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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算盘机锋】
正值傍晚,西北的秋极短,已经沾染了冬寒的刺骨,祝翾骑着马行在最前面,祝葵与金未晞共骑一匹马跟在后面——她已经在朔羌学会了骑马,只是骑术拖后腿。
还有几个护卫祝翾的潜龙卫跟着,迎面的风袭来,祝翾裹紧了大氅,她抬眼望去,正值落日时分,太阳的金光变得柔和黯淡,云间生着光流动,燃烧的流霞铺满天际,虽然秋风冻人,但看见如此壮阔的天景,祝翾的嘴角不由勾了勾,她喜欢这荒蛮又充满生机的天空远景。
“大人,回去吧,天要黑了。”金未晞也在抬头看天色,草原上的夜来得快,到了夜里还有野狼群,等天彻底黑了就危险了,祝翾也知道轻重,拉起马缰便往城内的方向骑。
等到了主城区的时候,天还是彻底黑了,一行人都是亮着火把回来的,城门楼的卒子验了祝翾的身份,知道她是最近那个巡按,便说:“大人,刚才省里的人也从这里来了,看着像找您的。”
祝翾一听省里的人来了,心里也有了几分应期的预感,她驱着马到了驿站,便看见自己住处门口一团亮光,省里的来人站在灯笼光影里只看得见身形。
祝翾下了马,几个提灯笼的卒子略朝她矮了矮身子,亮光背后是真正来请她的人,刘宽从众人身后走到人前,说:“祝大人真是叫人好等啊。”
虽然来人是熟人,祝翾脸色也没有变好,她开口道:“哪阵风把刘千户您弄来了?”
刘宽皮笑肉不笑:“这话说的,这地方要不是您在,我会来吗?都是祝大人给的面子。”
祝翾却继续不阴不阳的,说:“这样吗?在这见到您可真意外,当日您提着枪铳在吉祥仓门口拦着我,好威风,还以为您也蹲大监了呢。”
刘宽笑容收敛了几分,说:“祝大人,我无罪无灾的,当日拦您也是履行职责,您还记上仇了?巴望着我蹲大监?我又没做见不得的人事,好好的自然不会落得和那个袁廉一般下场。”
祝翾心里只是冷笑,之前和袁廉这群人还算半伙的呢,现在关系撇这么清,真是狡猾得很。
刘宽拿出从省里带来的手札,朝祝翾说:“咱们也不装熟了,没事我也不愿意见你。我来是有正事做的。”
说着他便将手里的手札给祝翾,祝翾展开一看:“……从去岁冬,朔羌维艰,民生苦难,朝廷特资钱粮,没于群蠹之口,所贿所吞尽有百万之巨,上下一心,下有吉祥仓袁廉以职贪墨,为祝君明察,上有布政使、按察使涉事其间,薄欲容,然民不容,君不容,何者可容!
“……
“君为陛下亲派,袁廉之事由祝君出,今请祝君会晤堂前,为陪审官,会同协理此等巨案……”
这是巡抚薄昌国写给她的手札,邀请她去省里一起审苏纪和严纶等人的,祝翾合上手札,看向刘宽,问:“省里有人下马了?”
“怎么回事,薄大人都在这里面说了,您何必明知故问?您既然好奇人家下马,就请上马吧,立刻随我去审案。”刘宽做出“请”的手势,邀请祝翾随他同行。
祝翾却不动,刘宽急了:“怎么不动呢?我还等着回去交差呢,这事下面还瞒着呢,您赶紧的吧,早去早审明白了,岂不好?”
祝翾却反问他:“我去,是做陪审官?”
“这上面不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吗?”
祝翾将手札还给刘宽,说:“那我不能去。”
刘宽提高了声音,说:“什么关头了?这时候您不去了?您不是一向自诩高洁吗?这样大的案子您不去把它弄明白了,谁给百姓交代呢?”
“整个朔羌只有我审案才能给百姓交代吗?那其他人都是吃白饭的了?我是巡按,非是刑官,我离了这里,还有几个地方要去盘查呢。按察使等那样的官,牵连者甚多,谁主审谁陪审早不是一省之事了,陛下自会点名,今日只是薄大人来请我,我便不去了。”祝翾说道。
她的反应出乎刘宽的意料,刘宽忍不住强调道:“这可是薄大人的手札?你不听省里调派?”
祝翾却反驳道:“我是京官,是来监察地方的,最该听的是京中的命令,怎么好听省里的命令?便是薄大人比我官大,也该各司其职,他不该吩咐我,除非陛下明旨,特令我审案,不然我就是越俎代庖!”
“好啊,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当日您强闯吉祥仓的时候,可是拿着巡抚的手札当令箭,现在却视此如废纸!”刘宽瞪着她,一脸不忿,脸上是鄙夷她狡猾的神色。
祝翾冷哼一声道:“擅闯吉祥仓?吉祥仓如何重要的地方,我想要进去自然得有最高长官的背书,既然领了手札,那便不是强闯。
“然而如今,地方大员涉案,便是薄大人也不能擅专,必然得先呈报陛下之后才有章程,或审问或抄家或押解入京,其间程序都不得儿戏,没有陛下担保谁有权力无故审问?自古以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何况问罪定罪这样的事情,过程不程序正义,如何保证审出来的结果是对的呢?
“我来朔羌非是为了做刑官,这种特别之事得有陛下首肯,否则我不能去做这个陪审官。”
祝翾一条又一条地反驳了刘宽,刘宽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没办法说服祝翾,便只能嘲讽一句:“祝大人还真是口齿伶俐。”
说着他便朝祝翾行了一个抱拳礼,便领着人骑马离开了,身旁跟从的校官问道:“千户大人,我们就这样走吗?”
“不走如何?人家铁了心不走,我还能把她绑走?”刘宽心里有了数,忍不住回道。
“那我们无功而返,巡抚大人问起来……”校官还是犹犹豫豫的。
“问起来只能实话实说了,薄巡抚不就以为祝翾年轻没有城府,才想办法诓她去吗?人家不上套子,还能如何?”刘宽冷笑道,校官不说话了。
看见祝翾就这么威风地回怼了省里来的千户,还不听巡抚的命令,祝葵在旁边看得不敢出声,等人走了,都看不清背影了,祝葵才小声问祝翾:“二姐,你这样不怕得罪人吗?喊你去的那个大人不会生气吗?”
祝翾也不知道怎么和妹妹解释官场上的事情,便安慰她:“没事的,我本来就有不去的道理,别怕。”
祝葵听祝翾这样说,便放了几分心。
……
元新帝的圣旨展开在巡抚的案前,薄昌国的视线抚摩在这道圣旨之上,陛下终于下了圣裁要审问苏纪、严纶等人,圣旨中钦点了薄昌国为主审官,薄昌国虽然乐意见苏纪等人没有好下场,可他心里也惴惴不安。
陛下下定了决心要整顿朔羌,那是否也代表下定了决心要整顿霍党呢?
如果下定了决心,为什么要把霍几道移出朔羌这个是非地,是不是为了将他摘出去?他要是审问到了霍几道头上,陛下却舍不得,他那时候岂不是违背了圣心?
可是要是陛下是有心借此除霍的,他把案子问到了苏纪等人这一层便到此为止了,又是一道万劫不复,陛下到时候必然觉得他办事不利,在给霍几道包庇。
薄昌国分辨不清圣旨上元新帝的深意,这道圣旨也成了烫手的山芋,处理好了,也许能够青云直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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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不好,等待他的便是万丈深渊,他的政治生涯就在圣意决断中。
薄昌国内心是想把霍几道扯出来的,但他害怕自己承受不住这个粉身碎骨的代价,可是放纵掉这个时机,这件事都不能扯上霍几道,那霍几道便真的碰不得了。
特令祝翾为陪审官便是他的主意,祝翾的立场比他的更加分明,因为是女官,她是只能站到东宫那一头的,不可能沾霍,由她开头去审问到霍几道这一层面是最好不过的,便是算错了陛下圣意,也是祝翾先垫背。这便是薄昌国特令祝翾审案的一点阴暗私心。
但薄昌国却不觉得自己坑害了祝翾,青云路本来是险要的,这事祝翾办好了也是新的机遇,他将这样好的机会推给祝翾,旁人还盼不到呢。
薄昌国对着圣旨沉思了许久,便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随从禀报道:“刘千户回来了。”
刘宽一下马就往里面奔,身上的大氅还没来得及脱,薄昌国回头看向他,刘宽摇了摇头,说:“属下办事不利,祝大人不肯遵循指令。”
薄昌国有些惊讶地挑了一下眉头,他是猜到有这个可能,但祝翾来朔羌之后的所做所为他都听在耳里,虽只是神交,但他自觉已经大概了解了祝翾的品性,不过是一个有些智慧、有些理想化的年轻女官。
“她拒绝了?”薄昌国的声音平淡不含情绪。
刘宽连着吉祥仓的事情,对祝翾有几分不喜,便故意添油加醋地把祝翾的话传达给了眼前的薄昌国,薄昌国听完,倒是准确提取了祝翾的原话之意,忍不住笑了几声,道:“这个祝女君,是我小瞧了她。”
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真情实感的赞赏之意,刘宽不见薄昌国发怒,心下震惊,半蹲在地上的他忍不住抬头观察上司,抬眼却撞上了薄昌国的眼睛,自己所思所想似乎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刘宽心头一跳,忙又把头低下。
“你退下吧。”薄昌国吩咐道。
“那祝女官不来,这案子……”刘宽还有几分不甘心。
薄昌国声音薄凉:“我才是主审官,此案由我领办,她来不来又有什么区别?既然巡按有正经差事在身,便如此吧。”
刘宽不甘不愿地回了一个“是”,从堂内退了出来,心里却忍不住骂薄昌国:既然祝翾来不来区别不大,那你这个老狐狸派我去找她做甚?算盘落了空,如今倒装相起来了!
第272章【好久不见】
关于朔羌的案子,朝中自然是派了人下来,派的不是别人,乃是东宫少詹事薛明夜。
前驸马凌素采知道了还在私下里冷哼了一声,东宫里那个皇孙多半就是薛明夜的种,虽然当年他表面上笑纳了异地的太女朝三暮四的行为,但不代表他对薛明夜没点意见。
祝翾去拜访他的时候,凌素采便忍不住说了一句:“真是什么东西都往朔羌塞。”
可能这句话不符合他一贯在外的形象,说完这句,他又是那副闲远严肃的神情,好像他说的是某位不知名阿猫阿狗。
祝翾却实在好奇这里面的机锋,她也没有那么怕凌素采了,以一种颇大无畏的精神戳破了朝凌素采说:“您说的该不会是薛明夜大人吧。”
最近朔羌新来乍到令凌素采看不惯的好像只有薛明夜了。
然而祝翾看着凌素采那张淡定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羞恼情绪,祝翾眨了眨眼,这个情绪很快便不见了,祝翾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凌素采跟看西洋景一样看着祝翾,好像是在想祝翾这样的凭什么能到御前去,说话太得罪人了。
祝翾却抱着茶朝他不尴不尬地笑,虽然是故意的,但是显得真诚。
凌素采便问她:“你看薛明夜如何?”
结合刚才他的反应,祝翾却听出了一股“我与薛明夜孰美”的风味。
祝翾也不敢继续逗对方了,还是很正经地回答了:“我当年科举之时,有一科便是薛大人做阅卷官,后来入了官场,薛大人与我交情不深,却也是难得的厚道人,给予了我很多帮助。我不知薛大人之私,但论公,薛大人是个不错的人。”
凌素采也点了点头,说:“要是他来朔羌做按察使,自然是比先前的苏纪要强的。”
祝翾有些惊讶,问道:“难道薛大人要做朔羌的按察使了?”这也太平步青云了吧!还真是“选择大于努力”,在官场上站了正确的队,再有才华便是如虎添翼。
凌素采瞥了祝翾一眼,大概猜到了祝翾的想法,心里觉得她天真,虽然皇孙无父,但当时与太女暧昧的人都有几分“皇孙伪父”的疑云。
那时候他在外面成天听到又有谁与妻子暧昧,太女再骄奢淫逸也不可能一口气享受那么多男色,有些人是自己给自己造的绯闻,没有好处那些人精怎么会舍了清名往这些绯闻里钻呢?
哪怕是做幌子,也享受了“皇孙之父”的可能,别说那些年轻的,要不是太女素来只爱年轻好看的,那些批评太女淫、荡的老道学也恨不得自己能够成为绯闻人物之一。
薛明夜是皇孙生父最大的可能之一,但凌素采也怀疑过,薛明夜更可能是皇孙真正生父最大的幌子。
不管是真的可能,还是幌子,他来这一遭还是以明面上的“情人旧事”和政治站队得到了筹码与好处。
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凌素采没有告诉祝翾。
祝翾还在惊讶薛明夜可能要做按察使的事情,凌素采便以另一种角度解释给祝翾听:“派他来的意思便是彻底要清算了,毕竟薛明夜是真正东宫里的人,到时候不仅是朔羌,整个朝野都要动荡一番,朔羌动荡之后总是要换新人过来治理的,朔羌这个地方所谓的中立派更是庸蠹。
“比如薄昌国这样的,袖不沾尘,最怕惹是非,派他来也不知道到底在这里做成了什么事,陛下也料到了他这个人脾性,便派了薛明夜来,为了大局,不如抛却党争,叫朔羌留下真正做事的人,勿问党争。薛明夜是最合适不过的。”
说到这里,凌素采又提点祝翾:“这场波动也能惊动下面知府县令,等那两个一塌台的风声传下来,你便要关好门窗,别什么人都见都理会,有的是人要在你这里使力气呢。”
祝翾也很感谢凌素采告诉自己这些,忙站起来行了一道礼:“晚生受教,多谢国公指点。”
薛明夜一来朔羌,薄昌国便不犹豫圣心了,薛明夜是明晃晃东宫的人,他来就是要彻底清算的信号,之前他愁得晚上都快做噩梦了,薛明夜一来,虽然案子审得没什么章程,但薄昌国一脸神清气爽。
正同凌素采提醒的那样,那些走投无路的即将要被牵连的官员也一波又一波地过来拜访祝翾了,他们现在渐渐听到了风声,就开始往祝翾这个巡按处使力气,寄希望于她能够在考评里宽宥一番。
祝翾为了躲这些官场交际,就越来越积极地往乡下和草原上跑,天天都是在和最贫苦的老百姓打交道,这些人再怎么追也不能跑到这些地方来堵祝翾。
那些人吃不了在老百姓中间的苦,祝翾一去乡下,当地乡绅都知道憋着不出门,给祝翾瞧见了就可能被这位好事的巡按一寸一寸地丈量土地。
他们跑这来稍微气派些,就是现眼了,祝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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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驿站那样的地方,大家彼此来往还是官,来百姓中间摆官架子就是耀武扬威了。
祝翾一圈又一圈地往百姓中间跑,人也跑瘦了一圈,她不能叫所有百姓得到公平,但尽她所能的,她都能尽量给百姓们一个公平,为此还处置了不少乡绅和牧场主。
久而久之,她的清名越传越远,百姓们都知道来了一位女巡按,是了不得的青天,凡有不平事都可以去找她。
其实很多事也不在祝翾的责任范围里,能处理的她便尽量处理了,不能处理的就敦促当地官员解决,她不忍心见百姓们求告无门的眼神。
就这样忙到年尾,朔羌这个地方,祝翾也终于快跑遍了,她所记述的巡查情况与记录直接写了一个大箱子。
元新十九年的正月十五一过,元新帝也知道祝翾在朔羌办的事情办差不多了,便给祝翾发了召回京师的命令,祝翾还以为要拖到二三月份才可以动身,但元新帝的秘信里清清楚楚写了“速归”二字。
来朔羌还不到一年,祝翾便有一种在这里过了很久的错觉,这里一年的经历对于祝翾而言都是她往后为官的养料,离开圣眷直面地方官员生态,不过是一场最朴素的官场现形记。
祝翾接到元新帝召回的命令,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祝翾没有告诉祝葵她们要回去的消息,但是祝葵看见祝翾收拾行李的动静,也有了几分后知后觉,悄悄问祝翾:“二姐姐,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祝翾便点了点头,说:“是要回去了。”
祝葵虽然在朔羌见识了很多,但听到可以回去了也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朔羌是大越比较蛮荒的省,在这里她跟着祝翾,祝翾有时候忙起来也顾不上她,中间吃的苦还是不少的。
祝葵心里早想回京师了,但是当时是她自己要来的,风餐露宿种种都咬着牙忍了下来,没和祝翾抱怨过一句。
祝翾说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回去”终点竟然是北直隶的京师,满打满算,她在北直隶也没待满一年,现在归属感竟然比在求学过的应天府还强了。
连祝葵也和她一样,把京师当成“回去”的目的地。
祝翾忍不住想起来了家乡宁海县,她这辈子回去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了,一旦做了官,是不能随意离开任地的,就算她以后有机会到地方上去,为了避嫌,也不可能把她指到南直隶扬州那一片做官了。
除非家里有丧或者不做官了,她好像是找不到理由回宁海县了。
离开那片芦苇蒙蒙的家乡太久了,祝翾似乎也逐渐学会了把自己真正要待的地方当成家。
现在身边唯一的亲人便是祝葵,祝葵也没了几分在老家被宠爱的娇气与霸道,一路上跟着她也长大了不少。
祝翾摸了摸妹妹的脸,轻声问她:“有没有想家?想家我便送你回去看看家里。”
祝葵知道祝翾说的那个家是哪里,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还是喜欢和姐姐你待在一起。”
“小没良心的,就一点不想大母和阿娘吗?在家时她们那么疼你。”祝翾说。
“那当然想的呀,可是在家里她们不让我乱跑。大母他们身边有两个哥哥陪,三姐姐也在扬州,而你一个人在这,只有我陪你了,你还打发我回去!”祝葵靠着祝翾说。
祝翾拍了拍祝葵,催促道:“快收拾东西吧,咱们还得动身回去呢。”
祝翾来的时候高调,走的时候却是静悄悄的,省里的案子她无缘知道细节,但也知道真清算下来涉事者众多,到时候总有狗急跳墙的,她在朔羌做的这些事也不是个个喜欢的,必然也有恨她的,这时候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到了朔羌,祝翾一直在奔波,所以祝翾出了城,当地父母官也都以为她要去朔羌别的地方去了,没想过她是要回京述职了。
祝翾也装得跟没事人一般,笑眯眯地跟当地官员们拜了别。
等出了朔羌好久,朔羌那些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祝翾这是要回京了。
也算是无巧不成书,到了直沽的时候,祝翾便遇到了押解苏纪与严纶的囚车队伍,负责押解这两名大员的不是旁人,正是蔺回。
谁能想到,陪着薛明夜来朔羌理案的人里还有蔺回。
虽然有些尴尬,祝翾还是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与蔺回寒暄:“好久不见,蔺大人,没想到这件事也惊动了蔺大人,您来过朔羌的消息我还真是不知道。”
蔺回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祝翾怔住,但脸上还是礼貌的笑,蔺回深深看了一眼波澜不惊、面不改色的祝翾,叹了一口气,这才正式与她打招呼:“好久不见了,祝翾。”
第273章【诛心之言】
虽然蔺回表现出了浑不在意、已然放下的模样,但他再看见祝翾,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放下过祝翾,他还是喜欢祝翾。
祝翾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好像就没把他当初那段告白之言放在心上过,这叫蔺回心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憋屈,他在告白之后也复盘了许久,越复盘越觉得自己当初是走了一步臭棋,直接在祝翾跟前掀了底牌。
他明明也不是那么莽撞的人,偏偏就遇上了祝翾,然后那次话赶话的,就情不自禁了。
看着祝翾这副无心风月的模样,蔺回虽然还喜欢着她,心里却忍不住气鼓鼓想:他不能没出息再“情不自禁”第二回,他不会再主动说第二次那些跟傻小子一样的话给祝翾听!
他咬着牙面上装着没事人似的问祝翾:“祝大人不应该是在朔羌的吗?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蔺回在皇帝那也不是外人,祝翾便大方说了:“陛下召我回去的,谁想路上碰上了蔺大人,真是有缘。”
蔺回一脸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祝翾也知道他手上现在押着要案之人,不方便与自己多话,便拱了拱手,退去了,他俩说话的间隙,祝葵一直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用缝隙看这两个人。
等祝翾上了车,祝葵方说:“这个蔺大人,又长得好看些了。”
祝翾听了有些想笑,但还是压制住笑意道:“那不是你能在嘴上乱打趣的人,叫旁人听见了,怎么办?”
祝葵却不知死活地压低了声音朝祝翾又说了一句要命的话:“我看着他与你还算般配。”
祝翾忙捂住祝葵的嘴,面上平淡:“越说越不像样了。”
祝葵被捂住嘴,却打量着祝翾的神情,见她面色不变,就知道什么也没诈出来,便摆手示意自己不再说这种不着调的话了。
祝翾这才松开她,手指还有点不争气地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大了,该看的、不该看的话本子想来都看了,嘴上也没有一个忌讳。你那些没忌讳的话少说,传出去,有人当了真,不是坏了旁人名声?你姐姐我又要不要当差了呢?”
祝葵现在才认真地点头:“好吧,我真不说了。”
蔺回掀开囚车上的黑布,昔日衣冠齐整的两位地方大员都戴着枷锁坐在囚车里,这两人在朔羌已经遭过了一遍刑,身上新伤加旧伤,但在薄昌国手下他俩都只承认了贪污一项,毕竟府里查抄出来的那些钱抵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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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赖,至于战时朔羌种种人祸,什么挤兑盐引等战时急缺物资、什么贪污国库赈灾粮种种他们都咬死说与自己无关。
嘴硬得叫薄昌国生气,查办大员需要铁证,明明这两人漏洞百出,但没有铁证,薄昌国也结不了案,后来薛明夜来,是审出了点什么,这两人又死活不肯往霍几道身上咬,反而倒打一耙,说他们要为了党争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元新帝便派潜龙卫过去接手这两个要犯,叫潜龙卫审案断案,地方官员顾忌的刑罚不敢上,到了京中就方便多了,想要咬出更多人更多细节,这案子还是得京里终审。
蔺回叫人端了饭来喂了两位,说:“等你们吃好,咱们就继续上路了,还有两天不到的脚程,我们便到了京师。”
严纶和苏纪端过饭碗,安静地吃了起来,不搭理蔺回,蔺回又说:“不过霍太保的折子倒比你们更早到了京师,你们在朔羌的职位还是他举荐的,是吧?”
严纶先沉不住气,说:“我们的案子如何能扯上霍大人?八杆子打不着的,你与我说这些,就是故意要我攀上别人,你们潜龙卫做事一直这些手段,我虽然做官失了本心,可也看不惯你们这些行事!”
蔺回便说:“你们当初受了人家的举荐之恩,现在又说八杆子打不着,是不是太冷情了。”
严纶听出蔺回是在奚落自己,冷哼了一声,却又听见蔺回说:“不过你不记得这件事,霍大人还是记得的,霍大人在折子里说了,听闻你俩的事情,颇为痛心,都是他当初识人不清,才错举荐了你们,你们在朔羌种种行事他一丝一毫都不知晓,既然你们已经乱了朝纲,犯了大罪,他特求陛下对你们两个……”
严纶的视线紧紧盯着蔺回的嘴,就连一直专心吃饭不吭声的苏纪也停了筷子,蔺回的嘴巴一张一合,轻声道:“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按律处置,就他们已经认下的,便已经是死罪了,从重处置,那么他们的家人……
严纶忍不住激动起来:“不可能!霍大人……他不可能这样写折子!”
一旁的苏纪扯了扯他的袖子,劝他别激动,眼神示意他:蔺回说这些是在诈他们心态。
严纶一见苏纪眼色,便冷静了下来,但是蔺回说的那些话在他的心底也终究留下了影,在朔羌的时候,也没有见霍几道明面上或者私底下来安过他们的心。
他们两个死活不肯认罪便是知道认了罪把霍几道也攀扯上了,也不会改变什么,这样大的案子,陛下不会容情他们,不认罪,倒还有几分生机,就是自己死了,家族也许不会被完全牵连。
可霍几道如果真写了折子,也盼着他们死,那未免也无情了,他们死咬着不令霍几道也被问罪,可人家却丝毫不感谢自己,还拿他们是用脏了的抹布,打算擦完手直接扔了,苏纪也不能直接确定这到底是眼前狡猾的潜龙卫在诈,还是真事。
蔺回见他们吃完了饭,便吩咐差役收了碗,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我在诈你们,你们到了京里是受我们潜龙卫刑问,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进了咱们那,什么都能交代出来,连家里母鸡下几个蛋我都能知道,何必诈你们!
“至于你们背后的那个人,陛下要是想办他,你们不松口自然也能办,不想办,你们便说他造反,也没事。”
说完这段话,蔺回吩咐一旁看守的差役:“把布盖回去!”
猝不及防的黑暗降临,严纶忍不住叫道:“等等,你说的不是真的,不过是诛心而已!”
蔺回听到了,脚步也不停,只吩咐一行人继续赶路。
霍几道的那个折子,蔺回虽然有几分添油加醋,但蔺回呈给元新帝的折子内容还真就是那个意思,霍几道这个人本来就是好大喜功、刻薄寡恩的人,像苏纪、严纶这等受过他提携之恩的人,哪怕以死保了他清白,霍几道也只会觉得这是下面人该做的。
最近元新帝很不高兴,他本来以为到这个地步了,霍几道也好歹写个谦逊的请罪折子上来,结果接到他的折子,元新帝一看,气笑了,哪里来的厚脸皮把自己摘得这样干干净净!
朔羌那些人千错万错,你霍几道在其中就全然无辜了吗?
他将霍几道的折子放下,心里已经当霍几道是死人了,他已经由着私情纵容过霍几道很多次了,他与他父亲再有功,也已经在他这里抵干净了!
“马长生!”元新帝喊了一声在外面奉茶的近侍名字。
魏千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失落,马长生站在帘幕后瞥了他一眼,心想,就这点道行,还想把我挤下去呢。
然后笑眯眯地进了内间,一边收了元新帝案上的旧茶,一边回话:“陛下吩咐。”
“祝翾到哪了?”元新帝忽然问道。
马长生便说:“大概是已经出了朔羌了吧。”他一个御前内侍,也说不出祝翾能具体到哪,就含糊着回答了。
元新帝便说:“也是,问你也无用。”
马长生便立刻笑着请罪:“是小的无能。”
“哈哈哈。”元新帝笑了起来,道:“你这样就很好,太能了,也不好。”
马长生知道他意有所指,但是心怀坦荡,说的又不是自己。
“等祝翾回来,蔺回应该押着人也到了,我看过朔羌各地情况,问过案,就能彻底做决定了。之前薛明夜回过来的密信和审问结果,我越看越触目惊心。
“朔羌再这样烂下去,来日也不是亡于什么墨人之手了,是败在自己人手里,边镇一乱,外患生,内忧俱存,这天下就没有不亡的道理!
“霍几道自诩自己军功报国,却不知道他那些做派带来的坏影响不亚于墨人之兵马。”元新帝说道。
马长生不敢接话,元新帝又问马长生:“贵妃最近身体如何?”
这不是忌讳的话题,马长生便回答道:“听御医说,算好了些,只是还是得喝着药,想来是周国公主新得了女儿,贵妃心里高兴,身体就松快了。”
周国公主这一年也生下了一个女儿,也是不知其父的存在,贵妃在宫里知道了,也不一定会为此高兴。
元新帝扶着内侍的手,说:“既然她身子骨好些了,朕就瞧瞧她去。”
他刚站起身,眼前就有点发黑,忍不住地上栽,马长生忙扶住元新帝,惊呼了一声:“陛下!”
外间的魏千年听见动静也立刻连爬带滚地进来了,帮着扶住元新帝,元新帝有人扶着,才没有栽倒在地上,他这个年纪了,往地上直接一磕,实在是经受不住的。
元新帝的眼前又清明了起来,马长生一脸焦急:“陛下,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元新帝站直了,觉得自己只是久坐眼花,便摆手道:“不妨事,我出去逛逛就好了,去看贵妃吧。”
第274章【谢主隆恩】
昭阳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廊下蹲着一个宫女守着药炉煮药。
宫女瞧见元新帝踱步走来,忙放下手中蒲扇,欲起身行礼,元新帝皱着眉头抬手止住,问:“这殿里殿外伺候的人都去哪里了?”
元新帝见贵妃宫里冷清,心情很是不好,不管他来不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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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管外面的风声如何,贵妃终究是贵妃,容不得任何人怠慢。
宫女便回答道:“娘娘病中喜静,前段时间特地放了一批宫人出去了。”
元新帝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见殿内贵妃的声音:“可是陛下来了?”
元新帝便走进去,贵妃穿戴整齐,正卧在榻上,见元新帝进来,便盈盈下榻行礼,元新帝哪里会让贵妃行完全礼,忙走过去扶起谢贵妃。
他的手一握住贵妃的胳膊,心下便一惊,贵妃的骨骼更加清晰了,再看谢贵妃面容,虽然认真妆扮了,还是能窥见其憔悴苍白的气色。
元新帝将贵妃按在榻上,手都不忍用力,心肠也软了几分,说:“总持,你还病着,该好好歇着才是。”
谢贵妃拿着帕子半掩住面微微咳了两下,费劲力气扯开笑容道:“不妨事的,陛下。”
这个时候,贵妃宫里的人烹的茶也好了,正打算端进来,马长生拦在宫人跟前,将茶端进去了,贵妃便说:“陛下,这是您喜欢的龙凤团茶。”
元新帝接过,喝了一口,龙凤团茶宫里也不多见,然而贵妃这里的却透着一股微微的霉味。
谢贵妃见元新帝神色不对,也低头喝了一口,然后面露难堪道:“这是去岁的龙凤团茶,好好收着也不会败味,只怕是宫人不识货,给收霉了。”
元新帝将手中的茶放下,然后转身吩咐马长生道:“这一批送进来的龙凤团茶都送到娘娘这里来。”
谢贵妃听了,忙起身行礼谢恩,道:“妾多谢陛下厚爱。”
元新帝看着贵妃行完礼,微微笑道:“你我多年夫妻,为了几斤茶,何必弄得如此生分呢?”
谢贵妃神情也凝重了一些,看来没什么能瞒过元新帝的眼睛,她面带愧色:“是我太小心了。”
元新帝将谢贵妃扶起,挨着自己坐,贵妃这里一上茶他便品出了这是苦肉计,本来他看见贵妃偌大的宫里空荡荡的,还有些生气,觉得是这些宫人因为贵妃生病和外面的风声慢待了贵妃。
谢贵妃作为他在宫里地位最高的女人,只要他一日愿意给荣宠,就不容许旁人慢待,踩了贵妃的面子,就是踩他这个皇帝的面子。
可是这龙凤团茶一上,元新帝就品出了谢贵妃在卖弱。
元新帝与贵妃并肩而坐,而亲热地握住贵妃的手,宛若夫妻一般,可心里却是被戏弄了的恼怒,枉他还以为贵妃真被人慢待了暗暗怒了一回。
谢贵妃的手指在元新帝的掌心微微颤了两下,多年相处,她知道元新帝心里已经开始审视自己了。
这是蠢笨的法子,可是她的政治嗅觉告诉自己霍家大难在即,谢家只怕也在劫难逃,她那两个彻底成为败家的儿子只怕还要有更倒霉的时候。
她的女儿素来对两个哥哥有怨,谢家血脉也牵连了她,所以她的女儿将来也只能自保而已,能最后护住这两个儿子命的只有她自己。
“贵妃,你好好将养着身子骨,你我多年相伴,朕如何都不会叫人亏待了你的。实在想不开,我便教思危那孩子进来看你。”元新帝拍了拍贵妃的手,叹了一口气,便起身欲离开。
走到门口,元新帝又停下,半侧过脸,背着光,谢贵妃看不清他的神情,元新帝吩咐道:“还有,你到底是大越的贵妃,也是朕的妻子,就算喜静俭朴,殿里只有这些人伺候也不像话。”
“马长生。”元新帝又喊自己的宦官。
马长生答应了一声,元新帝便说:“你给娘娘到内侍省和掖庭局好好挑些机灵的人来伺候着。”
马长生回了一句“是”,元新帝便打算离开贵妃这里了。
他想起自己有好些日子没去杨德仪那里去了,杨德仪宫女出身,性格憨直,膝下的公主与皇孙年纪相仿,在杨德仪那元新帝倒是能放松一下心神。
“陛下!”谢贵妃看着元新帝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喊住了他。
元新帝回头看贵妃,贵妃站在殿内,清瘦得可怜,光立在那都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元新帝的心也因为这一瞥莫名心软了一瞬,他预感到贵妃似乎会说自己不想听的话,但他还是给了贵妃开口的机会:“贵妃,你还想说什么?”
谢贵妃站在那对元新帝笑了一下,说:“从前妾的待遇比照中宫,这一回就按照贵妃的例安排人手吧,妾从前逾矩太久,自知失礼,今后还是照规矩办事吧。”
果然是皇帝不爱听的话,元新帝有些不高兴,让贵妃逾矩是他授意的,从前如此不是因为贵妃张狂,而是他在名分上的补偿,现在贵妃不要这份补偿了,他有一种一拳砸进棉花里的感觉。
“随你。”元新帝语气干巴巴道。
“多谢陛下。”谢贵妃微微福了一下,元新帝还是可怜贵妃一个病人,忍不住上前拉住贵妃的手重新坐下了,马长生知道帝妃之间要说体己话了,很有眼力见带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
元新帝朝贵妃道:“总持,你与朕生分了。”
谢贵妃便浅笑道:“妾与陛下先是君臣,后是家人。”
“咱们到底多年夫妻……”
“与您是夫妻的只有文慧皇后,总持无福。”谢贵妃打断了元新帝的话。
元新帝看了一会贵妃,说:“总持,你还是在乎这个名分吗?你是贵妃还是皇后,其实在朕心里毫无区别,你用皇后的待遇永远都不算逾矩。”
“那……”谢贵妃看向元新帝,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道:“等我去了,我活着得不到皇后的名分,死后能得到皇后的追封吗?”
元新帝沉默了,谢贵妃自嘲道:“我当然知道不能了,生了那两个逆子,我死晚些只怕贵妃的死后哀荣都危险。
“陛下,您说皇后与贵妃毫无区别,如果真的毫无区别,您为何当初不敢立我为后呢?
“贵妃享受再多中宫的待遇,也是贵妃,这就是礼法,就像东宫与诸王的区别,再不受待见的东宫也是东宫。”
元新帝听得心头一惊,他看向身侧贵妃,贵妃脸颊上却滑下一颗清泪。
贵妃轻轻抬手拂过眼角的眼泪,她看着元新帝道:“其实二郎与三郎并不是我养坏的,陛下您也养坏了他们。他们的母亲明明只是贵妃,您却给了接近二十年皇后的待遇,他们如何不引自己为中宫嫡子,如何不生起那般狼子野心?
“逾矩的东西给久了,接受的人并不会觉得是补偿,而越觉得被亏欠,您重感情,总以为能一碗水端平,实际上他们心里与妾一样都被您这种补偿的好生了怨。
“我的儿子被您养得目大眼空,他们明明没有能力,您却给了他们野心的土壤,最后又把他们打回原型,他们焉能不生怨!”
元新帝听到这里,站了起来,他收起了作为凌贽的柔情,对谢贵妃轻声道:“贵妃,你真是病了。”
谢贵妃却不肯住口:“太女对您也没有怨吗?她的功劳、她的功勋无可磨灭,您没有她,要晚多久得天下?为什么您不能在一开始就坚定地选择她做储君?您的犹豫,您的游离,您当太女不知道吗?您如果在一开始就坚定地选择她,我们都不会有这个结局!
“我知道陛下你对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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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没有容忍了,我阻止不了您,但是,真的只是我们的错吗?霍几道不是您养虎为患的结果吗?如果你早早就立了太女,霍家就是普通勋贵,我那些不中用的兄弟亲人也不过只是无权的富贵外戚,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谢总持。”元新帝叫了一声贵妃的名字,他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警告。
“您还记得我叫谢总持吗?我被您的‘补偿’架在那里,别人都觉得我德不配位和僭越,我没有皇后的名分,可是我为了不显得僭越,我得履行中宫的责任。
“我为了谢家,我为了我的孩子,我为了你,我为了这所谓的中宫责任与权力,我把我的身子骨都消耗成了空壳,现在我才觉得,我这一生好不值得。”谢贵妃脸色苍白,神情却是解脱的。
“贵妃,你疯了。”元新帝看着贵妃的脸说。
“陛下,您才是始作俑者。如果您觉得我疯了,那我便是疯了,只是陛下,虎毒尚不食子,您到时候是废二郎、三郎为庶人也好,是囚禁也好,千万留他们性命。”
贵妃说到这里,又跪在地上行了一道大礼。
“四姐儿,你就不为她求吗?”元新帝忽然问贵妃。
贵妃摇头,跪在地上说:“四姐儿……四姐儿在您这里造不了什么孽。”
谢贵妃也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儿不公,可是她有时候最了解这个女儿,她有时候不喜欢凌思危,就是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女儿的危险性,她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种感觉。
“贵妃,你生着病,就少操外面的心,不管如何,你的荣宠都不会短了,好好养病吧。”元新帝最后说道,然后就离开了。
“传话,贵妃身子有恙,需要静养,宫中大小事务就交与昭仪刘氏负责,宫外皇子公主进来得先问过太医,不可轻易冲撞了贵妃。”元新帝上辇之后吩咐道。
“贵妃有恙,宫中上下不可轻慢,仍按照……”元新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仍按照从前中宫旧例供给奉养。”
马长生一一记下,然后问元新帝:“陛下现下何往?”
元新帝的眼神在贵妃宫门处顿了一下,嘴上也吩咐道:“去杨德仪那。”
“摆驾永宁殿——”宦官的声音在宫道回响。
殿内的谢贵妃依旧跪在地上,听到外面依稀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妾身谢主隆恩。”
她自己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看着紧闭的宫门,脸上留下的只有淡漠且坚定的神情。
捌、权深似海潮
第275章【如入火聚】
“陛下从贵妃那离开后就去了杨德仪那,听说陛下在杨德仪那吐了血。”才从海外回来没多久的宦官曹无错立在太女案前,一边给太女磨墨,一边低声说。
太女凌太月笔锋未停,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写字,等收完笔锋,曹无错巴结地凑在旁边指着太女的字说:“殿下写得真好。”
纸上写着的乃是八个大字——“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太女神情满意地颔首看自己的字,然后她将笔搁在架上,朝曹无错道:“这样精细的事情你都能听说,耳朵倒长得挺长的。”
元新帝有恙,但到底有恙的程度,哪怕是太女,也不能彻底得知,她也觉得自己变了,听到曹无错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曹无错有渠道能打听,其次才是担忧一下她这个父亲的身体。
为了得到这世间的道,她只能寄托真正至高的权力,她另一世曾经拥有的那些柔软善良、那些依托于伟大文明才能诞生的人性美德都渐渐被权利场的火焰烧得殆尽,她已经彻底变成了这个时代的凌太月,唯一没有烧干净的只有她夺权的那颗初心。
曹无错便说:“我这耳朵就是为了殿下您长的,有些事您不想知道,可微臣却不能不听说。”
凌太月说:“你这耳朵都长到后宫去了,好大的神通。”
曹无错笑得一脸神秘:“那您是误会微臣了,小的在后宫可没有长耳朵,我哪里有这个本事?”
这个消息的渠道只是他多年前随手布下的一个闲棋罢了,连太女都不知道。
他倒没有胆子在皇帝宠妃身边插钉子,马长生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只是当年这个宠妃做旧宫做宫女时遭人欺负,他顺手救过一次这个小宫女的命。
后来小宫女在女学当差满了,他无意间看见了,觉得模样有些像先皇后,就顺手将这批宫女转到了北直隶当差,再后面的事情也不过是冥冥之中的巧合。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关键的时刻做了因果的蝴蝶翅膀罢了,也顺带让那个宠妃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他经年累月也没想着去要,可是也是可以拿来下闲棋的,这些“冥冥之中”换谁来查都查不出来。
既然这些“冥冥之中”站在他这一头,曹无错就把这些看做是太女是天命所归的象征,对太女的将来更有信心了。
太女吩咐他:“把你知道的都跟孤说说吧,你漏了一句给我,我已经清白不了了,不如知道全了。”
曹无错便压低了嗓子说:“陛下是给贵妃气的,前儿下午还好好的去看贵妃,不知道贵妃说了什么,就传贵妃病更重了,就连周国公主他们见自己母亲都没那么方便了。但贵妃未必病更重了,真被气病的是陛下,去了杨德仪那就吐了血……”
太女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曹无错又说:“不过,我想贵妃说了再大逆不道的话,也不该有那样大的威力,陛下什么难听话没听过,这么容易被气,一年都得吐几升了,我看还是陛下抱恙的缘故……”
太女抬手止住了曹无错的猜测,说:“好了,不用再说了。”
她可以知道一些,却不能知道很多,从前她不是太女的时候,还可以肆无忌惮地与她的父亲开皇位的玩笑,可是等她成了储君,元新帝也渐渐在走向衰老,她便知道,他们某种意义上也是敌人了。
一个大权在握、唯我独尊的君主都是怕老的,哪怕元新帝也是这样,刚开国元新帝还年壮的时候,他还动不动朝熟人们说:“这皇帝谁爱做谁做,比卖棺材还累,咱不当了。”
可等到上了年纪,他就开始真正在乎手上的君王威严与权力了,没人再敢与他开玩笑了,他也找不到真正敢和自己开玩笑的人了,就连太女,也不过是半个能开玩笑的存在。
与一个能握着你生死的人开皇位玩笑,好笑不好笑的标准在皇帝那,皇帝若是觉得不好笑,那真是不够死的。
凌太月叹了一口气,再想到霍几道的事情,便说:“朔羌事发,且有好戏看呢,也不知道最后能卷进去多少人。”
“亲近霍几道的便是全卷进去,都死干净了,那又有什么?对您也是好事。”曹无错说。
“这朝堂若真的黑白分明便好了,好人成一派,坏人成一派,党争把坏党全斗死了,朝堂就干净了,要这样简单,党争这种事就不是祸害了。
“霍党虽然是我的敌人,可不代表成为霍几道私人的官员就没有得用的人物,真是乌合之众,也不至于如此。站在我这边的也未必个个都是什么好东西,也有投机之辈,还有两边都不沾但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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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觉得他偏向谁的……
“若是注定要死很多人,死的是不是霍党我反而不在乎了,霍几道已经不算我的敌人了,只希望牵连些该死的人。”凌太月说道。
“谁是真正该死的人?”曹无错忍不住问。
“人人都有该死处,若孤功败垂成,也是该死的。”
曹无错没听明白,以为凌太月的“功败垂成”是挣不到皇位,忙说道:“殿下不会有那一天。”
凌太月也没有指望过曹无错理解过自己,得到皇位不算她的成功,因为那个天下之尊的位置不算她的道,只不过她得道路上的“器”。
在这个时代没有这个“器”,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会幻为虚影,她必须得抵达那个位置,巩固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
说到朔羌,凌太月便想起了祝翾,问曹无错:“祝翾去了朔羌一趟,回来路上也有一些日子了,到京师了没有?”
……
祝翾还没到京师,留在京师帮她看宅子的丁阿五就收到了一堆上门拜会的帖子,送帖子的仆人一直替他们的主人问:“祝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要么就是交代:“等祝大人到家了,别忘了将咱们老爷的帖子给大人。”
丁阿五从前是村妇,如今在京师跟着祝翾也算见过了世面,家里又有两个做惯了事的从宫里退出来的姑姑提点,早已非从前阿五,对着这些人也学会了嘴严面和,把这些人的名字来历装模作样地记了,后面全是一问三不知。
人家渐渐发现丁阿五这个乡下来的仆妇嘴也没那么漏,就知道自己小看了人家。
等关了门,丁阿五就把一堆收到的信与帖子给收起来,她识字不多,外面来的信她看信封也不知道什么由头,全收起来等祝翾回来看就是了。
等女儿江凭到傍晚散学回来,她便对女儿说:“你这小妮,撞了大运才遇到祝大人,如今才有书念,好好念,你看祝大人,多风光,你将来比不得祝大人,找个正经差事,哪怕在衙门做个吏,也是吃皇粮的,也不妄咱娘俩出来这一趟。”
江凭便点了点头,过会又说:“也不能就为了风光念书,再说了,这些人老上门巴结大人,殷勤不白献的,祝大人也未必愿意见他们,心里说不定以为他们烦呢。”
丁阿五心里也点了点头,她眼皮子不深,但也知道自己靠谁吃饭,不知道祝翾想法,那些人给的赏钱、见礼都不敢收,生怕收了哪里就妨了祝翾。
丁阿五通过外界也估摸着祝翾要回来了,等她把屋子擦洗第二道的时候,祝翾就到家了。
祝翾一到家,果然那些之前塞过帖子的人家就打点了礼物要上门,可是蔺回比她早几天带着囚车回来,她从朔羌那个是非地回来,要是第一件事就是开门应酬吃喝,那肯定是老寿星嫌命长,朔羌那边的案子一下,腥风血雨少不了,她这关头只能低调与谦逊。
于是祝翾一个人都没见,她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宫里给奏表,把自己在朔羌这近一年的见闻与分析出来的问题简略地写了下来,写完再在奏表末尾问过皇帝安,强调了自己的忠心。
第二件事就是等待,她刚回来,虽然还挂着翰林院的职,但是皇帝不正式喊她进宫说要她卸了朔羌差事,她就不能去衙门当差,也不能还当自己是司直,没有排班就往御前凑。
等待的日子里,祝翾又把丁阿五交给自己的各方书信与帖子清点了一遍,竟然在这堆书纸里找到了一叠故人的远方来信。
信封上写着“崖州主簿元奉壹”,丁阿五收信的时候只知道这是某地主簿的信,她也不认识元奉壹,就和其他信一起收起来了。
祝翾瞧着信封,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崖州,好远的地方。”
崖州再往南就真是天涯海角了,这地方是流放的好地方,自然不算当官的好地方,所以元奉壹一个吏才能捡漏主簿的出身。
祝翾又忍不住想,元奉壹决定去琼州的时候才十几岁,气盛得很,也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后悔把自己流放到这样的地方吃苦,会不会后悔没有留在京师认了那个勋贵爹。
祝翾再一想到元奉壹那个爹与霍几道的关系,又觉得这世间祸福相依,这一回霍几道要是倒霉了,元奉壹那个爹也跑不掉,当初他要是心性不坚韧,只怕这回也要跟着倒霉,不被诛连几代的科举生路指定也是没了,还不如去琼州自立,就算往事被牵连上也有一线生机。
元奉壹这些年在崖州只给自己的姨母写过几封信,后来祝翾三元的消息渐渐传到了崖州,他虽然为祝翾高兴,但也不敢贸然打扰祝翾了,地位之殊,经年之别,无缘无故联系只是另一种攀附。
直到琼州一个参加了春闱的举人归乡,特意来拜见了他,那位姓唐的年轻举人说自己乃是祝翾所托,代祝翾来问一句好。
元奉壹这才提笔写了第一封信给祝翾,写了第一封就忍不住写了第二封,他想,既然祝翾未曾有生分之意,就当祝翾还是幼年时的友人,祝翾不生分,他不亲近攀附也不能刻意生疏客气。
他写了好几封信,简短地交代了自己这些年在崖州的情况,说自己一切都好,然后恭贺了祝翾的科举。
这些信他也没有立刻发出去,放在手里犹豫了段时间,然后还是寄了出去,然而等他的信到京师的时候,祝翾已经离开了京师。
祝翾展开信,透过元奉壹的字将几年未见的故人透过纸重新认识了一遍,元奉壹对自己的经历说得简略,祝翾通过这些经历知道了给自己写信的元奉壹是长大了的元奉壹,长大了的元奉壹是陌生的奉壹,但虽然陌生,却又似乎还有几分熟悉。
元奉壹在信中说:琼州有果名胥耶,又名椰子,外壳坚硬,内果白如凝脂,津浆鲜美……
元奉壹先说了椰子的如何美味,然后又说这东西没一般水果那么容易腐坏,他特意寄了几只椰子走了官道,但愿到京师的时候还没有腐坏,祝翾能够尝到此物的甘美。若是椰子呈现什么形状,就是坏了,也一定不要吃了,就当见了椰子。
祝翾念到这里有些懊恼,这信是去岁的,那椰子她肯定是吃不到了,于是她便找丁阿五,问她去年有没有收到椰子,丁阿五不知道什么叫椰子,祝翾形容了一番,丁阿五忙说:“不知道谁寄来几个硬球似的果,也不像送礼的东西,我也不认识,后来放坏了,就给扔了。”
祝翾叹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就叫丁阿五下去了。
第276章【御前面述】
祝翾回京之后,在家里闷了几天,迟迟没有等到下一步的动静,心里也有点慌了,忙习惯了,还真不习惯做“闲官”,元新帝越晚来找她,估计朔羌的事情性质也变得厉害了。
好在她也就慌了一天不到,宫里就派人来传她进宫,说陛下要她面述这一年在外的情况。
祝翾换好衣裳,将一箱子亲手记录的笔记也带了进去,这一年的情况她在心底滚瓜烂熟的,面述倒也不慌。
站在硕大的宫门前,祝翾抱着笏板停住了脚步,看惯了外面平坦的风光,再见这又大又阔的宫门反而不习惯了,皇城的宫门都上了朱红色的门漆,每年年头都要新漆一遍,所以永远鲜红一片的。
那鲜红的颜色像朝阳高升的颜色,官员们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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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出,都在做官运亨通的青云梦,
同时也是人血的色泽,多少不驯的文官言官被拎到这个门前挨过板子,打得脊背鲜血淋漓,直接打死的也不是没有。
巨大的门像一扇会吞噬欲、望的嘴,走进去就渐渐淹没在名利场里。
“祝大人,走吧。”带路的人看祝翾站定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祝翾的头微微点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抱着笏板急匆匆地跟在后面走,从这扇门,以及这扇门之后的无数宫门穿过,经过中书省的地盘,祝翾也终于遇到了几个从前的同僚从翰林院里出来。
他们瞧见祝翾也一愣,然后若无其事打招呼:“祝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祝翾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朝同僚们微笑:“别来无恙。”
等终于到了体己殿,帘子被宫人掀起,就像自动掀起似的,祝翾一步一步踏进去,里面压抑无声,祝翾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伺候的宫人都静默地站着,就像体己殿里的桌子椅子一样,以前祝翾来御前的时候,体己殿虽然也有规矩,但却没有给过她这个感受。
她注意到御前除了几个熟悉的大铛还有高级女官,那些站在殿角伺候的都是生面孔,和她之前来的时候看到的都不一样了。
元新帝穿着常服坐在案前,眼神依旧明亮,这意味着他还保持着敏锐的思维与帝王敏感,但皇帝似乎比去年走的时候看起来瘦了些,脸色也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感觉,从前的元新帝给祝翾的感觉就是一个代表皇帝的符号,威严、难以捉摸。
现在的元新帝依旧威严、依旧难以捉摸,但祝翾却看到了皇帝身份下的元新帝不过是一个年愈六旬的男人,她祖父祝老头那样的男人会衰老,尊贵如元新帝这样的男人自然也会。
“微臣祝翾见过陛下。”迎着元新帝的注视,祝翾缓慢地行了礼。
“起吧。”元新帝点了点头,然后让宫人给祝翾赐座。
祝翾坐下,偌大的宫殿里似乎能呼气的只有她和皇帝了,她坐也只是虚坐,椅子还空了大半,坐着回话比站着回话还有压力,一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才显得得体,毕竟真正在御前和在外面做过了事,她才彻底明白元新帝是真正能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人。
元新帝并没有直接让祝翾回话,而且拿了一叠折子让祝翾翻阅整理,祝翾展开,里面都是弹劾朔羌各级官员的折子,祝翾静静的端着折子看,等看完了,元新帝也没喊自己。
她被晾在那坐着,屋内又开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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