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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0-250(第2页/共2页)

底呢,说:“霍家附近的地寸金寸土,还住着人家,遣散费和买地费那可得好大一笔钱,而且京城的地也不是混买的,都要顺天府尹的批条才能买卖,可是他安敬良就轻轻松松地一下子买了半里地,其间有民户三十七户,遣散也得不少一笔钱。

    “可安敬良拿的条子上说这块地乃是林地,京中林地只能造园子,不能住散户,所以他以十分之一的地价就把那三十七户民户给打发了,可怜这三十七户住在京城也有个两代朝上,突然就成了违规住地,又见隔壁是霍家,买地的是二品大员,哪里敢说什么,拿了钱还得谢谢人家呢。”

    元新帝厉声喝道:“朕平生最恨土地兼并!现下竟然被人兼并到了眼皮子底下!”

    “安敬良——安敬良——”元新帝捏着拳头一声又一声地高声喊安敬良的名字,心里恨不得这个漕运总兵立马凉掉。

    蔺回垂着手低头不做声,元新帝恨声道:“好一个漕运总兵安敬良,拿国家漕运当他们享受的私线,又兼并到了朕眼皮底下,朕再让他做漕运总兵,怕不是得哪日体己殿都给他买去造园子!”

    说到这里,他看向蔺回,问道:“你手上可有证据。”

    蔺回忙从怀里拿出一叠文书,说:“这是潜龙卫私下收集的三十七户的问话。”

    魏千年刚想要去接,元新帝就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劈手就夺了过来,拿着一页又一页地看了起来,等看完了,他的情绪反而稳定了,心里也基本有了数,元新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蔺回,说:“你年纪虽小,心眼还挺多。”

    蔺回便说:“臣为潜龙卫,身上心眼都是为陛下长的,必然要为陛下留心各种细节,陛下日理万机,看不到的,臣就得代陛下去看,倘若不留心眼,何以为陛下当差?”

    “好了好了,你这个贼小子。”元新帝当然也知道蔺回也有自己的心思,但是他懒得与蔺回计较,不信任蔺回他也不会叫蔺回做潜龙卫,他轻轻踢了一下蔺回的小腿,蔺回忙闭了嘴。

    元新帝将手上的一叠纸放在桌上,眼皮半垂下来,细思了片刻,吩咐道:“你现在就带着潜龙卫的人去把安敬良家里围了,好好查一查他哪来的钱财买地,还有顺天府衙门你也叫人去围了,问一问林地性质是谁鉴定的,速查速决,霍家隔壁那半里地也封起来,落实这三十七户原住民,将土地还给人家,赔偿就从安敬良府上掏!”

    蔺回心里虽有几丝雀跃,却还是多了几分警惕,皇帝说来说去,处理的还是安敬良,霍几道他骂了半天,却没有吩咐半句,蔺回只能暗思忖一句:来日方长。

    “是。”说着,蔺回就急匆匆带人围府,路上见到蔺慧娥,忙喊住她:“你现在就带人去围顺天府衙门!”

    蔺慧娥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想问几句,蔺回卡住了她的问话,道:“莫多话,快出去围人,别放人跑了,我马上就拎着安敬良去问话,你先把他们看管起来,不能走漏了风声。”

    蔺慧娥一听安敬良的名字,心下一惊,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忙披上外袍,拿着枪铳别好,领着自己的手下就急匆匆往顺天府衙门的方向去了。

    蔺回拿住枪铳往身后一别,也披上暗黑的大氅就往安府赶去。

    ……

    此时,漕运总兵安敬良正在欣赏新纳的美妾歌舞,坐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手里抱的茶壶里面泡的是宫里限量的龙凤团茶。

    他美美品着茶,然后吃了几颗葡萄,就见家中管家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道:“大人,大事不好!潜龙卫把咱们家府给围了。”

    一句话如平地惊

    《寒门贵女》 240-250(第10/18页)

    雷,丝竹声瞬间都停了下来,安敬良睁圆了眼睛,从摇椅上站起身,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还好被管家扶住了,他咬着牙道:“潜龙卫为何会来?”

    “老爷,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管家说。

    安敬良稳住了心神,说:“我是当朝二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潜龙卫擒拿的,真有罪,也该客客气气审了我再砍头,围我的是谁?”

    “是蔺家的蔺回。”

    安敬良一听是蔺回,就挺直了腰,说:“一个区区四品,仗着好爹好娘就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哼,我去会会他,你派人去知会一下邓国公……”

    “哎哟,老爷,出不去呀,潜龙卫把整个府上上下围得水泄不通,要是能出去,我早出去了。”管家苦着脸说。

    安敬良“哼”一声,说:“我先去拖住他,谅他这小子也不敢直接拿我,你赶紧去把那些要命东西烧了。”

    管家会意,忙下去了,安敬良背后全是冷汗,他举着帕子擦了擦,屋里的新妾都忍不住在哭,安敬良听得烦心,骂道:“哭哭哭,你们老爷我还没死呢,给我哭丧啊!滚!”

    新妾立马提着裙子跑了出去,安敬良骂了一句脏,然后解松了领子歪了歪脖子,大步往门前走去,蔺回已经进了安府,正带着人往里走,两个人迎面撞上,安敬良一见蔺回的脸就来气,先声夺人道:“蔺回,你哪来的胆子敢擅闯二品官员的府!还不快出去!”

    蔺回冷冷瞥了他一眼,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然后吩咐道:“把他拿下!”

    猝不及防的,安敬良就被几个潜龙卫擒拿住,他挣扎不过,就大声叫喊道:“蔺回!你公报私仇,我乃朝廷二品大官,没有明旨没有罪责,你焉敢如此辱我!蔺回!你等着,今日等我出去了,我就去陛下跟前参你!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才走了几步的蔺回就觉得他烦,回旋一个飞脚将安敬良踢倒在地,安敬良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上生疼,他趴在地上咳了几下,嘴里就漏出了血丝,肋间生疼,蔺回那一脚就已经踢断了他的一节肋骨,安敬良忍着疼恨恨抬头,蔺回垂着眼皮与他对视。

    安敬良终于在这个丰神如玉的青年身上看到了阎罗的气息,心里生起了几丝惧意,蔺回移开眼神,语气寻常:“你再干扰潜龙卫公务,就不是一脚这么简单了。”

    安敬良准备好的唾骂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蔺回不再理会他,抬手指挥道:“抄家!敢有抵抗者,格杀勿论!顺服者,不伤一丝一毫!”

    潜龙卫们持着刀就往安府四处闯去,安家家眷见蔺回这副杀神模样,都心惊胆战地跪地求饶,很快就有潜龙卫抬着一个大箱子过来了,被按在地上的安敬良看见熟悉的大箱子,眼皮跳了一下,又看见管家鼻青眼肿地被潜龙卫拖过来,心里更是着急。

    “大人,这个管家被我们抓住的时候正在鬼鬼祟祟地烧箱子里的东西,还剩了这些。”蔺回手下的潜龙卫禀报道。

    “什么好东西,安大人还要背着我烧?”蔺回看着安敬良笑得色转皎然,安敬良却心如死灰。

    ……

    邓国公府。

    霍几道正在陪自己的发妻云夫人下棋,就见自己的长兄信国公急匆匆走了进来。

    霍几道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信国公坐下擦了一把汗,朝霍几道说:“几道,安敬良府上被蔺回带人围了。”

    霍几道跟没听到似的,继续下了一步,信国公急道:“你有没有听我说……”

    云夫人一声惊呼,霍几道猝不及防抄起价比连城的古董白玉棋盘就往地上砸去,玉碎了一地,霍几道咬着牙恨恨地喊了一声:“蔺回!”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信国公忙拦住他:“你去哪?”

    “蔺回这个竖子!”霍几道想要去那墙上的刀剑,信国公吓得忙拦住霍几道:“使不得,使不得,这里不是朔羌,蔺回到底是蔺玉与公主的儿子,还是潜龙卫,你可不能冲动……”

    霍几道想了想,又坐下,重重锤了一下桌子,将桌上都砸了一个坑,云夫人忙道:“老爷,您的手。”

    霍几道看了看自己的手,咬牙切齿道:“蔺回这个竖子,迟早死我手上!”

    信国公说:“几道,现在不是骂蔺回的时候,没有陛下的命令,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围安敬良。”

    “安敬良这个蠢东西,迟早的事情,哥哥,你与我说说,到底什么情况?”霍几道平静下来,问信国公。

    信国公便补充道:“顺天府衙门也被围了……”

    “顺天府……”霍几道思忖了一下,心里也已经了然了,说:“那半里地果然出了事!”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云夫人急道。

    “怕什么?那半里地是安敬良买的,那些民户也是他赶的,与我何干?”霍几道对着云夫人说。

    “可是……咱们家园子墙也拆了些……”云夫人有些不安。

    “那是咱们家园子墙坏了要修新墙。”霍几道无所谓地说,说到这里他也彻底冷静了下来,吩咐家里仆人道:“将家里安敬良送来的东西都封好。”

    吩咐完,霍几道便对云夫人柔声道:“只是委屈夫人不能再喝暗香汤了。”

    “我不委屈,妾身与老爷共进退。”云夫人心里有了几分预感,但还是这样道。

    ……

    很快,蔺回果然就拖着安敬良到了顺天府衙门,这一路动作,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安敬良被抄家了,顺天府衙门也被围了。

    安敬良猝不及防的倒台被抄家,在满朝文武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二品大员被潜龙卫就这样暴力抄了家,这背后是元新帝的狠辣。

    顺天府勾结者也很快被蔺回表兄妹俩拿住了,行云流水地办完了事,大功告成,蔺回还是不甘心霍几道就这样被放过,就又带着人去敲邓国公府的门。

    邓国公府的人开了门,将他迎了进去,霍几道站在正厅,手上是刚包好的纱布,背对着蔺回,蔺回看了一眼霍几道高大带有压迫感的背影,还是低头行了礼:“见过霍大人。”

    霍几道转过身,一把拉过蔺回的衣领,道:“蔺大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大的威风,一个二品大员被你如同鸡犬一般拖着,怎么,你也是来抄家的吗?”

    蔺回领子被霍几道提着,只是平静地与霍几道对视,说:“不敢。”

    霍几道松开手,蔺回往后退了几步,霍几道冷笑道:“不敢?我看你敢得很!你不是来找晦气的,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安敬良非法兼并民居足有半里地,这半里地就挨着太保您的园子,臣总要来问一问。”蔺回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道。

    霍几道便说:“你自己笨,查不出来东西,就来我家逞威风?我凭什么回答你?陛下让你问了?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蔺回说:“您家的园子靠半里地的地方为何拆了院墙?”

    霍几道啐道:“我家的园子想拆哪面墙,就拆哪面!难道有法令不许吗?你休想拿这些做文章构陷我?我在外征战的时候,你这竖子还在穿开裆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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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回见霍几道油滑,也知道自己今日是不能在霍几道身上讨巧了,心下有些挫败,就说:“既如此,那臣告辞了。”

    霍几道看着蔺回远去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说:“狗东西,当老子家里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云夫人从屏风后转出来安抚他:“现在风口浪尖,老爷暂且忍一忍吧。”

    霍几道红着眼睛坐下:“我与陛下何等情分,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地打仗,他们这些潜龙卫只会媚上当狗,现在都骑我头上来了,还想离间我与陛下,这等委屈,我霍几道从来就没有受过!”

    “老爷咽不下这口气,现在也得先忍着,假以时日,陛下才能知道您的忠贞。”云夫人劝道。

    霍几道叹气道:“罢,我跟随陛下这些年,一身伤都是为了大越河山,还以为陛下是记得旧情的,没想到君心如此。”

    蔺回抄安敬良家抄了整整五天,才把安家各种物件登记清楚了,也把安敬良与落网官员的审讯笔录做好了,等一切看管好,他就带着抄家册子与各种证据笔录进了宫。

    元新帝看过安敬良的抄家清单,直骂了一声:“难怪出手就是半里地!狗日的!”

    他关上簿册,对蔺回夸道:“你做得很好,好好把东西看好了,然后拿安敬良家的钱把那三十七户迁回去,该赔偿的都赔了,剩下的钱就登记入库,用在朔羌的宁州重建吧。”

    很快元新帝就颁布了对安敬良等人的处罚:漕运总兵安敬良玩忽职守,以权谋私,兼并土地,欺压平民,贪赃枉法,罪无可恕,秋后问斩,与事官员共七人,同斩,家产抄没。罪官家属与事者同罪皆斩,无知者流放。

    血流成河之下,安敬良做梦都不会想到事发起点就是御前一盏暗香汤。

    当天写旨之人正是还在御前的祝翾,祝翾这些日子轮值的时候就照常入侍,不轮值御前的时候就在都察院学习地方上律政督查细则,以准备能很快适应朔羌的地方事。

    她一笔一字将杀人的旨意写完,元新帝看过之后就将玉玺盖了上去,祝翾在旁边站着,看着旨意正式生了效,眼前就仿佛有了安家树倒猢狲散的景象。

    “小祝,咱听说你都在学北墨人的话了,可有此事?”元新帝将杀人的旨意往旁边一推,继续看政务札子。

    祝翾听到元新帝喊自己,便说:“臣大概自己摸索了几页纸,并没有学会北墨的语言。”

    元新帝笑了起来,说:“你再聪明,也不能短时间学会一门语言,难为你有这份心,想着你马上要去朔羌了,朕还真舍不得你,你虽然做事年轻,但是事事用心仔细,要是个个做事都有你这份心,朝政效率不知道得多高。”

    “陛下谬赞了。”祝翾说。

    霍几道的私人安敬良倒了,她去朔羌的日子终于也不远了,想起要奔赴远方,面对新的局势,她心里不免也有一种将要离开舒适区的不适。

    元新帝虽然偶然阴晴不定的,但都不是针对她这个秘书官,大部分时候都挺平易近人的,她政务上的事也才摸熟练没多久,突然放下学都察院事务到底有几分猝不及防。

    “谦虚!”元新帝爽朗地笑了起来。

    当完御前最后一次轮值,祝翾走出体己殿,再次走上漫长的宫道,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心想,也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何等光景了。

    祝翾收拾起内心的惆怅,一步一步地出了宫,然后上了马车回家,刚到家,就看见家门口停了一辆新马车,她有些疑惑地下了车,将外袍交给迎上来的卢姑姑,问道:“家里有客人?是谁?”

    卢姑姑轻声说:“潜龙卫。”

    祝翾微微皱了眉,推门进去,正厅客座之上的果然是蔺回。

    “不知蔺大人有何贵干?”祝翾一边行礼一边礼貌问道。

    蔺回手边有一沓册子,他拍了拍册子道:“你要去朔羌了,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祝翾的视线于是从蔺回脸上转向他手指下的册子上,忍不住问:“这是何物?”

    蔺回沉默了片刻,吐出了四个字:“你的任务。”

    第247章【襄王有情】

    潜龙卫在普通百姓眼里就跟活阎王差不多,尤其蔺回刚刚替元新帝办了一件大案,他这次登门,祝家雇的仆妇给他上了茶水点心就都匆匆走了,屋内只有祝翾与蔺回二人。

    祝翾坐下,想要接过蔺回手底下的册子看,然而蔺回的手依旧压在上面,祝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既然是任务,还请大人松手。”

    蔺回这才移开了手,祝翾拿起其中一本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便发现这是朔羌军中花用记录,便说:“这上面说一斤棉花就要四百文,朔羌物价竟然如此高昂吗?去年年底又有寒潮,军中棉花都是这个价钱,那民间百姓如何裁得起冬衣?”

    “天越冷,御寒物资就越紧要,越紧要就越贵。”蔺回捧起一杯茶边喝边说。

    祝翾继续看上面的物价,除了棉花,例如米面柴煤都是极高的价格,祝翾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西北又有战事,物资又稀缺,极其严峻的情况下又是这样的物价,又遇上几十年不遇的寒潮,难怪去年战事之下朔羌宁州能有那样的人祸。

    “你这些册子到底何处而来?”祝翾忍不住问蔺回。

    蔺回说:“从安敬良府上抄来的。你去朔羌除了考察地方,还得重建好宁州,如果你不能明白他们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你去也是白去,所以我才给你看这个。安敬良家里抄出了百万之巨,由你带去朔羌投入宁州建设,这些钱对宁州的重建也不过是扬汤止沸。你再不看清楚他们背后的勾结手段,这笔钱肥的也是那些蠹虫的口袋。”

    祝翾将册子放下,看向蔺回,诚心请教:“还请蔺大人将话说明白。”

    蔺回站起身,背对着祝翾,轻声说道:“霍几道养寇自肥这件事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秘密,但为什么没有人明面上去弹劾他贪污吗?因为他已经通过一番操作将黑钱运转成了白钱,你以为贪污的游戏是低官抬着几箱子白花花银子直接受贿高官吗?是他故意造假账拿军资自肥吗?

    “他送到御前的账本你明面上去查根本查不出问题,哪怕你知道不对劲。

    “朔羌那个地方不适合种地,棉花就是当地的经济作物,所以军中棉花一般从当地直接采购做冬衣。当地几家大棉花商低价从百姓手里收购棉花,物价也是上下官商一手掌控,当市场物价高了,军中就能以民间高价做账,实际上军中真正交易价格是不可能以民间价格为准的。

    “军中耗费的账面价格再拿来给户部报账,从而就窃取了国库资金,偏偏是最紧要的战时,这样操作也要上下军官商一体,所以如果霍几道贪了,那么就代表着他那个体系的几乎都贪了。陛下想要打击朔羌势力,所以你去朔羌就得弄他们一个全军覆没,才能得到这样的效果,可是你仔细想想难度。”

    祝翾沉默了片刻,心里也想明白了关节,道:“难怪宁州是人祸,为了提高当地百姓生计,也因为当地不适合种粮食,于是鼓励他们改耕为棉,当地又要养战,本地所产粮食是没办法自产自足的,自然是从粮食大省买粮。

    “战时寒潮爆发,物价最先飞升的应该是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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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价,这也是朝中开战计划中一直强调在天寒地冻之前打完仗的原因,到了冬天拖死的不只有北墨人,也有当地百姓。然而霍几道首先拿走了宁州的种子粮,导致城中粮价更加飞升,龙格部投降他又以寒潮天灾粮食供应不足为由杀俘,导致龙格部民反攻,战线拉长,从此雪上加霜。

    “当地大商反而趁着天灾赚钱,百姓为了存活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出卖棉花田给棉户,一通兼并下来,价格更是被上面垄断,这套操作下来,上可捞国库的钱,下可割百姓的钱,他们利用战争与天灾大发横财,邓国公虽然把战线拖长了半年,却漂亮地收了尾,北墨八部都奄奄一息,朔羌战略地位给保证了下来,朔羌都督本来不管民生,只以战为先,他完成了自己战争上的任务,立了大功,无法追责。”

    祝翾说到这里不由冷笑了一声,说:“可是宁州这样的天灾人祸总要有人负责的,所以负责的自然是配合军中收走百姓种子粮的宁州知府和三县县令了,苦一苦他们的头颅,好像就能平息这场天灾背后的人祸,可是霍几道虽然被调离了朔羌,但是朔羌那套上偷下抢的肥己系统还在运转。”

    蔺回欣赏地看了一眼祝翾,说:“不愧是祝三元,一下子就看明白了朔羌的弊病所在,大家都以为去富地当地方官才是肥差,却不知朔羌的官位才是真正的肥差,越打仗气候越严峻,地方上才更能捞钱,穷的不过只有百姓罢了。”

    “祝翾。”蔺回忽然喊了一声祝翾,祝翾抬头看他。

    蔺回叹了一口气说:“朔羌情况复杂,朝中派你去,我心里……”他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祝翾听他声音停了,便盯着他看,下意识就问了蔺回:“你心里什么?”

    等问出去了,见蔺回的脸色不自然了几分,早对蔺回有几分觉察的祝翾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当问,但话已然出口,没有再收回去的可能,祝翾便心想蔺回是体面人,能用场面话能这个话题混沌过去的。

    没想到蔺回开口就是:“我心里亦是十分担忧。”

    祝翾屏住呼吸,这句话其实也没什么,但配上蔺回那灼灼的视线已然是过界了,祝翾下意识抬头想看天,然而屋内只有房梁,她低下头沉默片刻,便用场面话敷衍了一句:“臣多谢蔺大人挂心。”

    蔺回却要被祝翾这个态度气笑了,他默默捏了捏手心,又松开,手心已然生了汗,面上却仍端着,目光里是不再掩饰的情愫:“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担忧你,祝翾。”

    祝翾不与他对视,张口就来:“因为我乃大越第一位女三元,蔺大人为国为民,担忧我去朔羌艰险也是自然的,我这样的人物在朔羌遇险也算是一桩损失吧,我自然会在朔羌小心保全自己,不叫大人挂心。”

    蔺回见祝翾还在装傻,气得站起来,曳撒随着紧急的脚步荡出了好看的幅度。

    见蔺回疾步向门走去,祝翾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气,却见蔺回站在门前,又一个急转弯回身转了回来,又几步踱到了祝翾跟前,祝翾微微睁大了眼睛,才松的气又在心口停住了。

    她有些紧张地盯着反常的蔺回,就听见蔺回说:“我偏不叫你如意,祝翾,你心中明明知道,却总是装傻充愣。”

    “是,我心悦于你。”蔺回终于说了这句话,然后他就盯着祝翾的脸看,想看祝翾的反应。

    祝翾也没想到蔺回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感觉自己舌头打了结,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想了好几转,才说了一句:“你、你、蔺大人,你莫要开同僚玩笑。”

    不是在讨论公务的吗?怎么突然蔺回就对自己说了这种话?

    祝翾心里知道蔺回对自己有几分好感,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她做了官心思都扑在公务上,没再想过这些儿女情长。

    而且她少年与蔺回相识,对蔺回这种出身的人物也有一点基本了解,蔺回看似亲和,实际上他的心与孔雀一样高傲,祝翾这样的并不符合他这种身份的择偶标准。

    蔺回对自己有几分好感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从少年起遇见的求爱就不计其数,毕竟她皮相不错,又读过书,符合这些人对新式女子的想象。

    可是几分好感也说明不了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蔺回这种身份就会在自己那几分好感与家族利益之上找到一个权衡点,进行真正的取舍。

    所以祝翾从没认真把蔺回这几分外露的情意放在心上,他到底也算是君子,只论公务,大家也能在前朝共进退,好好做同僚。

    没想到蔺回现在竟然挑破了这层面纱,一向自持的人物突然情不自禁与她明明白白说这种话,祝翾倒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她这副不知所措的神情落在蔺回眼里,反增长了几分对方的信心,祝翾没有他想得那般无情。

    于是他认真看着祝翾的眼睛说:“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也不是擅长开玩笑的人。”

    蔺回长得太出色了,又这样认真地表白心迹,祝翾反而说不出难听的话直接拒绝,她只是说:“你别说这些了,我就当没有听到。”

    蔺回又走近了几步,离祝翾还有几拳距离,祝翾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心里更加不自在了,蔺回说:“我为什么不能说,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

    祝翾站起身,避过他的视线踱了几步,想了想,说:“你心悦我,这也没什么,我样样都好,这只能说明你很有眼光。”

    这下反而是蔺回无话可说了,祝翾接了他的话茬不再装傻,却又仿如没接话茬。

    蔺回便继续说:“是,你样样都好,你值得,所以我心悦你。”

    祝翾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不再说些什么,蔺回更会步步紧逼,把她脑子弄昏。

    蔺回与她认识了也有十年,交情不深却不是没有,难听的话她也说不出来,只看脸她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拒绝对方,不如索性挑明了以后好往来。

    于是祝翾说:“你心悦我,所以呢?我们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难道你还想娶我吗?不然你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娶你。”

    祝翾有些惊讶地看向蔺回,蔺回脸颊有些红,但是他还是很认真地一字一句道:“若你不反感我的心意,等你从朔羌回来,与我答复,我会上门正式提亲。”

    “不要。”祝翾急促地说道。

    蔺回不解地蹙了一下眉,问:“为何?你很讨厌我吗?”

    祝翾摇了摇头,只是说:“蔺回,你不要与我提亲,你就算提亲,我也不会答应你。”

    蔺回神情有些失落,他看了一会祝翾,说:“非是我自恋,比我更好的选择并没有很多。而且我家中人口简单,你嫁给我未必没有好处,你样样都好,只差一个好的出身,所以在官场上总有力不从心之处,若你愿意,我蔺家也可以给你很好的助力……”

    “蔺回,我孜孜不倦念书,坚持到女子能参加科举,坚持到中状元,不是为了能够有资格嫁给你的。”祝翾缓缓道。

    蔺回的神情越加凝重,祝翾这回直视着他说后面的话:“朝中没有出身的官又不止我一个,难道个个都需要靠结贵亲才能出头吗?他们能怎样做官,我就能怎样做官。

    “如果我无权无势,没有多余的选择,你对于我确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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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不错的选项,可是我都能实现我自己的抱负了,我怎么又会选择嫁与你?

    “就算你是将来的郑国公,就算我这辈子都做不到高官,可是在前朝哪怕做个九品的官,也比未来郑国公夫人这样的超品诰命,更令我满意。”

    蔺回沉默。

    祝翾继续道:“世间婚姻对女子也从来不公平,虽然公主她们可以不受这些规则束缚,可是世道上的女子呢?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都能吗?

    “你是除了皇家之外最好的出身,你父母身份尊贵,你是家中嫡长子,你以后要承继郑国公的爵位,这意味着你绝不可能入赘,我如果与你成亲,我就得承担宗妇的责任,我得为你生下继承人,从我腹中落地的骨血只能冠你的姓,我继续做官或许也会成为一种叛逆。

    “就算我可以继续做官,可你是潜龙卫,我是能够御前服侍的文官,为了防止我们互相勾连,只怕总有一个人的仕途要被耽搁一点,只能沉沦下僚,你觉得假如我嫁给你了,谁的仕途更被认为应该被牺牲呢?”

    蔺回脸色白了几分,脸上失落之色更加明显,他却不想放弃,说:“我不会纳妾,也不会干预你为官,我会尊重你,你不会成为我的附庸,你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

    祝翾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蔺回被她猝然的笑声惊住了,没再说下去,祝翾笑了一会,然后指着蔺回道:“蔺大人,你还真是天真,可以?你以为允诺这些,我们就平等了吗?”

    祝翾摇了摇头,道:“你拿这些允诺,就代表着你也清楚我们不平等,可以?可以什么?

    “我成婚了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做官?你提出这些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诚意?可是我本来就可以啊!为什么我还要自讨苦吃接受你圈定的‘可以’呢?

    “尊重,不是附庸,允许我继续做官,这些东西我不成亲就是本来就能保证的,成了亲却要通过你的允许才可以了,这难道公平吗?”

    蔺回垂下眼睫,眉目清冷,他当真生了一张天造地设的好脸,即使是失落的神色,也比寻常颜色更容易引人心疼,但是祝翾只能辜负这样的美色了。

    祝翾将诛心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蔺大人,蔺回,这种婚姻上的不公平不会因为你是个好男人就能磨灭的,只要我嫁给你,你做出再多的承诺,在这样的体系下,我也是要妥协掉一些东西的,你的喜欢不足以让我做出妥协。

    “从前我不可以科举做官,你的垂爱或许是我的幸运,可是现在我可以了,所以我不会再走进一个新的樊笼里,要你的允诺才能继续可以,我不要樊笼里被丈夫允许的自由。

    “我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你即使给我一个不上锁的笼子,对于我来说,也是笼子,我并不会感恩戴德你的不上锁,反而会恨你束缚了我。

    “你这样的身份必然也不可能赘给我,也不可能不叫我生孩子,我这种人也不适合做你的妻子。”

    “所以,蔺回,以后我们还是只做同僚吧,你的喜欢我回应不起。”祝翾最后说道。

    蔺回这下是彻底听明白了,他想对祝翾笑一下,却扯出了一丝极难看的表情,他用这样的表情对祝翾说:“祝翾,望你去朔羌一路平安。”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荷包给祝翾,说:“这是我为你求的平安符。”

    祝翾拿着他送的平安符,感觉有些烫手,蔺回急促地抓住她的手腕,不给她退回的机会,说:“现在送给你,是作为同僚或者朋友的关系给你的,你不要有负担。”

    祝翾想了想,还是合上了掌心,蔺回便松开了手,他的眼睛还是带了几分脆弱,一直看着祝翾的脸,祝翾避开蔺回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多谢蔺大人。”

    第248章【姊妹怡怡】

    敬武公主府,敬武公主一身道袍,头上簪着莲花冠,不着簪饰,一副女道的打扮,正打着坐,旁边还立着一位抱着猫的貌美年轻男人,屋里的宫人就通报:“嗣公主到了。”

    敬武公主睁开眼睛,从座上下来,旁边的男人忙扶着她,凌悬从外面进来就看见这一幕,不觉瞪了那位男人一眼,敬武公主也懒得理会凌悬这些眉眼官司,只对身边那位道:“无为,你下去吧。”

    那个叫“无为”的男人便抱着猫往外走,敬武公主又道:“猫留下。”

    随着男人道袍轻盈的动作,一只长毛狸花猫咪呜一声跳了下来,很乖觉地就跳到了敬武公主的膝盖上,敬武公主抱起猫,等无为走了,看见女儿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就说:“你又给无为脸色看了,我不过是找他进来聊聊天,练练书法。”

    敬武公主如今与郑国公蔺玉别府而住,一年到头也就见个几面,敬武公主虽然是宗室之首,也不像太女这些公主一样有志向,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也就是捐钱给道观。

    那个叫无为的男人是个相师,颇通人性,又会讲些长生大法,很是招敬武公主待见,日常陪着敬武公主聊天赏花,同进同出的,日子久了,大家也意会出了几分暧昧来。

    凌悬虽然能接受父母这个凑合过的状态,却很是看不惯这个叫无为的相师,心里觉得他上不了台面,见到他总没有好脸,听母亲这样袒护无为,便说:“母亲,他年纪与哥哥差不多,都能做你儿子了,他和你混一处,必然没有真心。”

    “他让我高兴就够了,我管他真心不真心。”敬武公主很不在乎地抬着下巴说,手一下又一下地摸着猫。

    凌悬撇撇嘴没再说母亲不爱听的话,说:“哥哥今天要过来。”

    “你哥哥才在外面办了大案,春风得意着呢,还想起要看我了?”敬武公主笑道。

    凌悬陪母亲聊了会天就出去了,过了一会蔺回果然进来了,进门就行了全礼:“臣蔺回见过殿下。”

    “都是一家人,别装这些相。坐吧。”敬武公主一边摸着猫一边说,蔺回缓缓坐下,从怀里拿出一个首饰盒子放桌上。

    敬武公主怀里的长毛狸花猫咪呜两下就从她怀里跳了下去,往外面跑去,敬武公主一边打发屋里人出去追,一边调侃道:“也不是春天,这猫还叫春。”

    等屋里人都出去了,敬武公主看了看熟悉的首饰匣子,笑了一下,说:“没送出去?”

    蔺回摇头,脸色不太好:“我没送。”

    “我早前说什么来着,人家根本看不上你,你身上越厉害的地方在人家那都是扣分项。趁早死了这条心,人家是太女心尖上的人物,你再去论婚姻,被你表姐知道了,要觉得你摘瓜了,花多少钱砸女学砸教育才砸出一个三元,凭什么嫁给你?”敬武公主一边拿回首饰匣子一边说。

    蔺回听了祝翾一通拒绝的话,本就烦闷,现在又听见自己母亲幸灾乐祸地数落自己,就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带着尊敬问:“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吗?”

    敬武公主想了想,知道蔺回天之骄子的出身,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挫折,又是出了名的美男,贵女们眼里的金龟婿天花板,好容易认真自己看上一个,还没开始就被否决了,心里到底是有些伤自尊的。

    她就说:“这也不能怪你,你样样都好,可是样样都好未必就是真好。我成过两次亲,第一次没两年就守了寡,第二次就是和你父亲亲上加亲。你父亲虽然如今上了些年纪,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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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相貌、论地位、论才能怎么都比那个陪我聊天的无为要好吧,可为什么我不爱和你父亲待着,却喜欢和无为待着呢?”

    蔺回看向母亲,就听见敬武公主说:“那是因为无为更容易让我高兴,你父亲有我没我都是郑国公,他不需要讨好我,无为却需要讨好我,以我的需求为己任,我这样的地位了,也懒得去和另一个骄傲人物磨合,无为让我高兴就行了。”

    蔺回听完,心里也大概更明白了些,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心里那些出走的理性还是回来了些,语气无奈道:“我知道了。”

    ……

    在都察院学习了快有一个月开外,祝翾大概掌握了朔羌的基本资料,启程去朔羌的日子终于也快到了。

    这次出行朔羌,祝翾早就选好了随行人员,她打算带上吴姑姑和家里几个仆从,江凭母女和祝葵都留在了家里。

    祝葵也很想跟着祝翾一块去朔羌,都想好怎么休学一年跟着去了,祝翾却驳回了祝葵的异想天开:“我去朔羌又不是游玩的,你也不是闲人了,好好留在家里念书要紧,你年纪也小,路上还要我分神照顾你。”

    祝葵很不服气:“我不小了,书什么时候都能念,这种少年远游的机会能有几何?正好我也看看大好河山。”

    祝翾一听祝葵这样的话,就知道她还是孩子气,就说:“都说了我出去不是去玩的,你这样就更不带你去了,你定定神留在家里好好念书帮我看家,要是待不住,我就送你回宁海县陪爹娘。”

    “我不要!”祝葵有些不高兴地跺脚,她才不想回去呢,在家里哪里有这里有意思啊,她在京师有新学上,认识了一堆新朋友,玩的样式也多,打马球、蹴鞠、城隍庙市、和同学一起办校刊……回家哪有这些有趣的事情啊。

    祝翾就摸了摸小妹的头,说:“那你就留下帮我看家吧,别添乱。”

    祝葵瞪了祝翾好几眼,说:“你不过大我几岁,老是这样把我当小孩!我跟你去决不会给你添乱,我可是学了北墨人的语言!”

    祝翾一做官,祝葵就被塞到新学里继续教育了,她选择了学习语言,但是却没打算主修祝翾喜好的拉丁语、法兰西语等劳什子语言,一来祝葵现在对海外之学兴趣不大,二来祝葵懒散归懒散,但她却是实用主义者,先学好邻国语系用处想来也更大些,而且学校里学外语的里面学北墨语言的不多,她学起来竞争也不大。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祝葵就跑开了,边跑边说:“哼,你不带我去,我也有本事去的。”

    等到祝翾正式出发前几天的时候,祝翾才弄明白了祝葵那句“我也有本事去”是什么意思了。

    此行去朔羌,朝廷为她配置了属官、随行潜龙卫、医官、翻译人员,这些人都是跟她到地方上伺机重建宁州的,鸿胪寺配的翻译队伍里竟然混进来了一个祝葵,祝翾看着随行人员的名字,与鸿胪寺的人大眼瞪小眼,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我妹妹无官无职的,怎么混进来的?”

    说到这个,鸿胪寺的负责人就忍不住挺了挺胸脯,一脸佩服地看着祝翾,比划着大拇指道:“祝大人,你妹妹觉悟是真高!”

    祝翾:“?”

    然后她便听到鸿胪寺的负责人继续道:“是这样的,这次远行朔羌,也有学生名额,但是奈何没多少人申请,一些人申请了又不会当地语言和北墨语言,咱们就针对愿意报名的京师学生进行了内部考试,鸿胪寺就两个见习翻译的名额,加学分的,你妹妹考了第三名,没选上。”

    祝翾沉默了,她都不知道祝葵背着自己还去考了这个,她心情有些复杂,好像忙碌于俗务太久了,对祝葵也有了几分忽略。

    等祝葵自己这样不声不响地弄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她才发觉自己的小妹也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坚持与思想了。

    “既然没选上,她的名字怎么会在上面?你们莫不是觉得她是我家属,就徇私放上来的吧?”祝翾忍不住问。

    鸿胪寺官员摆了摆手,说:“那肯定不能,是本来要去的一个见习翻译出了变故,那是国子监的学生,本来考上了,都确定了要来,却被他家里知道了。

    “此人家里家境优渥,又子嗣单薄,知道了自己孩子要去朔羌,那能不发疯吗?朔羌才打完仗,又偏又远的,他家里也是做官的,跑到鸿胪寺来哭,说咱们好歹要把他孩子名字划掉,要是出了事就是要他们一家子的命,都这样了,咱们也不能按着头将人带走……”

    鸿胪寺的负责官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既然这个人不去了,我们也没打算补录了,结果您妹妹知道了咱们这空了一个名额,她又正好能递进,就写了一封信自荐,我见祝葵同学信上言辞真挚,就破例同意了。”

    祝翾便问对方:“可否方便将我妹妹的信与我一观?”

    对方掏出信与祝翾看,祝翾接过展开,是祝葵的字迹,没想到祝葵这个能不动就不动的人物竟然能为了去朔羌写下这样一封洋洋洒洒的信。

    信上大概内容就是:她祝葵去岁就一直忧心边关战事,夜不能寐,虽然姐姐祝翾是状元,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资质不能及,不能像姐姐一样有能力为朔羌之地百姓分忧。

    鸿胪寺招考见习翻译随行朔羌,她正好有几分功底,可惜技不如人,力不能及,现在听说鸿胪寺缺了一名,自己正好是第三名,希望鸿胪寺能够将她补上。

    后面就是一大堆洋洋洒洒的祝葵的少年意气之语,说自己虽然年纪小,学力浅薄,亦有报国之志,虽文不能理政,武不能驱墨,但是绵薄之力也是贡献。

    这封信文采一般,但是胜在用辞恳切真诚又晓之以大义,难怪鸿胪寺的人看了动容,为祝葵破了一回例。

    祝翾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高兴妹妹的成长,亦懊悔自己之前与妹妹言辞里有些看轻之语,她小时候不耐烦大人把自己当孩子看,怎么现在就仗着虚长妹妹几岁反而变成了自己不太喜欢的大人模样了呢?

    祝翾揣着信回了家,祝葵正坐在院子里晒书,看见祝翾回来了,心里有些好奇祝翾有没有知道自己凭本事也去了朔羌,就一直偷偷打量祝翾的脸色,想着要是祝翾知道了,自己必定要抓住这难得的能在状元姐姐跟前嘚瑟的机会好好嘚瑟一番。

    然而祝翾面无表情的,祝葵看不出所以然,加上之前的事情,就憋了闷气,心想:她既然不知道,那我偏不告诉她,等出行之日我冒出来吓她一跳,叫她小瞧我!

    祝翾修行可比祝葵深多了,一进门,祝葵那个神气一现,祝翾就知道祝葵心里在想什么,谁不是打这个年纪过来的呢?祝翾就憋着笑打算有心逗一逗妹妹,结果装了一会,祝葵见自己不理她,竟然自己又默默生了气记了仇。

    祝翾便破了功:“小葵。”

    祝葵沮丧的眼神瞬时就亮了,嘴角却死死抿住,不想给祝翾看出几分笑意来,装模作样问:“怎么了?”

    祝翾就从袖子里抖了抖她写的信,笑着说:“你真是了不得,不声不响地也靠自己出了公务差。”

    祝葵一见信,便“啊”了一声,跑过来夺过信,有些不高兴地说:“鸿胪寺的人怎么这样啊?怎么能把我写的自荐信给你看呢?”

    “写得很好啊,你别觉得不好意思。”祝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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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葵一听祝翾这样说,就瞪大了眼睛问:“真的吗?”

    “当然。”祝翾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祝葵就又高兴了起来,揣着信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说:“你是状元,你说我写得好,那就是写得好!”

    看见妹妹这副模样,祝翾松了一口气,心想,小妹依然这样不记仇且好哄啊。

    好哄归好哄,祝翾还是对妹妹道了歉:“小葵,你陪我在这里,我整日忙自己的事情,本来就少陪你,没有代替家里在这里好好照顾你,之前还说了不好听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像你这样大时候也讨厌别人小瞧我,没想到自己才长了几岁就也这样对你了,都是姐姐不好,你不生我气了吧。”

    祝葵听见祝翾和自己道歉,也有些惊讶,心里也有些感动,忙抱住祝翾的胳膊道:“我比你心眼大多了,心胸开阔得很,才不会记你的仇。”

    祝翾忍不住摸了摸祝葵的头,笑着说:“小葵真好。”

    柒、西北入朔羌

    第249章【途径直沽】

    郑国公蔺玉早已抵达朔羌上任了,祝翾也不能再耽搁行程了,与朝廷敲定了出发时间,再四下与京师各人辞行,她这一辞行才发现自己虽然没有家世依托,但在京师的人脉网还挺深。

    因为少年时是从应天女学念出来的人物,同学、同年、同僚……还有那些已经占据中高官位的昔日老师们,宫里还有一个半吊子名义的皇孙学生。

    自从九岁离开家在外奔走求学,便渐渐认识了这些人,形成了自己的人脉关系网,子曾经曰过: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只要出门交际,就连君子都不能避开“群”的状态,而小人虽然不喜好“群”,却想要结党营私。

    在官场上“不党不群”从来就是个不存在的状态,除非闭门不出也不任职位,祝翾现在已经不追求做官性质的纯粹了,除非她九岁之后没离开过家没有念书科举过,现在还在祝家做纯粹的祝家二丫,她反而能够真正的“不党不群”了。

    比起这种闭门不出才能显现出的“纯粹”,她还是庆幸自己九岁之后就没有停止过离家远走的步伐,从宁海县到扬州,再到应天,出了南直隶又来了顺天,而现在她又要远赴朔羌了。

    临行告别虽然潦草,但是认识祝翾的旧交们都送上了真挚的祝福,舞阳县君范寄真的祝福是最硬核的,旁人最多就是送灵验的符、送临别诗、折杨柳,范寄真直接抬了一个箱子到了祝家,要祝翾避开人打开。

    祝翾打开,里面躺着长短/枪/铳各几支,连火|枪|弹都一起准备了几个盒子,祝翾一见里面是这样厉害的真家伙,当场就惊喜地“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低头去摸范寄真设计的枪/铳,入手冰凉,她动作轻柔,好像生怕把这样的热武器给摸疼了似的。

    等摸完了,祝翾才反应了起来这东西没有朝廷许可寻常人是禁持的,她这样的文官自然不是能够持枪的人物,哪怕是能造出枪/铳的范寄真亲自送给她都不行。

    造出来的每一支都是被朝廷严格管理的,谁私下持有了那就是杀头的罪,祝翾就赶紧站直身,一边恋恋不舍地看着箱子里的宝贝,一边压低声音问:“我能拿这个吗?”

    范寄真眼睛翻了一下,眼白正好对着祝翾,说:“不能拿,那我是要来与你同归于尽吗?”

    “哦,那我是能拿……”祝翾高兴地揣着袖子说。

    范寄真有些无奈,说:“自然是宫里首肯了的,不然我不要命了,随便拿这些送人?”

    祝翾便拿起其中短的放在掌心比划,范寄真忙“哎”了两声:“别比划,你还不会用,小心……”

    祝翾确实不怎么会用,听范寄真这样说,就住手捏着东西不知道怎么好,范寄真便笑了起来,说:“也不用这样紧张,里面我没放火|枪|弹|药……”

    然后范寄真就给祝翾介绍眼前的火/枪/铳型号与特点,道:“虽然我先前改进的枪/铳比原来的要好一些,但用起来也麻烦,实战中远不如冷兵器实用,每次装弹还是要从前面缓慢将弹药缓慢装填进去,一击就得换一次弹,不能连击几发。

    “但是训练几个月的枪手就能列阵上兵线,而只训练了几个月的弓箭手上前线只能送死,射程上也不能同日而语,这就是能够迅速进行新军演练的奥秘,以技术革新代替兵线训练力度。

    “你虽然会射箭,但是箭术与正经上前线的弓箭手而言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会与能杀人不是一个训练级别,我想你去朔羌路途艰险,远程还是指望我的枪/铳吧,你没出发前几日好好训练怎么开枪装弹,比你练臂膀力量射箭要强些。”

    于是在范寄真的帮助下,祝翾临出发前借着京师枪炮营的场地练练几日装弹与射击,倒还算有几分天赋,加上范寄真设计的短/枪/铳款式小巧轻便,可以装好弹随身带两三把防身,祝翾将换弹速度练快之后,心里也觉得这玩意比弓箭好使,至少练好了不废膀子。

    该装备的都装备差不多了,祝翾终于踏上了启程去朔羌的道路。

    离开京师,祝翾坐着马车一路出行,眼中所见的景象也渐渐萧条,不再显现京师那般葳蕤盛气,但与京师相邻的几个州县看起来人文也不算差。

    等到了直沽县,祝翾一行人便打算歇下,随行的一位潜龙卫下马朝祝翾拱手道:“大人,咱们已经到了直沽县,前面就是驿站,今晚就歇这吧。”

    祝翾观察着直沽县的环境,一边点头一边往前走,直沽县靠着大运河渡口,地势紧要,既是漕运中心,也是军事重镇,由直沽卫拱守。

    快到驿站时,祝翾一行人就被人拦下了,再往前就是军户看管地区了,商人得凭商引交完过路税才能进去运货,寻常百姓想进去做小生意也得买凭引,祝翾一行人对于直沽卫而言都是生人,自然而然的就被拦下来检查了。

    祝翾掏出自己的官印和朝廷文书给守卫们看,验过了身份,守卫带头的百户微微打量了一眼祝翾,然后就行了全礼:“原来是朝廷的祝巡按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了。”

    祝翾便说:“无须如此多礼,也不过是职责所在。”

    一行人入了城,隔壁还在排队等验看的几个盐商看见了,知道祝翾他们是官的阵仗,却没搞明白祝翾的来头,便悄悄问门口验看凭引的守卫:“这么大的派头,那是谁?”

    守卫瞥了一眼盐商,没说话,其中一名盐商就背着人从袋里掏出了几枚大钱背着人给了守卫,是崭新的元新钱,守卫拿起一枚吹了一口然后放在耳边听,果然听到了响声,就拿了一枚大钱,其余的还是给了盐商,然后才告诉盐商:“那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

    “巡按?我瞧着打头的可是女官?这现在女官也能外派巡按了?巡按去哪啊?”盐商又压低了声音问。

    伸手不打给钱人,而且祝翾去朔羌也不是什么机密,守卫就压低了声音道:“那位可不是一般的女官,女三元祝翾知道吧,那位就是!”

    “哦哟,可真是见到真佛了,原来是三元女君!难怪眉眼就透着一股神仙气概,能考三元的人那就是祥瑞!”其中一位盐商道。

    “别装模作样了,咱们离人家那么远,哪里看得见人家眉毛眼睛,你根本就没看清楚!”另一位盐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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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卫咳了一声,几个盐商都不说话了,守卫又继续说:“这回朝廷派她巡按的是朔羌。”

    “朔羌,嗐,那地方,啧,乱得很,她把不住。”年长的盐商摇了摇头。

    因为后面还有人要送凭引进城送货,这几位盐商八卦完了便被守卫们推进去的。

    等进了城,其中一位盐商就问道:“咱们几个要不要去拜这位三元女君的山头?”

    另一个也说:“朔羌那鬼地方自从打了仗,咱们这盐引就越来越难拿,都说弄盐挣钱,现在一打仗,咱们从南跑到北来回利润越跑越少,说好了运十粮兑一盐,宁州的粮咱们也没少送,结果呢,真金白银的粮食送过去了,二十都兑不到一盐,朔羌那边的官是真黑!

    “既然这个三元要去巡按,怎么也得管管吧,不然谁还愿意送粮过去支援宁州啊。咱们如今遇见了,不如就去驿站见见人,怎么也比干站着强!”

    众人视线都看向为首打头的盐商,要他拿个主意。

    为首的还说话,又有一个盐商扫兴:“三元再厉害也就是念书厉害,做官才多久,哪里比得过地方那些老油子?人家就是去地方镀个金,能管到啥?咱们盐商挣多挣少她也能管?”

    这时候为首年长的盐商才说:“既然撞上了,便找机会见见吧,你去找旁人都找不到府门往哪开。”

    几个盐商叽叽喳喳地就商定好了主意,这边祝翾进了驿站,见了直沽县的县令,又见了直沽卫的指挥佥事,县令招待了祝翾,几个有品级的一起用了当地的饭菜。

    “这是炒青虾仁,用的是咱们本地的河产青虾,这个是高丽银鱼,从渤海捞来的银鱼,瞧瞧这颜色,跟玉似的,这才是地道的直沽名菜,大人您在京师尝的都失了本色,肯定不如咱们这的地道。还有这个火笃面筋,别看不起眼,这口感掌握别的地方也学不来……”直沽县令是个个子不高、有些胖的中年人,年纪都能给祝翾做爹了,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祝翾还不止比他大一级。

    于是祝翾吃一筷子菜,县令就特别体贴地介绍菜品,虽然有那么几许谄媚,但是祝翾却觉得他说话很有趣,可能这就是被拍马屁的魅力吧。

    祝翾根据县令的指点一一尝了菜,然后道:“当真是不错,确实外地做的那些和本地的不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也不看看咱们这是哪,靠着河海,鱼虾送后厨都活蹦乱跳的,别的地找不到这样好的鱼,只能拿本地的替代,这做出来能是一个味道吗?”县令一看就是个老饕,很激动地说道。

    说到一半就开始跟祝翾攀交情:“听说祝大人您也是海边长大的,这些菜应该是对胃口的吧?”

    “我是宁海县人,宁海县靠海,我们家那片又有湖,自小吃得也差不多。”祝翾说,这些你来我去的寒暄也不知为什么越来越熟练,她刚出来做官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和同僚应酬。

    县令忙说:“我祖籍是威海的,也靠海,这不是巧了吗?”县令笑得都快没眼睛了,祝翾心想,哪里巧,宁海县和威海还远着呢,不能靠海就能攀老乡吧。

    一番推拉的应酬,几个官才终于将这顿招待饭吃完了,祝翾才吃完饭,便回了房间,掏出一本书坐在屋内准备看会消食,随行的下人都准备着下去打水烧水给祝翾洗漱休息。

    天都黑了,这时候护送的潜龙卫在外面敲门,祝葵晚上与祝翾睡一处,正坐在小凳子上打络子玩,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就问:“谁啊?”

    潜龙卫就禀报道:“有几位盐商要见您,要是不见我就去回了他们。”

    祝葵看向祝翾道:“什么盐商,天黑了还找你,当你是庙里的野菩萨,想见就见,打发了吧。”

    祝翾本来也懒得见什么盐商,但是一想盐商拿盐引得去朔羌送粮,何况人家是不太讨喜的时间来找自己,也不像送贿赂的样子,就想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一边套外袍一边朝祝葵说:“你趁早休息,我出去一趟。”

    第250章【小鱼者言】

    “来了来了。”

    当祝翾的侧影随着走廊的灯笼被拉长在包间的门上,几位盐商虽与祝翾只有一面之缘,但心里已然确认了这道侧影的身份,都压低了声音互相提醒。

    护送祝翾过来的潜龙卫百户是个叫金未晞的瘦长女郎,以前是暗卫出身,如今转明上岸才做了潜龙卫,就被派着跟随护送祝翾到朔羌做事。

    金未晞像沉默的影子一般跟着祝翾,脚步轻盈,要不是祝翾能看到光影的变化,一时间真察觉不到身后还跟着人。

    盐商们抬着头看向门外,只见一个潜龙卫将门推开,然后侧身站在门口,祝翾就这样阔步走了进来,他们傍晚没看清祝翾的长相,如今却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容颜如玉、身段清雅的神仙人物。

    祝翾一身暗绿色的深衣,因为要出门懒得精细梳发髻见人,便围着黑幅巾垂在脑后,只看见额发的轮廓,脚踩素履。

    当真是好一个后生,她一进门,盐商们愣住了一会,然后便互相提醒着起身给祝翾见礼,祝翾端着姿态没有避开,面上带着几分不能靠近的疏离。

    大晚上找她,就算不是想要行贿,也必然是有所求,在官场一年,祝翾也学会了“见人下菜”。

    无差别对谁都礼貌善良,反而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

    盐商们只听说过祝翾的传说,打眼也没看出她的底细深浅,就揣摩着态度请祝翾坐下了,祝翾也懒得与这群人委婉,就直接僵着脸问了:“本官与你们这几个素昧平生,也不在本地做官任职,明日本官还要启程上路,没有功夫与你们打太极,有什么事便直接说了吧。”

    “多谢祝大人露贵面与我们这几个俗人相见……”其中一个盐商巴结习惯了,开口又是虚词。

    祝翾就不耐烦道:“这些废话不要讲了,若找我来只是听这等废话,本官便回去了。”说着就站起身要走。

    “祝大人!祝大人!”盐商们都震悚地站起来挽留她。

    祝翾便又被“挽回”着坐下,但她坐下了,却没有人敢先开口,眼看祝翾耐心即将用完,为首的盐商终于支支吾吾开口道:“在下叫俞俊生,弟兄几个都是扬州人,与大人您仔细论起来还是老乡,平日里拿着盐引经营着两淮几许盐田,略微赚些薄银,正好往北送粮到直沽遇到贵人您……”

    说到这里,俞俊生便搓着手,有意无意地将视线看向门口站着的金未晞,虽然门口那位一看就是女子,但是身上的猎杀气息不浅,潜龙卫的皮子一套也吓人,就暗示道:“祝大人,此话不宜多叫人听到。”

    金未晞看都没看他们几个一眼,拿着长刀立在门口不为所动,祝翾也面露不耐地看了一眼俞俊生,说:“什么话还见不得人?既然见不得人,那便不是什么好事,本官为官清正,那等邪祟鬼事是从来不做的!”

    “不是什么邪祟鬼事!”俞俊生忙摆手道。

    “既然见得了人,又何必避开人单说,只有心里有鬼的,才会看见潜龙卫就害怕,金百户乃是朝廷特地派来保护我上路的,与我是自己人,你们的话我能听得,那金百户也能听得。”祝翾一边说一边以警惕的眼神看向诸人。

    然后祝翾突然拍了一下桌子道:“好啊!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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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事找我是假,你们不是盐商,故意设了鸿门宴等我,又想要把金百户调开,只怕门一关你们人多势众,我就要命丧此处!”

    盐商们被祝翾这突然的动静给吓了好大一跳,又见锅从天将,唬得立刻稳住祝翾,也不顾忌金未晞在不在了,忙说:“祝大人!祝大人!”

    “祝大人言重了!”

    俞俊生面带惶恐道:“咱们做盐的生意,盐引都得通过运粮到北边拿,拿了盐引才能往回走到南边靠盐引贩盐。因为朔羌战事连绵,所以这两年的盐商们手里的盐引出处都是靠朔羌派发。”

    “我又不是盐官,盐引之事如何能求到我头上?”祝翾说。

    “这不是听说大人您被派往朔羌巡按了吗?朔羌的盐事虽然不直接归您管,可总也在您监督的事项里吧。”俞俊生语气小心翼翼的。

    “那你和我说说吧。”祝翾放松了神情,一副倾听的姿态。

    俞俊生叹了一口气道:“哎,祝大人,咱们几个也没有单独的冤要申,只是咱们哥几个背后没有靠山,一些事情也不知道与谁去说,正好碰上您,才想着来说上一说。

    “去岁年底朔羌寒潮,军中和朔羌百姓据说都缺粮,又是闹饥荒又是闹寒潮,还有北墨的危机,死了一大批人。但这也是咱们这些人能拿盐引的契机。

    “按照惯例,往边关运粮能兑盐引,正常时节是送十粮兑一盐,战时为了吸引咱们这些人送粮解急,便是会更优惠一些。

    “扬州的盐商们为了盐引都抢着买粮,把扬州的粮价都买高了,咱们买了粮亲自请船往朔羌运,一路上到各个关口又要付运税,又要提防路上有人抢粮,一路上提心吊胆的,终于将粮送到了朔羌,听说宁州最缺粮,就往宁州运了。

    “结果宁州的官计算咱们的粮时直接给折了半,兑盐引的时候又按照二十兑一给兑的,咱们几个一下子折了四分之三的本,自然是要问一问的,结果宁州的官咄咄逼人,说兑盐引的数量是按照市场需求微调的,现在宁州的粮因为咱们这些盐商扎堆支援,朝廷援粮也到了,已然供大于需,咱们又是晚到的人物,能二十兑一就该烧高香了。”

    “宁州的粮供大于求?”祝翾听得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霍几道打仗借粮都把老百姓种子粮给借走了,给宁州留下了天大的窟窿,宁州今年因为寒潮本来就年景不好,下种的时候也没了种子粮下种,现在都夏天了,整个宁州就没几个长成的庄稼,补救早就来不及了,朝廷不管,整个宁州因为这一年的断收成只怕能闹几年饥荒。

    这也是祝翾从直沽走的原因,她得借道粮食大省河南等地给宁州百姓借到一年的粮,把最难的今年给撑住了,不然整个朔羌恐怕都要陷入预计的大/饥/荒。

    现在宁州还在巴巴等粮呢,何况最难的去岁冬天?什么时候“供大于求”过?

    “然后呢?”祝翾忍不住继续问俞俊生。

    俞俊生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要那时候宁州的粮食真能供大于求,那怎么会饿死那么多人的?但人家是官,咱们还得拿盐引回去挣钱,也斗不起来,也就算了,结果等回到扬州,咱们手里的盐引也几乎都废了,都是做盐商的一本万利,挣多挣少的区别罢了,谁能想到还能遇到这样的事?”

    “怎么,盐引是假的?”祝翾不解地问俞俊生。

    俞俊生正想开口继续说,和他一起的盐商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俞俊生看了一眼祝翾,还是说了:“做咱们这行的,不是手里拿到盐引就一本万利了,我是小盐商,所以靠盐为中介挣商铺利润,得老老实实地去宁州纳粮按流程拿盐引。真正有靠山的大盐商可不需要真的纳粮到边关换盐引,甚至宁州还没寒潮前,他们就已经提前拿到了盐引,等到贩盐热时,割的就是咱们这些人的钱袋子……

    “你想想,他们实际上根本没有纳粮就得到了大量边关盐引,那宁州的粮食账册上得有多少空粮,咱们实打实的粮被记录打折估计也是拿去平那部分虚账了,宁州知州为什么被砍头?只是拿种子粮供军吗?”

    祝翾听到这里不由坐直了身体,宁州被问责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通过漕运关口运作了太多虚无的盐商支援粮,整个官僚体系上下平账,在库粮不足的情况下,平出了一个“供大于求”的账面,让中央一时对宁州灾情的饥荒失去了基础的判断,才导致救济缓慢,造成这样的惨剧。

    当真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地方官场生态,趁着战乱物资难理账,就运作出了这样的亏空。

    朔羌那些蠹虫一样的官与垄断级别的盐商、粮商、棉商勾结,这些垄断级别的商人通过空手套白狼的手段拿到了大量经商红利,然后官商系统互相分利,就是真正的大鱼,俞俊生这样的小商就是小鱼,他们进不去潜规则的门路,就只能按照正经规则办事,投入的资本就被拿去平账。

    但俞俊生这样的盐商并不是最底层的生态,他那一番话里的卖惨也是半真半假,假如他以极高成本得到了盐引,那他还是要挣钱的,挣的这部分钱自然就是从百姓身上来啊,百姓是真正的虾米。

    而宁州那些陷入人祸而死的百姓连虾米都不是了,他们的饥寒交迫、他们的妻离子散、他们的白骨露野,对于大鱼阶级们而言是趁乱挣钱分利的最好的肥料。

    只要有利润,尤其是战争以及饥荒背景下冒出来的这样大的利润,就算朝廷治贪的刀子高高悬在他们头顶,他们也能够为了这疯狂的利益铤而走险。

    祝翾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寒,盐商一番话,让她发现朔羌的水比她想得还要深。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食利阶级,真正的肉食者,祝翾发现自己从前对贪污腐败的想象有些太浮于表面了,若真像她推想的那样,安敬良这样的人再死一千次也不够!

    祝翾平静下内心的怨气,继续问俞俊生:“你们那的大盐商都有哪些人?”

    俞俊生便说:“那些著名的几家几乎都是,比如什么扬州的吴家、杭州的钱家、苏州的范家……”

    “苏州的范家?”祝翾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问:“是我想的那个范家吗?他们家也做盐的生意?”

    俞俊生笑了起来,说:“不是他家还有哪家?他们家不是分家了吗,其中有个嫡支就做了这个,不然人家那么多钱您难道以为都是老老实实本分挣来的吗?”

    祝翾自嘲地笑了一下,说:“也是。”

    最后她问俞俊生:“你与我说这些,诉求是什么?”

    俞俊生摇了摇头,说:“就是想告一下官吧,哎,万一您能整改一下局面,也是好的。”

    祝翾重重地看了一眼俞俊生,没再说什么,盐商们招待她的茶她一口没喝,只是说:“也不早了,该了解的我已经了解了,告辞。”

    祝翾起身离开,站在门口的金未晞就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她送她回去。

    “恭送祝大人!”盐商们都站起身行礼,他们对眼前这个新出茅庐的巡按寄予了某种微小的愿望。

    回去的路上,金未晞为她提着灯,两个人走在月色下,祝翾忽然叹了一口气,问:“金大人,你对刚才那些话怎么想?”

    回应祝翾的是一片寂静,祝翾回头看向金未晞,金未晞看了祝翾一会,才说:“我

    《寒门贵女》 240-250(第18/18页)

    不懂这些,不敢评价。”

    “只是……”金未晞还是忍不住继续说了:“那些盐商的话也不能全信,有卖惨的嫌疑。”

    “我要真有本事整改,也不是为了他们盐商请命的。”祝翾说。

    那些默默死去的宁州百姓,有灾荒危机的朔羌百姓,才是她离开京师离开中枢抵达西北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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