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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议政阁会】
因为元新帝的威势,赵王魏王那些人这段日子也没敢来找祝翾的晦气。
祝翾也怕自己带坏小孩子,在家略微“卧病”了几日就回了朝堂做事,时间渐渐来到了初夏,西北战事终于大定,霍几道也终于要班师回朝了。
议政阁内,元新帝坐在上首正中间,太女在皇帝一侧坐着,下面最前面坐着六位着紫的丞相,下首坐着其余十几位的红袍官员,都是有资格参与议政阁“阁会”的人物。
这些都是大越决策层的中枢人物,等人都到齐了,三省丞相带头,其余人跟在后面,一齐朝皇帝与太女的位置行了叩拜礼,然后皇帝便吩咐各人各自坐下,一个个谢过恩便坐下了。
议政阁外站着的都是宫里的卫兵和各色内官,每次阁会的时候,任何伺候的宫人在没有得到皇帝指示的情况下都不得进入,所有人都得站在离议政阁门外数步之远,不得偷听窥视。
祝翾是室内职位最低的人,她并不参与议政讨论,今日她的职责就是记录阁会纪要,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除了速记会议内容,她另一项职责就是等阁会中止的间隙,去外面喊内臣进来倒茶伺候口渴的各位大人。
每次阁会都需要这样一个低品的秘书官,祝翾在御前伺候了快半年就得到了记录正式阁会的机会,已经算是被皇帝信重了。
满座朱紫里就她这么一位穿着青袍的女官,祝翾既觉得自己官途顺利,又觉得自己官路漫漫。
元新帝坐在上首敲了一下案上的小编钟,标志着阁会的正式开始。
六相之首乃为卢师道,作为众臣的会议主持,他先开口宣誓道:“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①
卢师道说一句,众臣便跟着念一句,会议开始前的宣誓也是表明事不外泄的决心。
等念完词,卢师道就开口道:“西北战事终于大定了,邓国公即将回朝,朝中得备上嘉赏的方案。另外东南今年海师力量大涨,一有制造局军工之劳,二有英国君练新军之功,今年倭寇之患平稳了些,但是沿海诸省,南直隶、浙江、福建海备完善,两广之地还是老海备,倭寇与东南海盗都有南下扰边的忧患。
“今年上半年推行了新钱政策,第一批货币已经推广到了民间,金银也兑上了不少,两直百姓在第一季度的农商税费已经有七成选择用新货币纳税,因为明码实价纳税比例,让各地官吏都公示了下去,中间克扣环节也好了不少,仍有克扣的恶官都已经抄斩了。
“今年西南各地有地震,又有水患,第一批赈灾款项都已经发放了下去,已经抚慰了部分受灾百姓,但死伤与侵毁农田还是……”
卢师道将各地要用的银钱与各种事项都一一说了出来,然后说:“国事千头万绪,但因陛下圣明勤政,总体还是稳中向好地在发展。”
元新帝听了忍不住点了点头,然后户部尚书说:“今年新建了国家银行,国家财政开支更加鲜明了,可今年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多,西北战事要钱,制造局更新军备要钱,内地赈灾要钱,各地新政基建要钱……虽然国库丰足,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新帝便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朝廷没钱了?”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说:“今年开支不平,又因为新钱政策耗费了金银库存,这批金银还没有完全从民间补足,新货币的信用体系也没有完全架构完全,偏偏又是多事之秋,花钱的地方也多了……”
“朕已经将朕的例菜减免了四道,今年预备扩建的宫苑也因为紧着你们没动过土木,朕节俭如此,钱去哪里了?是不是有人花了不该花的钱?”元新帝沉声道。
户部尚书已然汗流浃背了,元新帝意有所指,他却不敢直接接话茬。
上官敏训却直接说:“依臣的愚见,西北战事拖的战线太长了,按照去年的战事预测该在年关前就结束,结果生生拖到了初夏,这等大型战事,前面行军军备,后勤粮草,多打一天就是多烧一天的钱。
“但是邓国公垂直在外,临阵换将是大忌,就只能由他拖着,咱们后勤供给充足的情况下,前线仍有军士衣不足穿,粮不够吃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这烧的钱最后都去了哪里?是不是有人在养寇自肥?”
说着又有一位穿红的官呈上了两本账簿,一本是邓国公做的军中记账,一本是朝中会计人才预估的账本,元新帝翻看了一眼,说:“按邓国公的账本,这十来万的士兵竟然能够每日一顿肉,如此的军队储备,这样好的后勤条件,那怎么军中还有人饿死闹粮荒呢?”
“花了朕的钱,如今大捷回来,朕居然还要表扬他!他在前线对地方官颐指气使,又虐杀俘虏,导致已经平的地方又抵抗了起来,据说还霸了几位王妃,这样的大捷,哼,当真是可笑!”元新帝将两本账簿重重放下。
众臣忙道:“陛下息怒。”
这个时候又有一位大臣试探道:“邓国公如此霸道,又搜刮钱财,迟早生反心,陛下何不诛杀此獠?”
此话一出,满座无声,坐在门口记录的祝翾听到这里也忍不住顿住笔抬头看了一眼,开口的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萧恕,是出了名的不怕死的滚刀板的人物,常常脖子一横就敢说出各种不要命的话,满朝文武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元新帝之前厌过他,将萧恕贬过官、送进过牢狱、打过廷杖,几起几落都是因为这张不怕死的嘴。
元新帝看着萧恕,神色不明,太女坐在一旁看了一眼元新帝,见元新帝神情就知道霍家现在还没倒的时机,果然,元新帝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阴不阳的:“萧卿可真会说笑。”
卢师道也说:“邓国公此次虽然有过失,可到底是国之重臣,开国十几年功勋无数,屡战屡胜,此次又大捷了,若突然问罪,外面都会以为陛下是鸟尽弓藏之人。”
上官敏训便道:“但此次大捷是以什么大捷的,你我都知晓,若不加约束,邓国公必然越发嚣张,大捷虽然有功,但这次实在不宜大加封赏。”
然后众臣有讨论了一堆其他的国政大事,元新帝最后将各种事简要总结了一下以后的施行方向,又提了一嘴:“霍几道到底是功勋显著,但是此次行事无端,虽然大捷回京,但也不好再例行封赏了,如此,就算他此次无功无过了。
“西北大定如今要的是战后恢复与维/稳,此事就交给蔺玉吧,到底他更稳重些,陈国公与许国公从旁辅助,邓国公调往南直隶配合英国君的海师之事。”
一番事都纷纷讨论出了头绪,众臣无人伺候个个说得口干舌燥,会议中止,祝翾将门打开,然后出去唤宫人进来伺候,马长生领着御前宫人进来端茶倒水,他们一进来,众臣就纷纷保持安静,不再说半丝刚才的话题。
一番茶水喝完,休整片刻,祝翾已经将会议的草稿正式誊抄了一些,后半程的阁会就是国政大事的细节指导,很快就结束了,元新帝最后便说:“今儿就说到这里了,各位都回去吧,出去了将嘴闭紧,该交代下去的老实交代下去。”
“是。”众臣起身行礼道。
众人都走了,祝翾却不能离开,她得在议政阁的内部值班房里将正式的会议记录规整完毕,什么时候规整完毕了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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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一草一纸都不能拿出去办公。
祝翾叹了一口气,只能低头继续办公,将草稿重新誊抄编写了,手腕子都写得发酸,写到了天黑点灯,祝翾才算大功告捷,她本来想把自己的文案直接锁进档案里,但见上官敏训值房的灯还亮着,就将自己整理好的纲要给上官敏训先看一遍,看看哪里还有不妥之处。
上官敏训看过没看出哪里不妥,就夸赞道:“撄宁你功夫见涨,很是老练。”
祝翾就谦虚笑笑:“不过一个文字记录匠,何谈功底?”
“旁人想见识记录阁会却没有这个条件呢?你能进来多听听阁会也是好的,这才能知道这个国家各种政令与大事到底是怎么开始,又怎么指导运转的,现在听着学着来日才有用处。”上官敏训将会议本合上,还给了祝翾。
祝翾接过,又听见上官敏训压低了声音说:“你现在应该知道陛下是为了什么罚赵王与魏王了吧,只可怜把你吓得在家卧病了,等霍几道回来,魏王估计会知道源头,赵王我想他会一直把仇记你身上,你凡事小心些。”
祝翾一听上官敏训和自己谈不能外泄的私隐之事,忙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过来,见没人过来,祝翾忙道:“您怎么和我私下说这些不要命的,出了那间屋子什么都是不兴说的……”
说到这里,祝翾又停住了,上官敏训冒险与她说这些还是为了劝她小心,就又说:“多谢大人提点与关心。”
上官敏训便笑笑,说:“外面天已经黑了,更深露重的,你快回家去吧。”
“嗯。”祝翾朝上官敏训行了礼就拜别了,外面一派月明星稀的景象,初夏的深夜还不算热,有微风袭来,祝翾提着灯独自一人迎着风往宫门的方向走去,漫长的宫道里只有她一人坚定的脚步声在声声回响。
作者有话说:
①:“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周易·系辞上》
第242章【惊弓之鸟】
西北事定,元新帝就赶紧把霍几道召了回来,从西北到京城,霍几道带着人,意得志满一路地往京师赶,然后他人还没有到,一路上各地潜龙卫的密信就一封又一封地往元新帝案头上凑。
什么经过某县时,霍几道因为某地方官未来相迎,直接把人屋子给拆了。
什么某地官员特别善于溜须拍马,听闻霍几道要打道自己辖地回京师,竟然紧急调用了原本负责别的工程的民役,紧急扩建了自家的院子,好让霍几道经过时有地方歇脚,霍几道经过了也只是嘴上说了几句糜费,实际上还是住下了。
元新帝越看越生气,越看越觉得霍几道这个邓国公这个架子比自己这个皇帝还了不得。
但是霍几道倘若真有反心,元新帝也不放心让他在外守边,霍几道虽然辈分高,但是年纪与太女差不了太多,元新帝没有亲子时,霍几道更多是在他膝下长大的,情分比后来的那些义子还要早些。
霍家老将军当年因旧伤而死的时候,霍几道还是一个少年,老将军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不稳重的小儿子,就对元新帝说:“几道性格狂悖,主公要多约束他,若实在约束不住,便把他送来见我吧。”
毕竟霍老将军是当年为自己陷阵诱敌得的旧伤,现在病发将死,当时才当皇帝人情味很足的元新帝便红着眼睛对霍老将军保证:“莫说此话,几道乃我将来左膀右臂,除非他造反,我一世也不可能杀他。若他将来狂悖有错,便也是我的错,我好好打他教他就是了。”
开国后,年刚过二十的霍几道就因为军功被元新帝赐爵信远侯,成了靠军功得爵的勋爵中最年轻的一位,又没过去几年,霍几道就大败北墨,收服了最不服贴的其中两部,将西北边陲的地图又扩张了一点,于是元新帝又封他为国公,赏赐万金。
年纪轻轻就战功彪炳,又是帝王一手拉扯长大的,这样的霍几道在当年自然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
当年霍几道在大功的背后也有无数不符合太女道德的“小过”,但是元新帝因为旧情都宽纵了,太女时常感到不满,于是霍几道与太女关系也渐渐一般。
只是事情都是积累成多的,当年他的狂在元新帝眼里并不算什么事情,而如今元新帝已入花甲之年,也已经确定将储位交与太女,那么霍几道这样一位年富力强、与太女不和、与二王亲近的镇边大将就是肉中刺了。
偏偏霍几道还不知道收敛自己,仗着自己的功劳与皇家的关系更加得意,落在皇帝眼里就更是让人头疼了。
萧恕说霍几道迟早生反心,元新帝反而是不信的,至少他在的时候,霍几道不会反也不敢反,霍几道只是爱财爱色狂妄自大罢了,元新帝也并非不能容忍,只是……
这样的霍几道与二王凑在一起,将来又是怎么样的阵仗?
去了霍几道的二王才完全没有威胁,在太女眼皮底下还有生机,元新帝看着眼前的折子眼前又闪起幽州王霍老将军的脸,他心里又生了几分心软。
霍几道不会反,可是他还是想要霍几道死。
太女坐在下首没有看皇帝的神情,心里却大概猜到了元新帝此时的纠结。
她也在赌,霍几道的情分在元新帝那总有耗干净的一天,虽然二王与霍几道都是皇帝的手心手背,可是两个手心肯定是能赢过一个手背的,从前元新帝宽纵霍几道是爱其才敬其功,可皇帝老了,一个注定不安分的将领越有才反而越扎眼。
对于赵王、魏王,太女目前也不想步步紧逼,从前她是长公主,还能与皇帝保持纯粹的父女情,但现在她是无可争议的太女了,对上注定是败家的赵王、魏王,她已经是势强的赢家了。
人上了年纪就容易有一种不好的毛病:怜弱。
现在她势强于二王,那两个也是元新帝的骨肉,皇帝忌惮日益长成的储君,却不会忌惮注定无缘大位被养歪了的两个蠢笨儿子,若是她出手对付了弟弟,在怜弱的元新帝眼里反而成了连资质平平的弟弟都容不下。
太女来到这个时代越久,在上位者的位置待得越久,也越觉得自己模糊了本来的面目,可是她若保持着来时的面目与初心,又如何能够成为真正的至尊?
体己殿办公厅屋内的匾上写着的是四个大字——“内圣外王”。
太女看着那道匾,也越发确认了自己的心,只有外辅霸道的王道去争去夺去施行政功,内心不忘初心修行圣德于世于民,她才能真正做成自己想要做成的事情。
等天终于热了些,在翰林院与御前做事的地方都放了冰块纳凉,翰林院每天的例茶也换成了各种清凉的饮子和绿豆汤祛暑,霍几道也终于抵达了京师。
他一回来,赵王、魏王虽然没有面壁思过满时间,但是因为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元新帝就将二王放出来了,只是俸钱照扣。
这天又是大朝的日子,祝翾虽然不能上殿,却也得到位不能缺席,于是她依旧早早起身,穿戴好官袍,就打算坐自家车马入宫城。
自从有了自己的车架,祝翾每日去办公的路上也更舒服了,不用再和不太熟的同僚拼马车了,可以享受自己单独的空间,一路上可以用来休息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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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翾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今日刚从家门口门缝取出来的报纸在看要闻,她看的是政治要闻类报纸,今日的最大版面还是留给刚回京的霍几道,祝翾跳过霍几道的文章继续看别的。
才看了一个关于新开港口的文章还没几行,车身突然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眼前天旋地转,祝翾猝不及防地磕上了车厢内壁,头有些疼。
她反应及时地抓住了车厢两壁,一只手抓住了椅背,时刻准备抽出椅背下放的暗刀。
虽然是出入宫城的道路,但是遇刺遭袭也是万一的事情,祝翾一边稳住自己一边问驾车的车夫:“出了什么事?”
车身又剧烈抖动了几下,车夫就控制住了马,马车停在了原地,车夫在外面道:“大人,咱们家的车马与别人家的相撞了。”
祝翾一听,就忍不住皱了眉头,心想,只怕是撞到了某位同僚,这条入宫的路走的都是文官,一些老大人上了年纪,她尚且磕到了,何况是别人呢,别给人家撞散了骨架。
祝翾忙掀起下袍跳下了马车,等看向与自己马车发生事故的马车,不由愣了一下,对方的车架豪华无匹,其规格容量是一二品的规格。
祝翾再看自己的马车,明显低矮简陋了很多,更要命的是对方车架毫发无伤,她的车架竟然有一个轮子歪了,难怪她坐在里面就感觉到倾斜。
“晚生祝翾,不巧撞了尊架,大人可否有受伤?”祝翾对着车架请安道。
帘子掀起,里面是一张威严却不失颜色的脸,来人一看就是武将出身,大刀阔马地坐在里面,不动如山。
祝翾看见来人,瞳孔微微张大了,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对方具体模样,可她知道他是谁。
“臣见过邓国公。”她抱拳行礼道。
她低着头,却感觉霍几道冷厉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量了几圈,这种自上而下不遮掩的打量在她做官之后就几乎没有了。
哪怕是暗地里排挤她的文官同僚都不会用这种居高而下以看下位者的视线打量自己。
这条路并不是邓国公府入宫的近道,今日与霍几道车马相撞只怕也是对方蓄意的,祝翾想着自己已经毁坏的车轮,心里暗暗着急,马车坏了,她进宫上朝估计是要被耽误了时辰。
霍几道看了祝翾几眼,才慢条斯理道:“祝三元原来长这模样,倒是与我想得不太相同。”
祝翾不作声,霍几道又说:“既生得好,又为什么旁人不能夸?听说魏王身边的伴书夸了你的颜色,就没了命,好厉害的翰林女官!”
祝翾便说:“魏王伴书是陛下与太女处罚的。”
霍几道冷哼一声道:“少搬出陛下与太女。”
祝翾便不说话了,霍几道又看了看祝翾的车架道:“今日出行,我家的马车撞了祝大人你的马车,你的车架都坏了,今日早上可是要上朝的,你虽然站在殿外,可也不能迟到了吧。”
祝翾心里也急,嘴上却道:“前面不远处就是公车处,臣可以去坐公车入朝。”
“上一趟公车刚走,你再等只怕要迟了。不如这样吧,既然是我的车马唐突了你的,你不如坐我的一起进宫,回头邓国公府自会上门赔你一个新的。”霍几道语气平淡地说。
祝翾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没有作声,霍几道就嗤笑道:“你都敢得罪了赵王与魏王,现在连我的车马都不敢坐,我还以为所谓的三元多么出色呢,原来不过是怯弱的鼠辈之流。”
祝翾总觉得霍几道故意撞坏自己车架,心里憋着坏水。
她也听说过霍几道在外狂妄的名声,他在外行军所路过的地方官都需要折礼下拜,胆敢不如此者,就总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当街殴打。
祝翾虽然与霍几道素昧平生没有仇,可是霍几道可是谢家那两位王的亲表舅,他一回来,赵王与魏王都被放出来了,自己不过一个翰林,又如何能敌过霍几道的狂妄?
祝翾迟迟不愿上霍几道的车马,她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地方高品他都敢殴打,自己一个低品小官他又有什么不敢的?
霍几道见祝翾不动作,很不高兴地说:“怎么,本国公的车马你看不上?”
他一开口,霍家的仆从就看出了主人的不满,竟然想上来抓祝翾的袖子强逼她入马车,祝翾灵活避开了,霍家仆役就道:“你这小女官,撞了我家的马车,咱们不找你赔钱就是了,你还不知好歹!”
霍几道视线越来越冷,祝翾也知道自己横竖是避不开了,就说:“多谢大人,但是臣还有几件文书在自己车内,待我拿好就来。”
霍几道见祝翾愿意上自己车马了,就缓和了神色,祝翾回到自己马车,以所谓的文书做遮掩,将自己车座底下的短刀也拿上了,藏在自己的袖子里,然后急促地呼了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是她做官以来第一次被人拿捏安危生死,也许霍几道只想恐吓自己,并不敢贸然对御前翰林动手,也许他根本不屑欺负自己,只不过是警告戏弄自己。
但霍几道的狂又是不能被预测的……
真有事,祝翾也知道自己是打不过也杀不过霍几道的,可人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祝翾将刀揣好,她心里厌恶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张血盆大口对着她,时刻准备嚼碎她吃掉她,她的血肉之躯对抗不了这样怪物的钢牙利齿的撕咬。
拿了东西,霍几道就不耐烦道:“磨磨蹭蹭的,再如此,我也要被你耽误得迟到了。”
说着霍几道往祝翾袖子的方向瞥了一眼,说:“你这样的货色,还不值得本国公特意对付你。”
祝翾心神一凛,在霍几道这样的杀神跟前,她强装镇定的遮掩似乎是透明的,对方早就看出来了自己的惧与无措。
“你袖子里揣了刀。”霍几道直接点破道,他一看祝翾抱袖的姿势和神情就看出来了。
“既然祝大人不领情,那就迟到吧。”霍几道觉得祝翾这副惊弓之鸟的情态让自己高估了她,就没了继续为难恐吓祝翾的意思,轻蔑地看了一眼祝翾,然后令车夫将马车驱走了。
祝翾捏着袖子的刀,冷冷地看了一眼霍家车马的背影。
“大人,怎么办?上朝要迟到了。”祝家的马夫着急地对祝翾说,祝翾回了神,也觉得这一遭真是无妄之灾,让人头疼。
她正发愁呢,正好又有人将车马停在她旁边,从窗帘处探出蔺慧娥的脸:“小翾,你怎么了?”
祝翾一见蔺慧娥,忙松了口气,道:“慧娥,我车架坏半路上了,上朝要来不及了,麻烦你载我一程。”
蔺慧娥忙说:“上来吧。”
“多谢。”
祝翾上了车,却发现车厢内除了蔺慧娥还有一个蔺回。
祝翾看见蔺回,便客气地招呼了一声:“见过蔺世子。”
蔺回看了一眼祝翾,语气平淡道:“你倒是客气。”
对蔺慧娥是“慧娥”,对他每次都是“蔺大人”、“蔺世子”。
祝翾靠着蔺慧娥坐了,问:“你们怎么也走这条路?”
蔺慧娥就解释道:“我与表兄一起出任务,正好一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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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上朝,不是从家里出发的,这条路最近。”
“这样。”祝翾点了点头道。
第243章【权力本相】
“小翾,你的车架怎么会坏在半路呢?”蔺慧娥在车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忍不住问,她这副散漫的模样与祝翾刚认识时的讲究仪态的得体闺秀版本的崔慧娥已经大相径庭了。
蔺慧娥也没顾着自己吃,还抓了一把投喂祝翾,祝翾接了过来,礼貌地看了一眼对面手里空空的蔺回,蔺慧娥就说:“我表哥这人平生最爱装相、最讲究风仪,不必管他。”
蔺回懒得搭理蔺慧娥的戏弄,就偏过头沉默地往边上坐了坐,给祝翾和蔺慧娥留足了自己的空间,祝翾想了想,还是没有编造理由,如实把与霍几道发生的事告诉了蔺慧娥。
蔺慧娥听得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道:“邓国公是故意撞了你车架。”
“我知道,所以他邀我同坐我才惶恐,然而这样并不算无法无天。故意不故意也只是我自己的揣测,无凭无据的,这副车架人家估计也会赔我,赔了更不会是什么大事了。要是他有闲心,天天撞坏我家一辆车架,再天天赔,以他素日胡作非为的程度而言都算不上找茬。”祝翾说。
现在一想,邓国公未必真敢在天子脚下去实打实地去欺侮殴打一个能够去御前的翰林。
但邓国公也不是闲得没事故意撞一下她的车架,他就是要释放那种能拿捏她生死安危的信息,然后从心理层面欺压她恐吓她,就是想告诉她在他面前是以卵击石、战战兢兢的境地。
对方释放了信息,却没有真正拿捏她生死,所以祝翾今日如果没遇到蔺慧娥他们,真迟到了朝会也只能吃哑巴亏。
毕竟霍几道只是“不小心”撞坏了她的车架,人家也主动提了送她入朝,是她祝翾自己妄想对方可能会害自己而拒绝了。
这就是高明的挑衅,霍几道看着狂妄嚣张,但是他一没有像魏王在众人跟前落下言语话茬,私下找茬警告也没有实际伤害到对方,一举一动都掌握着分寸,就算祝翾去告状也没有由头。
蔺慧娥听了就说:“这样的话,其实你就坡下驴真的坐他的车架也不会有什么事,这里是京师,是天子脚下,又是上朝的日子,他应该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祝翾便说:“我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每个人的筹码与代价并不一样,按照常理他自然不会害我,可是不按照常理呢?我还是不想把自己置于危地,于是就被他看出来了,反而彻底被看轻了。但人生在世,谁不惜命?谁想陷自己于危墙之下?”
说到这里,祝翾就有些惆怅地说:“明明是做了官,我却还是没有能在乱局中抵抗真正风险的能力。”
蔺回在一旁忽然说:“为官越高,所面临的险境就越大。平民百姓之险在衣食饥饱之困,可做官失败之徒倒有九族俱灭的结局,其中自然是无法比拟的,非是你无能胆怯。”
祝翾听蔺回这样说,看了他一眼,却在心里想,是如此,却也非如此。
她所畏惧的并不是为官的乱局之险,而是政治乱局的本质。
如果霍几道做坏事的代价与她的能够一样,大家手里的筹码都一样,她自然是不怕的,可是她的“价值”不如霍几道在皇帝那里的“价值”,所以现在这样才算“以卵击石”。
上有皇权至尊独霸天下,虽然上下推崇法治,可是法治逃不过天理,天理根基还是皇权,亲皇权者生,悖皇权者死,这就是真正的官场乱局本相。
她祝翾出入了御前,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拥有野心,就要面对真正的权力本相,哪怕它有吞噬自己的可能。
我以后不该如此畏惧了,既然已经身陷这权力的乱局,不畏死者才能求活求生。祝翾握着袖子里短刀的轮廓想。
好在这天上朝并没有迟到,只是出入宫门时祝翾身上的短刀被门口的宫卫给扣下来了。
今日早朝,等各部官员各自汇报了自己的事宜,元新帝才颁布了自己的调令:调郑国公蔺玉任朔羌总督,抚镇西北之地,霍几道平定朔羌,扩疆驱墨,改任南直隶总督,加官太保一品衔。
本朝三公虽然没有具体的职权,但能够生加官到三公者,只有寥寥几人。比如从前的太傅王伯翟,比如现在的太师蔺玉。
寻常武官能做到地方总督或者柱国就是职位顶配了,寻常文官能名正言顺成为议政阁的丞相也是天花板了。
再往上的三公之位一般是等到死后,倘若生前身后没有污点,与皇帝关系也好,皇帝才会恩赐一个三公。
人活着还健健康康的,就想生加三公,那必然是权柄彪悍者或者是皇帝最要紧的近臣。
比如王伯翟是当年的开国文官第一人,又比如蔺玉是开国双璧之一,同时是皇帝的妻弟兼妹夫,所以他们都能够生加官至三公。
而霍几道年纪尚轻,就能加官一品太保,也说明他的功劳之巨和地位紧要。
可是另一道调令就耐人寻味了,霍几道保住了朔羌版图,却被撤出了西北军的势力,去做了南直隶总督,看上去是平调,但是南直隶总督现在的势力与朔羌总督势力是没办法比的。
朔羌之地又广又深,在那做总督可以直接统领西北军区,无人压制,南直隶因为战略地位,是不能容许总督统领全省军区势力的。
南直隶本地的军卫分为三种,第一种是驻扎在地方却只听北直隶京师的军卫势力,第二种是因为制造局技术革新而扩增出来的沿海精锐新军和海师,这部分实际上都是英国君统管,直隶自己能掌管的军力也需要配合英国君的调配,在南直隶做总督,在军队里的影响力与掌控力是不如朔羌的。
霍几道也对这个调命感到不满,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平定下来的朔羌之地便宜了蔺玉那个老匹夫,但是霍几道又被加官了太保之衔,这可是至上的爱重与荣耀,所以霍几道心里虽然不满,却又总觉得“皇帝这样做总有他的理由”。
朝堂上下也因为元新帝的任命摸不准他对霍几道的态度,说爱重吧,却明升暗贬到了南直隶做总督,说不爱重吧,生加太保的荣耀也给了。
算了,水太深,反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邓国公哪怕平调到南直隶也是有自己的影响力的。
关于霍几道的新任命,元新帝当朝颁布了一遍,后来又派人去邓国公府正式念了旨。
等正式敲实了任命,元新帝就把当时在场的潜龙卫蔺回喊过来问:“颁旨时,邓国公神情如何?”
蔺回说:“邓国公口呼万岁,郑重叩拜,很是得体。”
元新帝就说:“我问你的是邓国公神情,不是动作……”
说到这里,元新帝停住了一瞬,语气也变得森然起来:“那想来邓国公是不满了?”
蔺回便说:“臣未见有邓国公不满之处。”
“那他可有满意之色?”元新帝继续问。
蔺回沉默。
“未见有满意之处,不见满意就是不满。”元新帝声音加重道,蔺回就不说话了。
“生加三公之衔,也不满,三公之外封无可封,他霍几道要如何才能满意?天下各省总督由朕亲调,岂有他挑三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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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的道理?”元新帝一边在室内踱着步一边说。
蔺回依旧不置一词,元新帝便对蔺回说:“退下吧。”
蔺回缓缓行礼,便静悄悄地退下了。
……
邓国公府的人果然第二天就派人上门赔了祝翾一座新的车马架,比祝翾原来的更好更大,邓国公的家仆倨傲地抬着头对祝翾说:“如此,祝大人可满意了?”
祝翾心态已经有了新的进化,再见邓国公府的人反而平静得很,她好好打量了一番霍几道送上门的新车架,心想,也算以旧换新了,细算还是她挣了呢。
她打量完毕就从容地对邓国公府上来人说:“两马车相撞本就是双方事故,贵府太客气了,还特意送我一辆新的,不过我到底位卑家贫,没钱置办新的,本来还想着找人上门修车架呢,现在好了,倒不用修了,多谢邓国公。”
她说辞体面,邓国公的家仆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昂着下巴说:“既如此,你也说是双方事故,你车坏了,我家主人也赔你了,以后可不要拿这件事起是非。”
“怎么会呢?”祝翾笑眯眯的。
送走了霍国公府上的来人,祝翾心想,元新帝的任命下来了,霍几道估计也没空再与她这样的小喽啰周旋了。
“祝翾何在?”
祝翾送走邓国公府上的人,屁股还没有坐热,就看见御前的宦官魏千年捧着黄澄澄的圣旨到了门前,心里不由有些惊讶和意外。
“臣在。”祝翾暗暗观察着魏千年的神色,一边行礼道,魏千年神色如常,想来这个圣旨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祝大人接旨吧。”魏千年提醒道。
祝翾之前在家乡接过圣旨,知道接旨的礼仪,祝家的两位从宫里退休的姑姑忙打扫好供旨的香案,然后全府上下由祝翾带头跪下。
魏千年这才展开手里的诏书,一字一句地念道:“皇帝敕曰:翰林修撰祝翾,三元及第,学贯经史,才通政务。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西北大定,朔羌大捷,尔侍奉御前燃薪达旦,不辞辛苦,周览要务,心有城府。兹特晋尔为翰林院六品侍讲,特授尔为都察院正六品巡按,以替朕巡朔羌之地,考察当地政令通达与否,官吏清廉尽职与否,为期一年。特赐绯色补服一件,可借绯加威,钦此。”
念完圣旨,魏千年就端上了一件绯色的官服补子,上面绣着麒麟的纹样,五品以下的官袍不穿绯,但是现在皇帝允许祝翾“借绯”,这自然算是一项圣宠。
魏千年一边将东西给祝翾一边叮嘱道:“您可要收好了衣服。”
“臣谢陛下圣恩。”祝翾一边恭敬地接过一边说。
然后她再带领全家叩首道:“陛下万岁。”
等接完旨,祝翾就塞了一包喜钱给魏千年,魏千年一边说“太客气了”一边毫不犹豫地往怀里揣。
等魏千年走了,祝翾才反应过来圣旨的内容,她升官了,但是好像她要去朔羌之地巡边了。
好好的,怎么就想起让她去巡这个边呢?
祝葵正好也在家,磕完头也反应了过来,问祝翾:“二姐姐,你是不是升官了?”
“升了一阶,以后就是翰林侍讲了。”翰林院考满最短也是三年,祝翾还以为自己最快得过三年才能摸到正六品,没想到现在就能升了官。
“你是不是得去朔羌了?那里好远……”祝葵又问道。
“是,我得去朔羌之地了。”
“那这个官升得到底算是好的,还是坏的?”祝葵也知道西北遥远苦寒,在那里做官远远比不上在翰林院清贵舒服,更何况祝翾还入御前伺候,还能教授皇孙,地方上的巡按的实惠哪有天子身边多?
祝翾笑了笑,却只是说:“我也不知道。”
第244章【朔羌概况】
新的任命一到,祝翾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翰林院,在翰林院的国史馆里找到了一张细致的新版大越全版本地图。
她将这张图铺在桌上,在地图上寻找朔羌的地理位置,朔羌在大越西北,地广人稀,气候也较为苦寒,还与北墨八部接壤,每到草原资源枯竭期,北墨人常常侵掠边关城市进行抢掠烧杀,在前朝就是边关大患。
元新帝占领中原之后要面临的难题除了其余几个残存军阀割据势力、奄奄一息准备反扑的前朝,还有当时统一草原帝国的北墨人。
前朝末期时,边患就已经是国家的心腹大患,当时北地纷纷失守,草原却天降英杰,各方错综复杂的草原部落势力在三十年前实现了大统一,狭长广阔的草原之上脱离了从前的小部落政治,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帝国政权——墨,中原地带的人便称之为北墨。
大统一之后的草原一面效仿汉人学习耕种技术,一面保留农牧习性,北墨人好战,草原资源不丰,无法养活统一之后逐渐增多的人口,于是北墨人没有停下征战扩张的步伐,而渐渐孱弱却富饶的端朝被北墨人视为新的粮仓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从前端朝面对的草原势力都是各个部族势力,然而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难得统一的草原政体,内外困守之下,端朝亡了,元新帝父女最先占领北方入主顺天都城,也成为了未来需要面对北墨的第一负责人。
元新帝父女在几次交战中夺回了朔羌、辽东大部分地区,重新划分省区进行建设,草原统一政权也难以为继,元新帝父女又利用北墨王室的内乱,将北墨势力重新打散成了八个部族,从而该针对的针对,该合作和合作,逐一击破。
朔羌版图扩张了数倍,大部分都是回归的北地,新朝也在几次交战中抢回了大量被奴役的原中原人,让这些人成为了大越的新百姓。
所以,朔羌这片土地上大部分百姓要么是新移民,要么是归人以及归人后代,前朝放弃了这里的百姓,让他们成为北墨的奴婢和下等人,新朝让他们重新成为了百姓得以回归,除了百姓之外就是镇守边军以及军户家属。
朔羌都督总领朔羌几卫边军,边军常年在边关,要么将家属移居到边关落户,要么就是与当地百姓成家,军属大部分都是朔羌百姓,所以朔羌都督即使没有行政权,但在朔羌这个地方也几乎等同于权力最高的存在。
霍几道因为对抗北墨的经验与卓越功勋,被元新帝放在了这个位置,但是他却地方上嚣张跋扈,朔羌一大定,被元新帝平调去其他地方也是情理之中,一来霍几道善战却不擅长战后重建,蔺玉更会建设地方,二来这种封无可封居功自傲的存在再给这样大的地方权力,有地方割据的风险。
那么,她祝翾被派往朔羌的用途又在哪里?
祝翾看着关于朔羌的地图志材料一边陷入沉思,她一个做官尚且一年的人,其实并不适合去地方周旋,很多资历比她更深的反而比她更适合,元新帝与太女并不是没人可用了,只能用她这样一个愣头青。
诸位翰林官也依次进来了,看见祝翾正坐着看地图,忙拱手打招呼:“祝大人来得真早。还没有恭喜祝大人高升侍讲呢。”
进来的翰林越来越多,每一个进门都恭喜了祝翾的升官,祝翾一一谢过,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同僚看她的眼神或羡慕或嫉妒。
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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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年就升了一级,这个姓祝的命真好。众人心里都是差不多的心思。
祝翾也听出一些人嘴上虽恭喜着,语气里却泛着酸气,也没放在心上。
其实元新帝调她去都察院做巡按这件事并不足以如此引人注目,尤其是去朔羌那样的地方,那样偏远苦寒之地没有几个稀罕去。
巡按的六品职位也不算让人眼热,虽然巡按不算地方官,但是得实打实在地方上待一年的,翰林修撰的从六品含金量远远大于地方上的正六品,尤其祝翾还是能够到御前的修撰。
但是元新帝并没有卸任她在翰林院的职位,同时也将翰林的六品侍讲位置给了祝翾,翰林院的侍讲就已经可以被尊称一句“学士”了,从前祝翾这样的人去御前伺候文书并不算名正言顺,还得兼任一个“参议司直”,才有名头去体己殿,翰林院侍讲却是可以正式排班御前的。
元新帝这样安排就意味着等祝翾巡按归来并不会远离中枢,依然可以直接回归权力中心侍奉,这才是简在帝心,去朔羌巡按看起来也更像是履历的一种镀金。
环境是比不上在京师做官,但也就一年而已,在下面做好了,回来还是风风光光的翰林官,万一有功,以后还不知道如何威风呢。
祝翾可不管这些人心里什么想法,她只专注埋头继续研究朔羌的各种资料,她从来没去过西北,可不想一去就两眼抓瞎,多准备些见识总归是有用的。
朝廷虽然敲定了祝翾的升官,却没敲定她正式启程的日子,所以祝翾一边吊着心等待一边继续留在原职位上做从前一样的事情。
朔羌的地理人文资料她大概有了基础的了解,也许去了地方还要与北墨人接触,祝翾本着“万一呢”的想法又拿了一本北墨词条大典的书随便翻了几下。
凌游照也大概知道了她要外出的风声,上课时都吊着脸,祝翾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凌游照见祝翾不主动开口,就忍不住问:“你走了,谁给我上课?”
祝翾便说:“朝堂上人才济济,与殿下找一个启蒙的老师还是方便的。”
“是吗?”凌游照抬起脸看祝翾,她一头柔顺乌黑的短发,还翘起了一簇,祝翾看着忍不住伸手帮她按了一下,凌游照被她摸了脑袋,觉得有些坏自己皇孙的颜面,却没有恼,只是微微皱眉,然后抓住了祝翾的手,轻轻说了一句:“你放肆。”
祝翾猝不及防收回自己的手指,与皇孙相处久了,自己当真是忘形了,真把眼前的孩子当成寻常孩童了,失了君臣之分,于是祝翾躬下身子请罪道:“臣失仪,还愿殿下恕罪。”
凌游照却没有因为祝翾的请罪缓和神色,她继续说:“旁人教我,总不如你教我。”
祝翾摇头道:“只要慢慢挑选,总能找到让您喜欢的新老师。现在您上课不舒心,那是您身份贵重,身上将来担负的责任也重,老师们与您启蒙自然对您有许多期待,殿下年纪尚小,性情未定,他们更不敢随性妄为,中庸教导您是最稳妥的。
“您亲近臣,是因为臣上课风格恰好对了殿下的胃口,等您长大些,他们总会知道该怎么更好地教导您长大,总会学着让您喜欢上所有人的课。”
凌游照轻轻“哼”了一声,又说:“孤虽然是孩童,却也知道自己是如何的身份。孤的母亲每日辛劳,孤不如母亲儿时聪慧,那更要好好学习,孤长大也是要做太女的,等那时孤便分担些母亲的责任,所以……哪怕你走了,其他人孤不喜欢,孤也会好好上课,好好学习做一个皇储。”
祝翾听到凌游照这样说,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小小的凌游照别过脸,眼睛却带着泪意,她说:“可是,我才活了没有几岁,你离开一年,对我这样的小孩子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你不怕我忘记你吗?
“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讨好我,想要我亲近他们,这样等我长大了他们才能在我这里换好处,我心里都是知道的。你难道不怕我忘记你吗?万一等你回来我不喜欢你了呢?我与你并没有正式的师生名分,到时候你白教我一场,你不怕吗?”
祝翾蹲下身子,看着凌游照的眼睛,然后垂下眉睫道:“臣到殿下身边是臣的幸运,臣用心教导殿下启蒙,一是为了不辜负陛下太女的用心,自然要好好履行自己的本分与责任;二是因为殿下聪慧伶俐,是可教之材,所以倍加用心。所作所为都发自本心,殿下喜欢臣,臣自然欢喜,殿下来日不喜臣,臣也没有抱怨。”
凌游照一粒眼泪终于从眼眶划落,她自己拿袖子擦掉,然后哼哼道:“皇祖父要你去外面做官,我也做不了主,你去了外面可要记得给我写信呢,我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还想让你好好告诉我呢。”
她之前刚一听说祝翾要调离出去,早就跑体己殿跟元新帝耍过赖了。
然而一向宠溺她的元新帝却说:“游照,你是小孩子,也有耍小孩子脾气的权力,可是这样的事情你不可以随心所欲耍孩子脾气。你是皇孙,祝翾官位变动是前朝事,你与皇祖父我商量前朝事该以皇孙殿下的姿态来商量,而不是以几岁小童的姿态,我知道你是比一般孩子聪明的。”
凌游照便不再坐地上了,忙爬起身,脸微红,有些不情愿地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不这样了。”
元新帝看着孤零零站着的小孙女,他最小的女儿夷安公主与凌游照一般年纪,夷安公主却更像小孩子,而凌游照因为上面两代的期望与身份,反而不如夷安公主自在。
元新帝起身,牵起小孙女的手,将她抱到跟前,放轻了声音说:“游照,皇祖父也不想让你这么快就长大,可是你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你母亲能做太女是因为她无可替代,所以哪怕我有皇子,她也是太女,而你是东宫的孩子,还是唯一的孩子。
“你现在能做皇储,是因为你女以母贵,可是等你以后也想稳稳坐好这个位置,你就必须拿出能匹配这个位置的能力来,你是女孩子,你还有那么多叔叔姨姨,你不做到最好,你要他们将来如何像服气你母亲一样服气你?”
凌游照听住了,再一次小声保证:“我不会再那样了。”
祝翾也感觉到皇孙心智成长速度远超旁人,她刚认识凌游照时,凌游照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现在却好像多了几分心事,祝翾也不知道这些变化对皇孙来说算好事还是坏事,她只能对皇孙说:“臣会给您写信的,殿下也要好好长大。”
与皇上完课说完话,祝翾便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东宫,凌游照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祝翾才出东宫没有几步,就被东宫的人追上了。
祝翾一转头,是太女身边的大铛柳清雏。
“祝侍讲留步。”
“见过内贵人。”祝翾微微礼让道。
“太女殿下要见您,您随我来吧。”柳清雏一边朝祝翾回礼一边优雅地抬脚带路,祝翾愣了一下,便跟着他走了。
第245章【暗香汤浊】
太女现下并不在东宫,而在她从前的长公主府上,等太女正式入了东宫,原来的长公主府也就改成了太女的园林别苑,太女在宫外做事时时常歇在此处。
祝翾到长公主府上时,太女正在自家树荫湖光下绕着圈子散心,旧长公主府地形开阔,风景自然,给人的感觉也是比宫里更舒坦些。
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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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坐在湖心亭上用饭,见祝翾来了,便招呼道:“别行礼了,坐,还没用膳吧,陪我简单吃点,这里不是宫里,你自在些就是了。”
祝翾在下首坐下,太女又吩咐人给祝翾布碗筷,太女的午膳也很素简,主食就是槐叶冷淘,旁边放着各色小菜与调料。
太女一边问祝翾口味一边亲手给祝翾调了一碗冷淘,布着黄瓜丝、牛肉红肠、香菜、花生等物,然后又微微给她加了些醋和蒜,说:“天热了,最适合吃冷淘,我吃旁的都腻味,你便将就我这样吃一顿吧。我自己是最喜欢这样调着吃的,虽不够精致,却颇有滋味。”
祝翾接过太女的碗,谢道:“多谢殿下。”
“吃。”太女看着她说。
祝翾便端着碗自在地吃起了太女亲自为她调的冷淘,果然很合胃口。
吃完冷淘,太女又招待祝翾吃了一碗清汤,说:“天气虽热,却也该少喝些冷饮子下肚,咱们女子最该温养自身,这个天喝茶又没趣味,正好我早上吩咐人做了这个,你尝尝。”
祝翾喝了一口,忽然道:“怎么有梅花的味道?”
太女便笑:“可不是有梅花的味道,这是暗香汤。”
祝翾虽然没怎么喝过暗香汤,却知道暗香汤的大概做法,便有些惊讶,道:“书上说暗香汤要先取腊月早梅……”
说着她看了看亭子外欲开的早荷,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个天气竟然还能找到新鲜梅花?”
太女将眼前的茶盏放下,意味深长地笑道:“这就是霍太保的神通广大了,朔羌多雪山,这个天在雪山之寒处找到梅花也不算难,霍太保虽然在外有好色之名,但是对其结发的妻子倒还算爱重。
“据说霍太保的夫人素爱这一盏暗香汤的滋味,每日不喝上一盏就不能下饭,霍太保为了自家夫人能高兴用饭,自然有本事从朔羌弄到梅花快马回京,再给夫人做上雅致的暗香汤。
“我府上能在夏日喝上这盏暗香汤,你能享受这道口福,都是托了霍太保的福了。”
祝翾听了,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她不喜欢浪费食物,先皱着眉将暗香汤一口一口喝干净了,然后放下碗,忍不住感慨道:“就为了一盏汤,也太奢靡了些。”
“这就是你不通风雅之处了,外人都说这是夫妻情深。梅花又高洁,你怎么眼里全是钱?几杯梅花汤也不至于将大越喝倒了。”太女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祝翾冷笑道:“既然夫妻情深,怎么霍太保还有好色之名,情深专一本就不在一碗汤上。”
太女站起身,祝翾也跟着站起身跟着她身后,凌太月侧过身子,侧脸清绝,微微垂下眼皮道:“你第一次来我府上,陪我走一走吧,正好我也带你看看。”
“是。”
两个人先在亭子附近看了会荷花,喂了水里的鱼,又移步走到九曲幽深处隔着竹子听泉水丁汀,然后又上了府上的游船上了小沙洲,在小沙洲的花影里看了一会鸟,再离了小沙洲去了高处的雁归楼。
雁归楼是长公主府上最高的楼阁,长公主府原来是前朝的别宫,后来改建成了太女的长公主府,在各个公主亲王的府邸里算是最好最大的府邸。
两个人一边上雁归楼,凌太月一边说:“这里比东宫更大更阔,我也喜欢来此处散心,阿照也喜欢住在这里,只是她人小,不方便我带她过来,等她大些,就让她也多来住住。”
祝翾与太女站到了雁归楼的最高处,俯瞰府外风景,祝翾扶着栏杆向外看去,能够隐隐看到府外的京师风光,便说:“这里地势开阔,是难得的观景之处。”
“这次你被派往朔羌,阿照应该很不高兴吧,她私下找我哭过一顿,想来是很舍不得你。”凌太月拍着栏杆道。
祝翾的视线看向远方道:“皇孙殿下年纪小,心思纯正,舍不得臣也是正常的,不过她很快就会习惯的。”
凌太月看向远方的各府豪宅,点着远处一个方向道:“那一条街都是霍家的,这半条街是信国公府,另外一半便是邓国公府,霍家一门双国公,他们家也有个园子,占地三里半,风景一点也不比我这旧府差。”
“所以,区区一碗暗香汤又算什么?”凌太月转头对祝翾说。
“听说,邓国公撞坏过你的车架,你们原先有过节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臣与邓国公没有过节,我的车架他们家已经赔了我一副更好的了。”
太女便笑:“也是,这也算不上过节。”
祝翾不言语,太女又说:“你是不是心里正奇怪,怎么好好的,就被调去朔羌之地了?”
祝翾诚实地点了点头,说:“臣资历浅,自从接受任命,夜里睡觉时心中也总有几分惶恐,总怕办坏了差事。”
太女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也算是我对不起你,在父亲面前我也举荐了你。”
祝翾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看向太女,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
太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说:“这次西北大战对付的就是北墨八部中的青兰部与龙格部,青兰部乃是北墨八部之中的宗主部国,其它七部都要给青兰部进贡。
“本来战线规划就是对青兰部对战到底,像龙格部这样的能招降让他们在背后背刺宗主部国就是最好的,务必要在天寒地冻之前结束战线。
“结果今年冬天的朔羌格外寒冷,而战线却没有结束,北墨人也不好过,牛羊死了无数,冻死了不少人,他们为了生存反而冻出了血性,咱们也没好多少,因为战线拉得过长,粮草不足,霍几道就拿了宁州百姓的种子粮充备军需,好不容易朝中的军需到了边关,可宁州百姓被冻死、被饿死的还是达到了三分之一……
“青兰部背水一战,却也连连战败,跟随它的龙格部也被青兰部抢了军需牛羊,于是为了生存,他们的王带着部民投降了,霍几道却以朔羌饥荒寒潮养不起俘虏为由杀了俘虏,于是龙格部的人见投降无路,也为了生存激起了复仇的血性,龙格旧部复仇,宁州失陷了足足五日之久……”
太女捏紧了拳头:“多打了半年的战,拖了半年的财政,也几乎拖死了宁州。虽然北墨各部的最精英的兵队被打得奄奄一息,再也没有了统一的可能,可是现在的宁州只剩下了从前不到一半的人口,这不仅仅是天灾,也是人祸。
“朝中问责,能负责的自然是宁州知府与下面受灾最严重的三个县的县令,父亲砍了他们的头给了宁州百姓交代,可我闭上眼睛,却觉得愧对宁州那些本不该饿死冻死的百姓。
“西北不打战,让北墨重新统一了,以后辽东等地也要失守,苦的是大越内地百姓。可是打战,苦的却是朔羌百姓。西北大捷四个字背后背的又是多少亡魂?
“战后宁州等地人口减半,又多出了不少无主的土地,怕是又要多出不少能够被兼并的土地。”
太女说到此处,心情也有些抑郁。
祝翾知道冬日的宁州严寒案,却第一次知道这么多的其中细节,她也没想到边关百姓过得竟然如此艰难,她听不得这样的事情,语气带了几分讽刺地控诉道:“有人能千里摘梅在夏天做一盏清雅的暗香汤,有人却要在寒冬腊月在寒潮中饥寒交迫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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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难道这就是命吗?”
太女苍凉笑了一下,道:“孤不信命,宁州百姓如此是因为这个世道还不够好,还不够繁盛,百姓们称当今乃是盛世,可是我每次面对着各地具体的民生,这怎么能算盛世呢?有人冻死饿死的世道怎么会是煌煌盛世呢?”
祝翾反过来安稳太女道:“殿下,从前的盛世也不能……”
太女叹了一口气说:“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我当初赐你这个字,你到如今的品格依旧配得上这个字。
“所以你要去朔羌,要去宁州,霍几道是调离了朔羌,可朔羌那些地方官不少都是霍几道的私人。
“如今宁州重建,只怕有人是要动手脚的,你到了地方上好好留心眼。你眼里有民有苍生,所以我才推荐你去西北,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祝翾对自己接任的担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忙说:“殿下信任,臣万死不辞,自当竭尽全力、为民请命,才不辜负陛下与殿下的期望,也不辜负臣为官的初心。”
“虽然朝廷正式给了你任命,但你还不能直接去,你先去都察院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业务锻炼,熟悉清楚朔羌各地任命情况和地方运作逻辑,然后再启程去西北。”太女吩咐道。
“是。”祝翾拱手道。
“下楼吧,风景也看得差不多了。”太女对祝翾说,于是祝翾跟着太女的脚步下了雁归楼。
等出了长公主府,祝翾已经全然接受了自己即将启程朔羌的命运,她自己也知道皇帝与太女选自己的原因,西北战事虽然大捷,但各地治理留下了一地鸡毛,各地势力也复杂,那些老油条不愿意去西北得罪人当刀子,皇帝与太女也不信任这些人去西北做事,所以才会轮到她去。
派她去朔羌未免没有要她做刀子的意思,她是愣头青,初生牛犊不怕虎,到了地方上说不定能够乱拳打死老师傅,二来她是三元出身,是祥瑞的化身,寻常官不敢直接弄她,要是她真的死在西北,三元之死也是一个最好的发难由头。
祝翾心里门清其中的算计与套路,却没有感到愤恨,反而很庆幸,这也是机遇,能轮到她去也是幸运的,她心里已经很期盼去朔羌了,就算前路艰险,就算她在那真的会小命不保,她也要去。
她做官不是为了高居庙堂成为那只会食禄的禽兽之辈,她也想背负自己的苍生大义,她也想为了社稷民生多做些实事。
第246章【疾风骤雨】
体己殿,一声脆响,一盏红艳艳的暗香汤就被元新帝掀翻在地。
“陛下息怒。”满屋子的宫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
元新帝怒气上头,猝然站起,却有些站不稳,一旁伺候的马长生忙爬起来撑住了元新帝,魏千年手伸在半空没赶上,只能又收了回去,心里骂了一句马长生老狐狸。
马长生扶住皇帝,安慰道:“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霍几道这个狗东西,宁州的事情朕还没找他算帐,朕顾念着旧情饶了他一次,结果他不仅不思过,还拿着这样的东西送到御前现眼。”元新帝脸色铁青,眼神里凝着冰。
马长生知道元新帝对霍几道有些忍不下去了,但是他不能顺着元新帝的话往下说霍几道的坏话,因为他清楚元新帝还没有动彻底的杀心。
现在明着说霍几道的不是,等霍几道落到弱处了,皇帝难免又会因为幽州王而怜弱,自己到时候反而会死得比霍几道还快。
于是马长生装瞎道:“这都是邓国公的孝心,听说暗香汤利肺气,清头目,疏肝解郁还开胃,最近天热,陛下没有胃口,吃冷淘对身子也不好,陛下用饭用得少,又日夜辛劳政务,这样下去身子骨也吃不消。
“邓国公的暗香汤也是对症下药,这东西在宫里也不算稀罕,大夏天的弄来反而要点巧劲,邓国公若不是将陛下放在心上,怎么会特意献来呢?”
一番话说得元新帝心口的气也顺服了几分,他缓缓坐下,马长生见元新帝情绪稳定了,暗暗朝还跪在地上的宫人使眼色,宫人们静默无声地站了起来,又变成了体己殿的影子。
元新帝也没完全信服马长生的话,语气里带着冷意道:“可朕听外面说霍几道家里夫妻情深,他夫人清瘦,夏天吃不下饭,才特意做了暗香汤。”
马长生便说:“人家夫妻如何过日子的,臣一个内侍也不能钻人家府里去看。”
元新帝看了一眼马长生,又问:“霍几道这几天在家做什么?”
马长生还没来得及开口,魏千年忙道:“邓国公最近深居简出的,安静着呢,偶尔派人去江南采买奇石装扮他们家的园子,修身养性的。”
元新帝马上就想到了霍几道那三里半的阔气园子,又有些气笑了,道:“他这日子过得倒比朕还美,又是采买奇石,又是千里运梅……”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忽然问道:“现在的漕运总兵是谁?”
魏千年觑着元新帝的脸色,回道:“是安敬良大人……”
“安敬良,安敬良,朕想起来了,他原先是朔羌的按察使,漕运上空了位置,还是邓国公举荐的他,说他在地方上兢兢业业,克己复礼……”元新帝说到这里,拍着掌忍不住笑了起来,马长生瞥了魏千年一眼,魏千年却微微挑了一下眉,心想,自己的回话终于应了皇帝的心思,马长生谨慎惯了反而落了下风。
体己殿内回荡着皇帝苍凉的笑声,马长生才喊了一声:“陛下……”
元新帝就止住笑,道:“原来如此,想来安敬良在朔羌伺候霍几道伺候得很不错,现在掌管了漕运,什么好东西也先往霍家送,朕一想朔羌还需要大量钱财修复,罢了各地礼贡,江南的奇石采购今年宫里也停了,怎么他霍家还有劲去江南淘奇石!”
“传蔺回进来!”元新帝盘着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道。
蔺回一路带风地从外面进了体己殿,魏千年从外面接他进来,嘴唇漏了一句“安”,蔺回心下就了然了。
元新帝之前议政阁会议就对自己的心腹们传达了倒霍的风声,只是霍几道积威甚重,从前搞过的特殊实在太多,元新帝又一反常态地给了三公之位,满朝文武没人敢率先问难霍几道。
而礼法派们虽然不喜霍几道的专权,却心里对二王还有一些莫名的期盼,等太女上了位,打击礼法派是势在必行的,二王上位才能维持他们的旧礼法。
可惜二王实在废物,明明占尽优势,却还是比不过太女一个女身,二王背后最得用的势力就是霍家了,霍几道一倒,二王自然也废了,二王一废,太女再无人可挡,兔死狐悲,他们将来又该如何呢?
正因为这些小心思,礼法派们都不动作,对霍几道的忘形都睁只眼闭只眼。
蔺回也知道现在西北刚大捷,青兰部彻底熄火,其余七部如同散沙,霍几道是如今的大功臣,不能轻易对付他,但霍几道对付不得,他那几个私人总是对付得了的。
霍几道一回京,蔺回早就盯上了漕运上的安敬良,这货一身漏洞,他轻轻松松就暗中收集到了安敬良几桩把柄,只是一直暗中不动,魏千年提示了一个“安”,蔺回就知道除掉安敬良的机会来了。
“臣蔺回见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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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回一进门就大刀阔斧地行礼,一身好皮相外是带着麒麟暗纹的圆领袍,腰间革带掐着细腰,因为元新帝的信任,他入内不需要卸掉全部武器,所以腰间还坠着一把短刀。
元新帝一见内侄神色就清爽了几分,要蔺回站起了身回话,先问候了蔺回的家里:“你母亲最近身体如何?”
蔺回说:“敬武公主殿下身体健康,一切都好。”
“你这孩子,哪有喊自己母亲公主殿下的?”元新帝拍着膝盖笑道。
蔺回便说:“尊卑不可逆,母亲贵为宗亲之首,臣虽为殿下之子,却承继郑国公之嗣,乃是外戚,不敢因母亲而冒认宗亲,先论君臣后论私人亲疏,方不出错。”
敬武公主乃是宗亲之首,按照血统论,蔺回也该算做宗亲的,但是他承了外戚的嗣统,他们家真正的宗亲之后是他的妹妹凌悬,虽然是一家子,但是蔺家父子是外戚,敬武公主母女是内宗亲,便有了君臣之分。
元新帝一听蔺回的“先论君臣后论私人亲疏”,心里不免舒爽了几分,要是朝中人人都能如此知礼懂分寸,他晚上也能早睡一个时辰,比如那霍几道,仗着与他的私人感情,常常忘形,这就是不知分寸的表现。
元新帝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这孩子小心太过。”
说着便吩咐蔺回坐下了,蔺回坐下了,元新帝就揣着袖子慵懒地靠在椅子问他:“漕运总兵安敬良最近在做什么?”
他语气随意得就像无意提起一样,蔺回便说:“安敬良大人最近在买地。”
“买地?”元新帝微微坐直了身子,继续问:“他买哪里的地?买地做什么?”
蔺回想了想,说:“他买了霍家园子附近半里空地,臣本来以为他也想在霍家附近盖园子,后来听说霍家园子在拆院墙,又买了一批江南奇石,估计是买来给邓国公扩园子的。毕竟三里半的园子已经是顶格规制了,想要扩园子自己买地不行,多的半里地在旁人手里就好些。”
元新帝一听心里就开始冒火,声音也带了怒气:“你既然早知道,为何不回秉朕?”
蔺回忙跪下请罪,道:“霍家如此盖园子虽然有愈制之嫌,但是地也不是他家的,细想处理还算慎重,霍太保又刚立了大功,这等不算逾矩的事情臣贸然回秉……”
“不算逾矩?”元新帝提高了声音,然后骂道:“这还不算逾矩,什么才是逾矩?”
蔺回忙说:“先前家父盖园子,地不够,陛下特准以我妹妹的名义多买了地放在了园子的范围里……这,若霍家如此是逾矩,那昔日臣家也有罪……”
“你们家有宗亲,自然可以借规制,也是朕特许的,他霍家也有宗亲吗?”元新帝冷声道。
元新帝心想:霍几道果然有想与蔺家比肩的心思,蔺家是本朝第一外戚,家中又有公主坐镇,亲疏远近本来就该在霍家之上,更何况蔺玉多年谨小慎微,事事都以宫中为先,论功劳,蔺玉平定中原时他霍几道还是个黄毛小子,竟然就觉得可以与蔺家平起平坐了?
蔺玉是皇储舅舅,是国舅,他霍几道难道也想仗着二王也做一个皇储舅舅吗?
蔺玉这个国舅当得颇知道分寸,从来不擅专,他霍几道做了国舅只怕要学霍光之道!
元新帝越思忖几分,就多了几分对霍几道的不满。
蔺回一脸正直地跪在地上,元新帝见了也不是十分高兴,说:“起来回话!”
“你都能摸到安敬良买地了,必然知道更多,别再憋着,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吧。”元新帝也知道蔺回是在给安敬良上眼药,但是他并不在乎。
蔺回就等着元新帝刨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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