这个国家真正民众的未来利益放在一家之姓的君主统治根基之上。
现下庶民阶级是禁止纳妾的,士大夫阶和勋贵可以纳妾,但也有限额,祝翾想,现在首要任务是取消士大夫与勋贵的纳妾特权,所有人的纳妾特权都取消之后,便可以完全取缔妻妾制度,取缔妻妾制度之后再就是进一步的婚姻制度改革。
她也知道这样并不能完全影响现行的婚姻潜规则,比如民间禁止纳妾,但还是有钱的富商逾制纳妾,不能名正言顺地纳,便潜规则以其他方式纳,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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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收干亲的方式纳妾,或者不上户籍,还有养外室的……
甚至还有将自己的妾室嫁与第三人做假夫妻,亲生的孩子就挂在第三人户籍下,然后再以过继的方式收回庶子庶女,宗族里都知道怎么回事,这样做就是纯为了避开法律惩罚。
因为取消了通、奸类的一些罪行审判,这样便只算通、奸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就像不允许明面的卖、淫行业,不代表这个行当真的彻底消失了,顶着杀头的罪还敢继续进行这类营业的依旧存在,但明面上的政策打击总是有效果的,至少真的有很大一部分女子因为这个政策躲开了为妓为娼的命运。
取缔妻妾制度也许短期内不能完全改变世情民俗,也不能彻底令类似妾一般的存在彻底消泯,一些人依旧有办法完全占有多个女性,但明面上的政策发布,总会有那么一点改变的。
祝翾想到此,不由奋笔疾书。
……
弘徽帝看完了祝翾的奏折,就把祝翾传唤到了体己殿问策对话。
体己殿的主人已经从元新帝变成了弘徽帝,按照规矩整个宫殿都应该按照新主人的喜好重新翻新一遍,但弘徽帝考虑到先帝新丧,便没有开工动土。
只是在住进去前把门窗、栏杆、柱子都重新漆了一遍,又把自己在东宫里用惯了的家具抬了一部分过来。
祝翾站在体己殿外观望着,这座宫殿虽然只是经历了小规模的修缮与更新,但气貌与元新帝在时还是有了较大的差异。
门前的宫女见祝翾来了,便为她掀开门帘引路,祝翾对御前的宫人点了点头,然后抬脚跨过高门槛进去了,弘徽帝在窗下放了一张竹藤编的会摇的椅子。
祝翾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弘徽帝正坐在上面惬意地晃着,手里还捏着一本书,祝翾正想行礼,屋子里就突然响起一声尖细的声音——“来人了,您吉祥——”
祝翾被吓了一下,四下找了声音的来源,最后发现窗下新挂了一个鹦鹉架子,一只白毛的玄凤鹦鹉立在架子上,头上顶着金色的翘羽,两腮还有两团圆圆的红,跟打了胭脂一样。
玄凤鹦鹉努着脖子又开始叫了:“来人了,您吉祥——”
原来是它在叫,弘徽帝听见鹦鹉叫声,将手里的书放下,从摇椅上坐起身,抬手免了祝翾的礼,然后指着鹦鹉架,吩咐宫人:“把它架出去在廊下散散心吧。”
玄凤鹦鹉“嘿”了一声,又开始喊:“陛下万年——”
宫人将玄凤鹦鹉架走,挂在廊下,喂了两把鸟粮,玄凤鹦鹉就不喊“万年”了,安静了下来。
弘徽帝朝祝翾道:“养个小东西放在屋里,解解闷,给你看见还行,给三省那些阁相看见了,怕是要说朕玩物丧志了。”
祝翾便对弘徽帝说:“陛下不过养个小宠,也没有耽误政务,丞相们若说这样的话,那便是有些苛责了。”
弘徽帝招呼祝翾坐下,祝翾的屁股刚挨凳子,宫女便端着托盘前来奉茶果儿与茶水,御前的新茶盏有些奇怪,还有手把儿,祝翾心里带了几分好奇,提着把手把被子端起来,掀开杯盖一看,是一盏黑褐色的饮料,还有一股苦香的味道灌入鼻腔。
祝翾都是喝茶喝白开水的,不认识这是什么水,看着不像茶水,便带了几分好奇抬头看弘徽帝。
弘徽帝的下巴微微抬起,介绍道:“这是咖啡。”
“咖啡?”祝翾听着这名就知道是舶来品,总觉得是西洋酒的名字,便低头又在杯沿轻轻地闻了闻味道,想辨认有没有酒味。
弘徽帝见祝翾这副模样,觉得她像试探新事物的猫,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撄宁啊撄宁,枉你见多识广,咖啡并不是酒。”
说着,弘徽帝便举起杯子微微啜了一口,姿势透着说不出的优雅。
祝翾便学着弘徽帝的模样跟着喝了一口,不知名的饮料灌入口腔,苦涩的味道在舌头上微微炸开,等咽下去,又略有些回甘,味道虽然古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祝翾喝的是热咖啡,评价道:“喝着像没那么苦的中药,有些涩涩的,这可是舶来品?”
弘徽帝点头,说:“这是西班牙商人传进来的东西,这东西喝了能够提神,你可喝得惯?你觉得这东西能否在我朝传开?”
祝翾评价道:“若是西班牙那里传进来的东西,那便是稀有的,稀有物本身就是昂贵的,有钱人家为了标榜自己有钱能买洋货,大概能够小圈子里热闹一番。但要是进来多了,我感觉咱们这的人大概是喝不惯的,茶水不比这个好喝?”
说着,祝翾又喝了两口,略品了品,还是认为:“还是茶更好喝。”
她拿起茶果儿吃了一个压住了嘴里的涩苦味,说:“西洋的人往咱们卖咖啡,咱们往他们那卖茶叶,茶叶卖得可比咖啡好。”
弘徽帝将杯盏放下,对祝翾说:“咱们在外边卖得好的可不只有茶叶。”
祝翾点头,接着说:“还有布料、瓷器与各种工艺品。”
弘徽帝拿起祝翾的折子,开始和她谈正事,问祝翾:“你细说说你的想法吧。”
祝翾接过自己写的折子,不回答问题,却问弘徽帝:“陛下,您可有改革之意?”
“此话何意?一个妻妾制度难道就能牵扯上改革吗?”弘徽帝看向祝翾,期待着她能再说些什么出来。
“若无改革之心,只改革妻妾制度本身,大概是会失败的。任何法令都不是孤立的,不仅要对应现下的社会风气,也要对应其他的法律。”祝翾说。
她又问弘徽帝:“您欲去除妻妾制度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人人一夫一妻保持婚姻的忠贞纯洁吗?”
弘徽帝听到此处忍不住嗤笑道:“婚姻的忠贞纯洁又能换来什么效益?哪怕一夫一妻,也不能保护婚姻的忠贞,我只是想保障婚姻内的女子权益,做妾的女子谈何权益?”
祝翾便接着她的话茬说:“看来您并不是为了维护婚姻制度的忠贞,而是为了反对以妻妾制度剥削女子,女子为妾便是一种剥削。我问这些,就是想搞清楚您的目的,不同的目的去施行新法令,就有不同的效用。
“比如是为了维护婚姻忠贞去废妾,那么在新法令施行过程中,对通、奸罪行的重判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攻讦纳妾会慢慢变成攻讦私通或者有私情。
“如今只有士大夫以上的群体可以合法纳妾,民间纳的一些妾实际上也是非法所纳,但士大夫群体的妾与民间被非法强纳的妾的利益又一样吗?
“非法强纳的一些妾室有些其实只是家境贫寒,自己也有一技之长,有些人纳妾的目的就是为了强占劳动力,让妾室的劳作进入家庭氛围进行剥削,那这样只有强纳做妾才是犯法吗?强娶做妻子的难道就不被剥削劳动力吗?
“勋贵之妾有些是生活富足的,一刀切的废妾就是让她们从已经比较成功的一条路上进入另一条需要自立的路,勋贵阶级的混得还可以的妾愿意吗?”
弘徽帝便问祝翾:“那你说要怎么做?”
祝翾便回答道:“对于高层也不能一刀切,先出法令让有纳妾名额的阶级缩减名额,从皇室开始缩减,若是连皇帝最多也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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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偶,那么对于士大夫们而言纳妾就是一种僭越。
“士大夫们的原有的妾室,不强制解除夫妾关系,出一条法令,给予在弘徽年之前的合法妾室主动和离的权力,假如有妾室想主动解除夫妾关系,其夫家必须无条件放归,还要按照法令里约定的补偿对方一部分财产,以后不许骚扰。
“若夫妾之间有子女,仍留夫家的子女也依旧对和离出去的母亲有奉养义务,旧妾也有按期上门探望自己未成年子女的权力。
“若子女跟随母亲一起出去,在子女未成年时期,原夫家需要付抚养金。妾有解除之意,夫家强留者就得按照强抢民女的罪行判了,但旧妾们若想保持原状也不是不可以。对于旧法时期的妾室,咱们不能一刀切。
“新法之后不许再纳新妾,未婚之士大夫若成婚,只能一夫一妻了。
“当然,不让有妾还有没有名分的情人,与情人之间若你情我愿也不算犯法,但未婚之情人之间若有子女,一律只随母不随父,其子女只对自己的生母有责任与义务,男子获得合法子嗣的途径只有婚姻期间与妻子所生的。
“正所谓上行下效,若同样本事的士子,您更倾向提拔无妾的,久而久之,为了仕途,士子们便渐渐讲究清正高洁之家风。”
“那对于不是高层的呢?”弘徽帝问道。
祝翾想了想,继续说:“民间的妾也非两种,一种是过往的合法妾,也是按照士大夫的处置法安置。另一种是第一次婚姻法改革之后依旧强纳的非合法妾。
“对于第二种,得加大处罚力度,各地官府都得投入精力对付当地豪绅进行放妾,按照非法监禁与强抢民女罪行宣判强纳妾室的人物,若有父母以父母之命参与卖女儿,其父母也得受罚,每地多判几个典型,这样敢如此的人也会少了。
“被强纳之妾若有子女,仍愿意抚育的,则随母姓算做该女子之嗣。
“若因为被强纳强迫生产不愿意抚育,便由官府抚养,不算做弃养。
“想要满足这一条,陛下得投入大量的司法力量,进行巡防,还要确保官府养生堂等官方机构的抚育能力。
“对于离去夫家的女子,得有生活与安全的保障措施,比如鼓励当地官府进行女子职业培训,建置屋宇给这些离开夫家之后可能无处可去的女子廉价居住,提供岗位令这些女子进行就业维持生计,各地工坊也要严查强纳强娶女工的情况,也是重判几例以儆效尤。
“如今女工繁多,也该有妇女保护权益保证女工的财产安全与人身安全,让被压迫的女工有个诉权渠道,我记得江南等地就有女工们自己建立的姐妹互助组织,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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