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一脸反应过来的样子,道:“难怪,官府上门抄家的时候,官差问我是他们家谁的时候,他们说我是外面雇的厨娘!还让我别说自己是他家的妾,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没说,要是我当时说了,他们家就更是罪加一等了!”
祝翾看着细娘,问她:“现在你还想上告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回去写诉状。”
细娘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算了,上告他们还得回老家拉扯一番官司,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那家真正的祸根子也死了。
“至于他家的太太,还没有那么可恶,并没有打骂过我,小皙生下来弱,没有她在后院帮衬着给我好东西,小皙也活不到这样大。如今她一个寡妇失业的,回了娘家,听说也是寄人篱下,并不受亲戚待见,日子过得并不如现在的我,也算是报应了。”
祝翾又问:“那你的父母呢?”
一说到自己的父母,细娘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复杂情绪,她说:“他们愿意把我聘出去,就是为了我兄弟成家,也以为我进大户当小老婆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后来他们也遭了报应,我听说他们娶进来的新妇不到半年就跑了,是趁着家里人出去干活的时候跑的,跑前还卷走了家里的钱。
“我爹被气得头痛,做工的时候心思恍惚,竟然不小心把油锅翻身上烫伤了,以后不仅不能做活了,还得花好多药钱医伤。我现在就是告了他们,经济上也得不到补偿了,他们就是没钱了,说不定还被赖上。
“算了,以后随他们自己死活,我只在这里过好自己的生活。”
说着,细娘又朝祝翾行了一道礼,说:“萍水相逢的,祝大人您愿意告诉我这些,是好心想替我要回过去的公道,只怕现在也觉得我不愿意上诉太懦弱。”
祝翾忙说:“我没有这样想,人生在世,多有不易,每个人行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我告诉你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曾经那些遭遇并不是‘所托非人’。
“那些人之于你就是罪犯,你不是人家的姨太太和妾,你是被强抢强卖的女工,法律上有你的公道。你若是想上诉,我也愿意帮你,不愿意,也是你自己的意愿。”
细娘低下头,说:“祝大人,我既然来了京师,过往的便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小皙,我现在只想好好做工挣钱,养活自己和小皙。您觉得我这样想浅薄吗?”
祝翾摇头,细娘的脸上染上了几分雀跃,她对祝翾说:“您雇我绝对不吃亏,我虽然年轻,但厨艺还算可以,就算有不会做的菜,我也愿意学。您这次开宴,我肯定不会叫您丢脸的。”
祝翾想起细娘之前做过的那些菜,对她的厨艺也有了一个基本的认知,就说:“我这个人交际应酬少,你来我家平日里还是做家常菜,没那么多宴席要你准备。虽然轻省,但我看你是在技艺上有所精求的,天天做家常菜只怕也耽误你学艺了。”
细娘说:“大人愿意雇我、给我栖身之地就很好了,哪里敢要求那么多。”
……
宴请那天的酒席都摆在前院正厅,屋内摆了大概十来桌,就是祝翾精简了交际,但一些人总要请的,翰林院和春坊共事的同僚得请,当年一起中科举关系还紧密的同年也得请,东宫几个内女官虽然说是内女官,有几个也是有外宅的,休沐的日子便出宫回外宅歇脚,这些内女官祝翾也一起请了。
祝翾能搬到这样的新居,也有赖于太女赏赐的大方,所谓的搬家费还有不少结余,就算太女母女不方便过来,但也得写帖子表示谢意。
宴请那天太女虽然没来,却令自己亲信羊仲辉带了乔迁礼过来,羊仲辉本来也是祝翾写了请帖的人,祝翾倒没想到她真的能来,越受亲信的内官面子越大,身上的事务也繁杂,如今太女执政,羊仲辉地位水涨船高,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巴结呢。
羊仲辉没穿宫里当差的衣服,上身一件秘色短袄,下身是湖蓝色的马面,再罩了一件狐狸毛镶边的比甲,梳着家常样式的一窝丝,以两股玛瑙钗固定住,簪了几朵通草花在鬓边,因打扮低调,一些不熟羊仲辉的客人也没认出她来,甚至还以为她是上门客人的女眷。
祝翾迎接着羊仲辉入了座,与祝翾同年的探花沈霁的夫人顾福贤在座间看见了便问丈夫:“那位也是女官吗?”
沈霁抬头看了一眼,告诉顾福贤:“那位是太女身边的内女官羊仲辉大人,太女身边的亲信,你待会去和她说话的时候,得注意些。”
顾福贤“哦”了一声,她就是好奇女官是什么模样才跟着过来的,等见了,心里便有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滋味,说不上是羡慕还是什么。
翰林景福的夫人叫汤惠爱,比顾福贤年长些,与顾福贤坐得近,便照顾着顾福贤这个新妇聊天,汤惠爱见顾福贤一直看向女官那边,就说:“她们俱是有真本事的人,我们看了再眼热,但科举是真难考啊。”
顾福贤看向汤惠爱,说:“听闻汤夫人您也有几分才学,听说是哪个诗社的社长。”
汤惠爱摆了摆手说:“那是不入流的诗社,我只是把大家凑一处打发时间,咱们嫁了人的也得有点自己的志趣,顾夫人,您要参加吗?”
说着汤惠爱就拿出了一张报纸,在报纸夹缝里指出了自己的诗社信息,顾福贤瞬间有些脸红,说:“我才学不深,这也能去吗?”
“这作诗结社谁规定非要才学高的人才行呢,只要识字就能做,做得哪怕不入流也是志趣。我才学也不高,之前也羡慕那些才学高能做官的女人,也报名参加了科举。”
顾福贤问汤惠爱:“那您考到什么功名了?”
汤惠爱“嗨”了一声,道:“县试都没考过去,什么功名?能考上的那都是人中龙凤。”
顾福贤又忍不住问汤惠爱:“景大人也愿意你去考试吗?”
汤惠爱竖起眉毛:“凭什么不愿意,他科举时我也没阻拦他啊,我万一能考中个进士,他脸上也一样有光啊。再说了,就算考不上也要去试试,也不吃亏。”
说着她悄悄指着祝翾桌上的薛静檀,道:“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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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女儿就比你小些,也考中了进士做了官,说不定我多试试,等到做祖母的年纪还能中个功名呢。”
与汤惠爱聊过,顾福贤心境也开阔了不少。
另一边,明弥打量着祝翾的新家,然后发自内心对祝翾道:“小翾,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咱们这些当同窗的,除了慧娥就属你混得最好了。”
祝翾朝明弥:“同朝为官的,你说这些也不嫌庸俗。”
明弥便说:“不庸俗的就去当隐士了,咱们科举入仕就是在最大的名利场上了,标榜的再清高再清流也是俗人,而且你在我们前面,我心里也高兴,也有奔头,知道咱们这批科举入仕的上限在哪,那自然是你上限越高越好了。”
梅令仪如今是新翰林,严格来说算是祝翾的下属,朝祝翾满上一杯清茶,说:“你如今都是我上司了,我便以茶代酒恭贺你。”
祝翾饮罢茶,因为左右都是昔年同窗,便说:“一晃便是三年,又是一年新科,咱们中进士的日子恍如昨日,希望今年能多进一些女进士。”
明弥点头,然后忍不住感慨起上官灵韫,说:“灵韫也是倒霉,她贡士名次很往前,要是不出意外,殿试也能往前面排些,结果今年事多,殿试还没考,她如今还在备考,与我们这些人都要避嫌,不然就也能来了。”
梅令仪在旁边说:“排在上官之前的那个女贡士叫什么来着。”
祝翾回答道:“是在北直女学念书的符蘅。”
梅令仪想起来了,问祝翾:“她是不是那个拒婚案的符蘅?”
明弥在大理寺做事,天天整理卷宗,听了便说:“就是她!当年她那个拒婚案搞得沸沸扬扬,虽然最后解除了婚约,可是也得罪了一众亲属,直接众叛亲离了,听说她家人都不认她了。三年前她落了第,因为被家族扫地出门,身上也经济困顿,就靠着做塾师自给了三年,今年便一鸣惊人了。”
梅令仪听了便赞叹道:“这倒也是一位烈性之辈,若没有这分烈性,也走不到今天,早泯然众人了。”
明弥便说:“我们几个也不差的,也算佼佼者了,咱们也敬自己一杯。”
几个女官都不喝酒,都以茶代酒碰了杯,明弥喝完手里的茶,对祝翾感慨:“虽然你走得比我们更远,可也是靠自己一步步得到的,景山逆案的功劳,旁人都说你是运气好,可我知道你也是死里逃生。
“听慧娥说的时候,我们都心惊肉跳的,如今能看到你平安,还得了嘉赏,搬了雅居,真是叫人松了一口气。”
说着,几个人又碰了一轮茶盏。
天色渐晚,祝翾一一送客出门,等宴席散去,热闹如潮水一般四散而开,只留下了一室的冷寂,祝翾走在堂前,沐浴在夜色之下,忍不住抬头,正望见一轮清冷莹莹的满月。
还是月满时的夜色最好看,祝翾望着顶头那轮月亮,心想,自己休息得也差不多了,该重入官场了。
第307章【父老女壮】
祝翾因身上有了正四品的勋官和正四品的散阶,就算本职还是从五品,但正式场合的官服也可以穿小杂花样式的绯色了,腰间束着的还是银钑花带。
上朝的位次也有了变化,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在上朝时可以进殿朝参,虽然祝翾身上是虚职的正四品,实际上还是从五品的官,但虚的四品也是四品,何况她正儿八经享受四品的俸禄与待遇,进殿朝参就是她能享受的合理待遇之一。
到了朝参日,祝翾穿好新颜色的官服,自从奖赏下来,祝翾就开始去做新官服了,这还是第一次上身。
贴身照顾祝翾起居的侍女名叫穗花,她低头给祝翾束好腰带,再整理祝翾的衣摆,然后看了一眼祝翾的穿着,夸道:“大人穿绯的好看,人也白,衬这个色。”
祝翾自己把官帽戴好,拿好上朝用的笏板,对着穿衣镜仔细看了一番自己,卢姑姑在旁边说:“穿绯的好看,大人将来穿紫只怕更好看呢。”
祝翾没有言语,习惯了穿衣镜里自己的模样,就出门上朝去了。
祝翾从丹华门的左掖门进,到了太极殿门口,礼部官将祝翾领进了殿内,祝翾的新站位是在殿内的最后一列,左右的官员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个新进殿的女官。
祝翾在这里年轻得可怕,祝翾感觉到前后探寻的视线,便露出礼貌的微笑朝众人点头示意,几个大人也回报了微笑给祝翾。
等了一会,室内烛火都熄灭了,朝会还没有正式开始。
祝翾左右的官员便开始压低声音议论了。
“今儿难道是陛下上朝吗?”
“应该不是吧,自从景山事变之后,陛下就为了谋逆案上了半次朝,读完圣旨没多久,就退朝了,后面一半朝会依旧是太女主持的。”
“陛下身子骨怎么突然变成如此?之前陛下还是挺龙马精神的。”
“也六十朝外的人了,底子哪里能有年轻时厚,今年流年不利,逆案就发生了三起,陛下又亲自送走了谢氏与两位皇子,心情只怕也不好,人得了心病只怕身体上也要得病。”
祝翾咳了两声,她也没想到这附近的五品官仗着站在门槛附近嘴还能这么碎,左右官员听见祝翾的咳嗽声,就跟她这个新站进来的女官搭讪:“祝大人您有什么见解吗?”
祝翾不说话,又咳了两声,站在她旁边的官员笑呵呵地道:“得风寒了吗?年轻轻轻的,身子骨也不好。”
祝翾抬眼,左右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监察御史的视线早就望了过来,几个人都朝监察御史笑了笑,然后被监察御史视线盯着的几个人渐渐把脑袋转了回去,监察御史却已经摊开本子开始记录了。
祝翾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回来参加朝会的第一天,可别被这几个连累了纪律。
等了一会,元新帝与太女便出现了。
元新帝上着绛纱袍,腰间束着大带,下着七幅红裳,红裳外蔽膝打底,外面便是大绶与玉佩,行走时叮当作响,头上戴着皮弁,两个内官扶着他缓缓出现于人前。
跟在元新帝身后的太女也是一套同样绛红的储君规制的皮弁服。
天家父女俩一出现,百官都转身行礼。
“陛下万年,殿下千岁!”
“诸位爱卿免礼。”元新帝缓缓坐在帝座之上,太女跟着坐在帝座旁的副座。
祝翾位次往前了,在殿内虽然看帝王面目不算十分清晰,但不像在殿外上朝时只有模糊人影了。
元新帝两眼下方浮着两团黑气,这让他看起来憔悴与虚弱,但元新帝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洪亮,他看向座下群臣,看了一眼祝翾的位置,喊了一声:“祝翾。”
“臣在。”祝翾听到元新帝喊自己,便出列了。
元新帝看了一眼祝翾的新官服,对她说:“你已经大好了吗?”
祝翾忙道:“臣只是轻伤,一番休养之后,已然大好。”
元新帝点了点头,朝祝翾说:“你是考科举进来的,当年还是状元,在才学上,天下能胜你者已是罕见。景山事发之时,咱听说你颇为英勇,面对敌人刀剑近身,拿着箭簇就把人给杀了,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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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断,阿照就危险了。”
祝翾说:“救下皇孙,非臣一人之功。”
元新帝继续道:“你这样的,本来年纪轻轻考中三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射御功夫也是突出的,这叫旁人怎么活?你一个文官,怎么有那么好的功夫?”
祝翾看了一眼太女,道:“臣当年得朝廷惠政,得以入应天女学念书,应天女学不仅授臣纸面才学,学内也教授臣射御功夫,臣闻‘少年强则国强’,所谓‘强’,不只是知识上的强,还有身体上的强。
“臣当年学射御功夫也是为了强身健体,臣家境普通,没有余力将臣教育至此,所以这一身才学和武功都仰赖女学与国家,当年受朝廷的恩能得到教育的机会成材,景山危急时自当报答与皇孙。”
祝翾一番自谦之辞说得格外漂亮,元新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身旁太女道:“当年应天能建女学时是你一力推行的,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应天女学建学这些年来,课程完备,所以才养出了这样钟灵毓秀的神仙人物。这是你的功劳,很好,将相非有种,朝廷公正教育权,天下百姓里自会冒出这样的人来。”
太女听了,脸上挂着微笑道:“陛下抬举。”
祝翾归了列,元新帝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朕前半生乃江左布衣,无官无爵,家里经营着棺材铺,平时做着胥吏混日子。若天下不乱,到今日我凌贽不过一个普通老人。
“谁承想活到了三十七岁,那年举事,只用了八年时间统一南北,我这个卖棺材的终究是给前朝送了一场壮烈的终。四十五岁那年我入北直隶称帝,开国为越,于今日又十九年矣。”
说到此处,元新帝心里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感触,忍不住咳了几声,继续道:“我知道在你们心里我大概是个奇葩的皇帝,做事没有章法,性情乖张不定。我做皇帝十九年,也敢自称一句夙兴夜寐,怎么也论不上一句昏君。
“至于我是不是明君,就交由史官定论了,这些年,朝廷北定墨人,南退交趾,东遏扶桑与高丽,内平云贵苗乱……数十年不忘国土安危,才能得清明之世的根基。
“文治之功非我个人之功,在太月的建议下,朝廷花钱在全国各地各州县广开蒙学,与儿童启蒙,又创办大小官学,收揽民间有才之辈,科举放开女子限制,桩桩件件也触犯了你们一些人的利益,但我此行此举是为了后世之功,是为了文明之未来。
“我做皇帝也有过,查人不明,放纵私情,竟导致了三场逆案,尤其是霍几道案,霍几道在朔羌多年唯我独尊,骄奢淫逸,好大喜功,重创了当地民生,是我失察之过。
“今年三场逆案,我杀了不少人,朝野上下也终于看起来干净了不少,但我知道这些人还是会卷土重来的,我自己日渐衰老,一些事也渐渐有心无力。
“汉武帝在位长久,晚年便酿出了巫蛊之祸,李隆基在位也长久,晚年更是闹出了安史之乱,可见皇帝也不是越做越长久越好,要是做老了也是要闯祸的。”
祝翾听着元新帝的自诉越听越不对味,等听到后面时,不由抬起头看向御座,皇帝说这些,该不会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不会吧不会吧,祝翾心下惊讶,心想,我一回来上朝就直接遇到了这样大的场面吗?我的天!
元新帝一句“做老了也是要闯祸的”,几位阁相都有了预感,忍不住高呼了一声“陛下”。
太女也没想到元新帝上朝还能整出这么一出,她虽然渐渐有预感,但也没有被提前知会,谁能想到今天皇帝就突然发表退位宣言了。
她因为惊讶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元新帝,嘴里蹦出了一句:“阿父,你在说什么?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吗?”
元新帝不理会百官各色反应,继续说:“你们做大臣的做老了都是要致仕的,没有霸着一个位置到老到死的道理,不然这让后面年轻的怎么上来呢?
“但皇帝没有致仕的说法,自古以来都是一做就做到死了,最后搞得父子相疑,王不见王,大臣们也天天关心着站队党争,这肯定是消耗国力的,既然立了东宫,东宫成熟了能担事了,该让孩子上的也该让孩子上啊。
“我做过皇帝,我对怎么当皇帝这件事比你们各位都有发言权。
“我觉得的啊,做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唯我独尊,以为天下江山都是一家随取随用之物,这样做久了的基本都做疯魔了,年纪上来了,人都不想做了,都想着长生不老继续把皇帝做下去,再好好品尝一番这种掌控万物的滋味。
“摊上这样贪心的皇帝,对百姓能是好事?
“我有八个孩子,八个孩子里长女凌太月最是聪慧,有人主之相,所以我立了这个女儿做了东宫,东宫这么多年运作得体,已经完全具备成为皇帝的资格了。”
“陛下!”百官们纷纷被元新帝一席更露骨的话吓得跪下。
“陛下勿要冲动!谨言慎行!”
太女听到此处也没想到元新帝还能有这样的决心,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惊疑,又带了几分动容。
“朕清醒得很,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这样可比那些晚年捅一堆篓子的皇帝清醒多了,我身子骨也不好了,说不定哪天就猝死了……”
“陛下慎言!”官员们忙道。
“这又有什么好慎言的?你们都忘了我做皇帝之前的老本行了?我家里就是开棺材铺的,还能忌讳谈生死?
“万一哪天我突然没了,这朝政交接也乱糟糟的,少不得你们里也有些坏人,趁着朕没了,拿着我的死做大旗摇刁难东宫,政权不能平稳交接,这对国家也是祸害。
“景山事变的根源就是储位之争,我作为开国皇帝,为了大越以后的政权平稳交接,就该正本清源,何况如今我也上了年纪,又多病,做皇帝担子太重,再这么做下去,只怕也要早死,太女年壮能干,也该担起大越的担子来了。
“太女凌太月,天生神童,为大越的开国立下了汗马之劳,开国之后,为人主最重要的文治武功能力都是最突出的,朕欲在今年之内退位还政与东宫,我已年迈,新皇当立了。”元新帝终于说完了。
文武百官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砸晕了,满殿鸦雀无声。
第308章【意外来客】
下朝的时候,祝翾也是懵的,一出太极殿,同僚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今儿这一出是真的假的?”
“今年还真是多事之秋,什么事都叫我们给遇到了。”
“陛下应该不是为了试探太女吧。”
“有什么好试探的,就这么一个能担大任的,也有正经储君名分,太女辅政是打做长公主时就开始的,真忌惮她,又怎么默许她那么多权柄呢?”
“那接下来也该三辞三让了吧。”
“也不知道太女当了皇帝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怎么样呗,不影响你我当差。”
祝翾一边走一边听着身边人低声讨论,这个时候人家还转过头问她:“祝大人,你怎么看?”
祝翾不想掺和这些话题,只是说:“这不是你我能够操心的事情。”
说着便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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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走了,好像后面有人追她似的,她是发现了,这些男人是真嘴碎。
她就算要和旁人讨论这种事,也不会和这些不熟的聊上几句,说不好就被断章取义做文章了。
“这祝大人年纪轻,但行事倒挺谨慎。”祝翾听到后面的同僚们低声点评道。
下朝之后祝翾便去做《越述会典》的编纂工作,她之前有过编纂《端史》的功底,虽然《越述会典》的编纂难度更大,但也不至于一上手就两眼一黑了。
她如今是《越述会典》纂修工作的副总裁,因为《越述会典》涉及官府各部门各职能,三省六部都参与撰写,上官敏训定好各卷撰写大纲之后,祝翾分到了关于翰林和詹事府部分的几卷。
祝翾一边翻着大越新朝的各色条例和资料,然后开始定纲,定完纲她便要按纲要指派手下几个翰林根据纲要任务编纂,然后进行改稿定稿。
文书工作虽然复杂,但沉下心去研究典籍资料又让人心安。
自从景山事变后,她的工作重心也渐渐到了纂修会典这边,这也是太女对她的安排。
太女将她在东宫的事务减轻了一些,她去詹事府轮值的日子也少了,太女说她还年轻,做事得松弛有度,编典这种不涉及外部争斗的事也可以保护在官场上还不够成熟的她。
何况沉心编这样一部巨典,作为副总裁的祝翾,可以用最安全的方式得到考评里的功绩。
几卷纲要她自己对照大越的各式典籍列纲要,纲要如果偏了方向,就会影响整卷内容侧重。
大越又是新朝,所能对照的本朝法典和条例也都是新的,后面也会慢慢新添,所以《越述会典》不是编完一次就彻底定稿的,它也有自己的使用年限,是与时俱进、不断修改的。
随着后面新法条例的确立和旧法的删改,《越述会典》会有越来越新的版本,后代会在祝翾这一代纂修的根基上慢慢补充和删改。
所以祝翾定下的纲要一是要完备,二是要给后人方便增删的空间。
祝翾交上去的前几次定稿纲要都被上官敏训给驳回了,祝翾也颇有几分心力交瘁的无力感,她坐在像小山堆一样前的资料多了几分束手无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吨吨吨拿起案上早已放冷的茶水给自己灌了进去醒神。
协助她工作的检讨见祝翾一直皱着眉,便在旁边问:“祝大人,您是遇到难处了吗?下官可能帮得了您?”
祝翾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检讨,朝他道:“你去国史区找出元新三年和元新九年两个版本的《大越集礼》,都要初版的,有几条对不上,我得参照一下。”
检讨听了,忙去国史区找书了,不一会就抱着书过来了,祝翾接过,按照自己的记忆直接翻开自己疑惑的那一页,将两个版本的一字一句对照着看,然后便在自己工作笔记上记了下来。
检讨一看祝翾能直接不看目录就找到自己觉得版本对不上的那几页,有些惊讶,问祝翾:“您这一翻就能翻到哪里对不上吗?这书上哪条的位置您都记得?”
祝翾抬起眼皮,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看着他,说:“想什么呢?我也就是之前已经翻过一遍,对这几个印象有些深,所以大概记得位置。我又不是过目不忘的那种人,怎么可能看一遍就什么细节都记住?”
检讨:“……”这难道不算过目不忘吗?
祝翾没有理会检讨的视线,继续翻阅着典籍沉浸工作,这一工作就直接弄到了天色渐晚,其他翰林们都已经下了衙回家去了。
坐在祝翾旁边的检讨也想回去,但是祝翾一直沉浸在案牍里,他便不敢走。
祝翾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已经过了下衙的时间,又发现检讨还没走,就问他:“你怎么不回去?”
检讨当然不敢说“您这个上司不走,我哪里敢走”,只是说:“大人您如此兢兢业业,叫下官见了十分惭愧,忍不住与您一起沉浸案牍,这些典籍翻阅起来果然叫人沉心静气。”
检讨心里想的却是:这些大部头翻起来真是叫人眼睛发花。
祝翾当然知道检讨也有几分奉承的成分,但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朝他说:“你快回去吧,今儿没什么交代你做的了。”
检讨恨不得喜极而泣,忙站起身要走,祝翾又说:“还有,你工作效率也该提高些了,在这里耗了这么长时间,才看了这么点东西。
“在翰林院干活,能够迅速过一遍这些东西是基本素质,还得多练多学。”
检讨听了忍不住苦着脸说:“谢学士大人提点。”
“快走吧,再不走,你可赶不上公车了。”祝翾朝他挥挥手。
等检讨走了,祝翾自己却将这一版做好的纲要收拾好,直接去了议政阁。
进了议政阁,上官敏训正要走,看见祝翾来了,祝翾拿出自己要交的东西,朝上官敏训道:“大人,我又来交卷纲了,烦请您再过目了。”
上官敏训接过去,然后收了起来,说:“再不走外皇城就要下钥了,我已经在宫里留宿好几天了,今晚就不看了,明儿我过来再看这些。”
祝翾点了点头,两个人正好一道出去了。
漫长的宫道里除了执勤的卫兵,便只有几个零星往外走的官员,祝翾与上官敏训相伴而行,上官敏训问祝翾:“你才回来,就这么积极做事,不觉得累吗?”
祝翾说:“我已经休息够久了,而且我做这些也有满足感。”
上官敏训听了又问祝翾:“你这样努力是为了政绩吗?”
祝翾想了想,说:“政绩固然重要,但考评的政绩升迁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结果,我曾经确实望着想要的结果去做事,可真正塑造我的是过程。
“不管上司如何看我,也不管我做的事对升迁影响如何,我能做的也只是做好眼前的事情。
“让我去纂修典籍也好,让我做旁的也好,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态。
“无论做官还是做人,最重要的是无愧本心,大道直行。”
上官敏训听了,便对祝翾说:“你还真是沉得住气,也踏实,你真正的天才之处就是这种心无旁骛。
“从前你念书的时候也是这样:专注,律己,认真。
“我就是到了如今的岁数,对待很多事也达不到这种心境。
“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在这世间修行的,那些外务不过是你修行完善自身的手段。”
祝翾对于上官敏训的评价也不谦虚,微笑道:“其实如果能够遵循本心做事,那么自律便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也会让人发自内心在这个过程中收获满足感。
“若因为自律而感到痛苦,那不是真的自律,并没有做到‘自’这个字。
“因为外在的要求逼迫着自己投入某种事,去达到某种目的,那种叫做他律,还是活在旁人的评价里。
“人生在世,谁也不能脱离世俗评价而活,可若能做到物我合一的境界,那所谓的世俗评价也不能束缚住自己。”
“小翾,我发现你身上也有几分神性的品格。”上官敏训忍不住评价道。
她又问祝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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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想成为圣人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无论我在旁人眼里是怎么样的人,我都是祝翾。
“他人再怎么看我,不如我自视的清晰。并非我是想做圣人还是想有怎么样的品格,才做出眼前这一步的选择。
“而是我天生的性格如此,便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天生不够安分,喜欢自由,所以才不满足于身体被禁锢在家宅之中,也不满足见识的无知。
“在我身体不能自由出去的时候,还好我能够识字念书。
“读书在一开始于我也不是纯粹为了什么好处去读,而是我能够通过这件事感到求知欲上的满足,我的思想可以通过书籍而自由。
“是我的性格使然,我才喜欢上了读书。
“做官做事我也是以我的性格行事,专注眼前的事情,尽好自己的职责,守好自己的本心,这样便能让我感到安心与满足。
“我想,溺爱自己本心的我并不算有神性,也没有让我得到什么圣人的品质,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
听着祝翾这番自诉,上官敏训想到了祝翾一开始的文名“天然赤心”,祝翾做人如同她的文名一般纯粹。
两个人边说着话边走,不经意间就到了宫门处。
祝翾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快要殿试的上官灵韫,便问上官敏训:“灵韫因为备考,我也尽量与她在这个期间避嫌,不知道她如今在家状态可好?”
上官敏训对祝翾说:“她以前性格毛毛躁躁的,做事也没有恒心,全靠天赋与高兴。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这些年受过挫折倒终于有了几分脱胎换骨的意思,殿试只要可以正常发挥,也不用我头疼了。
“我也觉得,上一回她落榜了也是好事,那时候她性格还是天真,若是考中了还是要做官的。
“她先前那个性格如果直接做官,只怕是要吃闷亏。
“你也知道这几年官场形势复杂,各种事都有,我是她姑姑,占一个相位还是惹眼的,不少人盼着我倒台。你也知道,官场上最常见的弹劾手段便是‘去皮见骨’,将局部的小问题积累成大问题,将某无名小卒的问题引申到他背后的大人物进行打击。
“那些忌惮我的,自然会通过攻击她从而来攻击我,而那时的灵韫能面对这种攻击吗?
“今日上朝,陛下主意已定,若是太女能够控局,往后估计也没有现在这么乱了,灵韫那时候再做官也算正正好了。”
祝翾想起今天上朝时发生的事情,又想起这几年自己在官场上亲历的、没亲历但眼见的种种事端,也忍不住感慨道:“我做官不久,但是几乎什么大场面都没错过,各种想不到的事情我也算见过了,细想想,这几年做官做得还挺刺激的。”
今天早上元新帝在朝堂上发表退位宣言的时候,祝翾心里想的便是:只要活得久,什么史书上千载难逢的事情都能遇到,她也算参与历史了。
曾经的师生俩笑着告别,然后各回各家。
……
等到了家,祝家的人也已经习惯了祝翾比寻常官员晚归,家里的晚饭还没做好。
吃饭的时候,祝葵问祝翾:“你又要忙起来了吗?”
祝翾想了想,觉得纂修会典本身也算不上忙,下意识回答道:“大概没才去东宫的时候忙吧……”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想起了早上的朝会上发生的事情,要是元新帝真心想退位,估计还是有的忙。
元新帝后面大概会下退位诏书,然后太女第一次不会接受,百官也要跟着留元新帝别退位,再怎么也要走过“三辞三让“的流程,太女才能正儿八经地做皇帝。
做了皇帝之后,就得准备登基大典、改年号和祭拜宗庙,这些事在登基第一年里估计不能全部完成。
太女这个时候因为没有正式的登基大典,虽然已经成为名义上的陛下,但为了保持对元新帝的尊重,大概还继续住在东宫。
那时候祝翾这个东宫官也勉强算“潜邸旧臣”了,不忙的概率不大。
她想了想,朝妹妹说:“不好说。”
祝葵评价道:“你这个人也是乐意忙的,一闲起来好像浑身难受。”
祝翾听了,忍不住抬手掐了掐妹妹的脸蛋,接着她便发现祝葵的面容看着越来越像大姑娘了,就对她说:“你和我出来也有好几年了,都长这么大了,我因为做官不能回去,你自己要不要回家看看?”
祝葵会错了意:“你要送我回去?”
祝翾解释道:“谁要送你回去?我是怕你在这里想家,不过现在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我也不能陪你,你要是想回去,我就让阿五嫂子陪你回去一趟。”
祝葵想了想,说:“算了,我如果冬假回去,你过年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等我放了来年夏假的时候再说吧,而且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也敢自己出远门了。”
说着,祝葵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祝翾说:“对了,二姐姐,今天白天家里来了人找你。”
祝翾问祝葵:“是什么人?”
祝葵想了想,大概形容了一下那个人的模样和身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和你差不多岁数,个子不高不矮的,一张鹅蛋脸,眼睛不大不小,梳着秀髻。
“她的衣裳穿得样式倒挺新颖,黑色的厚毛呢材质曳撒,袖子也收得紧紧的,领子是翻出来的,很干练的样式,是最近新流行的一种衣服,可以外穿当外套。
“她应该是那种收入较高的职业女性,外面那些店铺里的管事娘子、账房还有什么中介到冬天都是这种穿法,因为不繁琐又保暖,也衬得人干练挺拔。”
祝翾听了,觉得祝葵注意点全在别人的穿衣打扮上,说:“你这样描述,我哪里知道她是哪个?你倒是和我说说她叫什么,为什么来找我?”
祝葵摇了摇头,说:“她也没说啊,她只是说自己要找祝翾,我说祝翾不在家,上朝去了。
“她就问那祝翾什么时候旬休在家,我就问她,那你是谁,找祝翾有什么事情。
“她说,她之前欠了你一笔钱,如今正好经过北边谈生意,要在京师待段日子,便打算把钱还给你,却不肯说自己的名字。
“说什么到时候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说着,祝葵便问祝翾:“你认识这样的女子吗?大概是做生意的女子,还借过你钱,打扮得也很新潮的那种人。”
祝翾听得云里雾里的,便摇头说:“我好像没认识过这样的人,也许是她找错了人。”
祝葵看着祝翾,说:“不一定哦,她说得那样笃定,应该就是你认识的人,等你旬休在家,人家估计就要来找你了。”
祝翾忙了几日《越述会典》的纲要,终于在上官敏训那定了终稿,祝翾高兴地握拳道:“终于不用改了。”
到了休沐的日子,祝翾这天到家,丁阿五走进屋,说:“外面有个姑娘找您,前几日就来过的,那回您不在。”
祝翾觉得这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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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就是祝葵说的那个人了,于是一边喝着茶一边问丁阿五:“她这回有说自己名字吗?”
丁阿五点了点头,告诉祝翾:“她说她叫陈秋生。”
祝翾乍然听到这个久别重逢的名字,茶水差点呛在喉咙里,她连忙站起身,很激动地朝丁阿五道:“快请她进来!”
丁阿五便说:“果然像她说的那样,她说,您一听她的名字就一定会见她。”
没一会,丁阿五便领着一个姑娘进来,祝翾望了过去。
这个姑娘梳着秀髻于头顶,身上还是外套样式的毛呢曳撒,下摆烫得褶子整齐。
领口簪着一枚宝石纽扣,外套胸口有个口袋,上面插着一个怀表,怀表的银色链条露了出来,脚上是一双便于行走的皮质靴子。
这一身确实是最近较为新潮的妇女穿着,多见于民间走南闯北做生意类型的女子。
她身上还斜挎着一个牛皮材质的公务包,陈秋生的手一直捏着包。
陈秋生的五官轮廓没有大变,但精气神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与过去对比就像是两个人。
祝翾在看新的陈秋生,陈秋生一进门也在打量这个新的祝大人版本的祝翾,越看越觉得祝翾气质里多了几分威严,神情浅淡,自有林下之风。
“秋生!你来啦!”祝翾确认了眼前这个女子就是长大了的陈秋生,只看陈秋生的神情和气韵,她就知道现在的陈秋生过得很好,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雀跃。
她这副样子终于让陈秋生找回了几分熟悉的感觉,陈秋生也笑起来,眼睛亮亮地看向祝翾:“萱娘,是我!我来见你了!”
祝翾见陈秋生没有要与自己生分的样子,高兴地往前走了几步,拉住陈秋生的袖子上下仔细打量她,嘴里不住地说:“秋生,你长大了,也长高了,变化好大!但是又和以前差不多!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说着,便拉着陈秋生往客座去,陈秋生却不坐,语气俏皮:“我还没请祝学士的安呢。”
祝翾说:“到了我家做客人,干嘛还喊我官场上的职称。
“难道几年不见,你觉得我变化大了,也要和我生分了吗?”
陈秋生坐下,从斜垮的公文包里掏出两长条用红纸包好的大钱,轻轻地放在桌上,朝祝翾说:“我今天来这里,就是还你钱的。你还记得,你当年借过我钱吗?我如今也终于能够来还了。”
祝翾没反应过来,笑容一顿。
陈秋生见祝翾如此神情,怕她误会,又笑着说:“当然,还钱是顺便的,我主要还是想来看看你。”
第309章【秋生求生】
童年已经离祝翾很远了,随着而远去的是童年记忆里的故土、亲人、朋友。
祝翾不断在外跋涉,走得越远,那些细腻的瞬间就在记忆里渐渐模糊淡化。
随着时间和距离的拉远,祝翾与亲人的感情只能在一封封跨越千里的信里交流,长久的彼此缺位,她与血亲之间似乎也多了一份淡淡的隔膜。
而在蒙学时期一起玩耍过的朋友,都在长大之后渐渐四散而开,有已经不在人世的,有已经成婚生子的,有奔赴异乡作孤客的,有好好生活的,还有突然杳无音信不知所踪的……
但现在那个杳无音信不知所踪的陈秋生突然出现在了她跟前,以长大体面的模样,认识多年的故人就这样从记忆里走出来了,顶替掉了祝翾记忆里最后那个不甘忧郁的少年陈秋生的模样。
自从陈秋生从老家跑了之后,从此再没有了消息,祝翾想起这位童年旧友时,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相信陈秋生大概在大越的某处顽强生活,然后祝福她的新生。
现在陈秋生的出现印证了她的相信,祝翾还是忍不住问陈秋生一句:“秋生,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陈秋生笑着点头,她见到祝翾也是真的很高兴,说话的神态里又浮现出了祝翾熟悉的蒙学时期的小女孩的感觉:“这可说来太话长了,但是我还是能够走到你跟前来了。
“萱娘!我刚才瞧见你进门,你不知道我的心脏跳得多快!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变成了不起的大人物!”
祝翾不好意思地说:“我哪里就算得上大人物呢?”
陈秋生不赞同祝翾的说法:“你怎么不算呢?你可是十九岁名扬天下的女三元,如今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厉害的官,将来一定能够做更大的官,做到丞相!然后青史留名!”
说到这里,陈秋生坐直了,一副怕祝翾多想的样子,道:“我来见你可不是为了攀附你的。”
祝翾一听,收起笑脸:“我怎么会这么想?我见到你多高兴啊。
“秋生,你也别光说我了,你说说你自己,你这么多年都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既然我对于你这么出名,你怎么就没有想过来找过我呢?”
说着,侍女穗花终于沏好了茶,默默地端着茶水点心进来了。
两个人坐着相顾了一会,沉默了一会。
等穗花出去,陈秋生才说:“如今我在凉州做毛织品成衣生意,我身上这件外套就是毛织出来的样衣,你觉得好看吗?”
说完,她便站起身转了一个圈,给祝翾仔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祝翾又打量了几眼她身上的穿着,道:“你身上这件看着很暖和,样式也新,最近两年在京里也能看到,有流行起来的趋势。穿上身显得人挺拔精神,设计得也简约大气。”
说着,她忍不住赞叹陈秋生:“没想到秋生你做老板了。”
陈秋生摸了摸自己的衣裳说:“也没有,我现在是人家的掌柜,还是帮人做工的,我上头还有东家呢,我东家产业多,我就帮着管些,每年挣点分成,手下大概有四个成衣店的掌柜归我管,还有一整条生产线。”
“那也很厉害呀,管那么多人呢。”祝翾捧场道,她也是真心觉得陈秋生这样很厉害。
陈秋生高兴地抬了抬下巴,然后朝祝翾说:“其实我也不是一下子就这样幸运的。”
“没关系,我慢慢听你说。”祝翾太想知道陈秋生这几年经历了什么。
于是陈秋生便开始娓娓道来自己这些年的故事了。
当年陈秋生的父母想要包办陈秋生的婚姻,陈秋生也不是等死之辈,她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父母对自己的打算与居心,也一直在盘算着彻底离开的时机。
“那天我在你姑家做活,我阿娘突然喊我回去,让我提前下工,到了家,我阿娘就拿出了一条新裙子给我穿,让我把头发重新梳一下,我便知道我要嫁人了。
“过了会,我阿爹催我出去,家里已经来了人,我一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就盯着我看,我就知道他便是我父母给我选的新郎。
“他大概很满意我,坐着的时候一直看我,我略微看他一眼,看见了他留长的小指甲,他见我看他,就很自信地笑了起来,我当时心如死灰,觉得我这辈子在他身上已经一眼望到头了。
“我父母对他很满意,一直和我说他的好,问我愿意不愿意,我心里只想着跑了,不敢表达出不愿来,怕他们看出我的谋算,便说他们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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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便开始高高兴兴地走流程,又是收聘礼,我做工也少了半天,留半天在家做自己的嫁衣。
“那个男人觉得我板上钉钉是他媳妇了,也喜欢来我家找我,他一来,我就要见他,我根本不喜欢他,我只能装着害羞的样子不说话,越这样他们一家对我越满意,还好我最后跑了出来……”
祝翾对她道:“你真是辛苦了,可是你怎么会去凉州呢?”
“我跑出家之后,其实也不知道去哪,但是好在小时候我和你一起考出过宁海县,也算出过门,知道去哪找马车和坐船。
“我其实一开始想去浙江,那里丝织业发达,我在家就做过工,去那大概能够找到活做。
“我怕他们追来,到发船的地方,天已经黑了,我说我要去南边的船票,那里的人告诉我去南边的船都已经发完了,让我等三天后再来,我哪里敢在那等三天,等我父母反应过来就一定会到那堵我。
“我便问他现在有什么船能走,我想着我得赶紧走,随便去哪都好,他说没有船了,但是有一行客商要去凉州,愿意带人一起去,车上还有一个位置,问我要不要去。
“我那时候连凉州都不知道在哪,但我就想着走,就说那就去凉州!
“那个人很惊讶,问了我很多遍真的要去凉州吗,说凉州很远,我心想,远才好呢,远谁也找不着我。
“客商走走停停的,我中间也不能一直坐车,得轮流下来走路,所以这一路并不快,我就这样走了两个多月才到了凉州城内,脚底板那时候走得全是血泡。
“现在想想,我当时胆子是真的好大。”陈秋生感慨道。
到了凉州之后,陈秋生似乎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离老家极远的地方。
在去凉州两个月的路途里,客商里有个姓骆的女商,三十来岁,一路上很是照顾陈秋生,陈秋生与她处熟了之后便问她凉州有什么生计,骆娘子便介绍了在凉州做毛织产业的女商——郭凤来。
“等等,郭凤来?这不是西北毛织行业里出了名的铁娘君吗?”祝翾打断了陈秋生。
她之前去朔羌时就听说过西北几位出了名的女商,在重建宁州的时候,也对西北各省各州县进行了募资。
其中便有一个叫做郭凤来的女商对宁州资助了十几车毛织物,还有三辆粮船,祝翾便亲手写了“仁商”的牌匾让她的伙计带了回去。
郭凤来外号“铁娘君”,因为行事风格彪悍而得名。
“不错,郭娘子就是我的东家。”陈秋生道。
借着骆娘子的光,陈秋生去了郭凤来手下的毛织工坊做工。
独在异乡,为生计打拼,在寂寥的时候,陈秋生就想到了祝翾。
“我那时候想着,我还欠了你一笔钱,我必须得把那笔钱还给你。
“我就按照当地钱铺的利息计算我欠你的钱,我每天好好上工,每天回去就拿出本子记钱,然后我就听说了你连中三元。
“我又开始算去京师的路费,可是我还是没胆气来见你,你那么成功那么厉害,与我差距越来越远,我不想狼狈地出现在你跟前。”
陈秋生的机遇来自郭凤来的一次危机,郭凤来一直想给军中供货,但是每年招商都没达到标准,好不容易得到了名额,郭凤来就按照甲方要求先生产了一大批的货,然后等年底结款。
但是甲方背后是霍家,正好霍家倒了,甲方也倒了,郭凤来的货款也没有办法收到了,手里还多着一大批货。
陈秋生那时候已经混到了郭凤来的副手,三天两头便跟着郭凤来去宁州,看官府拍卖甲方资产等着还钱,但因为合同没有正式履行完毕,所以款项赔偿只拿了一点点。
手上压的货新上来的供销商也不要了,还想要压非常低的价拿货,但那样郭凤来就真的亏死了,她便没有答应。
郭凤来正好做了一条新的成衣生产线,现在款项收不回来,就打算出掉新生产线的机器减少开支,陈秋生却提议她直接把这批货投入到成衣线做成衣卖,这是一个相当大胆的提议,郭凤来一开始没有采取。
但她手里压了一大批货的消息很快在西北同行里传开,西北同行为了吞并她,都联合起来压价,郭凤来这批东西除非再往南方和国外倾销,不然就是等死,而西北以外的市场对于郭凤来是陌生和高成本的。
最后郭凤来还是采用了陈秋生的建议,所有工人集中到新生产线做成衣,为了做出来的成衣有市场,陈秋生与其余几个副手不吃不喝,设计出了几种版型的毛呢外套,再按照体型做了几款尺码,又按照材质等级做了不同的价码。
第一批试生产之后因为保暖和新版型,在西北市场很快倾销而空。
这次的试探成功,也让郭凤来走出了危机,并在西北开了成衣铺,陈秋生作为功臣,便去了成衣线当掌柜。
陈秋生说:“我这回来京师就是来收货款的和洽谈生意的,好不容易也算混出了个人样,又正好经过京师,我就想着来见你,让你看看我过得如何。”
祝翾被陈秋生这几年跌宕起伏的经历给震撼住了,忍不住夸道:“陈秋生,你真是太厉害了。”
能得祝翾一句发自内心的夸奖,陈秋生也有了几分得意,说:“也没有很厉害了,嘿嘿。”
第310章【新皇当立】
说了一会话,天色也渐渐晚了,他乡遇故知,总是叫人兴奋的。
祝翾正在兴头上,正打算邀陈秋生吃饭留宿,陈秋生却看了看天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她站起身朝祝翾说:“也不早了,我该走了。”
祝翾忙跟着站起身,邀请她留下:“难得相见,怎么就要走了?我还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菜留你呢,晚上也别走,你好不容易来京师一趟,估计也就是在客栈下榻,不如在京师的这几天住我家。”
陈秋生推辞道:“耽误已久了,能与你见一面已经是意外惊喜了。”
祝翾继续挽留:“你这人,还是跟我生分了,是不是?多少年没见了,好不容易见一面,还跟我客气了,就在我家住到你回凉州为止。”
说着她便显摆自己新搬的家:“你来我家光显摆你自己,我还没好好显摆。这屋子可是我新搬的,还没有客人留过宿呢,这院子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用心布置的,你就在我这安心住下,便宜得很。”
陈秋生抬眼看了看祝翾的家,说:“我进来就想夸了,好雅静别致的地方,但我还是不能在你这里久留。”
看祝翾有些不高兴,陈秋生忙说:“不是和你生分,是我来京师也是来做生意的,天天要和各种人洽谈,在你家总不方便见人。
“我那客栈条件也挺好的,况且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京师,我和好几个人一起来的,总不能我一个人住你家,把他们扔客栈吧,实在是不能答应。”
祝翾退而求其次:“那就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吧。”
虽然盛情难却,陈秋生也还是拒绝了:“萱娘,这顿饭真吃不了,我晚上和人家约了饭谈事。”
祝翾也没有强留她的理由了,陈秋生面上也有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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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劝慰道:“你我的交情不在一顿饭里,你我都忙,总凑不到都有空的时候,只要知道彼此都好就可以了。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祝你仕途顺畅,留名青史。”
祝翾问她要了下榻客栈的地址,然后说:“路上小心,我也祝你发财富贵,无灾无病。”
陈秋生刚要走,祝翾拿起陈秋生留下的那两封钱,说:“你有东西落在这里了,快拿走。”
陈秋生见祝翾客气,就推拒道:“这是我还你的钱,做人要明算账,你当年就说算借我的,要是送我的,我早不要了。现在还给你,是尊重我们彼此之间的信诺。”
祝翾说:“秋生,你来见我就光记着还钱,快拿走。”
陈秋生不肯拿回去,说:“记着还钱也是记着你,你要是跟我客气这个,那也是要和我生分了。”
这话是杀手锏,祝翾就还是把钱放下了,说:“那我便收下了。”
陈秋生笑着道:“你就这么收了,也不点点,万一少了呢。”
祝翾朝陈秋生:“哪里用得着点,你天天记着呢,自然一点都不会少,只会多。
“要是少了,我也不怕,我便去找你要钱去,你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陈秋生被祝翾彻底逗笑了,仔细又看了一遍祝翾,然后上前抱住祝翾,拍了拍祝翾的背:“萱娘,多保重。在京师还能见你一面是我这几年除了挣钱最高兴的事。”
祝翾微微低头,也伸手拍了拍陈秋生的背,轻声道:“我见到你也很高兴,你也要好好保重,秋生。”
陈秋生利落地撤开身体,又拍了拍祝翾的肩膀,笑了一下,然后便走了,祝翾看着她的背影也有几分怅然若失,但更多的还是对陈秋生现状的欣慰。
……
休沐之后总是还要回翰林院做事的,因为元新帝放话了自己的退位宣言,翰林院上下氛围都有点浮躁。
祝翾倒是仍然一头扎进了《越述会典》的纂修工程里,上官敏训那里终于通过了她的纲要,祝翾松了一口气,然后把与她纂修相同卷的翰林们都召过来开会。
翰林们都来了,就景福没有到,祝翾就问:“景大人去哪里了?”
梅令仪在下面说:“被汪大学士喊走了。”
自从仇仁礼离开了翰林院,翰林院就由汪泓主事,代领了学士官之务,代大学士之位,虽然是代领,但基本以后就是他主事翰林院了,汪泓如今便是祝翾的顶头上司。
听说人被汪泓带走了,祝翾继续问:“喊他去做什么?”
韦简舜在下面淡淡地回答道:“汪大学士喊他去写退位诏书了。”
退位诏书?
谁的退位诏书?那只能是元新帝的了。
不光是祝翾心下惊讶,其他翰林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韦大人,你怎么知道的啊?”
韦简舜说:“汪大学士喊景大人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到的。”
“原来陛下是真的想退位了。”
“陛下一言九鼎的,皇帝说话能随便说吗?何况是拿退位这种事?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既然说了,那必然是真的。”
祝翾坐在上面,看着下面的翰林们又讨论开了,便开口维持纪律:“行了,陛下退位不退位的事也不是你们在这里能混说的。我找你们来,是来分派《越述会典》的编纂任务,任务还是很重的,没多少时间留给你们聊天了。”
她一开口,大家都不说话了,祝翾便继续道:“这几卷的纲要全部都已经通过了,你们都来各自按照纲要去领负责内容吧。”
说着,她按照人头一个一个地分派了编纂内容,同时还下达了一稿审核的截止期限,提醒道:“别整天在翰林院喝茶闲聊的,过了审核期限还没有把东西交上来,我可要记上一笔。
“领了这么重要的任务到时候考评还不好,也别跑过来和我说冤枉,说自个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每日做事什么效率我都记着。
“也别说自个儿资料整合不明白,都是科举前二甲的精英,这都是基本功,要是拖拖拉拉的拖累了所有人进度,那别怪我到时候不给好脸。”
作为副主裁,祝翾是可以考评大家编纂完成情况的,这也是以后升官的依据。
她虽然年轻,可是升迁前途好,官位比在座的都高,因一些翰林比她年纪大资历深,她更得在一开始就摆正了位置交代任务。
有几个修撰面上有几分过不去,能在翰林院当差的都是科举考进来的天之骄子,祝翾一个年轻女人如今骑他们头上,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不服气的。
祝翾瞧见了,便说:“平日里你们中一些人是我的前辈和同僚,我也不愿意摆架子,可如今既然任务交给我了,由我带领你们纂修这么重要的典籍,做事就要分出主次来,嘻嘻哈哈的,没有纪律没有要求,到时候就要闹笑话。”
下面一个编修小声道:“学士大人,旁人分配的卷还没动工呢,我们一稿时限就要卡这么紧吗?”
祝翾朝他:“旁人是旁人,咱们翰林院的各位可是‘进士中的进士,文人里的文人’,这样的事难道不要做好带头作用吗?
“宁愿先紧张着把一稿完成了,再慢慢讨论修改,也别只顾着慢慢写,到时候来不及,凑出一堆不严谨的来不及改,被上头骂。
“《越述会典》是要传与后人的,将来他们参考规章典制都得首先从会典里找范例,你们现在的稀里糊涂与不严谨,就会害了以后二编三编的后人。
“翰林院找你们来就是专心做学问的,做学问都不上心,还怎么当差?”
祝翾这样说了,大家就默然不语,一一将任务领了。
这边纂修任务忙得热火朝天,那边元新帝果然颁布了退位诏书,退位诏书一发,这下满京都知道皇帝想要退位了。
但是东宫没有顺杆子爬,太女立刻上了表,表示自己还不堪大任,各种自谦了一把,然后又把元新帝这些年的功业一一提了一遍,说还得是君父临朝。
当然,这一出不过是退位辞让的流程之一,总不能皇帝一说要退位,东宫就立刻顺杆子爬,这样就会留下“不孝”、“不安分”的把柄。
东宫必须得辞让这么个几回,最后再“无可奈何”地接了皇位,就算是篡位的,对先皇都是这个礼仪流程。
众臣都知道第一道退位诏书一发,天下尽知,元新帝退位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东宫即位指日可待。
这个诏书一发就没有悔改的余地了,不然就成朝令夕改了,大越是真要出女帝了。
但大家都得陪着东宫一起进行辞让挽留的流程,大臣们都一一上折子挽留元新帝,个个在折子里都写得能怎么肉麻就怎么肉麻,有写自己仰赖君恩、元新帝就是自己再生父母的,还有写元新帝退位这种事就像天上没有了太阳,更有甚者直接写下了天不生元新帝,万古如长夜的类似句子。
但再怎么肉麻也不能贬低东宫,因为太女差不多板上钉钉是要上位的了,肉麻过头把东宫贬低了,就是得罪新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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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大任这种话只能太女自己说,大臣们只能说东宫也挺好,但陛下应该为东宫再扛几年,平稳过渡。
也不知道是大臣们的挽留折子写得太肉麻还是太谄媚,元新帝第二天就发了第二道退位诏书,在诏书里说自己身体抱恙,东宫已成,早就到了平稳过渡的时期,勿要挽留。
东宫继续上表推辞,大臣们望东宫行事,东宫推辞,就继续写折子挽留元新帝,一边写一边还得想一想新说法和新词,不能和上一封雷同。
很快,第三道退位诏书又出来了,太女继续辞让上表,大臣们虽然已经词穷,但还是努力把挽留奏疏给写了。
祝翾自己都写得有些疲惫了,心想:三辞三让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写了。
果然,元新帝第四道退位诏书又来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总该结束了。
这一回东宫没有继续辞让,而是上表表示既然君父决心已定,虽自己学疏才浅,资历浅薄,但得众人所望,得立东宫,就该担起家国大任,自己愿意接过元新帝的皇位登基以尽孝心。
太女又说,年底有补录试,年头有殿试,希望登基仪式往后延迟,自己依旧住东宫不称帝,凡事还是等君父拿主意,等科举事后再登基方名正言顺。
元新帝写四道退位诏书已经很给东宫上位排面了,见东宫接了位置又磨磨唧唧的,直接把太女叫去骂:“你仍住东宫就罢了,还不称帝,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当我写的退位诏书是四张厕纸吗?国无二君,我要去养病了。”
然后元新帝就立刻搬离了体己殿,去了景山的行宫居住。
被留下的凌太月因为朝无君主,国不可一日无君,便只能“无可奈何“地先领了皇帝的名分,众臣口呼万岁,正式改口东宫为“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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