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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门贵女》 260-270(第1/18页)

    第261章【莲娅夫人】

    同样的密折也送了一份到了东宫的案上,太女虽然人在京师,对朔羌的情况却一清二楚,并不依赖祝翾的书信,她看完祝翾的密折,情绪倒比她父亲稳定多了。

    文选司选诏寇玉相见了太女神色,未品出她的具体情绪,便揣摩着说:“如今陛下正命人在议政阁内清账,算了也快有两天两夜了,想来朔羌的烂账总瞒不过陛下的圣目,到时候殿下也可以安心些。”

    太女悠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两天两夜……两天两夜都没有个具体的决断,看来我阿父是真的长情心软。”

    “朔羌的那摊子烂账对不上,两天两夜没算完也很正常。”寇玉相说。

    “你不算都知道是烂账,难道我阿父耳目闭塞到了如此程度?非要算一算才知道是烂账?”凌太月语气有些下压,寇玉相也终于听出了现在太女心情是真不好。

    寇玉相想到先前凌太月那句“长情心软”,也忍不住叹了一句:“陛下终究还是舍不得,要是换旁人如此,早砍头剥皮了。”

    凌太月听了面上便有几分不得意,说:“要不怎么说做皇帝得冷血无情些才好,对身边人越开恩,越不知道会纵出什么样的好事。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朔羌被霍几道那群人糟蹋成什么样了,还来功过相抵那一套,我是看不惯这些的……”

    寇玉相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人,对凌太月思想里那股先进的公平理念还是不能十分理解。

    她的面上露出了几分疑惑,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陛下虽然心软,但霍几道到底对社稷有功,如今也确实有过,但是功过相抵也未必不能饶,若一丝人情不讲,好像也不太公平……”

    “公平,什么是公平?在天平一端放上一块石头,再在另一边放上另外一块,看起来平衡了,就是公平了吗?我如果救过十万人的命,便有资格再杀十万人而无罪吗?

    “是不是觉得朔羌那些人祸里死的人本来就是该死的,若是没有霍几道在朔羌打仗抗敌,也早就死在墨人手上?

    “既然早就该死,死在人祸中也没什么冤枉的?这就是功过相抵的基本逻辑,可是社稷能够这么治理吗?倘若这样便是公平,前朝亡得也太冤枉了些吧。”凌太月缓缓说道。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确实站在这个位置说这些也有几分不要脸,但我到底是要做君主的人,我希望朝廷能有一个真正的纪律标准。对于霍几道从前光荣的功勋,我从来不予否认,但是他如果犯下了不容赦免的过失,便应该得到真正的惩罚。

    “如果因为人情和他过去的功劳轻易地赦免,那么为官者将失去真正的立场,朝廷的纪律底线将会被狠狠践踏,自古没有长生的王朝,朔羌既然是我们的领土,那保护朔羌百姓就是我朝的责任,何来的功过相抵?

    “万千朔羌百姓虽然弱小,可仅仅因为他们弱小,霍几道势大,而不给他们一个公道,那失掉的便是真正的王朝根基。”

    寇玉相听住了,忍不住问太女:“什么是王朝的根基?”

    太女却反问她:“当初我们父女都是草根,又是如何做的大越主人?”

    寇玉相想通了,无话可说。

    太女继续幽幽说道:“前朝因为百姓弱小,倒行逆施,所以百姓不再拥护前朝的皇权,我与阿父举事,自然一呼百应。

    “举事者万千,最后成事的是我大越,便是因为我们不屠城、不抢掠、不烧杀,爱民如子,所以他们拥护我们。

    “如果以后我们不爱民如子了,那么他们也会联合新的陈胜与吴广来推翻我们,这就是王朝变迁铁律。”

    寇玉相便说:“那陛下也该想通这个关节。”

    “他自然想得通,从前多么铁面无私不要颜面,现在上了岁数多了几分心软,怕处置了霍几道被人说‘飞鸟尽,良弓藏’,忽然有那么几分要脸。说到底,他也是人,是人哪有不要脸的。”凌太月说,心里却也有几分惆怅,她其实现在也渐渐猜不明白元新帝的心思。

    她知道元新帝也在心里盘算,但不知道是心软方向的盘算,还是心硬方向的盘算。

    上位者做久了,被权力侵染久了,便容易养出生杀夺予、唯我独尊的个性。

    元新帝纠结的到底是杀不杀霍几道,还是在纠结该怎么杀霍几道利益最大化?太女也忍不住在心底细想。

    她当初主力派祝翾去朔羌,也是想叫祝翾做皇帝新衣里那个指出谎言的小孩,好叫元新帝尽早决断,少再自欺欺人。

    那时候确实有那么几分利用祝翾性情耿介却不迂直的成分。

    毕竟旁的巡按要么做事做老了,做得油滑了,要么背后有家族的牵制,都太讲人情,一到了朔羌只纠小错,不惩大失,没人敢做那炮仗将朔羌官场上下炸一遍。

    但凌太月知道祝翾是那个敢的人。

    听说祝翾到了宁州就把吉祥仓给掀了,她便知道她没有看错人。

    只是她在地方上捅破了天,也得小心旁人狗急跳墙,凌太月也不想在朔羌直接折了这么一个一手培养的三元之才的好苗子。

    等寇玉相走了,凌太月便开始给舅舅蔺玉写信,希望他这位地方总督能够帮着她多看顾一点祝翾的安危。

    凌游照也收到了祝翾寄回来的信,祝翾还记得临走前凌游照一直想要她写信给自己,忙里偷闲也写了几封随着公务信件一起寄了回去,写给凌游照的信都要先过一遍太女的手,所以上面只是描述朔羌风光之语,没有多说别的。

    凌游照抱着祝翾的信,心里也知道祝翾藏了事,但不愿太过计较,还是很高兴能收到信。

    她将祝翾的信看了又看,又亲自写了回信,她如今字也没有会全,于是写信都是叫岑琼珠照她念的先写一遍,然后再拿笔抄写岑琼珠的字,不会的字就抄着画,也算把信写完了。

    太女本来还有些惊奇祝翾离开这么久了,凌游照还惦记着她,但见皇孙这个写信的法子,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给别人写信对于年幼的皇孙而言就是一个新鲜的游戏,这种游戏还能叫她多识字、多写字,何乐而不为呢?

    议政阁的账没有算到第三天,元新帝很快就从议政阁出来了,满朝文武都陷入了一种默契的沉默之中,谁也不知道元新帝到底下了哪种决心。

    ……

    元新帝一出议政阁,神情平静,倒是有空逗孙女玩,听说凌游照在东宫写信玩,就把她喊到御前。

    凌游照头发留长了些,可以梳简单的髻了,宫人给她梳的乃是小巧的三髻丫。

    她的前额编了一只髻,没有簪金戴玉,而是簪了两朵花为装饰。

    其余两髻加了些假发用红绳缠着垂于两耳之侧,凌游照跑跳之时,耳侧两个小髻也跟着一蹦一跳,活像小狗耷拉下来的两只耳朵。

    元新帝一见孙女这可爱的模样,心情也好了不少,不由笑得眉不见眼,声音都夹了些:“阿照,我的好大孙,热不热?”

    凌游照好动,成日在外面跑得满头是汗,太女为了她身子康健,只有暑气最盛的时候才给她请冰,平日不至于中暑的日子便不给她用冰纳凉,这个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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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伤寒病发高烧可不是好事。

    “热!”凌游照很大声地说。

    “知道热还到处跑?”元新帝虽然心疼,但是还是叫人把案前的冰移远了些,凌游照很不高兴地又重复了一遍:“皇祖父,我说我热!”

    “好孩子,热就吃点酸梅汤解解暑吧,少靠着冰。”元新帝笑眯眯的。

    说着宫人就端了两碗酸梅汤上来,凌游照虽然心里不太高兴,但也没有在御前挑三拣四,还是接过来一勺又一勺地喝了起来,她年纪小不怎么挑食,胃口也好,什么都吃得下,很快就吃得干干净净。

    喝干了酸梅汤她还邀功似的把碗底给元新帝看,大声说:“我吃得可干净啦!一点都没有浪费!”

    一脸求夸的模样更像小狗了,元新帝看得就忍不住摸孩子圆脑壳,说:“好歹是个公主,哪里学来的习惯?”

    凌游照见元新帝不夸自己,头昂得更高了:“这样不好吗?就算我们家很有钱……我们算有钱的吧……”

    凌游照也没有这个概念,她知道元新帝是天下的主人,但是母亲和祝翾都告诉过她,这不代表天下都是他们家的,他们皇族得担负全天下生计的,皇族尊贵自然不缺吃喝,但天底下是有吃不起饭的人。

    不愁衣食吃喝,怎么对比下来,都该是有钱的。

    凌游照想到这里,更确信自己想法没错,说:“对,我们就是算有钱的人,但是我们家得担负天下人的生计,外面很多人饭都吃不上呢,我们有钱也不能浪费吧。”

    元新帝的笑容收了几分,皇孙却看不出来祖父表情变了,元新帝问她:“外面很多人吃不上饭?这是谁告诉你的?”

    凌游照一脸疑惑:“我是皇孙啊,我虽然养在宫里出不去,可外面的光景如何也得知道吧,这需要旁人特意告诉我吗?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的。”

    元新帝看着皇孙笑,沉默了片刻,说:“不错,你是皇孙,天生锦衣玉食,但是也得识民生疾苦。

    “阿照,你很好,做得很好,这是好习惯。”

    凌游照听到元新帝夸自己,尾巴恨不得翘上天,马上又巴着元新帝问:“我是公主的王爵,那按照规制,我是不是每年都有俸禄和收成啊……一个公主享受多少户的封邑来着……”

    凌游照比划着指头算,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享受的乃是长公主级别的俸禄,在众王众公主之间乃是第一等的爵位,封邑收成因为她还是未成年,还不能收取全部。

    元新帝见她在那很认真地算自己多有钱,就笑:“你算这个做什么?你还小呢,在你母亲身边不愁吃喝,又不出去,也没有花钱的地方,等你大了,这些肯定都会给你出去开府的。”

    凌游照听了,想了一下,很高兴地说:“那我确实是有很多钱喽,只是我是小孩子,你们都给我收着?”

    “是这样。”

    “那我可以现在都拿出来吗?”凌游照举着手很兴奋的模样。

    “你一个小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元新帝抱着袖子问。

    凌游照低下头,很用心地想了一下,说:“我知道朔羌那里的人目前很穷,没有粮吃,我想,我是公主,有您和母亲,不会饿肚子的,而且我饭量才多大,俸禄哪里花得完?

    “不如就把我的俸禄拿出来给那里的人吃饭吧!皇祖父,您说这样对不对?”

    元新帝听了,微微眯起眼,语气已经带了几分冷意:“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凌游照感觉到了元新帝的喜怒无常,心里有些茫然,但是她并不害怕,母亲告诉过她,人心无愧,则无所畏惧。

    她最近也没有闯祸,那又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凌游照还是那副神情:“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发自内心的想法。这样不对吗?”

    元新帝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是你身边的保姆?还是你身边的女官?亦或者是你哪位老师?朔羌?是祝翾写信告诉你这些的吗?”

    他依旧是慈祥祖父笑眯眯的模样,但是小孩子直觉很准,凌游照有些不喜欢这样的元新帝,总觉得他这样怪怪的,就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似的,便很不高兴地大声道:“皇祖父,你不信我,我都说了,没有人教我说这样的话。

    “我虽然是小孩子,但是不完全是小孩子,并不是一无所知,也不是傻子。

    “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对,或者说得不对,应该直接告诉我哪里做错了,而不是这样问我,我们是祖孙,人与人之间应该存在信任。”

    说到这里,凌游照看了一会元新帝,她是宫里少数几个敢直视皇帝眼睛的人物,她瞪着元新帝的眼睛,想一探究竟。

    对着孙女清澈的眼神,皇帝也败下阵来,脸上重新堆起真诚的笑容,说:“阿照说的都对,是皇祖父心想窄了,总把你还当小孩子。”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嘛。”凌游照一脸肯定,但是她又一脸自命不凡:“但是我不是一般的小孩子!”

    元新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孙女一脸耍宝地挥舞着手臂,往腰间一叉,那骄傲劲恨不得马上上天,凌游照叉着腰道:“吾乃英明神武、世上无双、聪明绝顶的大越朝阳公主——凌游照!”

    “对对对,你就是英明神武的朝阳公主凌游照!”元新帝看着孙女的模样,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凌游照感觉到现在的皇帝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于是也跟着笑,祖孙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容易笑得停住了。

    元新帝心情大好,便朝凌游照说:“你想法其实不错,只是不必把所有的俸禄都拿出来,朝廷还没有难到搜刮小孩子的钱。”

    “不行!我是公主!我得为万民生计想办法!”凌游照一脸坚持。

    “那这样吧,你掏一年俸禄和收成就够了。”凌游照一个未成年,还不能全部支取封邑收成,掏多掏少也是个心意。

    凌游照心愿达成,毕恭毕敬地朝祖父行礼:“谢陛下成全。”

    元新帝心里还存着一点子疑影,还是忍不住套话:“是不是祝翾给你写信,告诉你外面这些事的?”

    凌游照摇了摇头:“没有,我可是公主,想知道自有办法。”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元新帝一眼,小声问:“您怎么知道我和祝翾写信的啊?”

    元新帝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说:“你在东宫写信玩,谁不知道?可以给祖父看一看吗?”

    “不可以!小孩子也是有隐私的!才不能给您看呢!”凌游照很大声地抗议道,她还不知道自己写给祝翾的信也会经过太女的手看一遍。

    元新帝想了想,没有拆穿这件事。

    也许是眼前是没有掩饰伪装的皇孙,元新帝就将祝翾在朔羌这些天干的事具体地跟凌游照说了,他也意识到了凌游照的天性就是天生的王者,天赋心性稍加培养是可以接太女的担子的,实在不必再因为她是小孩子再叫她活在宫里真空的保护里。

    凌游照并不具体知道祝翾在外面做了什么,朔羌情形具体如何,所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

    她一开始听得入神,听到后面气愤的地方,便忍不住皱眉道:“皇祖父,朔羌的百姓好可怜!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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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捐俸禄了!”

    “你觉得朔羌百姓可怜?却怎么不愿意捐俸禄了?”元新帝也没有想到凌游照是这个反应,便忍不住问孙女缘由。

    凌游照说:“我的俸禄本来就是车水杯薪,但是能帮一点是一点,做总比不做好。

    “可是……朔羌那里的官太不好了,我的俸禄过去了,他们肯定会告诉我,都拿去帮助老百姓了。

    “可我在宫里又看不见,想来十有八九又不知道肥了谁的口袋,我怕把有些人撑死了。我的钱一文都不能给那些人花!要是那样,我不如不捐钱!”

    “怎么会呢?”元新帝觉得凌游照又敏锐又天真,说:“你可是东宫的皇孙,没有人敢偷偷拿你的钱的……”

    然而年幼的皇孙说起话来是真喜欢往人心窝子上扎,凌游照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元新帝,一脸不信:“朝廷给的粮他们都敢扣呢,朝廷背后不就是您吗?皇帝的脸他们都不看,我一个小小皇孙算什么?肯定贪啊……”

    元新帝笑容怔住,倒吸一口凉气,实话总是那么让人扎心,然而年幼的皇孙是他跟前最不惧怕说实话的存在,他欲言又止,还是说了:“你说得对,但那是过去,现在我要好好治他们,以后就不会了。”

    凌游照听了,觉得元新帝也挺可怜的,还安慰元新帝:“您也是被人给蒙骗了,都是外面人不好。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大越那么大,您天天一堆事,眼睛也不可能只盯着朔羌那里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肠与想法,大越那么多人,那得多少私心啊,就是做皇帝也不能管到人家心里去……您没空盯着朔羌看,那些人肯定就要偷懒使坏啊,就像我从前小,身边的保姆都有因为我是小孩子忽悠我的,何况那么远的地方的官……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啦!”

    凌游照语气倒是很洒脱,然后得出结论:元新帝皇帝做得还可以,错的都是别人。

    小孩子虽然童言童语,说话直白,道理却很实在,真是说到了皇帝心坎上了,元新帝便忍不住问皇孙:“那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凌游照一脸“你竟然不知道”,但她也觉得自己这样想太过分了,于是叹了一口气,又换上了“既然你不知道,那便让我来好好告诉你吧”的神情。

    元新帝看得有些无语,凌游照一脸认真:“把坏官找出来好好惩罚,坚持做好事的好官就好好嘉赏呗。”

    “要是他们坏到能够砍头呢?”元新帝微笑着问她。

    凌游照瞪大眼睛,然后一脸理所当然:“那就砍头啊,没冤枉人家的话,就是可以砍头的呀。”

    元新帝继续问:“那如果会砍很多很多人的头呢?”

    “那也要砍!”凌游照语气非常笃定。

    “可是砍那么多人的脑袋,朝廷上会有非议的。”元新帝继续说。

    凌游照语气真诚,但怎么听都有一种残忍,她说:“他们是怕砍他们头上去啊,肯定要非议,可是非议有什么用呢?

    “您是皇帝老子,天下第一,只要做的是对的事情,坚持去做,就没错,谁废话谁就是心虚,心虚就是也做了坏事,或者想做坏事,那也迟早要被砍头的,算半个死人。

    “您一个皇帝,在乎死人干什么?”

    “哈哈哈哈……”元新帝听得大笑起来,凌游照说得来了劲,拉了拉元新帝的袖子,道:“您还要什么疑问,只管问我。”

    元新帝就真的一脸谦虚,继续问:“那要是杀太多了,朝中没人做官了怎么办?没人做官也就没人做事了。”

    凌游照听了,有些苦恼地抿嘴去想,然后还真给她想到了,她说:“只要不是死于无辜,那杀再多也不算造孽。天底下好多人呢,想做官的不知道多少,您多选选,总能选到新的不干坏事的官,他们不好好做官,有的是人想做官,一时没人做事……那得您自己想办法了。反正我知道总能选到贴心的人做事,您可是皇帝,怕什么?”

    元新帝听了,又忍不住朗声大笑,外面的宫人听着里面硬核的对话,听着皇孙天真又残忍的回答,心里对凌游照都有几分发怵,等她再像小狗一样蹦蹦跳跳出去,马长生马上提醒道:“殿下小心,别摔了。”

    凌游照一脸温和地看马长生:“马公公,谢谢你提醒我。”

    看着小孩子远去的背影,马长生心想:果然是太女的种,天生帝王相!哎!

    随行皇孙的女官岑琼珠听得心惊肉跳,一回去就把此事报告给了太女,太女倒十分无所谓,她也没有私底下教过孩子在元新帝跟前说什么,心里还有几分欣慰,不愧是她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有了继承人的风采。

    看着岑琼珠有几分担忧的模样,凌太月说:“这又有什么的?阿照的地位来自于我,若小小年纪便要教她媚上说假话,那只能说明我这个母亲没有用。

    “她年纪小,陛下也没有那么小心眼,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反而是她的好处,我私下约束她,到了大人跟前是要露怯的,到时候过犹不及。”

    说到这里,太女脸色也有些不好,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凌游照那副情态也未必是完全是真的,话里话外也藏了机锋与思虑。

    “哎,我的孩子总归还是长大了。”凌太月忍不住感慨道。

    通过凌游照与元新帝的对话,她也好像抓住了元新帝在这三天里到底下了如何决心的一抹影子,但总有那么几分高兴不起来。

    她作为太女虽然也需要生杀予夺,可是女儿身上这股上位者生杀予夺的天性并不是她故意教出来的,她也没有刻意把女儿往超越时代太多的层面上教育。

    现在,她也终于感觉到了,哪怕是亲生抚育的骨肉,也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产物,与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

    朔羌因为在西北之地,夏日倒不算热,用祝翾的话来说,便是——适合避暑。

    但祝翾现在却没有心思去避暑,虽然吉祥仓之事已经告了一个段落,宁州城内赈灾、栽种各种事项也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祝翾也开始了自己作为巡按的真正职责——纠察官员。

    她离开了宁州,开始考察其他各州各县地方官的政务,因为在宁州夺仓的事迹已经扬遍了朔羌,那些地方官对她也有了几分真正的惧怕与敬畏。

    考察流程总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看卷册考察政务水平,勘查各地土地,丈量田地,明察暗访,各地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祝翾的巡查笔记上记录上一大堆意见与问题,将要下马的官员也能写一个清单了。

    宁州再北面的一大片荒野之地就是龙格了,这里是新的疆域,在宁州塞外,原来是北墨八部之中的龙格部的土地,随着龙格部的归降,这几个塞外城市都被划为了大越的领土。

    因为是塞外之地,北墨其他各部还要塞外游离,加上朔羌内部问题还没有解决,所以朝廷只是派了新的驻军与新的汉人知府来治理,还没有下大功夫来治理龙格,想来也是害怕白费功夫。

    一到塞外,风烟之下,祝翾骑着马,看着落日余晖,忍不住感慨道:“当真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祝葵等祝翾办完了吉祥仓的事物,很快就带着剩余的翻译人员跟了上来,到了塞外的龙格之地,她也终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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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发挥的余地。

    祝葵听说龙格的墨人有自己的信仰宗教与宗教壁画,墨人擅长岩彩,她一脸跃跃欲试,想要实地考察一番,好好研究一下墨人龙格部的岩彩艺术。

    祝翾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住了龙格新建的官方馆驿,好好歇息了一番,还洗了一道舒服的澡,馆驿中提供的食物以面食、牛羊肉为主。

    因为到了夏天,各色瓜果也长成了些,祝翾付了钱,到了夜里,馆驿里的仆妇竟然端上了一盘子烤全羊上来。

    仆妇们都梳着几股大辫子,以松绿石装点,身上的衣服左衽披肩,一看就知道都是墨人打扮,祝翾想起关兰宾的女儿关解脱也是扎辫子的打扮,想来久居边镇,汉胡打扮风尚也是互相影响的。

    这里的妇女都喜欢梳辫子,并不像京师那边的女人那样喜欢梳髻。

    仆妇们只会简单的几句汉话,说几句便开始嘀嘀咕咕说些祝翾听不懂的语言,好在祝葵会墨人语言,嘀嘀咕咕地与仆妇们比划了起来,比划完了,便告诉祝翾:“她们见你是领头的人物,便问你是哪里来的?

    “我说你是京师的女官,她们都觉得你很厉害,她们本来以为你是某位高官的年轻寡妇。”

    祝翾听了,觉得祝葵在胡诌,不解地说:“年轻寡妇?”

    祝葵又嘀嘀咕咕地与仆妇们聊天,仆妇们眼睛扫了扫祝翾,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祝葵又告诉祝翾:“他们墨人女人里最厉害的便是贵族寡妇,若是能嫁给大领主做夫人,等守了寡若有手段便可以继承丈夫家中牛羊。你没有嫁人,就这样厉害,她们觉得你很了不得。”

    祝翾却说:“可是我听说他们墨人的婚娶习惯是夫死子继,守寡也未必地位高吧。”

    祝葵听了祝翾的话,又开始尝试着与仆妇们交流,仆妇们便又比划了一通,祝葵这次给听住了,然后她才把自己听到的话给姐姐转述:“如今龙格最厉害的女人便是龙格部原来的大王妃——莲娅夫人。

    “莲娅夫人乃是青兰部的公主,与龙格部老汗王联姻做了大王妃,与老汗王差了快有三十来岁,等老汗王死了,亲子年幼,莲娅夫人自己扶持了老汗王儿子中的一位做了新汗王。

    “因为莲娅夫人智慧骁勇,便又成了新汗王的第一王妃,新汗王信任莲娅夫人,龙格部政务种种都是由莲娅夫人治理,但是咱们大越太过厉害,龙格又是小部……”

    祝翾听了,便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她们是因为莲娅夫人才觉得年轻寡妇地位高的。”

    祝葵想了想,点头道:“或许如此吧。”

    但是祝翾又想到了之前霍几道在朔羌几罪之一里便有强占王妃这一条,不由眼皮一跳,和仆妇们才提了霍几道一个名字,这些墨人仆妇们眼睛都瞪了起来,一副异常愤怒的模样,叽叽呱呱的,虽然语言不通,但是祝翾知道她们肯定在骂人。

    祝葵也没有翻译,只是说:“她们在骂霍几道,骂得很脏。”

    仆妇们骂了人,才想起眼前的祝翾是贵人,又低头下跪认罪,祝翾没有计较,这些人便端着盘子下去了。

    祝葵等她们走了,跟祝翾说:“霍几道出尔反尔,诱杀俘虏,还欺侮她们最爱戴的莲娅夫人,她们好像都很讨厌霍几道。”

    祝翾皱起眉头,说:“这位莲娅夫人这样受她们爱戴,看来摄政王妃时期确实干得不错,是个厉害的人物,咱们明日便抽空去拜访这位龙格前王妃。”

    一夜好眠,到了第二日醒来,祝翾换上干净衣裳,祝翾入龙格时便发现这里都是墨人。

    为了出行不太显眼,祝翾便叫馆驿的仆妇给自己梳了一个墨人样式的发型,仆妇们给祝翾的头发编了好几股辫子分流,最后到了耳后并成了两股大麻花辫,中间夹着松绿石做装扮。

    左衽到底不是很体面,祝翾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穿了一件圆领袍穿上,看上去倒像朔羌本地女子的模样。

    祝葵等人做差不多打扮,莲娅夫人带领龙格归了降,因她在龙格部民心中地位不低,加上霍几道有愧于龙格部民,所以朝廷对于这位龙格前摄政王妃给予了县主的待遇,莲娅夫人如今仍住在龙格部的王宅之中。

    祝翾带着随身翻译祝葵上门拜访莲娅夫人,莲娅夫人府邸看门的墨人倒是能看出祝翾是汉人,但摸不清她的身份,祝翾掏出能够印证自己身份的官印与他们看了,祝葵又解释了一通,这些墨人才听明白祝翾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墨人仆从半信半疑地进去传话,很快又来了一个身着白色丝绸的墨人女子出来迎接,墨人尚白为贵,这个女子想来从前是墨人的贵族阶级,穿白衣的女子却是会说汉话的:“在下莲娅夫人身边的侍女卓别云,问祝巡按的安,夫人请你们进去。”

    祝翾与祝葵对视了一眼,便跟着这位叫做卓别云的侍女进去了,和祝翾想的差不多,这位卓别云乃是莲娅夫人的陪嫁,莲娅夫人作为青兰部的公主,卓别云这个贴身陪嫁自然也出身于青兰部的小贵族之家。

    墨人房屋风格也与汉人不同,屋内屋外倒有几分北方沙俄的影子,但又保持了游牧民族的直率粗放,祝翾跟着卓别云往里面走,到了正厅便看见了传说中的莲娅夫人。

    莲娅夫人坐在椅子上,脚下踩的乃是狼皮,身上穿的却不是墨人打扮,上袄下裳,脚踩云底靴,是很纯正的汉人打扮。

    她也是祝翾见到的第一个梳髻的墨人女子,莲娅夫人梳着一个简单的圆髻,用缠丝玛瑙、天珠等墨人最喜欢的宝石做了一个发冠,珠光宝气地别在头上,耳边是猫眼石的耳珠子。

    胸前垂挂着各色宝石样式的颈饰,右手盘着一个沉香珠子,左袖里却空空荡荡。

    莲娅夫人二十八九岁的长相,身材高大硕美,一张圆健的脸蛋,又红润又白皙,眉毛高挑,眼睛又大又亮,眼珠子比耳边的猫眼石还亮些,让祝翾想起了母虎的形象,但她的风情与美丽又那么直白,一眼望去便是个大美人。

    她在打量莲娅夫人,莲娅夫人也在打量祝翾,莲娅夫人首先站起身,行了墨人的一个礼,流利地说着大越的官话,道:“妾身莲娅见过祝大人。”

    祝翾倒不惊讶莲娅能够说大越的官话,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她身边的卓别云都会说,莲娅夫人这位素有手段与智慧的前王妃会说自然也不是很奇怪。

    她颔首朝莲娅夫人道:“夫人免礼。”

    祝翾的视线又顿在了莲娅夫人空荡荡的左袖子处,好像在思考那里到底有没有手臂,莲娅夫人注意到了祝翾的眼神,也不觉得冒犯,便直接用右手拍了拍左边的袖子,袖子在空气中晃了两下,果然是空的,祝翾便收回眼神,说了一句:“抱歉。”

    莲娅夫人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说:“这个手臂乃是我耻辱的勋章。”

    祝翾有些好奇地看向她,莲娅夫人却一脸泰然:“想来你也听说过我的一些事情,龙格部弱小,霍几道带着大军压境,为了部落的活路,我那懦弱的丈夫做了一个还算正确的识时务的决定,投降归顺了朔羌之地。

    “我那时候作为青兰部的女儿也有几分反对,因为我听说霍几道这个人品行不端,不是一个在战场上能讲信用的存在。

    “于是我带着我的随从回到了青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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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我的弟弟借兵先做打算,果然霍几道像我想的那样不要脸,很快杀了俘虏与我的丈夫,我留在龙格部的子女也被他屠杀殆尽。于是我带着青兰部借来的兵,又集合剩余的龙格部民做了抵抗,叫霍几道吃了杀俘虏的苦头。”

    祝翾想起宁州,不由问道:“难道宁州遭遇龙格袭击也是你做的?”

    莲娅夫人点了点头,说:“那时候也不能怪我,你们先不守信用杀了我的子民,我必须得以血叫你们付出代价,不反抗,霍几道一定会无声无息地屠了我们的族,到时候你们大越朝廷难道会为了我们这些墨人去怪罪霍几道吗?想要得到在战场上谈判的资格,就必须见血,这是我这么多年信守的原则。”

    祝翾想起宁州的人祸,心情也有些复杂,莲娅夫人又继续说:“果然我的报复与抵抗叫你们朝廷知道了霍几道的所为,也给龙格带来了生机,我们虽然打不过你们,可我们也想活下去,我的弟弟与我虽是一母所生,但他见利忘义,见势不对,很快出卖了我,导致我腹部受敌,被你们擒拿。作为龙格的前王妃,我的子民信任我,我便带着他们二次归降了朔羌。

    “然而,霍几道这个老贼痛恨我的出众,竟然无耻至极地霸占了我,但是我压下了因为我的耻辱想要再次复仇的龙格部民,因为我知道我们得生存下去,之前的复仇只是为了谈判,现在我们不再拥有抵抗的筹码,再复仇龙格将不复存在。

    “因为我没有守护好我的部民,我便断了我的一只手臂,来祭奠随我复仇而死去的龙格部民,也作为我耻辱的印证。”

    莲娅夫人说起这些时,面容平静,她跟随过两任汗王,所以霍几道给予的那些耻辱于她并不足以完全击垮她。

    祝翾对这位心性坚韧、手段狠辣的墨人女子有些心情复杂,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承认道:“莲娅夫人,您虽然曾经是我们的敌人,但是我很敬佩您强大的生命力,您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子。”

    莲娅夫人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道:“祝大人,您也是一位相当出众的女子,我也很敬佩您。”

    说到这里,几位墨人给祝翾一行人端上来奶茶,祝翾出于谨慎,没有品尝这里的奶茶。

    莲娅夫人见了,又说:“虽然过去我们是敌人,但现在龙格已经是朔羌的土地,我们龙格的墨人也变成了大越的子民,在过去的战争中,你们杀害了我的丈夫、我的子女,我也同样带着墨人杀害了你们的子民。

    “我已经见证了战争的残酷,更想保留这难得的和平之景,所以祝大人,你放心,我的心中如今并没有仇恨,只有一些恰当好处的野心,并不会在这个地方害你。

    “若您在龙格出了事,又将破坏这好不容易得到的和平,这不是我的夙愿。从某种意义上,您还是我的恩人。”

    祝翾“哦”了一声,问:“我如何算您的恩人?”

    莲娅夫人解释道:“之前朔羌缺粮,离我们最近的宁州饿殍遍野,我们龙格只能更惨,而且我们之前与宁州与宿仇,宁州人深恨我们,大越朝廷因为我们新归顺,也不在意我们的死活。

    “但是您的到来,抢占了吉祥仓的先机,吉祥仓运作起来,赈灾点也布及到了这塞外的不毛之地,我们龙格人也得以活了下来。”

    说着莲娅夫人又朝祝翾行了一道礼。

    祝翾便开始说场面话:“从前种种都是旧账,现在你们龙格的土地与部民都成了大越的土地与子民,便不再有龙格人还是老朔羌人的偏见,你们都是大越人,既然都是大越人,我也不能看着你们挨饿。”

    莲娅夫人听了,不由笑道:“祝大人果然像我想得一样,您的品行比高山之巅上的白雪还要高洁,所以才能一视同仁塞内塞外的生死,以您强大的仁德教化了我们。

    “您的容貌就像烈日中的天女,带着神的光辉,是神女历经人间的模样。

    “您的才华与手段就像草原上最快的骏马,没有任何人能追得上您伟大的神思……”

    莲娅夫人虽然说着大越官话,但是吹捧人的语法还是墨人那种异常夸张大胆的追捧,祝翾听得有些不好意思,及时打住了她的话语,说:“夫人过奖了。”

    祝葵在旁边轻声说:“他们墨人就是这样,夸人可肉麻了。”

    祝翾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心想,是挺肉麻的。

    第262章【龙格之地】

    祝翾小的时候一直觉的塞外所谓的“北墨人”是一群没有人性的可怕恶鬼,他们扰乱中原边疆,对中原的肥沃富裕虎视眈眈,是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也是真正的“寇”。

    她生在南直隶这个好地方,对北墨的认知就来自老人们嘴里的闲话。

    孙红玉称呼北墨人是“北边的夜叉”,说北边那群夜叉多恐怖多吓人,那里的男人长得就是纯夜叉的模样,茹毛饮血,爱好吃中原人的血肉,烹烤煎炸,无恶不作。

    北边的女夜叉又是另一种不可说的模样,用孙红玉的说法,就是没有羞耻和女野人一样,一个女子能嫁尽对方一家男子,不晓人伦。

    这样一个活在老人饭后大话的群体,自然是要用来恐吓小孩子的。

    小时候她瞎跑,家里大人就说过:“你跑北边去,北边有夜叉,他们喜欢吃小孩呢,把你抓去吃!”

    不过在南直隶,仇恨指数的顶端倒不是这群“北夜叉”,墨人打不到南边来,祝翾老家靠海,见不到活的北墨人,倒是能见到上岸劫掠的扶桑寇,扶桑寇因为真的存在,在宁海县的百姓嘴里是比见不到的北墨人形象更立体写实,也更令当地百姓憎恶。

    现在祝翾就在塞外从前北墨人的土地上,见到了不少真正的北墨人,也见到了莲娅夫人这样的北墨人物,她便发现小时候大人们告诉她的有些是真的,有些也不是真的。

    向中原低头的北墨人看上去和朔羌人、大越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边疆的汉人与胡人关系也十分矛盾,他们互相之间有些确实存在破家灭族之仇,但也有汉胡结合、交融的现象。

    北墨是真正的贵族政治,平民没有上升的渠道,很容易沦为贵族的私产,在北墨的贵族阶级里也有不少北上的汉人后代做官,所以北墨真正的贵族阶级也有几分汉化的影子,像莲娅夫人这个阶级出身的人物有些就是会说一些汉话的。

    龙格部是北墨部族里游牧习气最轻的小诸侯国,然而南有朔羌这样的强邻,北有北墨其他强大的部族,生在夹缝之间。

    最强大的青兰部的老汗王想要吞下这个缓冲地带,便将当年才十七岁的女儿莲娅嫁给了五十几岁的老龙格汗王做了大王妃,想要通过莲娅占据吞并龙格部。

    北墨女子习性风尚是比中原女子彪悍许多的,她们不像中原人讲究女子的三从四德、贞静自持,像莲娅这样优秀的北墨公主,自小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射搏斗的功夫甚至可以与北墨部族里的勇士旗鼓相当。

    但若是将这种因为生产力不足才导致的彪悍的外相视为北墨女子地位比中原女子更高的依据,那无疑是一种极其错误的判断。

    哪怕是莲娅这种生于王室的女人,幼年像勇士一样被培养,少年时也跟着父兄伯叔上战场,但等她到了十七岁可以嫁人的年纪,青兰部的老汗王从来没有想过让她成为一位可以上战场的勇士,嫁给一个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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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做她父亲的老汗王才是她最大的价值。

    龙格老汗王自然也知道青兰老汗王的算盘,他笑纳了这位美貌年轻的妻子,却时刻防备她,老汗王的众子也已经长成,一开始,莲娅这个大王妃做得便如同空中楼阁一样。

    子嗣已成的其他王妃大部分都是龙格本部贵族家的女儿,她们在争权夺势上也像母狼一样野蛮,不具有中原婉约隐秘权谋的智慧,也不讲究什么嫡庶尊卑规矩,所以一开始在战场上能胜过勇士的莲娅夫人在后院这个战场也未必无往不利。

    在对方屡次试探与打压下,莲娅夫人那时候获得正室尊重的手段只剩下了年轻貌美的肉/体与让老汗王喜欢而伪装的温柔乖顺。

    一个人的时候,莲娅夫人也很厌恶讨好老男人的自己,她拥有政治智慧,同时拥有女性魅力,然而老汗王只笑纳她的女性魅力,他就是这样驯服青兰部的公主。

    莲娅夫人心想,哪怕使劲所有的手段,她也不能一辈子低头做被驯服的绵羊。

    她很快将视线投向了老汗王几个儿子里某个生母势小、性情温和、地位透明的年轻存在,与年轻的继子有了私情,也结了政治同盟,老汗王一死,她便扶持了这位继子做了新汗王,按照北墨的习俗,她也重新嫁给了新汗王做王妃。

    新汗王年轻温顺,依赖莲娅夫人,自然比老汗王好对付,莲娅夫人很快就以大王妃的身份得到了摄政的权力,周旋于各部和中原之间,龙格前狼后虎,是别人眼里的一块肥肉,莲娅没办法在军政上扩张领土势力,但小国也有小国的生存智慧。

    莲娅夫人驱动了龙格各种改革,发展了龙格的经济,又通过高明的外交手段使得龙格部在这个生态下这么多年都没被任何一方势力吞并。

    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精工的谋算不堪一击,龙格部的百姓现在想要生存也只能投降和彻底归顺大越。

    这里的墨人或多或少都与朔羌的汉人有过血仇,不是他们带给别人的,就是大越铁骑带给他们的,战争就像高转的绞肉机器,一旦开启,不管想或不想,周围的无数士兵、平民乃至贵族、将军的血肉都会被战争的引力的吸进去绞碎。

    血肉之上的仇恨又会源源不断给这个机器加强动力,只有率先胜利的一方才有权叫停。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边镇格局的大越叫停了战争,那些血肉从战争的滚轮下洒落下来,叫人分不清汉人的血与胡人的血的区别,向汉人王朝低头的普通墨人也因为长久的征战而显得情绪麻木,祝翾本来以为到了塞外这个墨人多于汉人的地方,她的身份会引起墨人的仇恨。

    尤其龙格部之前还被杀过俘虏,这种仇恨不可能短时间消散。

    但等祝翾真正抵达了龙格,她才发觉这里大部分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北墨活人,因为稍微和平的喘息,已经对战争产生了一种麻木且游离的阴影,他们现在反而很平静,至少祝翾见到的不管是北墨仆役、还是平民情绪都很平静,他们也是人,不是真正的“北夜叉”。

    龙格当地新任汉官叫做秦维中,是一个身型宛若门板一样高壮的黑大汉,坐在椅子上跟个小山似的,这样的身板叫祝翾见面就忍不住一怔,怀疑他是否是个文官。

    秦维中长成这样,却是实打实的文官,但作风和长相一样凶悍。

    他靠在椅子上,坐姿不甚文雅,眼皮子都懒得用力抬,半耷拉着眼睛看祝翾:“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个祝翾?”

    祝翾拿不准他的态度,但是礼貌还是要讲的,便拱手道:“秦大人,我便是祝翾,只是不知道您在什么样的传闻中认识的我?”

    秦维中眼皮略抬了抬,定睛看了一会祝翾,说:“巧言令色!我可不像苗榆那个软蛋,做官做了这些年,还被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压着。你在宁州搞的那些事我都听说过,也不怎么样,龙格你略逛逛就行了,少摆布我!”

    祝翾装听不懂,道:“什么摆布,秦大人是不是想多了?”

    秦维中摆了摆手,道:“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你来我这有事吗?没事便走吧,我事多呢,不像你个京官来塞外旅游,没工夫和你扯闲话!”

    祝翾也没想到这个秦维中是这样的,她今日来也确实没什么事情,只是出于礼节,便只能说:“龙格新归顺,事多繁杂,是翾叨扰了。”

    说着便抬脚走了,还没出去,背后就听见秦维中不避开人的嘀咕:“假模假样的。”

    祝翾也不生气,但是随她来的另一个潜龙卫却生气了,出去了才抱怨道:“大人,这个秦维中怎么这样啊,一点也不把我们放眼里,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官。”

    祝翾却摇了摇头,说:“我是朝廷巡按,就纠察的职权,所以对我亲和的未必就是良官,也许是做了亏心事畏惧我的权力而已,此人如此,说不定是政务上内心无愧,懒得奉承我,是否奉承我并不作为考核纠察的一项。”

    人敬罗衣马敬鞍,她祝翾在朔羌到处有人奉承,也不是因为这些人发自内心尊重她,而是尊重她手里皇帝亲赐的权力,权力就是她在人前的罗衣。

    之前被那些地方官捧得飘飘然,突然见到秦维中这样的确实有几分不习惯。

    祝翾忍不住在心里失笑,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做官呢,越往上权力越大,得到的逢迎拍马也越多,多威风,这种滋味是真的容易腐蚀人啊。

    连她这种自诩问心无愧的,因为宁州案大成,尝到了权力真正的鲜美,竟然也有几分觉得本该如此了。

    金未晞说:“别看秦维中如此,却是文武双全的狠人,不然龙格这样的地方陛下也不会派他来治理。”

    祝翾看向金未晞,金未晞边继续说道:“此人为朔羌人,年少时善书画诗词,还是北方文派的一杰呢。”

    祝翾还真不知道秦维中还有这样的过往,一向秦维中那黑门板一样的身板和无礼的作风,忍不住道:“他这样的,年轻时还书画诗词……”

    金未晞点了点头,又说:“后来当了官,朔羌边镇大人也懂的,一打起仗来被围被袭乃至被屠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在这里做地方官没有武功怎么行?这个秦维中做县令时,遇到了北墨人袭城,城内没有足够的驻军,他竟然硬守了下去。还曾经单枪匹马闯入北墨敌阵中,一个人在战中砍杀了几十个首级……”

    这些事迹祝翾倒是知道的,这也是她刚才没生气的原因,也忍不住说了句:“秦大人还真是文武双修,自然治理得了龙格。”

    “就是性子太直些,容易得罪人,他也不是只对您这样,省里的那些人估计也不怎么给脸子。”金未晞到底是潜龙卫,知道的东西还是比祝翾更多更细节的。

    祝翾这边前脚刚走,后脚省里的人就到了秦维中跟前,来人一脸倨傲:“吉祥仓原主事袁廉在羁押的路上遇到歹徒被杀了,根据痕迹应当是墨人所为,龙格的墨人心怀怨恨,秦大人,还希望你配合我,将这里的可疑墨人找出来。”

    秦维中问对方:“你看谁可疑?”

    来人道:“能有余力袭击犯官的之前不是王族就是贵族,龙格幸存的贵族王族还有一些吧。”

    什么幸存的贵族王族,所谓王族嫡系都死了个干净,就剩里一个莲娅夫人和旁系小猫三两只,贵族都富得流油,早就能跑得就跑,跑不掉的落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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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道手里跟肥羊似的,也都死了,能活下来的所谓贵族根本不成势力,说来说去剑指的不就是莲娅夫人为首的墨人吗?

    秦维中是不信什么墨人还有功夫去杀袁廉,不是吃饱了撑的,袁廉不知道死谁手上,黑锅反正往龙格墨人身上扣。

    秦维中冷哼一声,面色一沉:“来人!把这挑拨墨人与越人团结的间谍给我绑了!什么东西,骗到老子头上来了!”

    省里派来这个传话的人也没有想到秦维中不按套路出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抓住了,一个衙役跟捆猪似的就按住挣扎的传话使给绑住了,动作利落得很。

    “我不是间谍!我真是省里的!我身上还有官牒呢?!!”

    衙役捆好人,掏出来人胸口藏着的官牒给秦维中看,秦维中接过一看,又观察了几眼眼前的官,似乎在思考,这思考的模样给了对方希望,对方眼睛都亮了起来,忙道:“误会可以解除了吧……我是间谍怎么会有这个的……”

    “啧,现在间谍越来越厉害了,都会造假官牒了,瞧瞧,这玩意儿做得和真的一样!”秦维中看完将官牒往手下手里一甩,评价道。

    被捆着的人快崩溃了:“因为就是真的啊——”

    “快捆好,这间谍太狡猾了!”秦维中不为所动地吩咐道。

    第263章【其中算计】

    祝翾才出了秦维中的门没多久,便听见秦维中唤人来传,说有要事找她商量。

    祝翾还没说什么,她身边的潜龙使反而有些不高兴了,说:“要我们大人走就走,现下里又叫她回去,把人当作什么?一点对钦差、对巡按的尊重都没有?”

    祝翾抬手止住了手下的话,朝秦维中派来的差役道:“秦大人能有什么事来特意请我?”

    差役只说:“您跟着来就是。”

    等祝翾再次绕进了秦维中的门,只见秦维中站在屋中间,背对着她,其体型看起来更可观了。

    听见祝翾脚步声,秦维中才转过身来,祝翾朝秦维中行了礼,秦维中也略回了一下,然后朝祝翾道:“我也不与你多说这些虚话、废话了,袁廉死了你知道吗?”

    祝翾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眉头微蹙了一下,心里有些惊讶,问秦维中:“袁廉死了?”

    “祝大人,你年纪轻轻,耳朵并没有毛病,为什么要重复一遍我说的话?”秦维中坐下盯着祝翾看。

    祝翾有些无奈地沉下肩,说:“我只是表达惊讶。”

    “也别惊讶了,您不如猜猜凶手是谁?”秦维中问祝翾。

    祝翾心里在思考袁廉死了的消息怎么会跑到龙格之地的秦维中耳朵里来,这不合理,她思考了片刻,忍不住说了一句:“袁廉假使死了,怎么叫您比我还先知道了,这可是我抓的人。总不会是龙格的墨人杀的袁廉……”

    秦维中听见祝翾这样一说,不由坐直了身子,朝祝翾道:“祝大人,您思路跟我刚才见到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祝翾便觉得这事透着几分蹊跷,问秦维中:“难不成有人特意跑大人跟前说过这些?说袁廉死了,是龙格的墨人害的?”

    秦维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祝大人,又给您猜着了,还真是这样,您还真是智慧呀!”

    祝翾摆手,道:“我这不过是听话听音罢了,就着秦大人您的语气往下猜就是了。只是这话要真传给您听,大人您可不能多信。一来,袁廉这档口死没死,谁知道呢?

    “他死不死的都是麻烦,不死,供出点什么,麻烦的是一批人,死了,麻烦的又是别的人。

    “秦大人,我说句实话,他一死,首先我就要有麻烦,虽然物证俱全,到底是没定罪死的,人证没了,物是死物,到时候什么不能推翻?然而他死我却还没知道,却传给您听,您远在龙格,和他有什么利害?可见这传话的人背后有坑等你往里栽呢?”

    秦维中冷笑道:“你也不用这样顾左右而言其他了?我先问你,你到底是谁的人?”

    祝翾站起身,看了一会秦维中,然后行礼道:“我到朔羌所作所为,秦大人您看在眼里,也不能看清我到底是谁的人吗?”

    秦维中便道:“正是人心难辨,忠奸难分,我才多问你一句。”

    说到这里,秦维中才朝祝翾拱了拱手道:“我之前对你也有几分失礼,先赔不是了,找你来的缘故,你也猜着了几分,正是有个不长眼的说袁廉死龙格墨人手里了,跑我这里要我好好搜罗有些是能做歹的龙格墨人呢。还说是省里的人呢!”

    说着,秦维中扔了一块东西过来,祝翾兜手一把接过,是一块官印,祝翾仔细一看,上面写着——“提刑按察使司副佥事云览”,祝翾顿觉手里的官印有几分烫手,按察司的副佥事乃是从五品的官,而且听闻霍几道的夫人姓云,其夫人的某位堂弟就在按察使司做事,想来就是这位云览了。

    祝翾捏着官印问秦维中:“这位云佥事呢?是他来传话告诉您龙格墨人杀了袁廉的吗?”

    秦维中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危言耸听的,我直接当间谍扣了。”

    “什么?”祝翾惊讶地瞪着秦维中,然后又看了看手里的官印,说:“看来秦大人您喊我回来果然没好事,是存心拖我下水呢。”

    祝翾之前猜到了大概是省里来人跟秦维中说袁廉的死因,但却没有想到秦维中这样胆子大,直接能把省里带着官印的官当间谍扣了。

    秦维中笑得奸诈:“这话说的,怎么叫拖您下水呢?您已经通过您的做事向我表明了您与我是一边的人,自然是一处的人,做事就得团结,这云览不管真的还是假的,入了我的地界反正是被我绑了,您也进来了,个个都有眼睛,你不嚷嚷,那你我就是共犯,得好好想办法。你嚷嚷,那就是龙格的墨人杀了袁廉,但是那样我就看错了您……”

    祝翾偏头看向秦维中,秦维中说:“龙格新顺,就算有恨,也犯不着杀一个本来就要死的贪官去。袁廉的死就是屎棚子乱给人家扣,扣便扣了,可是传出去叫龙格的那些新顺的墨人怎么想,他们本来就不怎么信任我们,霍几道可是有杀俘虏的前科,现在再来这一遭,狗急跳墙能惹多大的祸,您也瞧见了吧,就看看宁州吧。

    “也许龙格现存的墨人搞不起那样的事了,可塞外的那些墨人看着我们这样对待新顺的墨人,以后在战场上对我们便彻底存了死志,再也不可能和解了……”

    祝翾心里也知道这些道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所以这种事怎么都得按住,这个云览是真还是假,在龙格的地界上说出这样的话都是其心可诛,可以当成间谍了。”

    秦维中一听便觉得祝翾很是上道,忙说:“就算是墨人真杀了袁廉,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一个贪官算什么东西,也能当作由头来挑拨龙格?这个云览上来还东说西说的,说有余力袭击的不是王族就是贵族的,现在这个地界上活得好好的王族不就是莲娅了吗?我真听他的,现在就去把莲娅的府邸给围了,那些龙格的墨人不造反都要造反了……”

    祝翾捏着手里的官印陷入了沉思,忽然问秦维中:“既然您不是这样的蠢人,按察使司为什么又会这样大张旗鼓的派云览这样的人来传话?您觉得不对,这锅不就顺着云览甩回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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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呀!”

    秦维中也想通了,他说:“这事若是秘密,都是派一个秘密人物传密令,传完了人便不知道去哪了,到时候龙格这里出了岔子也是我的不是。

    “这事若是光明,这龙格墨人再乱起来,也不是我一府之兵可以镇压的,省里总要带着人马过来征讨龙格,既然不想征讨,便只能秘密办案,从没有直咧咧派着一个佥事过来指使我做事的?”

    祝翾将云览的官印放进了秦维中手里,朝他说:“也许有人做贼久了,也落进了别人的套子里去了。既然这个‘间谍’拿着按察使司的官印,咱们就把这事往按察使司捅,总该有人头疼才是。”

    秦维中看着祝翾,不由发出爽朗的笑声,道:“果然,我就知道拖你下水准没错!你胆子还真是大!”

    ……

    “什么?你说云佥事往龙格去了?”按察使苏纪听到这个炸雷一般的消息彻底坐不住了,一下子就蹿了起来,心里惊疑不定。

    地上叩头回话的人也给苏纪吓了一跳,忙把头垂得更低了,说:“禀大人,不是您派人传话叫他去的龙格吗?”

    苏纪心里更加咯噔了一下,说:“我何时派云佥事去龙格了?”

    叩头回话的人琢磨道:“严大人派来的人说袁廉死了,杀手身上有墨人的纹身,十有八九是龙格的墨人做的。您便说要派人去龙格打发秦维中大人做事,看看龙格墨人是否包藏祸心,好好的怎么闯进塞内杀起人来了……”

    苏纪额角青筋绽起,道:“我什么时候传达过这么愚蠢的命令?我要是传达过这种愚蠢的命令,为什么要一个佥事光明正大地去办?到底是谁派……等等,你们都听说是我传云览去的?”

    回话的人虚虚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苏纪心里也有了答案,这事不是他派的,可是云览这个靠堂姐夫上位的人是个十足的蠢货,只怕有人在他跟前撺掇几句他便以为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立功的机会直接往龙格去了,云览这个人给骗出去了,所有人便只会觉得云览是他派出去到龙格找茬的。

    苏纪绝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他走多久了?”

    “上半夜就走了,可积极了,现在只怕都快到龙格了……”回话的人看着苏纪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

    苏纪的脸色彻底灰败,派人去追也来不及了,便忍不住骂道:“这个狗养的蠢货!平日里叫他应卯跟吃他肉一样,平日里靠着亲戚情面在我衙门里混日子,我也不说什么,不怕蠢货不做事,就怕蠢货要上进!这下好了,直接给我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篓子!”

    “出去!”苏纪朝回话的人骂道。

    等人都出去了,苏纪便坐下,细思自己该怎么办,又细思到底是谁要这样害他?是薄昌国?还是蔺玉?

    “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苏纪咬牙骂道。

    正巧严纶也听到风声进来了,一进门就听见了这一句,问:“苏兄,你骂谁呢?”

    “谁在背后撺掇云览去龙格找事的,我说的就是谁!”苏纪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严纶也有些目瞪口呆,说:“合着人不是你弄过去的吗?”

    苏纪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也知道了?”

    严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咱俩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这里的事我一打听,就知道了。我还想着你这样嫁祸会不会太直接了,合着不是你?那你不就是被人给暗害了吗?”

    苏纪瞥了他一眼,说:“我被人害了,你就干净了?”

    “是谁?”严纶看着苏纪问。

    苏纪面色苍白,说:“不是姓蔺的,就是姓薄的……”

    严纶见苏纪都慌了,心里也有几分绝望,但还是强打精神安慰他:“苏大人,横竖吉祥仓案里要紧的人该死的都死了,死无对症了,杀手身上有墨人纹身,怀疑到龙格的墨人头上也是正常流程……这世上最死无对证的便是人证,物证是死的,都能推。”

    苏纪摇了摇头,说:“秦维中那个性子你我都知道,他一定会拿着云览大做文章!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严纶忍不住追问。

    苏纪回想着自己得知袁廉等人死讯时的场景,刘宽带着一身伤冒着雨在黑夜里上门,亲耳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他,刘宽一直都是他的人,等知道祝翾派刘宽看守袁廉这些人,他才敢动心思灭口嫁祸。

    但是万一刘宽反水了呢?

    若是刘宽反水了,那……苏纪看向严纶:“你怎么知道袁廉真的死了呢?你看见了吗?”

    严纶也跟听见了什么鬼故事一般的神情:“刘宽报过之后,我们也派人去确认过了,怎么会是假的……”

    苏纪摇了摇头:“吉祥仓事发,这事一定到了御前,邓国公难保,你我在他人眼里已经是破船了,那些从前依附我们的未必就可信了,非是亲眼所见,都不可信,你我的项上人头可是别人保命的希望!”

    严纶张大了嘴,心里也有了几分惶惧,但嘴上还是对苏纪说:“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别慌,越慌越露马脚,才被人抓把柄!咱们按兵不动!”

    第264章【草木皆兵】

    “秦维中你这个老畜生!竟然敢把我给关押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云览坐在牢里大声叫骂道,声音一大又扯动身上的伤,不由“嘶”了一声,他之前被秦维中拿下的时候,挣扎中还被秦维中身边两个大汉给踢了几下,肋下疼得很。

    身上一疼,云览对秦维中的恨便越深,偏骂人也使不上力,只能在心里多诅咒几句,云览之前凭着霍几道的后台,娇生惯养得很,哪里吃过这个闷亏。

    看守他的几个衙役听见他在里面骂,也没个动静,只顾着几个坐在一起吃饭,塞外多吃牛羊肉,正好赶上衙役加餐的日子,今天伙食也不错,几个衙役吃的都是牛肉冷淘,云览在里面闻见了扎实的肉味,肚子也终于感觉饿了。

    衙役们还没吃上几口饭,就又听见里面那位在大声喊:“我饿了,快伺候爷吃饭。”

    一个衙役翻了个白眼,不理云览,心里打定主意要晾他一会再说。

    等把人晾了好一会,云览也喊不动了,衙役们才端着牢犯的伙食给他吃,云览接过来一看,硬梆梆的两个窝头配一碗不见油水的菜汤,便怒了。

    他直接把碗往地上一扣,食物倒了一地,朝衙役骂道:“拿这些猪食伺候我?等小爷我出去了,要你们好看!”

    衙役也料到了人刚进来气性大,眼皮半抬道:“您进了这,还想当少爷呢。一个细作间谍,有的吃便不错了,外面之前多少人吃不上饭,您进来了包吃包住还不满意?将这些打了,便饿着吧,横竖是没吃的伺候您了。”

    云览便说:“你们不是在吃牛肉吗?我要吃牛肉!”

    衙役真看不上云览这样的娇气人物,呸了一声道:“进来了还做梦呢。”

    说完便扬长而去,不理云览在里面的叫骂。

    第一天,云览知道自己是被秦维中拿间谍当缘由给阴了,虽然被看管着却并不慌,他毕竟不是间谍,秦维中也就敢暂时拿间谍当原因把他扣住了。

    但是他也不是好

    《寒门贵女》 260-270(第9/18页)

    惹的人物,他家里和霍几道有亲,秦维中作为冤枉他的人是最知道他无辜的,扣住是一回事,但扣住了也不敢真叫人死了,云览虽然被禁锢住了自由,心里却已经在想着出去之后怎么收拾秦维中。

    这一天,他骂秦维中骂得嗓子都快哑了,也不肯用牢饭。

    到了第二天,云览因为饿的没力气,这回送来的食物没往地上砸,吃了一些,面对着衙役戏谑的神情,云览也觉得有几分无地自容,心里更把秦维中恨了几分。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云览心里终于慌了,他被秦维中扣住了好几天了,省里把他派出去没得到回话总该有个反应吧,怎么几天了也不来新的人到龙格算账?

    秦维中扣了他也不来见他,云览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头绪来,不知不觉又被关了几天,他彻底急了,看守他的衙役都跟锯嘴的葫芦似的,什么有用的消息都不肯告诉他。

    祝翾在龙格巡视了好几天,与妹妹打着配合把龙格墨人的土地给量了,也登记了,深入百姓的工作越做,祝翾便越感慨莲娅夫人是龙格旧人的定海神针,要不是有莲娅夫人的牵头,她接近这里的墨人肯定没有那么顺利。

    这样一想,祝翾便觉得云览背后的人心思歹毒,将袁廉之死的锅往龙格旧贵族身上扣,剑指莲娅夫人,现在龙格新顺,他们再把莲娅夫人得罪一回,龙格这些旧墨人万一再破釜成舟一次,边关又要乱起来了。

    一想到莲娅夫人,祝翾便想起被秦维中扣住的那个云览了,一问秦维中,云览竟然还被扣着。

    祝翾觉得秦维中胆子也太大了,她有些惊讶:“秦大人,咱们都知道云佥事不是间谍,您一时扣住不要紧,现在扣这么长时间了,真不怕出事吗?”

    秦维中一副“你是不是蠢”的神情看她,说:“现在直接把人放出来了,就要出事了。平白把他给得罪了,一放出去,他会善罢甘休,会不告状,会不借题发挥?反正已经得罪了,不如得罪到底,就把他当间谍拿着。”

    秦维中的语气里颇有一种“债多不压身”的大无畏。

    祝翾又想起了一件事:“按察使司丢了人在这,这么些天了,也该发现不对了,苏按察使就没派人来问问吗?”

    秦维中摇了摇头,说:“以我对苏纪的理解,他肯定是钻了别人的套子。不来问,还能说云览自作主张,特意跑来问,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之前云览那个包藏祸心的命令就真是他发出的了。”

    祝翾点头,也想通了,云览这个烫手山芋还真只能一直扣着,丢不开手去,苏纪也肯定不愿意接,自然也不会打听人来问云览去哪了,反正到了秦维中手里肯定是死不了,秦维中胆子再大也不能直接把一个佥事无缘无故弄死。

    秦维中也觉得云览麻烦,忍不住骂道:“云览虽然是那边的人,但是我做官这么多年还没做过这种亏心事呢,哎,一直扣着算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看守云览的衙役过来说:“云佥事又闹着想吃肉了。”

    秦维中听了,骂道:“有的吃就不错了,他吃屎去吧!”

    祝翾淡淡看了他一眼,觉得秦维中刚才说自己不做亏心事有点厚脸皮。

    她在朔羌待久了,做官手段也历练出来了一些,脸皮也跟着厚了,一些亏心事奔着结果也舍得做了,所以她只是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秦维中心黑,然后就想出了一个新的黑心主意。

    她朝秦维中说:“您说的也是,这人总不能一直关着,这个云览想来脑子也不多,咱们关了他好几天,一直晾着他,他一个人待着估计胡思乱想了好久,咱们不如做实他的一些胡思乱想。”

    秦维中看向祝翾,祝翾有些亏心地咳了一下,继续说:“一来,可以把锅甩回给按察使司,看看袁廉到底怎么死的,逼得‘墨人’都杀人了,袁廉背后的案子看来关联挺深,闹大了也能够收网了,陛下派我来,为的就是肃清这里的官场风气,边镇做官还内斗,是会坏边镇格局的,不把这些坏心思的东西给清了,根本肃清不了风气,凡事不破不立,云览这个蠢人跳出来是好事,可以利用,不是吗?

    “二来呢,云览现在肯定恨死您了,咱们得转移矛盾,叫他恨别人去,这样他才能发挥威力,对面的蠢人发挥的作用就像我们的诸葛一样管用。”

    秦维中看了看祝翾,跟第一回认识她一样,说:“你小小年纪,才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多清正呢。原来也憋着一肚子坏水,啧啧。”

    祝翾跟着笑了一下,心里暗骂:你不也是吗?

    两个人谈定了计划,便散去了。

    那边云览被关得有些浑浑噩噩了,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大了,他忍不住怀疑:这么多天了,按察使司就没发现他不见了吗?

    过了一会,他又想:秦维中这么多天,竟然一点都没有理会他,凭什么?他一点都不怕?

    正想着,云览又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他吞了一口唾沫,这些肯定不是他的菜,他都啃了多少天猪食了,这些衙役真该死,好吃的不知道离远些吃,就知道馋他。

    这诱人的香气又靠近了几分,云览吃不消了,却见几个衙役端了一桌子好菜过来,朝他说:“云佥事,你好好吃吧。”

    进来这么些天,云览第一回听到这些衙役喊自己“云佥事”,又见抬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招待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又神气了起来,道:“怎么?现在知道我是云佥事,不是间谍了?秦维中那个老狗彻底把我给得罪了,害我吃了这么多苦,现在拿这些就想把我打发了?不可能!”

    衙役叹了一口气,瞧他的眼神竟然多了几分怜悯。

    云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素了这么多天,对着这一桌子好菜,他也不能多想了,马上就拿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了这一桌好菜,云览就觉得眼皮发沉,便睡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云览脑子清醒了些,眼皮还没抬,便听到有人在他旁边说话。

    一个说:“这药能把人弄睡多久?”

    另一个回答道:“现在醒不了的。”

    云览闭着眼睛一听,心中震悚,难怪吃完那桌菜身子就发软呢,原来如此……竟然是被下药了,怪不得那个衙役眼神也怪怪的。

    云览赶紧装睡沉了,打算再偷听一会,想知道秦维中这个老狗到底有什么阴谋,叫他听着了也是个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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