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寂静,就连看折子的她也成了殿里的桌子、椅子。
“看完了?”元新帝的声音响起。
祝翾便回答:“臣俱已看完。”
“祝卿你在朔羌游历了一年,现也已经看完了这些折子,你觉得他们弹劾的这些人是否有罪?”元新帝探身问道。
祝翾微微垂着眼睛,说:“不过堂不定罪,臣无权审判。”
“你出去一趟倒是油滑了许多。”元新帝道。
“臣历经朔羌一年,朔羌之弊在于外忧内困,朔羌乃是我朝边塞,与多国攘边,常有战事,每逢战事,敌袭、征丁、误农事、饥荒、瘟病种种,皆影响朔羌百姓安养生息,朔羌塞外那数十万的铁骑不只靠朝中供给,也是靠朔羌百姓给养起来的,朔羌百姓才是军队真正的后勤。
“然十六年底,原朔羌总督霍几道以宁州卫军中缺粮为由,竟指令当时的宁州知府开仓借了宁州百姓的种子粮与应急粮,正值寒潮,宁州百姓因饥荒、寒潮人口丧失了三分之一,之后原朔羌总督霍几道杀俘,致使宁州陷落五日,酿成人间惨案……
“当年大胜墨人,可这一战不仅是靠朔羌铁骑的血肉打的,也是靠这些百姓的血肉……”
祝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元新帝在这个间隙插话了,说:“原来你要弹劾的不是这些朔羌官员,而是邓国公。”
祝翾便起身,站着进言道:“朔羌之弊始于霍几道其人,但霍几道非朔羌弊之主因。总督总领地方军政,与宁州知府非一个系统的上下官员,宁州知府要开仓借粮得经过省布政使或巡抚手札,这才是办事的规矩。
“臣在宁州亲自查阅当年文件文书,未见布政使等人下令,霍几道一个总督为何可以令知府开地方各仓包括吉祥仓这样的省仓放粮军中?
“可见朔羌先前地方各级职权混乱、层级无序的情况由来已久,官场职级混乱、管理混沌,作为总督的霍几道令地方官员下拜叩礼,不以才德选拔下属,而以亲疏安排私人。地方官场体制因此坍塌,此乃祸因其一。
“臣是要弹劾霍几道,却也并非只弹劾霍几道。
“给任何官员超乎职权的权力,都会导致体制的混乱,霍几道自己拥有了超乎职权的权力,不加以律己,反而给自己亲近的官员超乎职权的权力,自然风气渐浊。”
元新帝听到这里面色已然不太好了,祝翾骂霍几道可以,但她却指出了霍几道在朔羌造成的种种问题本因是霍几道的权力过大,霍几道的权力不是凭空产生的,只能是皇帝一步一步纵容出来的,元新帝突然有一种隐晦的怒意。
“你继续说。”元新帝吩咐道。
“然而扰乱风气者依旧屹立不倒,霍几道提拔的那些私人依旧败坏着朔羌,臣经历朔羌一回,才知何为民生疾苦,朝廷先后赈银赈粮,又调以盐粮互兑调动江南江北的盐户赈灾,各方出力、各方救援之下的宁州又如何呢?
“吉祥仓各仓里老鼠吃得脑满肠肥,而千万百姓却仍待毙于饥饿……
“官仓满盈,百姓腹内空空,多省救援,依旧白骨露野,朝中君臣难解远危,省里官吏于民犹如匪盗。
“人口锐减,无主之田越多,无田的隐户却也越多,朝中到的粮越多,城中粮价也越高,这就是霍几道离开朔羌之后、臣亲眼目睹的现状!如此种种,陛下您可知?”
元新帝听到这里嘴唇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祝翾的话给震撼了。
祝翾持着笏板跪下说:“所以臣要弹劾霍几道,可只弹劾霍几道解决不了根本。”
元新帝的眼睛湿润了,可说出的话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他说:“祝翾,你说这些到底是在可怜百姓,还是在影射?”
此话一出,殿内那些沉默的宫人也跟着跪下了,马长生在案前听得惊心动魄,心想,祝翾可真敢说,这哪里说的是霍几道,这是在意有所指地问陛下为何给霍几道这种权力。
祝翾虽然也跪着,脊背却没有塌下去,她的声音格外冷静:“臣未影射,皆是实言。”
元新帝笑了一声,这笑声意味不明的,听着怪瘆人的,他脸上挂着慈祥的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口气全说了吧。”
“当年霍几道虽大胜,可不妥处颇多,朝中未拿任何一例正式问罪霍几道,霍几道未对其中任何一项上疏自辩,宁州之困、那些死伤,邓国公到今天都没有公开认过一句错,说过一句抱歉。陛下您还奖赏了他三公之一的加衔,更显得他没有做错什么,也更给了朔羌后来那些人的底气……”
祝翾的话还没说完,魏千年就忍不住开口了:“大胆,你是在指责陛下吗?”
“叫她继续说。”元新帝的声音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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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感情。
祝翾于是继续说:“陛下心中自然时时刻刻将朔羌百姓放在心口,不然何以调动那些人力物力要朔羌活下去。当年给邓国公论衔也不过是论功之举,可是功过可以相抵,那些死了的人命能够重新开始吗?
“陛下优容霍几道,在旁人眼里就显得他无过,那些从前已经顽固的剥削体系就一直在朔羌运转到今天,霍几道能利用战争养寇自重,朔羌某些官员自然也能利用朔羌的危难肥己发财,秩序一旦不存,那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的呢?”
祝翾在家里演练怎么面陈皇帝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要说这些,她一回京就嗅出了整个京城的官场气氛不对,可是她一进宫,一面对着这个无上的帝王,她的脑海里就想到了自己在朔羌看到的那些景象。
她得说,她出去就是做皇帝的眼睛,皇帝可能没有心情看了,可是她必须得说出自己真正看到的一切!
虽然她心里知道元新帝心里对霍几道早没有了容忍,可是一进来更加阴郁的皇帝让她失去了能够全身而退的信心,从前的元新帝也许有这个耐心,隔了一年开始苍老的皇帝未必有。
但她还是得说!哪怕她说完,元新帝立马拖她到那个朱红的宫门外打板子也打成软烂两截,她也要说出来。
朝中所有人现在都只敢就这一年的事情弹劾朔羌本地官员,而没有人弹劾霍几道,哪怕他们也隐约知道皇帝不耐烦霍几道了,可就是不敢。
明明之前霍几道大捷的时候他们还敢的,结果皇帝一个不痛不痒的平调加三公加封,让许多人高估了皇帝对霍家的旧情,现在反而不敢了。
就算有敢弹劾霍几道的,却也只敢弹劾霍几道。
元新帝当然是期待祝翾开口弹劾霍几道的,但却不是这个弹劾法。
他期盼的是祝翾能把霍几道的过失抬高到割据谋反的高度,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开始举起真正的屠刀在做皇帝的最后几年开展一场大清理。
不然他为什么要继续抬举霍几道呢?当时杀了霍几道,死的也就只有霍几道而已,那怎么够?
元新帝感受到了自己的年老,他便开始计算着要真正为下一任皇帝做点什么了,有些事他不做,太女只怕也做不了了,一个年老开始发狂的皇帝是更恐怖的存在,所以他可以合理干很多残忍的事情达成目的。
结果祝翾这个人却比他想的更大胆,她没有在霍几道这个人身上大作文章,而是说皇帝这种权术运用对整个体系的打击影响有多坏,能产生多大的流毒与祸害。
霍几道对朔羌的破坏就是这种权术思想的反噬。功过可以相抵,但死去的人就是死了,这句话可以说霍几道,也可以说他元新帝。
殿内又是长久的沉默,太安静了,安静得让祝翾产生了一种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的错觉。
祝翾知道自己话里的机锋皇帝能够听懂,所以他沉默了,他越沉默,自己的生机越是渺茫,或许现在这一刻的安静就是她生命里的最后时光。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皇帝依旧问她。
祝翾心中产生了一种劫后重生的轻松,于是她将自己带来的一箱笔记打开,开始就事论事论述自己这一年的所见所闻。
元新帝对她扎实的工作总结产生了兴趣,一边看一边问,祝翾就把她所归结的各种现状与背后问题一一解答了,中间吃了两顿饭,这场面述还没有结束。
从白天到夜半,元新帝终于精神不济,朝祝翾说:“天色已黑,你仍去你从前当值的屋子睡吧,天亮出宫。”
祝翾也松了一口气,御前面述这一关终于是过了,她发自内心地行过礼谢了恩。
她要离开体己殿的时候,元新帝忽然喊她:“祝翾,你是个直臣,但有些事朕依旧得做。”
祝翾有几分没反应过来,元新帝又挥手叫她退下了。
第277章【大度宽宥】
值房还是从前她在御前当差时的那间值房,但祝翾躺里面一夜都没睡着,在御前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觉得怕,为了那些话那些意思能传达给皇帝她当时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一句跟着一句就这么往元新帝案前砸。
但一出体己殿,祝翾就开始回顾品味自己说的话,那些话砸回来了,把她给砸清醒了,祝翾一清醒,是真的睡不着了。
当真是鬼上身了,我当时和皇帝说那些!祝翾在心里尖叫。
但她知道,再给她一回机会,只怕还是会在御前“忘我”说这些话。
祝翾睡不着,因为她怕天一亮,皇帝醒转过来觉得她该死了,她当时觉得自己是不怕死的,也不怕挨板子的,可要真到那份上,祝翾又觉得自己估计还是会怕的。
等到祝翾看到窗边渐渐透了白,就知道天快亮了,她就赶紧闭上眼睛逼自己睡一会,就算天亮之后皇帝要找自己算账,真的要死了,死前也得睡个好觉!
她才眯着了,就感觉有人推自己,一睁眼,正是从前御前的女官项玉迟,项玉迟说:“祝大人,天亮了,宫门也已经开了,您快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说着,她还打量了一下祝翾,她进来的时候祝翾还睡得真香,项玉迟难免觉得祝翾“心大”,心里不免对祝翾又多了几分佩服,心想:说了那些话,在值房还敢这样睡,当真是要做大事的人!
祝翾也不知道项玉迟那个眼神是这个意思,她现在可没有练就这等心理素质,误会就这样造成了。
夜里已经担惊受怕过了,祝翾现在已经不怎么怕了,一早项玉迟就喊自己出宫,想来自己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了,祝翾便穿戴整齐准备出宫去了。
从那扇宫门出去的时候,祝翾回头看了一眼朱红的宫门,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自己这顶大好头颅还稳稳地在脖子上架着呢,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性命是彻底无忧了,皇帝也没有要让她难逃活罪的样子,但是还是没有正式的差事下来,祝翾现在身上是仍然挂着翰林院的职位,但是差事就那么多,她离开京师一年,从前她的差事就分派给别人做。
去朔羌的事情是挂在都察院的职位上,但她还不算都察院真正的官,现在事情没有一个定论,她又算是都察院差事没卸任的状态。
按理来说,她出去办了个事回来,是继续原地领差事做还是换新差事做,都得有个意思下来,她才好正式去拜会上司当差。
之前那样不上不下的,是因为她还没有彻底述职,现在都进过宫见过皇帝了,甚至都在宫里待了一天一夜,回到家一点意思都没透下来,那便只有一个意思了:她被晾冷板凳了。
祝翾进宫一天一夜之后到家还没有正式的差事做,没几天,外面那些人都品出来她坐了冷板凳了。
祝翾不出门也渐渐体会到了人情冷暖,首先就是没有人来拜会她了,也没有人来送什么帖子了。
附近同住的官员在她才回来的时候还过来想串门拜访一下,现在人家也不敢来了,附近人家的仆佣都恨不得绕着祝家走,时间长了,在巷子里叫卖的小贩都不敢靠近祝家叫卖了,怕惹灾。
这件事还是丁阿五发现的,她早上要出门去买早饭,北边人早上吃米食的少,丁阿五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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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不做粥的时候就一听到外面卖馒头的叫卖,就提着钱袋子出去买些攒馅馒头,再买些豆汤回来,再吩咐灶上煮些面拌猪肝,就够这些人吃了。
然而这几天早上她一直没听见卖馒头的叫卖声,出去买卖馒头的那个人还在巷子口蹲着,丁阿五一边看着蒸馒头蒸出来的水烟,一边随口问:“你咋好几天不往咱家那带去了?我还要跑这里寻你们?”
卖馒头的是一对夫妻,女人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给丁阿五拿馒头,男人就在旁边点钱,听见丁阿五问,两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丁阿五就说:“到底啥事,怕我赖你们钱?”
因为丁阿五是老主顾,卖馒头的女人就说:“你是在那个女三元家当差吧。”
“都买你多少回馒头了,还不知道我在哪家做事?”
卖馒头的女人脸上几分犹疑几分八卦,说:“我听说你们家大人要不成了,说从外面回来之后就不招皇帝待见了,怕是要倒霉呢。”
丁阿五听了,连忙把钱袋子往回收,脸上怒道:“今儿不要了,这倒霉馒头谁爱吃就吃,往后你家的我也不要了。”
卖馒头的夫妻一见丁阿五这样生气,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女人忙上手拉丁阿五:“别介,我这也是随口一说。”
丁阿五还是气呼呼的模样,说:“我家大人好生生地在家坐着,你们卖馒头的不攒好馅,嘴皮子一碰一张的就开始嚼蛆,我家大人正正经经的是翰林院的官,岂是你们这些人能够诋毁的,传这样的话,也不怕坐监!”
卖馒头的忙替自己分辨道:“这话不是我们说的,是旁人在我们这买馒头时说的,今儿这些馒头的钱我不收了,白给你一顿,往后这些话我们也绝不会说,还请嫂子您饶过我们一番,也别断了往后的长久买卖!”
祝翾早起要吃早饭的时候,丁阿五就提着东西挂着脸回来了,那些馒头她还是要了,不要钱的东西干嘛不要,然后她又把自己听说的告诉了祝翾。
“是住咱们斜对门的那个老婆子说的,她懂什么官场是非,定是她儿子在家口无遮拦,那老婆子比我还乡下人做派,从前大人您在外当差的时候,她老是来借东西,现在就在背后传是非,皇城脚下还当是村口似的!”丁阿五也打听到了是谁传祝翾要倒霉的,正是住在对门的钱老太太。
钱老太太的儿子是在国子监做典簿,从八品的小官,却也是不事生产掏空家底考进来的京官,钱典簿做了京官就把老家母亲接了过来,他这样的官阶,老太太在京里连安人、孺人的敕命也不是,钱老太太又是最寻常的那种乡下老太太,京里官眷场合她也融不进去。
钱家的俸禄也养不起仆从,所以家里劳务都是钱太太和钱老太太动手劳作,早上买早饭的活也是老太太亲自出门。
祝翾也不意外钱老太太能在背后说这些话,钱典簿倒未必在家直接说了祝翾要倒霉的话,只是听到钱老太太耳朵里就是这个意思。
钱老太太又在京里被困疯了,在乡下还有几个老太太聊天呢,在京里官眷看不上她,像丁阿五这样的,老太太又自恃身份,觉得自己是官眷人家是下人,所以她只能跟卖馒头的人聊天,做商贩的平民在老太太眼里还是配和她打交道的。
祝翾倒不至于为了这几句话生气,只是说:“钱家的这位老太太还真不适合在京师过日子。”
“可不是,口无遮拦的,在乡下这样就算了,在京里还这样瞎说话说出是非怎么办?”丁阿五说。
说到这里,她也有点担心祝翾的官途,压低了声音问祝翾:“大人,您这样不要紧吗?”
自从发现自己被晾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祝翾的心反而踏实了,她都差不多踩着皇帝肺管子说话了,皇帝没有明显的申斥,也没有处罚和贬官,那就是赚了,皇帝说不定还是得用她。
这段日子也没旁人来打扰她,多清静,就当休假了,自从当了这个官就没彻底闲过,闲官就闲官呗,皇帝不申斥,她就算不当差也有俸禄拿。
所以祝翾一点也不慌,还反过来安慰丁阿五:“阿五嫂子,这些都是小场面,你当得起的。”
丁阿五一听就觉得自己来京这么长时间不该大惊小怪的,得有几分掌府的气概,就又端上了:“大人你说的对,这才多大的事,有什么好慌的。”
祝翾在家练字,字才练了几帖,冷板凳便坐结束了。
她还是回去当翰林院的差,正式领了六品侍讲的职,同时还委任了祝翾东宫詹事府左中允的差事。
左中允也是正六品的职位,却是东宫的官阶,这是正式把祝翾按在东宫一派了,从前祝翾出入东宫的名义也只有启蒙皇孙这件事,如今出去一年,皇孙大概也用不着她启蒙了,皇孙得正式出阁念书了,她再去东宫就没有道理了。
谁能想到,皇帝直接给她分了东宫的官位,她往后出入东宫不能再光明正大了。
有了差事,祝翾就能正式出门走动了,黄采薇是她第一个上门拜见的人物。
“你现在有了左中允的位置是好事,这不仅是陛下要用你,还想把你留给储君用,你也正式有了潜邸旧臣的资历,等太女上去,你的官途更好走些。”黄采薇笑着道。
说着她便拍了拍祝翾的手说:“你在外吃苦一年,也不是白吃的,陛下还是看在眼里的。”
祝翾没对黄采薇透露她在御前说过的话,御前的事是丝毫不得外泄的。
祝翾只是在心里想,皇帝撩她冷板凳的时候,大概是把自己上呈的册子都看了吧。
事实正如她想的那样,元新帝对祝翾的话虽然认可,但是这种冒犯他还是生气的,虽不能直接罚,也得给祝翾吃个教训,都打算打发祝翾离京当差了,地图上的地方都圈好了,这么能,就去地方上好好能几年再回来!
然而等到天亮,送完祝翾出宫的项玉迟回来了,元新帝在写贬祝翾出京的旨意前问项玉迟:“祝翾何如?”
项玉迟便回答道:“微臣去喊祝大人时,祝大人仍在沉睡,神色自若。”
元新帝一听祝翾神色自若就不怎么生气了,他朝项玉迟说:“她顶撞了我,夜里睡值房都睡得香,还神色自若,可见她说那些话是真的问心无愧,看来还真是个无惧的直臣,那我反而得用她。”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便吩咐人把祝翾送进来的那口箱子拿来,他打算什么时候看完了箱子里的东西,什么时候就让祝翾办差。
等看完了祝翾送进来的工作笔记,元新帝是真的对祝翾服气了,祝翾在朔羌是真的脚踏实地做事了。
她每到一地就要随机抽检一个区域的土地进行重新丈量,都要过一遍当地三年以内的关于缴税赈灾水利等工程的纸质材料,然后还要对材料上的数字考察当地官吏的认知,一是查验当地官员是否在做事,二来就是盘查明细出入。
各地有何矿产资源,有何支柱产业,她都一一写了下来,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还有各地人口变迁,流失多少人口,多少人为了躲税并入大户成了隐户,祝翾也一一盘查记录了。
凡她所思所见她都整理了出来,变成了一本本朴实又具有厚度的工作台账,条目清晰地放在元新帝跟前,告诉元新帝朔羌的具体情况,其记录之细致与真实甚至比朔羌当地官员交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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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还要透彻。
这样实干风格的官,就算言语上有点冲撞他,他也得用。
作者有话说:
新封面“庆千秋”的来历是出自一个宋代无名氏写的词的词牌名名字,这首词里写道:“萱草茂长春不老,百千祝寿无期。”正好就囊括了祝翾原来的名字。
所以这本书如果要再起一个没那么直白的名字,《庆千秋》就很合适。
第278章【纂修会典】
重回翰林院,祝翾又干回了老本行——修书。
新一届的会试即将开考,各省新进的举子都已经进京准备新一届的春闱,祝翾考上状元都已经是元新十六年的光景了。
她经过从前考试时住过的慈恩寺,里面已经住了新的举人,祝翾看着这群预备会试的考生,忍不住感慨时光飞逝,她的官场新手保护期也已经过去了。
因为新科正值开考,元新帝就动了修书的心思,他打算仿照《唐六典》编纂一部属于大越的行政法典,作为三省六部百司官吏必阅之典,这个大工程被元新帝命名为《越述会典》,祝翾作为翰林院的侍讲自然就被塞去修这部行政法典的大工程里去了。
议政阁唯一的女相上官敏训担任了《越述会典》的总裁之一,她作为翰林院的大学士知院事,也是参与编纂典籍的翰林官里的最高领导,也是她举荐了祝翾做《越述会典》的纂修工作。
《越述会典》作为一个涉及典章制度和行政规范的重要典籍,包含的内容是非常广的,所以基本各部都要出官员参与编纂,从总裁到收掌官员名单就有上百之数。
总裁、副总裁的位置祝翾资历还达不到,除了总裁、副总裁,最重要的修书岗位就是纂修了,纂修的位置也是粥少僧多,上官敏训便举荐了祝翾的名字。
有了最顶头上司的保举,本来就颇具竞争力的祝翾更是十拿九稳,最后修书名单里她果然就在编纂的位置,名字甚至还很靠前。
能参与这种大工程,也是赚政绩的一条道路,还安全,又对得上祝翾的学问出身。
祝翾身上终于有了差事,便去谢了上官敏训的举荐之恩。
上官敏训举荐祝翾也是这个意思,祝翾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做官才几年,弄得惊心动魄的,旁人不知道祝翾在元新帝那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上官敏训这样的人却是知道的。
她便朝祝翾说:“你年纪轻,不必担那么大的担子,天塌下来至少有我在你跟前顶着,安生去修书去吧,后面上朝什么朔羌的事,没人点你,你别先上折子,等混进了门槛内再想着担责吧。”
上官敏训说的“混进了门槛”是指上朝能站在殿内的位置的官阶,她预感着元新帝万一要动真格,诛连的不只有那一派的人,冒先弹劾当靶子的只怕也有被沾的风险。
祝翾回来一段时间没差当,上官敏训倒一点也不为她这个学生着急。
如今伴君如伴虎,祝翾又不是利益非相干的站岸边的人,她在旁人眼里就是天然站太女这一头的人,朔羌经历一年,是历练了不少,但也没少得罪人,不知道背后多少小人等着她死呢。
好在祝翾做官以来都是大道直行的作风,所以她在皇帝跟前言语冒犯了些,皇帝也不过恼她说话不中听,还是认可她那颗为民为国的红心,这就是祝翾的保命符。
换其他人在皇帝跟前说同样一番话,元新帝便不会这样了,他只会开始本能地进行猜疑是谁指使的,这些话是谁教的,到底是何目的?
那些话让现在做了左中允的祝翾再去说一遍,也没有那么好过关了,皇帝已经将祝翾放进了东宫的阵营里,她再去御前做事,再说了类似性质的话,元新帝便会重新考量她了。
是向着太女说的,那就是居心叵测排除异己,不是向着太女说的,那就是心中不敬东宫的主子,在御前说危险的话拖太女下水,是在拿太女给自己邀名。
上官敏训见祝翾被皇帝冷淡了一些日子,反而为她松了一口气,她更希望祝翾能够保全自己,现在有了《越述会典》的巧宗,她正好举荐了祝翾叫她避开风波,朝中那些人精都知道《越述会典》这样的事情是避风港,能把自己和私人往这个编纂队伍里塞差事的都想办法塞了。
祝翾也承上官敏训的举荐情,说:“多谢大人举荐我这件要紧差事,我自当尽心尽力。”
上官敏训说:“这修书也是为后世计的大事,尤其是修这等行政法典,我还是那句话,你还年轻,做什么心都得沉下来做事,把事做好做圆了才是做官的第一步。”
“学生谢过大人教诲。”祝翾朝上官敏训行礼道
然后她又问上官敏训:“我回来许久,不曾见灵韫一回,听说她在备考会试,不知道是否得空见上一见?”
上官灵韫要参加今年的科举,把自己闷家里许久了,祝翾想着自己都登了上官敏训的门,顺口问一句上官灵韫也是礼数。
她想见上官灵韫,却也不能贸然登护国公府的大门,得有上官敏训这个姑姑领路才有上门的道理。
上官敏训说:“你既然来了一遭,我便领你去见一见她,她虽在备考,也不耽误这一天半刻的功夫用功。”
上官敏训自己也不住护国公府,她领着祝翾到了护国公府,祝翾只来过护国公府两回,一回是在京师大学求学的时候,另一回就是上官家挂白,邽州王去的时候。
那两回来,上官府那森森门户与大家大府的氛围都给她留了深刻的印象。
新任的护国公就是上官灵韫的二伯,以前的世子,他承袭了上官家的爵位,按理说上官灵韫就不是护国公府的主支后人了,大家也可以分家了。
但邽州王的妻子周老夫人尚在,尊长在不分家,加上新任护国公性格温和,与妻子韩夫人就只得了两个儿子,家里人口少,上官灵韫父母又在外面,上官灵韫自然而然地就一直住在国公府了。
上官灵韫的二伯护国公正好在家,听说妹妹带着祝翾上门了,就在前厅接了客,他虽然身上有爵,但不如先父有实职实权,上官家的权力架子现在还是得靠这个做了阁相的妹妹顶着。
新的护国公是个心宽体胖的形象,看上去颇和气,朝祝翾说:“上回祝大人来的时候,正是先父丧事,没有腾出手好好招待你一番,实在对不住。”
又听说祝翾上门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见上官灵韫,就派人引祝翾进了后宅让自己妻子招待祝翾,既然是私事他招待祝翾就有些不便了。
韩夫人还是当年那副温柔大方的模样,虽然做了国公夫人,穿着却不张扬,看见祝翾还扬起眉毛笑了一下:“上回大人来的时候还是个在长个子的小姑娘,现在就有了官宦威仪了,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等待客的茶上来了,韩夫人又说:“大人当初考中状元御街的时候,我其实也在街边看了,当真是人中龙凤。”
说着她喊了一声:“识微,望秋,你们不是一直想见祝大人吗,过来吧。”
她一开口,从门厅侧间就钻出来了两个女孩子。
一个身段高窈些,容长的小巴掌脸,眉眼也是纤细精致的那一类,茄花紫的交领短袄映得皮肤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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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则是圆脸的姑娘,生了一双晶亮的杏仁眼,五官更明艳些,蝶鬓髻压腮,更显眉眼大方。
看着最多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在祝翾眼里还是小姑娘,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地朝祝翾行礼:“见过祝大人。”
行完礼,两个姑娘都抬起脸看祝翾,眼睛里透着一种崇拜的神气,祝翾也不知道这两个姑娘的身份,韩夫人便给她介绍了,说:“这两个都是我娘家的孩子。”
身段高窈的那个叫韩识微,圆脸明艳的叫韩望秋,是堂姐妹的关系,韩识微年纪更大些,今年十五,韩知秋十四岁。两个人都在京里女学念书,韩夫人的说法是这两个孩子都是娘家送京里念书投奔她来的,来护国公府也快两年了。
实际上韩家送两姐妹进京也有旁的心思,韩夫人做了国公夫人,膝下幼子还没有结亲,送两姐妹进护国公府也有其中一个能够亲上加亲的意思,便是结不成护国公府的亲,在国公夫人膝下教养过也能抬高结亲的身份,有个好前程。
韩识微和韩望秋两个女孩子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因为什么来的,初来时都有几分不自在,韩夫人看出了两个孩子的不自在。
她心里也喜欢这两个孩子,她没有自己的女儿,对娘家来的两个孩子就当女儿养了,见两个女孩年纪还小,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上官灵韫跟她们玩不到一块,又有正经的科举书要看,韩夫人怕俩姐妹在家里闷,就做主送到了京里某所女学念书。
两姐妹在这里念成了书,护国公府里又有上官灵韫这个在备考科举的女举人,向学的心也渐渐被养成了,韩夫人见两个孩子都喜欢念书也高兴,对外的说法就成了两个娘家孩子投奔她来念书的。
现在但凡向学的女学生,十个有八个的偶像都是祝翾这位传奇女三元,韩家两姐妹自然也不能免俗,她们虽然身上有着官宦人家的矜持教养,可一看见祝翾,内心都忍不住在尖叫。
这就是祝翾!活的!
韩夫人一看两个女孩儿不怎么矜持的神态,心里也忍不住笑,她没忘了祝翾是来见上官灵韫的,就对祝翾说:“我去告诉灵韫你来了。”
然后她又吩咐韩识微和韩望秋:“你们好不容易见到了祝大人,好好招待她,她可是你们灵韫阿姊的同窗。”
韩识微和韩望秋都点了点头,等韩夫人走了,圆脸的韩望秋先开了口朝祝翾说:“祝大人,你好年轻啊。”
祝翾在官场待久了,再见到女学生,也怀念曾经自己身上做学生时的简单,就笑着说:“我与灵韫一般大,自然比你们大不了几岁。”
眉眼纤细精致的韩识微说:“祝大人,我自然知道您年岁,只是想着您年纪轻轻就这样厉害了好了不起。我最喜欢您写的文章,您写的文章我都念过。”
说着韩识微还背了几句,祝翾也没想到韩识微不仅是崇拜自己状元的身份,还真是自己诗词的推崇者,就有了几分不好意思。
她朝俩姐妹说:“你们也不要一口一个祝大人的喊我,你们是韩夫人的亲戚,也是灵韫的妹妹,既然是灵韫的妹妹,也算我的妹妹,我大你们几岁,你们就叫我撄宁阿姊吧,听着更亲近些。”
于是两个姓韩的姑娘都叫了祝翾一声:“撄宁阿姊。”
才叫完人,便听到门口一句含了几句酸的声音:“不是上门来见我这个考生的吗?怎么见了我妹妹们就把我给忘了呢?”
祝翾回头一看,上官灵韫正站在门口朝她笑,祝翾好久没见到上官灵韫,看见她也是一副惊喜的模样,站起身喊了一声:“灵韫。”
两个姓韩的姑娘喊了一声:“表姐。”
上官灵韫搭理了一下两个韩家妹妹,又装模作样地朝祝翾行礼:“见过祝大人。”
祝翾一听她喊自己祝大人就忍不住笑:“你非要这样吗?那我也要喊你小上官大人。”
上官灵韫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我是小上官大人?”
祝翾就给她解释:“假如这次你考中了做了官,不就是小上官大人吗?大上官自然是上官大人了,你只能做小上官了。”
上官灵韫一听,就朝祝翾道:“虽然你怪促狭的,但是借你吉言了。”
祝翾和上官灵韫和韩家两个女孩子闲聊了一会,觉得人还是得有不做官的朋友,才能在俗务之外放松一下紧绷的精神,但上官灵韫今年也得科举了,她性情沉稳了许多,估计也快要做官了。
等韩家两个女孩子下去了,祝翾才告诉上官灵韫:“我在朔羌的时候,见到了德音。”
上官灵韫还记得褚德音,就问:“她怎么会在朔羌的?她过得还好吗?”
祝翾便说:“她嫁人了,丈夫在朔羌当差,她便也在那,也有了一个女儿,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有着身孕,现在这个孩子估计也已经生下来了。
“她模样倒没什么大的变化,性格也和从前一样豁达,大概也算过得好的吧。”
上官灵韫听到褚德音嫁人生子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我记得上学的时候她是最好动的,女学后面有个湖叫学海,你还记得的吧,冬天的时候,学海结了冰面,她就非要站冰面上走冰,还连累了我们这些看热闹的被罚了提铃。”
祝翾也想起来了,朝上官灵韫说:“那年罚咱们的就是上官大人,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哭了呢,朝上官大人撒娇说要家去。”
上官灵韫不承认这件事,说:“我才没有哭过,你记错了。”
祝翾也不坚持推翻她的说法,上官灵韫又说:“女学里就没有比她更好动的人,她这样的个性,我真想不出她嫁人生了孩子是什么模样。不过朔羌可比南直隶冷多了,那里湖面结冰的时候,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走冰了呢?”
上官灵韫说到这里,心里忽然有点难受:“没想到少年时光这样短暂,那时候不觉得多好,现在一回想一起受罚的日子也是甜的。女学我们那届那么多女孩子,我记得你是最小的,但也是现在最有出息的。
“我们中间不是所有人都走上你这条路,有一些也和德音一样已经成亲有了孩子,我当年也差点嫁人了,我后面能读书的日子就和偷来的一样,这回科举我要全力以赴,你、寄真、明弥、令仪都做了官,我得和你们一起。”
祝翾就随着她的话鼓励道:“咱们一起。”
上官灵韫又低声问祝翾:“做官是不是很累,我与你一般大,可觉得你做了三年不到的官就变得和姑姑差不多了。”
祝翾沉默了瞬间,说:“想要出人头地的路就不会轻松,自然会累。
“想一直有得选,便得学会自己做决定,这就是我的修行。”
第279章【八件糕点】
等祝翾已经从护国公府回来,家里已经有客等她了。
来人正是斜对门钱典簿的太太顾氏,顾氏手里拎着东西惴惴不安地站在那,祝翾一看就明白了她为了什么来的。
祝翾住的这个巷子基本都是六品往下的文官在住,她的邻居有翰林院的检讨和编修,也有国子监和各部的低品官,祝翾虽然年轻,但在这个巷子里官阶能排到最高的那一列。
这是朝廷分租的地盘,祝翾的宅子地段在这个巷子里也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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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处,这是因为当年她状元的出身,分房的官员才愿意给她留这个便宜。
斜对门的钱典簿的屋子就比祝翾的屋子差了些,他家后面的院墙就靠着一座有了几代历史的古园子,虽然荒在那,可是古园子的砖头都是古董,几经战乱还保存着大概风貌,钱典簿家后面靠着古董墙,墙拆不得,前面的巷子主道也不能拓屋子。
所以他家屋子只有一进,院子也狭窄些,在这个文官巷子里算得上中等偏下的地盘。
钱典簿同进士出身,还是打通关系才留在国子监做的京官,才没去地方上穷县当差,分到这样的地方住也没得挑。
偏偏他家人口还不少,钱典簿与太太顾氏膝下生了就有四个孩子,钱典簿又把乡下的母亲钱老太太接了来,一家人住得实在有些拥挤。
顾氏生的老二和老三都是姑娘,年纪与祝翾这里的江凭差不多大小,都在一个地方念蒙学,又是邻居,常常一处玩,也正是因为如此,祝翾才知道他家老太太是个刻薄人。
钱家的两个姑娘和江凭玩,钱典簿与顾氏都没觉得有什么。
但钱家的乡下老太太却觉得江凭是乡下人,母亲丁阿五说是祝翾老家乡下的穷亲戚,实际上就是做事的“下等人”,这种丫头是不配和她的两个孙女玩的,虽然她也没有很宝贝自己的孙女,但她的孙女总是比旁人贵的。
钱老太太私下和钱家两姐妹说过类似的话,小孩子藏不住话,这话就给祝翾知道了,但这种素质的老太太祝翾从小在乡下看惯了,也没有认真计较过。
那时候也是顾氏上门道歉,顾氏是巧人,知道婆母刻薄,但害怕婆母的刻薄得罪了祝翾,影响钱典簿的仕途,于是连夜做了一碟子精致的莲花酥上门赔罪。
这回顾氏带来的是一套亲手做的八件糕点,就是八种不同样式与滋味的糕点,样式做做成福禄寿等吉祥图案,一套八件糕亲手做下来,又耗功夫又耗心思。
平时钱老太太刻薄些,外人最多人家说钱典簿的老娘不上路子,但并不会影响钱典簿孝子的美名,钱老太太越不像样,越显得钱典簿是善忍的孝子,虽然伺候钱老太太的事情都是顾氏在做。
但这回钱老太太做的事是钱家不得不来赔罪的,钱老太太那些日常刻薄,这个巷子有官身的人是懒得与一个老太太计较的,可是老太太在背后嘀咕祝翾被皇帝冷待要倒霉的事情就是另一种性质了。
祝翾现在又去当差了,钱老太太扒着门缝看见了,就在家里说:“斜对门的那个女官不是惹了皇上不高兴吗,皇上都要把她关起来了,跟戏里唱的那样抄家戴枷呢,咋又出门做事去了。”
顾氏听了,吓得一身冷汗,问了钱老太太一番,原来是之前钱典簿在家说祝翾被皇帝晾了之类的话,给钱老太太听着了,她就理解成这样了,更要命的她还出去和别的人嘀咕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到祝翾耳里。
夫妻俩一合计,还是由顾氏打头带着糕点试探赔罪,看祝翾反应,要是祝翾不知道,就算邻居送吃的出去,知道了就让顾氏先赔完罪,钱典簿再正经上门一次。
但顾氏一到祝翾家,看见丁阿五比往常冷淡了三分的脸色,心里就有了不妙的预感,她婆母在外面嘀咕人只怕已经传到了丁阿五耳朵里了,传到丁阿五耳朵里,祝翾应该也知道了。
祝翾一进门,她就先行了礼,然后痛快地认了,说:“我家老太太是乡下人,不懂外面的事,口无遮拦的,这回得罪了大人,是我家约束不当的过失。
“大人心好人好,不与我们计较,但我既然知道老太太说了不妥的话,就不能当作不知道,老太太是我的婆母,她犯错就是我犯错了,我代她受过,这是我亲自蒸的八件糕,大人不嫌弃,就尝一尝。”
事已至此,祝翾大约是知道钱老太太之前说了什么话,现在人家又回头当差了,她诚实认过还有转圜的余地,再掩着装作无知,才是要彻底把人给得罪了。
丁阿五在旁边依旧面无表情地给对门顾氏奉茶,心里却想:几个糕点就想把事情抹了,想得真美。
自从钱老太太背后怂恿自己孙女远离江凭,拿江凭出身作为远离的理由,丁阿五就不怎么喜欢对门一家人了。
她觉得对门那个老太太也是乡下出身的,儿子撞大运做了京官,就忘了自己出身,开始端起架子下巴看人了,没看到那些真有出身的官眷都不带她玩吗?
祝翾虽然不喜欢钱老太太的性子,但当初既然没计较钱老太太的背后嘀咕,自然也不会为了钱老太太迁怒顾氏,顾氏也是个可怜人,钱老太太刻薄外人都那样厉害,顾氏在老太太那也未必好过,也没有儿媳能约束婆母的道理,祝翾自然不想为难顾氏,没必要。
她打开顾氏送来的糕点盒子,说道:“这是嫂子亲手做的?手艺真好,不比外面糕点铺子里做得差。”
顾氏看祝翾这样捧场,就知道祝翾懒得和他们一家人计较,心也放了下来,祝翾又朝顾氏说:“我知道嫂子是和善人,家里事事件件都亲力亲为,下面四个孩子要教养,上面又有老太太要奉养,老太太个性我也知道,便是恼她了,也不会为了她恼嫂子你。
“嫂子你里里外外这些事不比当官的少花心思,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我知道嫂子你不是刻薄人就够了,我与嫂子都是女人,虽然我没有成婚生养,却也知道你的难处,大家一处做邻居这样久,何必如此惴惴不安?”
顾氏本来就因为自家老太太见不得人好背后刻薄有几分愧疚,见祝翾不仅不迁怒她,还体贴她在家的难处,一番话说得又体面又体贴,把顾氏鼻子都说得有些发酸。
顾氏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说:“祝大人你真好,一点也不计较,虽然子不言母过,可你是知道我们家老太太个性的,我实在是怕你以为我和我家老爷在背后见不得你好,所以让老太太说了这些话。
“真是天地良心,我再小心不过的,我家老爷官小位卑的,京里哪个惹得了?老太太虽有不妥之处,可我是她晚辈,只有她说我的,没有我说她的。”
祝翾见她如此,忍不住提了一句:“我虽不计较,可京里不仅繁华还水深,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家老太太这样的在京里自己也住不自在,话说错了万一惹了贵人更是麻烦。”
顾氏摇了摇头,说:“我家老爷十岁出头就没了老子,是老太太孤身拉扯大的,一心就指望着他出人头地,为了老爷念书出头,家里没钱是跪遍了亲戚借钱,又做活做工把自己累出了一身病,老爷如今有了官身自然是要孝顺亲娘的,我拿什么劝呢?老太太孤零零一个人在乡下老爷也不放心。”
祝翾听到此,就不再劝了,便送了顾氏出去,叫她不要把这件事放心上。
等顾氏走了,丁阿五就忍不住问祝翾:“就这样原谅他们那一家子吗?”
祝翾正了正神色朝丁阿五说:“何必为了几句话不放过人家,背后嘀咕我的人多了去了,我治不了比我权势厉害的,盯着那一家子不如我的计较,不就成了欺软怕硬了吗?他家老太太不识字没有见识,无知无畏的,口舌易惹是非,虽不适合在京里住,但我也没必要去做那个是非,随他们去吧。”
然后又叮嘱丁阿五:“你照样做事与邻里交际就是了,觉得不舒服就别搭理就是了,别想着做报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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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阿五忙摆手说:“我当然不会做那样的事。”
顾氏回了家,与钱典簿说了祝翾的态度,钱典簿便觉得自己没必要上门亲自致歉了,只当事情已经过了,顾氏想了想,又对钱典簿说:“母亲这次冒犯了对门的祝大人,她心慈不与我们计较,可要是得罪了旁人……”
钱典簿知道这是妻子暗示自己送老太太回乡下,他便立刻反驳道:“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
顾氏见说不通,便也罢了。
春闱开考,祝莲的丈夫谭锦年去年没考中举人,自然也没来京里赶考,祝翾本来还指望着姐夫争点气,这样他进京赶考,祝莲必然也会跟着来,她就能见一见姐姐了,她做官了不能瞎跑,见祝莲的机会难得,偏偏谭锦年又落榜了。
祝莲人没来,倒是写了信过来,她说她靠着梳头的生意赚了一笔钱,只是后来觉得这钱赚得没意思了,就不再做了。
她与谭锦年也买了在应天的屋子,虽然不大,但也不用再租赁屋子住了,也算有地落脚了。
谭锦年的母亲宋太太去岁在乡下生了病,所以谭锦年还是把宋太太彻底接应天去了,宋太太年纪大了终究一个人住叫人放心不下。
祝翾看到这里忍不住蹙了两下眉。
信里的祝莲好像知道祝翾在想什么似的,在后面让祝翾别担心,她现在已经能够与宋太太井水不犯河水了,宋太太没那么容易辖制她了。
祝莲又说应天有个姓辛的妇人开了一个民间性质的妇女互助补习班,学费划算,面对的群体都是市民阶级或者小富人家的当家妇人。
五天上一天课,方便妇女们不耽误家里的事情,就教已婚妇女一些谋生技能,比如缝纫、刺绣、纺织之类的,也会教识字、算账之类的技能,本意就是教会这些在家妇女一些实用的谋生技能。
祝莲说自己去了快有一年,觉得受益很大,她们妇女在缝纫课上也会做一些东西拿去卖,卖来的钱可以自己留一些,剩下的就是给当地养生堂、慈幼局这样的地方。
因为互助补习班越办越好,越办越大,来学习的妇女越来越多,辛校长就去找人筹资办学,有一个姓范的富家夫人愿意筹资,筹到了钱才这样继续办下去了。
辛校长又希望应天当地政府可以承认补习班的办学资格,这样她就能为学生申请正规的结业文凭。
等到以后假如有妇女在社会上想要用到学校里的谋生技能给自己谋生,拿出一个正规的补习班文凭给自己证明,也许更容易找到活做,更方便她们在外面立足赚钱。
但官府的正规办学资格有限,她们这种不上路子不科举不研究学问的民间妇女补习班很难排得上队,辛校长就想利用祝莲状元姐姐的名声作保办学,祝莲虽然想和辛校长合作办学,她也觉得这样的事情蛮有意义,可是又怕贸然答应影响祝翾官途,才特意写信一问。
祝翾看罢信,倒不怎么担心宋太太对祝莲的桎梏了,她一开始看到宋太太也去了儿子那,还有些担心祝莲也会逐渐变成斜对门的顾氏那样。
斜对门的钱典簿是孝子,谭锦年母子处境和钱典簿差不多,其实也是孝子,但祝莲在信里明显又有了成长与进步,祝翾想,这样的祝莲是很难再被困住的。
第280章【春坊中允】
祝翾对祝莲信里说的妇女互助补习班很感兴趣,于是她便借着翰林的身份去了国家刊物总署借阅了应天近一年以来的各种报刊存档。
因为出版刊印行业的发达,民间各种报纸层出不穷,便有一些不法群体私自刊印些虚言妄语诓骗百姓,比如邪/教组织光明道就利用了报业的发达卷土重来,一边宣传教义,一边对朝廷各种事进行危言耸听,妄图动摇大越统治基础。
于是在元新十年,元新帝便正式下令不论官报版社还是民报版社都需要先申请登记版社编号,无编号的版社是不允许发表报纸的,私自发表报纸传播的版社,按印刷份和传播数定罪,五百以上就至少可以论徒刑了,内容危言耸听的便直接处死。
而有正规编号登记过的版社每期刊物都必须留档,年底密封交与国家刊物总署保存刊物档案。
这些全国各地收集来的刊物寻常人是借阅不得的,但祝翾是翰林官,是有权力借阅刊物存档观看的,她现在更是要纂修《越述会典》的人,出入刊物总署借阅更是方便。
祝翾将应天一年以来的报纸都筛选了一遍,在几份报纸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成立妇女互助补习班的女士在报纸上的名字叫辛禅因,一开始是在一个叫做《应天妇女杂言》和《居家日报》等妇女或生活类的报纸上刊登了补习班的办学信息,作为一种招生信息广告告之,妇女互助补习班的一开始办学地点就是在祝莲常去的天禧寺。
后来祝翾又在应天官报上看到了一个较大的版面提到了这个补习班信息,这则文章标题是——《神童之母慷慨解囊,助学妇女互助补习班》。
文章里介绍了大越著名神童舞阳县君范寄真的母亲范妙光的事迹,说范妙光乃是曾经巨富出身,百万嫁妆嫁谢氏高门,前半生“惨遭和离”,和离之后成立了不少惠民工坊,是亲民的女商,也是纳税先进大户,如今又资助了某位辛禅因女士的办学,可见范妙光夫人的仁善。
这是一篇主要夸耀范寄真母亲范妙光的文章,文章里的女子补习班只是背景板。
原来祝莲信里说给辛校长出资办学的某位姓范的富家妇人就是范寄真的母亲范夫人,之前祝翾一看对方信范就有了猜测,毕竟在南边一听说姓范的有钱人很难不联想苏州范氏的各个分支。
祝翾亲自查阅完毕各种信息,大概了解了这个补习班的性质,也大概放了心,到家之后就没有再犹豫,直接给祝莲回信表达自己的支持态度。
然后祝翾又写了几封信给自己认识的应天教育界人脉,比如尚昭、纪清等人,在信里阐述了希望这些应天当地教育界人士可以帮助辛禅因办学的原因与想法。
了却了一桩事,祝翾就开始了她的工作——编纂《越述会典》和东宫当值。
《越述会典》工程初定,总裁与副总裁们还在安排内容大纲与框架,具体分派到祝翾头上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很多,她便主要去当了另一份左中允的差事。
左中允隶属于左春坊,左右春坊都是东宫詹事府的附属机构,詹事府就设在东宫里,太女的东宫规模也算一个翻版的小皇城,东宫的正殿叫做明德殿,太女前殿起居之所叫做力政殿。
詹事府的位置便仿照前朝三省似的,在明德殿与力政殿之侧,方便太女召见詹事府官员论事论政与辅导学问。
左右春坊各设一位大学士领头,统率东宫属官做事,同时掌太女上奏请等事,两位大学士官职一个叫做明德殿大学士,一个叫做力政殿大学士,加上太女读书之所少阳殿的少阳殿大学士,三学士虽然品阶不高,却类似于东宫机构的议政阁三省相。
三位大学士对皇帝也有私谏的权力,同时也可以出入真正的议政阁作为皇帝顾问,被人戏称为“半步阁相”。
祝翾所处的左春坊领头大学士全称便是力政殿大学士,此人也不是旁人,正是祝翾乡试时的总裁之一顾知秋。
顾知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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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太女建议超拔到的力政殿大学士位置,顾知秋带着祝翾在东宫詹事府逛,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詹事府各个地方职能,顾知秋朝祝翾说:“当初你乡试时便脱颖而出,如今竟然又有缘份与你在詹事府共事。”
祝翾与顾知秋的缘分不止于此,顾知秋是编纂《越述会典》的副总裁之一,便朝祝翾说:“詹事府的事情虽然不少,但要是你后面要是纂修会典有冲突,也可以知会我,凡事都可以有商有量的来。”
祝翾点头道:“下官受教。”
顾知秋又领祝翾到了詹事府的值房,说:“东宫左右春坊的属官每日也得安排人在东宫轮值,轮值的时候也和在御前一样夜里要睡值房,参与轮值的有左右春坊四个赞善,四个中允,两个谕德,两个庶子等,白日职责就是给太女分担政务,你有在御前的底子上手不会太慢,有不懂的可以问我问同僚,不要怕。”
说着顾知秋就把祝翾带到了左春坊的地盘,里面的官员看见祝翾进来,都起身喊了一声:“大学士。”
便是太女所属的东宫,左春坊的东宫属官里的女官也只占了三分之一。
而且这些正经能出入前朝的女官都是略有资历的从开国前就跟随太女的人物,祝翾这个正经科举出身的在女官里是最年轻的存在。
左春坊的男官平均年纪比女官小一些,都是往年科举前十的进士,从翰林院升进来的。
祝翾看着东宫属官的男女比例,自己是东宫唯一一个科举渠道的女官,难怪太女下定了决心要促成女子参与科举,科举进官的渠道的确更加光明正确。
女子再不能科举,开国前的女官人数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后继无人,到时候就连东宫也是男人的东宫,就算东宫主人是女人,谁又能保证往后东宫的主人还能是女人呢?
与祝翾同担左中允的是九年前的传胪魏怀青,他是在编修位置上做了三年才升的东宫赞善,赞善位置做了大概四年,便到了中允的位置,中允的位置他也已经待了有两年,属于正常速度的升迁流程。
魏怀青是个面相悲悯得有些苦相的男人,长着微倒的八字眉,眉目倒是清亮,也算气质独特的俊男,那几丝苦也成就了他独特的风情。
魏怀青虽然入职九年,却依旧算文官里的“青年才俊”,魏怀青二十五岁中进士,如今也不过三十四岁的年纪。
但祝翾与他比更加“青年才俊”,祝翾这个得天独厚的女三元就用了三年不到的时间就到了他这个位置,魏怀青看着祝翾不免有些郁闷,一郁闷面相就更悲苦了些,但魏怀青倒不至于为了这个忮忌祝翾。
他到底比祝翾多了好几年的东宫属官的工作经验,对祝翾慷慨地分享了自己的经验与见解。
祝翾在同僚的带领下开始熟悉自己的东宫属官职务内容,然后她发现做东宫属官并不像外面说的清贵且清闲。
清贵是确实有的,这等辅导太女的职责,对官员的品德与学问都有一定的要求,是能够积累时望的差。
清闲就没有了,东宫属官工作是否忙碌取决于东宫主人的地位,东宫主人是太女,还是大权在握的太女,如今皇帝部分政务都交付给了太女,一些抚军、出狩、朝会出入等事项都要移交詹事府对接审查,甚至六部一些工作进度也来找詹事府审理批条子。
祝翾一看自己的工作内容就对太女的权柄有了具体的认知,基本非特殊国务,那种日常性的国务审要内容,是可以完全决于东宫的,门下省那边很多审查过的日常折子就是直接往东宫送的。
这就意味着太女的詹事府不是类似于皇帝的议政阁,只是东宫范围的议政阁,而是实实在在承担或者代替了议政阁的权柄,凌太月的詹事府是实实在在的议政阁第二。
非日常性质的重要国务内容,祝翾他们就需要再递交议政阁审理。
于是祝翾虽然只是正六品的左中允,能行使的权力却是大于寻常六品的,毕竟太女享受了类似皇帝的权柄,太女的权柄再辐射在自己的东宫小朝廷里。
六部里这个要钱那个要粮的条子都是往詹事府这里提交,六部三品的侍诏都得排着队等詹事府的人审署政务文件。
这和皇帝跟前秘书性质的参政司直又是不一样的权力飘然感。
她做参政司直时,别人奉承她、巴结她,不是因为司直这个职位本身能做许多事,而是因为她是皇帝的秘书,靠皇帝近,靠皇权近,有影响皇帝的渠道。
做左中允被人敬畏,则是因为她这个位置是真的有权力决定审理某些国务和军务。
按照常理,左中允本该也是秘书性质的,本该只是清贵,可祝翾是非常之人非常之时的左中允,她分担的便是相权的下端。
祝翾第一日进詹事府当差就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做事做到了宫门快下钥的时候。
祝翾一看时刻,知道自己得抓紧出去了,然而她快要出去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喊:“祝中允留步!”
祝翾听见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正是皇孙身边的岑琼珠,岑琼珠端着笑,朝祝翾行礼道:“恭喜大人得入左春坊,公主殿下有请。”
祝翾想到自己再不出宫就不能出去了,说:“感恩小殿下盛情,可宫门快……”
岑琼珠打断了她的犹疑:“无碍,您来不及出去就睡在值房便可,就当您夜里当值了。”
祝翾还能说什么呢,便说:“臣这去见过公主。”
说实话,好久不见凌游照,祝翾确实也怪想这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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