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也不要留在谢家,因为谢九娘也是占了自己曾经的位置。
她不提出要求,霍老夫人还觉得有诈,她一提出要求,霍老夫人反而觉得心内踏实了,白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谢寄真的意图与计谋,装模作样地哭了一场,但仍然是被谢家人和离了。
谢五为了尽快和离,还补偿了白夫人不少钱财,只是谢九娘霍老夫人并不想放出去,之前她就漏放了谢寄真出去,导致这样的女爵不能为谢家与宫中所用,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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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都能科举,谁知道谢九娘还有没有更好的造化。
谢寄真便朝霍老夫人道:“你要谢九娘,那就没有谢六娘。”
霍老夫人看了看尚且年幼的谢九娘,只觉尚且看不出什么过人处,不像谢寄真自幼就锋芒毕露。
霍老夫人在心里掂量了片刻,觉得谢九娘资质到底不如谢寄真,想来将来纵有造化,也是比不过谢寄真的,就狠心答应了。
于是谢五与白夫人急匆匆地在一天之内就办好了和离手续,又确定了谢九娘的归属,白夫人便带着女儿“失意”离府了。
等白夫人母女被处理干净了,霍老夫人便问谢寄真何时回谢家,谢寄真只是说:“不忙,我先进宫谢恩。”
结果她一进宫谢恩就呈上了那样的折子——要求元新帝收回女爵,让其回归母姓。
消息传到谢家,霍老夫人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谢寄真的当,当下就晕了过去。
谢寄真如此行迹虽然朝中也有人腹诽她不孝的,却也有人好奇谢家做了什么事叫谢寄真宁愿舍爵位就母姓。
一番打听下来,消息灵通者才知道谢家五房又和离了一门夫人,白夫人在京中贵妇圈里素有贤名,而谢五的纨绔混账又是人人皆知,这下两人和离,京中好事者虽不知缘由,却下意识认为定是谢家这边有过,才逼得双方和离。
再打听到白夫人离开时连女儿也一起带走了,一群人更加浮想联翩,连素有贤名善于忍耐的白夫人都忍受不住谢五,难怪谢寄真连姓都不想要了。
元新帝倒是豁达奇葩,接过这等特立独行的奏折,就真的准予了谢寄真从此随母姓,往后改姓为范,又准许范寄真仍得爵位,说:我朝女爵本就是母系传承,寄真立奇功,为初代女爵,是新家族的创始人,家族姓氏自然可随其本心。
说着便将范寄真划出了谢家族谱,满足了范寄真的一切要求。
朝中虽有人觉得不妥,可是上下已经经过一轮整顿,范寄真又有奇功,是军工技术上不可替代的战略性人才,国朝为了保住人才,稍微满足对方一些不拘小节的要求,也不算奇怪。
谢家满门吃了范寄真的闷头亏,却也拿范寄真没奈何。
而谢家昔日对范寄真的种种打压举措也终于被人扒了出来,于是舆论上也渐渐没人同意谢家,都觉得谢家错失人才乃是活该。
就连老百姓都觉得谢家过分,都忍不住在背后议论谢家八卦。
“听说县君的父亲不怎么重视她,女儿在家学里被堂兄弟欺负了,还装聋作哑呢,这样的爹有什么好的?我女儿在学里被人破个油皮,我都知道找人算账,为她撑腰!”
“还有呢,当年范县君被家里堂兄弟欺负狠了,贵妃的母亲还拉偏架,一点公道都不理,这样的婆母,还好范夫人为了女儿和离了,不然母女这样过下去算什么?”
“县君那样聪慧,我要是能生这样一个姑娘恨不得供起来,结果呢,童子试县君当年差点幼年考中进士,他们家又使坏!这谢家是不是和人家有仇啊?怎么处处拖后腿!啧,也难怪县君不希望谢家沾光了。”
“就是,他爹后娶的那个后娘也带着自己女儿与谢家和离了,你说和离第一回还能说是夫妻双方都有毛病,能被和离两回,对方还是出名的好脾气,这谢家指定有点毛病……”
“还有这事?”
范寄真作为新授封的舞阳县君,本来就引人注意,她又弄出这样一出,就直接也把谢家也扯进了讨论中心里,谢家陷入各种流言里,也终于传进了宫中谢贵妃的耳朵里。
霍老夫人在女儿跟前倒苦水,三句里就有一句诅咒范寄真这个不孝女。
谢贵妃却止住了霍老夫人对范寄真的指责,说:“宫里到处都有耳朵,母亲你还是注意些口舌。”
霍老夫人道:“难道娘娘宫里也已经成了筛子了吗?您可是享受中宫待遇的贵妃!”
谢贵妃苍白的脸略微挤出一丝笑,说:“再怎么享受中宫待遇,那不还是贵妃吗?从前我身子骨好,还能管管,如今我身子弱了,就这样吧,我也没力气争这些了。只想安静一会。”
说着,谢贵妃又看向母亲,神情严肃:“您一进来,不问我在宫里过得如何?也不担忧我身子骨好坏,上来就说寄真的不好与恶劣,难道是指望我为了你们去惩罚寄真,为母亲出气吗?”
说到这里,谢贵妃略咳了一下,霍老夫人这才发现女儿气色比上一次来的时候还差,就忍不住掉了眼泪道:“你不争,现下身子骨也不中用了,所以才使你的母亲被这样的小辈戏弄侮辱?放到从前,谁敢这样对待我?我享了一辈子福,老了还要受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
“咽不下也要咽下,你们也别想对寄真做什么,寄真此等大才,对陛下国朝很重要,现在风口浪尖的,你们稍微对范家那对母女做些什么,倒霉的一定是你们自己……
“我言尽于此,咱们家不过是狐假虎威,我生的那两个也不中用,他们若是要你们帮他们做什么蠢事,你们先想想自己的满门,再想想他们与太女的差距……”
谢贵妃咳了一会继续说:“我现在才知道孩子拼质不拼量,我哪怕生八个皇子,假使都这样蠢钝如猪,那绑在一起也斗不过人家。
“我生不出天生智慧的孩子,也没有天时地利,我也认命了,这辈子除了名分不能得到,该有的富贵我也已经有了……谢家倒是出了一个智慧种,你们却不识明珠,导致明珠抛投别处,也是应该的。”
霍老夫人听得既难受又愤怒,她也察觉到贵妃语气里的灰败之意,说:“娘娘为何如此灰心?”
谢贵妃扯出一丝笑:“想要的离自己越来越远,为何不能灰心?我如今也只能想得开些,多活些日子,为你们多打算,你们若想安生,就听我的,别再像往日那般得意忘形,约束好家里的后辈,不要与寄真计较,也不要给我生的那两个什么多余的想头……”
霍老夫人还想说些什么,谢贵妃却转过脸去,轻声道:“我累了,母亲您下去吧。”
皇宫大内里,贵妃与霍老夫人到底还有君臣名分,既然贵妃开口叫人出去,霍老夫人也只能沉默着站起身,然后朝贵妃行了一个大礼,等霍老夫人走了,谢贵妃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失望与落寞的情绪。
这就是她所谓血脉相连的亲人!谢贵妃闭上眼睛掩盖住眼中的绝望,幽幽的宫殿里,传来她一声沉郁的叹息。
第235章【不速之客】
得到朝廷嘉奖的并不只范寄真一人,主要参与枪铳设计的几位专家都得到了奖赏,只有范寄真得到了爵位。
范寄真知道自己的舞阳县君的爵位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千金买骨的那根骨头,随着立国渐久,四海渐平,想要得爵就得立功,可天下太平的岁月哪有那么多得爵立功的机遇呢?便是遇到了也不是寻常人能闯出来的,更何况自古武勋更容易比文臣受忌惮。
现下范寄真得了爵位,大越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并非上战场杀敌的功业才算武勋。
于是京师里渐渐有了“科学热”,那些家里子孙多的人家便开始为孩子选择不同的学习路径了,原来并不算热门的京师大学也渐渐炙手可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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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皇帝太女虽然推行新学之风,然而新学那些内容并不完全入科举,大部分贵族子弟还是将精力放在正经课业上,将新学内容视为放松之余的爱好,更古板的甚至当做是“奇淫巧就”。
但是范寄真的例子一放,很多人便开始尝试转头他道,京师的蒙学也增加了一些理学基础教育课程。
范寄真顺顺当当地得了爵,朝廷也很快赐下了舞阳县君的府邸,范寄真虽然是女爵,却不入中枢与朝廷,也不打算避嫌,大大方方宴请了还在京师的诸位同窗,偏偏就是不请谢家的人。
她这样明晃晃的得罪人,连她的母亲范夫人都有些心惊,范夫人才回了京师的院落,知道了女儿的这些动静,私下劝诫道:“虽然咱们已经与谢家没多少关系了,但是总不能结仇,谢家横竖还有两位皇子与一位公主,宫里又有贵妃,那些人也不是我们能得罪起的。你这样下去将他们得罪透了,将来背地里还不知要如何报复你呢?”
范寄真却不以为意道:“我不乖乖做他们家的女儿就已经是彻底得罪了,还要什么面子情?先前已经上书与他们扯清了干系,现在又跟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去宴请讨好,难道不更恶心人?
“请他们来了,也不知要在我这里惹出什么事端?放在旁人眼里也只当我又怕了,心里还是眷顾谢家……如今得罪透了反倒干净,人人都知道我们结仇了,我出什么事他们也跑不脱。”
范夫人还想说些什么,范寄真继续道:“阿娘,你以为谢家为何要我回去?谢家也是公侯之家,宫里有贵妃,前朝还有皇子与公主,家里人口众多,又联姻了一堆大臣贵戚,赫赫扬扬的,我这个县君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女爵,爵位在谢家哪有那么值钱?
“他们要我回去,不过是贪图我手上的新式枪铳和那些新式武器,我的价值不只有这个爵位而已……为了这个,我还是跟他们扯开关系得好……”
范夫人反应了过来,只觉背后发凉,一思量到谢家到底还想着储位,范寄真更加不能与谢家有一丝一毫不清不楚。
“我离谢家越远,陛下和太女用我才越放心,我也才能越有前程做自己的事,你我才会更安全。所以我这样狠狠打了谢家的脸,陛下对我不仅毫无责罚,依然允诺我爵位,连对谢家与贵妃也毫无安慰,宫里最高的那两位从来都是乐见其成的。
“反倒是谢家那些蠢货,我手里掌着这样厉害的东西,巴巴地凑上来,还妄想让您也回去,迫不及待地与白氏和离了,丝毫不避嫌,这样的作态放在陛下眼里,难道就没有忌讳?
“听说还跑到宫里搅扰贵妃,谢家如此贪婪,意欲何为?本来为了储位就与东宫如同仇敌,现下里有这般,将来若是血流成河,我要是还姓谢……”范寄真说着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杯子有些用力地掷在桌上。
范夫人忍不住颤了一下,谢贵妃这一派她们母女俩是早已得罪透了,更要撇开才不会被沾连祸事,她马上拉着女儿的手道:“那还是把他们得罪透了才能干净,只是你出头了还是搅入了这些是非里。”
“出人头地了总是要入是非的,横竖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很快就闭门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们的手伸不到制造局里来,只是您平日要多加小心,范家也不是人人干净,等他们早日分了家,您脱身出来做自己的事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范寄真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范夫人点了点头,说:“我当日因为嫁谢家得了超额的嫁妆,虽然折了一些在谢家,但还有不少,当年和离回了家你舅舅与外大父还算厚道,没有将我的财产收回公中去,我靠着这些产业与经营本来就是吃喝不愁的。
“只是你舅舅生了那些个孩子,也就寿姐儿灵敏些,你大表哥当年可是能做生意把一条街输掉的人物,你舅舅看出他是败家子,将家业大头给了你二表哥,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寿姐儿虽然是女孩,但到底和你一块去念过书,也如同其余诸子一般将来能有产业自立,她亲娘去的早,从小与我亲近,等她将来自立出来,没有亲娘舅顾着,怕是要被兄弟欺压,你是有爵位的人,我又是她姑母,到时候范家就照看一个她还是可以的。”
范寄真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范夫人,问道:“范家竟然要分家?”
范夫人点点头,说:“也是好事,如今太女弄了新钱政策,家里的钱庄都要成官办的了,总有那起子不甘心的,或者想在新钱政策下套利再发一笔财空手套白狼的,不分家到时候犯了事一家子都走不脱,分了总有几支是干净的。”
“时代变革,人心不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范寄真忍不住感慨道。
到了舞阳县君府开宴席的那一日,祝翾与诸位旧识都到了范寄真家道喜。
自从做了官,很多同窗也是很久没见,大家彼此之间寒暄了一番,祝翾与明弥诸人见了,还被明弥打趣了一句:“这不是祝修撰吗?当真是贵人事忙,能见到您一回是当真难得。”
祝翾便嘻嘻笑道:“见我有什么难得的?更难得的难道不是我们的舞阳县君吗?闷声发大财,几年不见闹出的动静是最大的,那才是响当当的贵人,我不过一个混饭吃的小官,有什么难得不难得的?”
范寄真忍不住掐了掐祝翾的脸,笑道:“上回见你还有些装相,现在倒油嘴滑舌了。”
明弥也忍不住道:“您前途无量着呢,都混到御前了,咱们这些个还都是芝麻官在慢慢熬呢。”
上官灵韫虽然家里有丧,却也不忌讳出门,在旁边听了,忍不住哼了一声。
同在翰林院的梅令仪举着杯子道:“吃菜喝酒,别忒多废话,才入官场多久,个个腔调都变得如此油腻了?真是听得我吃不下饭去。”
几个人听甚少不开玩笑的梅令仪都如此说,都忍不住笑,蔺慧娥因为职务避讳没来,却送了礼,明弥吃了饭又忍不住问祝翾:“也不知道荔君如何了?”
祝翾说:“先前通过信,已经接了她家人到了任地,那地方气候不错,只是当地那些地头蛇难免见她年轻脸薄又是女进士,总是有些欺生的,但总是应付得过来。”
几位女子此时都才出学校得以自立,又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对自己的才华与未来都充满了信心,宴间自然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虽然去岁有了三元的风光,一入仕途又是起点最高的,但是祝翾的情绪因为常日忙碌与应付皇帝和那些不怀好意的同僚已经渐渐平淡,外人艳羡她的得天独厚,祝翾却常常觉得越往上走越战战兢兢,也越身不由己。
皇帝虽然慈祥柔和,可他到底是把着所有人命的存在,一旦发怒,今日要你生,明日就能要你死,东宫地位虽然稳固,可是背后尚有其余皇子虎视眈眈,祝翾随流而上,整日整理文书奏章,日子久了,心里渐渐也生了几分阴霾。
她不做官的时候读书总有确切的终点与志向,做了官却因为欲望过多,觉得自己的心绪也变杂了,今日范寄真相邀,再见这群曾经一起携手奋斗努力过的同窗,祝翾跟着聊着笑着,心绪也终于开朗了。
虽然她们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做官,也许将来也未必政见相同,可是现在这种开阔默契的情绪是能够互相传染的。
祝翾端起酒敬众人道:“只愿我们来日处处顺遂……”
她本来想说“前途似锦”,可是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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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前途似锦也并非是每个人的愿望,前途似锦了在这乱局中也未必落得一个平安清净,那不过是她自己的愿景,还是顺遂吧。
祝翾忍不住想起昔日御门外被活生生打死的那四个文官,她那天出宫的时候那片地上还是未收拾干净的血,渗入砖石缝里,热血白白成了旁人问路的棋子,不管将来是官途开阔还是碌碌无为,总比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吃掉被抹去干净。
她曾经以为做了官有了仕途就能不被吃掉,不被轻易地牺牲,其实也不过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她成了小鱼,曾经能吃掉她的自然是惹不起她了,可是上面还有更多的血盆大口等着她入嘴,她好像跳出了寻常女子的命,却落入了臣子的命,但还是做臣子更好一些。
她这一身血肉哪怕明明白白地死在棋盘上,也比无声无息地消耗在宅院里要好。
祝翾看着各位风华正茂的同窗们,突然想明白了,无畏地将这杯酒喝下了,其余人也笑嘻嘻地跟着她喝了。
元新十七年春,年方二十周岁的祝翾忽然意识到她那充满希望、因为不知前路而无惧无畏的少年岁月已然结束了。
宴席才吃了一半,一位仆从面带忧色地跑过来朝范寄真汇报道:“赵王、魏王与周国公主来了。”
此话一出,席间一片寂静,范寄真这场宴是私宴,父系那边谁都没请,当然也包括了谢贵妃那三个儿女,没想到这几个自己不请自来了,对方又是亲王公主的,自己上门了也不是范寄真能够拒绝招待的。
范寄真微微笑道:“既然贵人给我面子,快请进来。”
她话音刚落,帘子已然被人挑开:“六表妹得了县君,招待旁人吃喝,却忘了本王,实在是不够意思啊。”
二皇子赵王就这样直接进来了,县君府的仆从尴尬地在旁边弓腰,魏王跟在赵王身后,周国公主与二位兄长拉开一段距离默默跟着。
众人都站起身,收敛起神色,低头行礼道:“见过三位殿下。”
第236章【堂前挑衅】
范寄真不卑不亢道:“不知各位殿下登临,招待不周,也不敢与赵王殿下攀亲。”
赵王昂着下巴,倨傲地摆摆手说:“都免礼吧。”
范寄真府上的仆从纷纷低头为三位殿下准备座位,三位殿下身后还跟着自己的臣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坐了,见席间众人还站着,赵王便嗤笑道:“本王难道会吃人?”
席间众人俱不敢坐,魏王便说:“二哥你拉着我与四妹不请自来,真是唐突了别人的好宴。”
说着,魏王便笑眯眯地一脸亲和道:“诸位都坐吧,你们继续。”
范寄真一坐,大家便跟着她坐下了,赵王又对范寄真道:“你姓了范,难道就不是我的表妹了吗?怎么能是攀亲呢?你这几年鬼鬼祟祟地瞒着家里在外面有了作为,怎么的,得了县君就不要表哥表姐了?”
范寄真看了一眼赵王,又看向坐在一旁不做声的周国公主,心下有些疑惑周国公主怎么又和这两个王搅在一起的,太女提拔她入朝就是与二王周旋的,魏王赵王一开始也是处处打压宝妹,然而周国公主也未见什么反抗,行为处事依旧以二位兄长为尊,日子久了,这同胞三个依旧是骨肉相连的模样。
今日进来,也是赵王、魏王气焰最盛,周国公主还是那副透明人的模样,范寄真总觉得透着古怪,不过现下她也无暇思考这三个兄妹之间的官司。
范寄真不卑不亢道:“我父母在我幼时和了离,我打小跟随母亲长大,连谢家我都攀不上,几位殿下我自然更不敢亲近。”
“是不敢亲近,还是心怀怨怼、不屑亲近?”赵王阴阳怪气地看向范寄真说道。
范寄真只是保持着微笑道:“您身份贵重,谁敢不屑?二殿下当真会开玩笑。”
“哼,你不必与我说这些,前脚得了爵位,后脚就改了姓,还摆了我外祖母一道,将她老人家气得病倒,愚弄了我母妃的母家,世间如此的便只有你谢……不,范寄真了。”赵王冷哼道。
席间众女都沉默无言,范寄真瞥了赵王一眼,道:“原来几位殿下是来问罪的?也不知寄真是犯了何罪?是不该做官?还是不该做县君,还是不配从母姓?”
魏王在旁边看了一会好戏,见自己二哥在范寄真跟前没讨到便宜,范寄真如今当真是不一样了,仗着有了功勋,地位无可替代,就敢如此嚣张,魏王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是笑眯眯的,跟老好人一样开口道:“就算改了姓,咱们也是断不开的血脉亲人,何苦在外人跟前争论这些?二哥,我们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恭贺寄真得了爵?”
说着,魏王的仆从将他们的礼物呈了上来,伸手不打笑脸人,范寄真便道:“不敢。”
魏王的视线又转向席间诸女,忽然问道:“这其中谁是女三元祝姑娘?”
祝翾坐在席间暗暗观察了一阵,忽然听到三殿下魏王点自己,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杯子,来者不善,但祝翾还是站起身行礼道:“见过几位殿下,臣就是祝翾。”
在一旁当不说话的屏风的周国公主转过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祝翾,却没说什么,魏王仔细打量着祝翾,忽然笑道:“果然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
祝翾听到对方如此轻挑的语气,心下已然生了气,但奈何对方身份尊贵,于是她只是平静道:“殿下谬赞。”
“怎么能是谬赞呢?如此美人,本王从小在宫苑里长大也是罕见,祝女君当真是好皮相。”魏王语气带笑,眼神却不含好意地冰冷扫了过来,那种不善又轻蔑的打量让祝翾觉得如坐针毡。
这时候魏王又对身边的臣僚道:“美人如斯,本王嘴笨,你读过书,不如念两句诗夸一夸美人,没看见祝三元脸色都不高兴了吗?看来是我唐突了佳人。”
于是魏王身边那个八字胡狐狸眼的臣僚也拿着同样的目光细细打量了祝翾,然后摇头晃脑念道:“堂前祝女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
祝翾听完前半句已然不爽,听到后面一句忍不住瞪向那位臣僚道:“无耻之尤,安敢戏我?”
前半句“堂前祝女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化用了杜甫的《徐卿二子歌》中的“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①,原诗是杜甫夸赞当时兵马使徐知道九岁的大儿子的诗句,化用得还算尊重。
可是“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就不像话了,这句诗原句乃是“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②,出自万楚的《五日观妓》,万楚擅写艳诗,这一句原句描写的乃是席上乐妓的美貌。
可见魏王一行人一直在不怀好意地羞辱她,魏王见祝翾发怒,便笑道:“本王觉得这几句还挺好听,祝姑娘何以动怒?”
祝翾忍住怒气,看向魏王,语气平静道:“魏王您身边的人当真是滥竽充数,作诗全是拾前人牙慧,并不会作诗。不会作诗也就罢了,读书也是文盲,竟拿如此不尊重的句子来描述本朝臣子?殿下,您是不是被人蒙蔽了?怎么会用这样无知无耻的臣下?”
魏王眼睛盯着祝翾的脸,装作无知问道:“哪一句不尊重,祝姑娘不如亲自与我解读一番?”
赵王在一旁傻乐道:“就是呀,祝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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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你可是三元,出入御前勤快着呢,这几句不都是夸您貌美如花的吗?怎么就不尊重了?你倒是与我们讲讲啊。”
范寄真见这两人如此羞辱自己的客人,周国公主又在一旁不动声色,也忍不住道:“你们欺人太盛!”
赵王与魏王这样苦苦相逼,就是心下不舒服,故意挑范寄真客人中最出名的祝翾解气,又不懂装懂要祝翾亲自解释艳诗出处,祝翾若真的一字一句地跟他们解释羞辱的机关,又是中了圈套,不过是又被羞辱一遍。
祝翾不接他们的话,冷笑了一声道:“臣出入御前,又教授东宫皇孙,见皇孙聪慧,又闻贵妃有才女之名,便以为二位殿下也是博古通今、饱读诗书的人,却未曾想到二位殿下竟然不解这几句的不妥。
“无知而无礼,看来是二位殿下的无心,是臣狭隘了,还以为你们身边的那位无耻之辈是出自二位殿下的授意。现在想来,怕也是他仗着您二位不懂这些故意蒙骗罢了。
“只是臣仍然担忧,这样无耻的人跟着你们做事,故意挑起事端,臣位卑,不过从六品小官,虽然出入御前,也不过是侥幸,他狐假虎威地羞辱了臣,臣知道了事情缘由,知道此过不在二位殿下,所以能够体谅,臣也是能够被得罪得起的人物。
“但他日若在丞相国公们跟前,这等小人也如此,旁人不知缘由,岂不会以为是魏王您的授意?到时候平白得罪了人,可如何是好?臣为了您好,这等小人还是打发了吧。”
祝翾并不解释诗句中的不妥,而是表示:既然你们二位这都要我解释,看来你们学识聪慧还不如几岁的皇孙,不过是不学无术罢了,那就是可以原谅的,是你们身边这位臣僚欺负你们文盲打着你们的幌子夹带私货羞辱朝臣呢。
魏王越听脸色越发青,可是“听不懂”又是他与赵王亲自认下的,现在要么反口承认他是故意羞辱朝臣,要么承认他是不学无术之辈,连凌游照还不如。
魏王身边那位臣僚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魏王瞪道:“没想到你是如此小人,竟敢羞辱大越的第一位三元?”
臣僚哑口无言,跪下认罪,魏王咬牙切齿地看向祝翾道:“难怪你是状元呢?这口齿这学识,真叫本王佩服!我的人冒犯了你,也是本王的过失。”
说着魏王便让身边作诗的那一位臣僚给祝翾道歉,赵王却反应了过来,气呼呼道:“三弟,这女人说我们不学无术!”
祝翾一边接了魏王那边的道歉,一边反驳赵王:“臣从未说过您二位不学无术,您二位身份尊贵,想来这等不尊重的诗句也不该入殿下耳中,所以才会无知。
“诗词也不过是陶冶性情的东西,就算真不通那也不算‘不学无术’,百学皆是学,只把诗书当作学术太狭隘了,比如舞阳县君此次就是因为诗书外的功德得了爵。”
赵王瞪着祝翾还想说些什么,祝翾又说:“是臣语气不当,叫赵王您误会了,这也是臣的错处。”
她一番不卑不亢的态度,又挑不出毛病,赵王便站了起来道:“三弟,走吧,莫在这里听这些女人废话!”
魏王也站起身跟着赵王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扫射了座中众人,仔细看了一眼祝翾道:“祝翾,祝撄宁,你很好,本王记住了你!”
祝翾行礼,脸上挂着笑:“不敢叫殿下惦记。”
周国公主也站起身跟着二位兄长出去了,范寄真忙站起身行礼道:“恭送几位殿下。”
“恭送几位殿下。”席间诸人跟着说。
帘子狠狠被摔下,一群人就这样离去了,等人走了,范寄真有些抱歉地看向祝翾道:“此次是非看来是因为我,你也是被我牵连了,现在他们恨上了你,是我的错。”
祝翾摇头道:“寄真,这不是你的错,毕竟我是三元,在他们眼里又算东宫的人,被找茬是迟早的事。”
“横竖要被恨上,我也不能够跪着忍受此等羞辱,还不如趁早发作了,我也不怕他们。”祝翾朝范寄真说,范寄真皱了皱眉,眼神有些担忧。
三兄妹出去了,魏王心里却不气了,脸上又带着笑朝周国公主说:“这位祝翾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很好,不愧是太女培养的好人物,她喜欢,我也喜欢。”
赵王却仍在生气,说:“此女狡诈毒舌,等我日后……我定要拔了她的舌头,叫她知道厉害!”
“太残暴了,二哥,如此佳人,有些脾气又如何?”魏王笑眯眯道。
“怎么,你看上她了?她长得也就那样吧,说话也是该死。”赵王看向自己的弟弟。
“那你就是不懂了,这样的女子才是上等的佳人,她要是没脾气,那才无聊呢。”魏王道。
周国公主看着自己二位兄长,心里无语,面上却一副劝告的样子:“祝大人是御前的人物,你们……”
“好妹妹,我们现在当然不会也不敢对她做些什么。”魏王看着周国公主道。
周国公主只是平静笑笑,赵王却瞪了一眼周国公主说:“你要做好人,母亲病着,你怎么不去伺候她当好人?整日混在前朝给我们添乱,给别人当靶子!”
“妹妹我在前朝掌握权柄,也能够帮助二位兄长共谋大事啊。”周国公主一脸诚恳。
“你知道就好!别为了旁人的糖衣炮弹忘了自己的本,你与我们的娘都是姓谢,唇亡齿寒的道理想来你是明白的,我们不得好,你也别想好!”赵王挥着袖子走了。
魏王看着赵王背景,反而朝妹妹笑道:“二哥向来如此,妹妹你别介意,我与二哥你更偏向我,他本来就心里有气。”
周国公主摇头道:“你与二哥都是我的手足,咱们一起长大的,又是一个母亲,谁家兄弟姐妹不是这般打打闹闹的,但是情分是不变的。”
等魏王走了,周国公主坐上了自己的车,身边的女官在马车里忽然说:“如今公主与王爵没有高低之分,您还比他们更得用些,就算是兄长,殿下您也不必如此忍让……”
凌思危眼眸深沉,嘴上却说:“谁叫他们都是我的亲哥哥呢,我可是答应了母亲要好好照顾他们的。”
女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您太傻了,他们迟早连累您。”
周国公主偏过头,将神情隐秘在阴暗里,女官看不到她的眼神里的不甘与狠绝。
凌思危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眼底的情绪都收了回去,父亲确实是想要收拾谢家与哥哥的,但是他不希望她那两个哥哥死,所以才让她入朝,希望她能成为太女与谢家的中间过渡,从而保下两位哥哥将来的命。
然而太女却对她说:“思危,你若将来想活,或许只有你独活的选项。”
作者有话说:
①“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杜甫《徐卿二子歌》
原诗如下:
君不见徐卿二子生绝奇,感应吉梦相追随。
孔子释氏亲抱送,并是天上麒麟儿。
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
小儿五岁气食牛,满堂宾客皆回头。
吾知徐公百不忧,积善衮衮生公侯。
丈夫生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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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二雏者,名位岂肯卑微休。
②“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万楚《五日观妓》
原诗如下:
西施谩道浣春纱,碧玉今时斗丽华。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
谁道五丝能续命,却令今日死君家。
此诗乃是唐朝上层士大夫宴饮时的赠妓之作中的佳篇代表,思想性不高,艺术描写上却是独特。
第237章【反复无常】
舞阳县君宴席上的风波到底是瞒不住人的,赵王与魏王带着一群人那样兴冲冲登了门,又做出那样出人意料的挑衅之举,范寄真这边的人也十分看不过赵王魏王这群人的做派,不想祝翾干吃亏,自然私下里也好好地给赵王与魏王好好宣传了一番。
拿艳诗羞辱科举考上来的翰林文臣,说出去丢脸的总不会是祝翾这个受害者。
朝中众人听说了这件事,再看看太女,心下也是对谢家这二位王有些无语了,就这个水平还想夺嫡呢,能做出这等事格局就已经小了。
元新帝也是男子,他作为开国君王能够礼贤下士不问男女,祝翾虽然是女子,但是三元之才已是举世罕见,元新帝自然也不在乎她的性别提拔她到御前观政做事,这才是开国君王该表现的自信与大方。
所以他们堂前这些文官心里虽然也发怵女官集体的崛起,然而真正下手打击的手段却是拿对政敌的办法来。
毕竟朝上真正站着的只有元新帝与太女,拿性别与容貌之类攻击女官自然不算打蛇七寸,只会让他们自己显得下流自卑罢了。
结果谢家这二位王竟然能以此下作的轻挑举措去挑衅祝翾,既表现了他们不能容人,没有他们父亲用人的大方自信,也显得他们更蠢笨了。
太女没立之前朝中还有一些文官稍微双标一点为这二位王说话,但是赵王与魏王此举动有脑子的也不会下场为他们申辩一番了,言官们是需要望风上奏的,既然事情已然闹到堂前了,他们怎么也要弹劾一下谢家这一系皇子公主了。
这天正好是祝翾入侍伺候元新帝与太女文书,元新帝跟前的札子都是弹劾赵王与魏王的,也有一些是把周国公主一起捎带上的,弹劾周国公主的理由也就无外乎就是“坐视旁观”、“不能约束兄长”。
元新帝一一看完了,倒不生气,只是吩咐宫人搬过去给坐旁边的太女看,太女看了几眼,就合上了,看了一眼对面值班文官堆里处理文字的祝翾,又看向元新帝:“阿父预备如何?二弟三弟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入朝做事了,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祝翾一听到“二弟”、“三弟”,头没敢抬,但是心里大概知道他们在讨论的是什么,她左右的翰林也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祝翾,祝翾就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忙手头的文书工作。
御前做事时皇帝说话不避人,所以他们这些人最紧要的还是嘴巴严,随意揣度皇室私密又泄密的都肯定没有好下场。
祝翾心里倒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也就是魏王找人找自己茬罢了,当时在她跟前他们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丢的也是魏王他们的脸。
从前赵王魏王类似找茬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几件,但又不是杀人放火的恶性事件,就因为他们是陛下亲子,所以也没闹到什么下场,祝翾作为事主也一时没想到要拿这件事去弹劾攻击赵王魏王他们。
论亲,人家是陛下亲子,她不过一个刚入朝的女官。
论重,人家是亲王贵重身份,而她只是低品小官。
又没闹出严重的后果,她何必为了一口气就以卵击石呢?
但是祝翾还是支着耳朵想要听皇帝与太女怎么讨论这件事,她从前与赵王魏王也没有仇,现在平白受了辱,心里总是有些记仇的。
于是她便听到元新帝说:“这两个太不像话!两个人拼不出一个完整脑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味装疯卖傻,欺软怕硬这一套也不知道是学谁!”
他说的话虽然严重,但是语气中却没什么怒气,祝翾正低着头偷听,元新帝就已经注意到了苦主祝翾就坐在边上,就喊道:“祝卿,你是苦主,你过来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
祝翾一怔,心里也多了几分恼,老皇帝当真是护短,此举就是想要大事化小了,御前她也不能把人说得十恶不赦,她端着一副平静的脸颊,恭恭敬敬地朝上首的元新帝父女行了礼,然后把当日事复述了一遍。
元新帝听完,也没觉得事情有多稀罕,便说:“都是我儿不好,苦了你了。”
祝翾嘴上说:“不敢。”
心里却生起了几丝真实的怒意,她心里已经是看清楚了,就算赵王与魏王恶劣到把她杀了,只怕也不会以命偿命,最大的惩罚也就是圈禁思过这些。
元新帝见祝翾不再告状,心里便觉得她懂事,对上折子的文官们倒多了几分恼意,苦主都没说什么,何必浪费这一打札子说这些?
“但到底是他们不庄重得罪了你,我到时候喊他们家的长史上门给你赔罪。”元新帝说。
太女在一旁微微皱眉道:“此事就算赵王与魏王因为无知而无辜,他们身边的人难道就不用问罪吗?”
“思危到底是妹妹,哪里管得住哥哥……”元新帝看向太女,又说:“你对下面弟弟妹妹们也太严厉了。”
太女摇了摇头道:“不是思危,我说的是那位对着祝修撰念诗的人物。”
“念诗的那个官僚是谁?”元新帝偏头问身边近侍。
身旁近侍早打听清楚了,回道:“是魏王府的伴书曾缮……”
“王府伴书应该是辅导亲王上进读书的,这个曾缮不好,为虎作伥,最是可恶,叫人打发了他。”元新帝吩咐道。
得了御前的口令,其余伴驾的文官已经通晓上意写出了一个革官的旨意,御前的宦官接了,元新帝看过觉得无误,就让下了朝再拿去打发魏王府的伴书。
匆匆几句话就把这眉眼官司给结了。
元新帝速办速决也是为了让文官们不要再拿着小事发扬成大案件上升价值攻击他的骨肉,既然圣意如此,祝翾也不好继续追究,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料理完家里的混沌账,元新帝就开始看西北的军机折子,去年年底霍几道就有一胜再胜的捷报回京,然而已经过了几个月,元新帝预估着西北战事已经平了许多,霍几道仍没有回京的意思,反而一再上书元新帝要兵要粮。
今年过了年,元新帝就派了前驸马陈国公凌素采上阵线督军,现在凌素采的密折也到了,凌素采是元新帝亲自养大的义子,又做过他的女婿,当初女儿要做太女凌素采也是无过下堂的,所以元新帝对凌素采的信任与爱重是无可比拟的。
凌素采在密折里将西北战事细节一一阐述了,然后表达了自己的怀疑:霍几道虽然对西北战局素有军功,但把战线从冬拖到春,有养寇自重,以军需肥私囊的嫌疑。
当然,体面惯了的凌素采自然不会无凭无据拿这样诛心的字眼去攻击霍几道,他只是在密折里举了几例自己在西北的见闻:霍几道在西北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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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军功跋扈,当地行政区的官员见到他都要折腰下拜,还有杀俘豪夺俘虏妻室之事……
样样件件都能看出霍几道养寇自重的嫌疑,元新帝看完凌素采的密折,心下不由动怒,他因为霍老将军抬举霍几道,霍几道又确实年轻能打仗,就赏了霍家一门双公的出身,结果霍几道却不知道知足,竟然拉长战线意图以战肥自己的名望与私囊!
太女也瞄到了一丝密折内容,却没有多话。
从前霍几道做这样的事也不算诛心,陛下从来善待宽容开国以来的那些勋臣,霍几道又是一等一的英杰,所以从前元新帝总是多般宽容,霍几道因为这等宽容也十分信服忠心元新帝,那时候外人看来总是君臣相得的。
只不过君臣相得与否也只有君说了算,从前种种不算僭越,然而现在的元新帝因为上了年纪多思,种种从前显示宽容亲近的放纵到了今日就成了僭越。
元新帝端着义子的密折,又看了一旁的太女一眼,心里对太女也多了几分警惕,凌素采到底从前与太女做过夫妻,会不会……
太女察觉到元新帝的视线倒坦荡地笑了一下,问:“阿父,遇到何等难事了?”
元新帝收起心中的疑窦,将手里的折子给了太女,太女看过,又送了回去,说:“我最近在推行新钱,诸地都算平稳,唯有西北一些地方不太平,当地一些商贾趁机屯金银……不知道有没有战局的影响。”
太女没有直接点明是谁,但是她也不屑伪装,元新帝又想起霍几道意图养寇自重,心里有了几分判断,从前对霍几道积压的不满也泄了几分出来,霍家不仅与谢家是老亲,霍家还出了一位魏王的王妃。
说来说去,这群人还是到了今日还不死心,赵王魏王不足为患,棘手的是谢贵妃一派背后的军政势力。
开国的勋贵皆出自淮右,然而淮右集团内部也分成了两派,一方以郑国公蔺玉为首,一方以现在的霍几道为首。
元新帝从前很乐于见到淮右集团的内部分裂,这群掌握着军政势力的人物真拧成一条绳反而叫人不放心,最好的场面就是两方互相敌对但是都忠于皇权,可是霍家这一派现在越来越不安分。
当日元新帝续弦谢贵妃也是为了谢贵妃背后的霍家兵马,霍家与蔺家、郭家一起扶了他做了皇帝,他以故剑情深压住了谢家的皇后名分,也是为了打压霍家在宫中的影响力。
元新帝在心里思忖了许多,心想:祸端总是赵王与魏王,要不是这俩逆子不知足,也不会惹出这些事来。
他重重地将手里的折子放在桌上,屋内众人不知道密折内容,但是察言观色感觉到了元新帝的怒气,纷纷道:“陛下息怒!”
元新帝很快给自己的怒气找到了原因,说:“魏王赵王无端生事,凌/辱朝臣,戏弄女官与县君!可耻可恨,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一年。
“魏王府伴书曾缮谄媚于上,革职,赐一百大板,永不录用,魏王府与赵王府所有属官不能管束二王,皆罚俸一年,周国公主虽为二王妹,未生事非,但未有劝告,罚俸三个月,闭门思过一个月!”
说完这一连串,元新帝的心情好了不少,吩咐文官们:“照我说的重写一道吧。”
元新帝突然如此反复无常,御前的文官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细思,只得按照吩咐办事。
祝翾也有些疑惑,心里反而比刚才多了几丝不妙,如此责罚将事件闹大了,她这个事件源头只怕是成了明面上皇帝要处置赵王与魏王的理由了,这下她只怕是真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了。
第238章【此心无惧】
踏出体己殿的时候,迎面过堂风出来,祝翾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与她一同出来的诸位同僚都以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她。
毕竟在明面上,她真是好大的面子,因为魏王臣僚一句酸诗的冒犯,就让魏王与赵王喜提了紧闭与罚俸大礼包。
御前众臣都是人精,自然也知道祝翾这区区修撰,没有那么大的份量能让元新帝不偏袒自己的爱子,魏王与赵王估计是在别的地方叫元新帝不满意了,只不过处罚源头扣在了祝翾头上罢了。
可是他们经过祝翾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促狭与祝翾说:“祝大人当真是圣宠优渥啊。”
同僚话里那微微的酸意祝翾哪里闻不到,但是刚出体己殿,她不能表现出不满与异样,就撑着体面道:“不敢不敢,陛下处事公道,是你我的福分。”
说着她还作态朝体己殿的方向拱了拱手,同僚们也不把话说透,只是笑,祝翾心里一面翻白眼,一面表演着同僚情深,等正式出了内宫城,祝翾才将脸上的面具脱下来些,微微吐了一口气。
东宫皇孙那还有补上的课,出了体己殿,祝翾就往东宫的方向去,走到一半,肩膀猝然就被人拍了一下,耳后传来温润的男声:“祝大人也是去东宫吗?”
祝翾回头,抬眼往上看去,就瞧见一位从容弘雅的男子,一袭绯袍显得对方风仪翩翩,祝翾认出了来人,忙躬身行礼道:“问薛大人安。”
来人正是太女曾经的情人之一的东宫少詹事薛明夜,也兼任着户部右侍诏一职,曾经也担任过祝翾会试卷的阅卷官,因为这层关系,祝翾见到薛明夜也得表现出几分恭敬。
薛明夜却只是笑笑,道:“小祝大人当真是客气,既然你我同去东宫,不如同路?”
“好。”
两个人并路同行,薛明夜见缝插针地开口道:“今日御前种种,小祝大人好像有些忧心?”今日薛明夜也进了体己殿,自然知道御前的事情。
祝翾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句话:“陛下办事公正,我为何忧心?”
薛明夜也没有强求什么,对祝翾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最好的,小祝大人做官倒是谨慎恭顺,我在你这个年纪反而不及你。”
祝翾正在想要怎么继续客气,薛明夜却突然靠近了些,祝翾警醒地看向他,薛明夜微微低头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话:“你今儿回去就说自己病了,请几日假避避风波吧,靶子没那么好当的。”
说完他便退了回去,与祝翾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祝翾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薛明夜,薛明夜却已经变成了不沾是非的少詹事模样,一路上两人再也无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宫,薛明夜去了东宫前厅处理事务,接引的东宫女官岑琼珠见祝翾是与薛明夜一起过来的,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如何与薛少詹事一起来?”
“路上遇到的。”
岑琼珠又说:“我不过多此一问,皇孙出身你也是知道的,太女殿下虽然不忌讳皇孙生父为谁,但是在皇孙跟前嘴上也得避些讳。
“您与皇孙亲厚,不该多嘴的话就不要在皇孙跟前多嘴,皇孙到底还是个孩子。”
祝翾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薛明夜是皇孙亲父的疑似人选之一,她再回忆起薛明夜那身风仪,也忍不住在内心感慨道:如此颜色,怪不得能入太女的眼睛。
从前她在学里听闻太女八卦的时候,还觉得惊讶,现在真正入了东宫,对东宫一些事也有了一些自觉,太女东宫里这些近臣甚少留宿,男女之事上倒比外面人说得清白许多。
就连有情人之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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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夜与太女在人前也看不出什么暧昧,有时候祝翾都有些怀疑薛明夜这些人当初是不是只是白白担待了情人的名义而已。
岑琼珠好像看出来祝翾在想什么,靠近她压低声音道:“如今薛大人虽然与太女清白了,但你见到他也警醒些,他到底还是殿下跟前的知己与贴心人,可别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就以为他‘失宠’了拜高踩低得罪了人。”
她这话一说,祝翾想不八卦也有点忍不住了,就问道:“什么清白了……”
岑琼珠与祝翾熟悉了,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就在她耳边悄悄说:“陛下喜欢年轻颜色俏的,太女自然也可以,无论是谁,超过三十五岁的都似乎都没再留过夜……”
祝翾听了,微微挑起眉,但还是压制住了心里的好奇,没敢再深问。
但是东宫的桃色八卦确实也缓解了她在御前的紧张,等见到皇孙,她收起外面的心思,准备专心致志地给皇孙把课上了。
宫里孩子小时候都得剪剃头发,过了春,天气暖了,凌游照的头发也才剪过,不能再扎小鬏了,为了遮盖一头短发茬,就扣着虎头帽,身上穿得又喜庆,看着特别像画里的福娃娃。
东宫的小福娃兴冲冲地跑过来,因为跑热了,就把头上的虎头帽摘了,一头毛茸茸的短发,凌游照叉着腰对祝翾说:“听说我二舅三舅不知好歹欺负了你?”
祝翾摸了摸她的头,手感果然很好,又怕她在外面见风冻了,就又把帽子给人孩子扣回去了,说:“没有的事。”
“你骗我!”凌游照不满意祝翾这个态度。
祝翾就说:“这也不是您操心的事情,陛下已经为我主持了公道,赵王与魏王到底是您的尊长……”
凌游照哼哼了几声,闷声说:“孤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错觉,凌游照虽然还是一副小孩样,但在祝翾眼里倒比从前成熟了些,主要体现在皇孙宫里的宫人对皇孙态度更像主子了,祝翾一坐下,皇孙宫中诸人都如同影子一般,就像体己殿陛下跟前的宫人。
从前皇孙宫里的宫人对皇孙更像糊弄小孩子,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凌游照宫里就正了主位。
祝翾平日里上课也只认识皇孙宫里几位女官,其余宫人一概不知,所以也不知道皇孙宫里的改变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
当日她在东宫教导皇孙的话第二日就传了出去,成了上官敏训夺情/事件里攻击她的其中一项,皇孙听闻了前朝弹劾风闻,太女那段时间又在外面忙,皇孙就令岑琼珠关起宫门,一一发问纠察是谁将课上内容漏出去,连板子都动了,这才揪出了身边的钉子。
然后皇孙就将身边人粗略地清理了一遍,太女回来又清理了一遍女儿身边的宫人,皇孙宫里的宫人见皇孙年纪虽小,却不好糊弄,天生威势,也清醒了不少。
祝翾不知道这些东宫秘闻,但是她能通过课上宫人的状态感觉到皇孙对身边人的掌控变化。
看着眼前戴着虎头帽的皇孙,祝翾心里也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皇家的孩子。
皇家……祝翾再想起元新帝在体己殿对赵王魏王处置的反复无常,心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警醒。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祝翾就听说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那位对她念“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的魏王伴书因为元新帝赐下的一百宫杖已经丧了命。
一百宫杖认真打下去本来就是不死也残,倘若对方是宠臣,行刑的人手上也会留几分情,但元新帝昨日那个态度,曾缮不过一个小小伴书,所以这一百杖自然是认真打下去的。
打到六七十下,曾缮就已经晕死过去,但是行刑的人不敢停,继续狠心打,打得人奄奄一息,是被曾家的家属抬回去的,当夜就没挺过去,去了一条命。
祝翾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想起薛明夜在去东宫路上对自己说的话,停住了想要去翰林院当值的脚步,忙令家中仆从呈了条子到宫门处给自己告病。
魏王伴书没了,她与魏王、赵王是真的结了死仇。
这条人命在魏王眼里就是她祝翾甩过去的巴掌,祝翾心里觉得郁闷,她无辜做了靶子,这个曾缮也死得冤枉。
没有魏王的授意,曾缮这种人如何敢冒犯自己?
可是魏王想要羞辱他,曾缮一个区区从七品伴书难道有不想的选择?
不说这本来就是罪不至死的事情,曾缮真正的死因也不是为了多嘴冒犯了她的缘故。
只不过是因为他倒霉流年不利,谁叫他是魏王的人,谁叫元新帝这个亲老子生儿子的气却舍不得伤爱子一根寒毛,这份怒气总要有人来承担,所以魏王伴书的命就是代替魏王接受警告的工具。
魏王不好,那都是身边的人可恶挑唆的,打死魏王身边可恶的人,就是君父对魏王的惩罚表现之一。
至于死掉的人是否真的可恶,死人是不能为自己辩白的。
这么一想,祝翾倒觉得自己竟然算幸运的,虽然她成了靶子,可好歹是活着的。
一想那些条人命,元新帝雪夜里那副和蔼的面貌在祝翾心里也镀上了几丝阴影,元新帝在他们跟前表现得再和蔼可亲,可他到底是皇帝。
假如哪日他同样恼了太女,与太女距离不算远的自己又该如何呢?大家都是各为其主,今日之曾缮,会不会是来日的她祝翾?
做官不像做学生,做学生功课不行也就是考不好试没有前途,可是做官是没有退路的,祝翾也不甘心没有作为就弃了仕途,那不是她祝翾!
只要她没这样稀里糊涂地死掉,她就得继续争继续抢,赵王与魏王因为这条人命与她彻底结了梁子就结吧,来日有人也要这样对付她,就对付吧,她不会怕的。
此心无惧,何以为畏?
第239章【帝妃之间】
朝阳殿内,谢贵妃正坐在案前查阅六尚局送来的春日衣料各色单子,确认无误了,才在各色单子上盖上了自己的贵妃宝印,然后问身边的女官:“各宫衣料发放下去了没有?可有缺漏?”
女官恭谨回道:“都已经分发下去了,各宫娘娘、女官、稚龄皇子皇女都签了单子。”
谢贵妃听了,咳嗽了两下,说:“那便好,虽然入了春,但是这天忽冷忽暖的,衣料可不能有所缺漏。”
贵妃乳母曾阿姆端着药走了进来,看见谢贵妃又在劳累,脚步也变得急促了些,她将药放在桌上朝谢贵妃道:“娘娘,先喝药吧。”
谢贵妃从曾阿姆手里接过药,一口喝干净了,苦涩的味道残留在唇齿间,贵妃不免皱了一丝眉头,曾阿姆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枯瘦的模样连连叹气,说:“娘娘,这等事您就不要管了,那刘昭仪爱管就给她管,先养好身子骨才是要紧的。
“您行事公允,那起子人在您这里捞不到油水,那姓刘的倒是手松,背地里不知道捞了多少,您把事情做好了,劳心劳累,公正大方,却比不上那起子小门小户的会邀买人心,身子劳累坏了,还背地里被他们那些下人埋怨,何苦呢?”
谢贵妃咳了几下,说:“陛下信重我,给了我皇后之实,我就该以中宫的要求看自己。”
“皇后之实有什么用?您出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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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经续弦进来的,又这样有皇后的品德,陛下他好狠的心,怎么也不肯给您应有的名分,您是被他给的这所谓的皇后之实所误了呀!”曾阿姆忍不住抱怨道。
谢贵妃听曾阿姆如此说,面色也灰败了下来,也忍不住说:“我这辈子都当不了皇后,何苦……”
曾阿姆见谢贵妃伤心了,心里又怪自己多嘴,但她却听见贵妃说:“旁人因为这名分不正笑话我,可我不能自轻自贱,我当得起做皇后,我没有错失,既然承了这份实在,我就得担得起这份体面!”
曾阿姆不再说了,她看着谢贵妃长大,知道谢贵妃最是要强骄傲,就算将她按在了贵妃的位置上,谢贵妃依旧不屑做妾妃之事,依旧拿中宫的美德武装自己。
谢贵妃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曾阿姆,问道:“思危有些日子没来见我了,她在忙什么?”
因着贵妃身子不好,她身边的宫人怕她为了外面那三个孩子的事情劳心劳神,都闭口不谈,贵妃不理事的时候又是不爱交际,终日在屋里养病喝药,所以到现在还不知道前朝赵王魏王的事情。
现在贵妃忽然问起了,曾阿姆也有些心虚,她强装镇定道:“公主她这些日子忙着呢,过段日子就进来了。”
“二郎三郎也有些日子没有进宫了。”谢贵妃继续说。
曾阿姆心里也有些紧张,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怎么贵妃今日就能察觉到不对了?她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赵王、魏王也忙,他们来也总惹您生气,何苦见呢?”
谢贵妃却站起身看向曾阿姆问:“阿姆,你可有事情隐瞒我?”
曾阿姆一看谢贵妃这个情态便知道瞒不住了,忙跪下将前朝的事情说了,说完又忍不住哭诉道:“陛下好狠的心,魏王与赵王这次是做事不对,可也不过让他们身边的伴书朝女官念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诗,结果今早那个伴书就被打死了,几位殿下又是罚俸又是禁足的,为了这样区区一件小事,没了脸面……从前这种事何曾这样严厉过?”
说到这里,曾阿姆抹了一把眼泪恨声道:“那女三元就有这么金贵?女儿家往前朝男人堆里扎,一句说都不能挨?她算什么东西?怎么比得上几位殿下?我看这次怕是有东宫那位挑唆的功劳……陛下尚在,为了这么一丝小错,就要这么战战兢兢的,来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噤声!”谢贵妃听曾阿姆越说越不像样,忙高喝了一声,却又把自己咳得接近仰倒。
曾阿姆忙站起来给她拍背,谢贵妃看向曾阿姆说:“太女位定,咱们得看得清形势,你这样口无遮拦,出事了我也保不住你。”
然后她又说:“这事透着蹊跷,我想不是太女的作为,若只是冒犯朝臣,按照陛下以往脾性不该如此……难道……”
谢贵妃坐着沉思了片刻,说:“陛下如此,是动了气了,这等小事不足以叫他生气,必然是咱们有旁的地方惹了陛下的眼……”
“能有什么事惹陛下的眼?体己殿什么情形我们也不懂,说句诛心的,陛下年纪也大了,太女又常在御前,这圣旨也有可能是太女打着陛下名义做的呢。娘娘,真到了那一日,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曾阿姆在旁斜着眼睛看着谢贵妃说。
谢贵妃忽然站起身,朝曾阿姆说:“你给我换一身素净的衣裳,我去体己殿见陛下请罪。”
换好衣服,曾阿姆要给她梳发戴首饰,谢贵妃却要素着头出发,曾阿姆大惊道:“娘娘,您这是要脱簪待罪吗?”
谢贵妃扶着她的手说:“走吧。”
“不能去啊——”曾阿姆阻拦道,她往谢贵妃跟前一跪,然后抬起头道:“娘娘,您这样出去了,以后在六宫还要不要做人?那些妃嫔宫人在背地里要怎么议论您?”
谢贵妃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这样去,如何见到陛下?”
谢贵妃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元新帝年纪大了,总有意外发生的可能。万一呢?
如果体己殿内真正出了异样,她寻常带着糕点汤水去,太女也有理由阻拦她,那样根本见不到陛下。
但是她脱簪待罪前往,陛下就必须亲见她,只有见到了元新帝,她才能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但如果元新帝状态无虞,那么必然是她这一派的人哪里触到了逆鳞,所以处罚才这么严重,帝王逆鳞这东西一触即死,今日苟活来日也要清算,她与陛下夫妻多年,带病请罪低头,她的孩子才能多几分生机。
谢贵妃知道自己身子骨这个状态也不是能够长寿的,趁着她还活着,趁着她还能唤起元新帝几分愧疚,不如再多做几分事情吧。
体己殿,元新帝身边的大铛马长生揭开门帘走了进去,汇报道:“贵妃娘娘在外面脱簪待罪呢。”
元新帝朱笔一顿,疑惑地说了一句:“贵妃来了?”
太女也在满桌政务里回了神,然后站起身说:“谢娘娘身子骨不好,此次来必然是为了二弟三弟和四妹,也是一片慈母心肠,只是宫外事不该牵连谢娘娘,还是我出去叫她回去吧。”
元新帝便说:“都是你弟弟们连累她,她这副身子大半都是为了他们给拖累的……”
太女心想:贵妃当真是成也二王,败也二王,当日因为生了两个儿子得意,以为后位唾手可得,太后之尊也是手到擒来。殊不知就是因为生育了这二王才导致她被贬妻为妾,倘若谢贵妃膝下只有思危一个,她也不在乎贵妃成为国母,可偏偏……
说着,元新帝合上手里的折子,说:“你不要出去,她本来就骄傲,被你见到这副模样只怕难为情,是朕对不住她,我去见她,你去侧殿继续做事吧。”
太女也没有坚持,听了元新帝的话避开了。
谢贵妃素着头在殿外请罪,体己殿的宫人训练良好,都没有过分打量她,可谢贵妃却觉得人人都在看她,一抹明黄色进入了她的视线。
谢贵妃抬起头,便看见她的丈夫走到了她跟前,谢贵妃看见元新帝好好的,心里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庆幸还是绝望。
看来当真是陛下被触了逆鳞……谢贵妃心里有些挫败地想。
元新帝见谢贵妃人枯瘦一个,身上又单薄,忙拿了马长生手上的大氅给谢贵妃披上,然后伸手将她扶起,语气里也带了几丝心疼:“总持,你何苦?”
谢总持有些虚弱地靠着元新帝站起,说:“是妾身无能,为陛下生育了三个不中用的孩子。”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有过失也不该牵连你。”元新帝说。
谢总持看向元新帝,说:“他们做事愚昧无知,陛下得说明白了,他们才知道自己错在哪。”
元新帝放谢总持进了殿内,扶着人坐下,嘴上却说:“这次我罚得是有些过了,但也是给他们留点记性,祝翾虽然年轻没有背景,但也是我大越第一位三元,是吉祥之兆,怎么能用那等词句轻辱之?
“舞阳县君于国有大功,少年天才,此等人物百年无出其二,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人家的表哥,却上门不尊重舞阳县君。以前年纪小,我还能宽纵,如今不狠狠罚一下,他们哪里知道厉害!”
谢总持咳了几下,心里渐渐有些失望,元新帝还是这套说辞,看来她今日来是看不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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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端倪了,她只能顺着元新帝的话继续请罪:“那他们当真不无辜,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错。”
“你有什么错?你少给他们操心,身子就早好了。”元新帝忍不住说。
谢总持沉默了,元新帝又说:“那个伴书死得也不算无辜,也给其他僚臣一个警醒,再狐假虎威就是这个下场!”
……
太女在侧殿喝了一道茶,把政务都梳理干净了,御前的女官项玉迟一边过来收拾太女案前的茶,一边压低声音汇报外面的动静:“陛下安抚了贵妃一番,现在贵妃已经坐着陛下特赐的帝驾回了宫。”
太女语气平静地说:“贵妃无过,今日来脱簪请罪,陛下总要在旁的地方给她补回颜面。”
项玉迟端着托盘缓缓地朝太女行了礼,就跟没事人一般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贵妃名字“总持”的解释:
总持,持善不失,持恶不生。是带着佛教色彩的名字。
第240章【抱病小记】
祝翾因为“抱病”在家,倒得了片刻闲暇时光,不用再操劳朝务,祝翾就伏案以诗画打发时间,可惜她在丹青一项上没有妹妹祝葵的天赋,画得没有妹妹有灵魂。
祝葵与江凭白日都在外面上课,等放了学,一个叽里呱啦地念外语,一个叽叽喳喳地读课本,倒显得祝翾是家里最闲的人。
祝葵这一年因为上了学,过得格外精彩,不仅学了外语,还认识了几位一样喜欢丹青的同好,在学里还学会了骑马与打马球,那副折腾劲不比祝翾当年程度轻。
现在翰林院的大学士知院事乃是祝翾曾经的女学祭酒上官敏训,上官敏训知道祝翾“病假”的底细,也有意让祝翾避几日风头,就准了她的假,元新帝与太女也知道祝翾这个病假蹊跷,心里都有数,面上就当她真的生了病,还特意派宫里太医走了一趟,送了些药材过去。
上门的太医正是女医荀榕龄,祝翾一听宫里的人来了,忙装成病了的模样,躺在床上,见来的是荀榕龄,便说:“大人看着有些面善。”
荀榕龄背着药箱站在地上看了一眼祝翾,然后微微行了礼,语气淡淡地道:“您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你在京师大学念书,冬天生了病,我也来看过你。”
“啊,想起来了,您是扬州荀家的女医!”
祝翾又忍不住提起自己的妹妹祝英:“我有个妹妹……”
荀榕龄冷淡的脸上忍不住多了几分笑容:“您上次也提过您妹妹,您有个妹妹在我扬州老家学医。”
祝翾闭上了嘴,不说话了,荀榕龄让她伸出手,祝翾本来就没有病,心里也有些发虚,但还是给荀榕龄把脉了,荀榕龄装模作样地把了两下,脸色渐渐凝重。
她脸色一凝重,祝翾心里也有些疑惑了:难道我真的有病?
荀榕龄面色越凝重,祝翾也越紧张,忍不住问她:“荀大人,我到底生了什么病”
“不好说。”荀榕龄一副神情莫测的模样。
祝翾“啊”了一声,荀榕龄又继续说:“这个病治起来却很简单,需要你一日三餐好好吃,早睡早起,就能健健康康活到……不说九十岁,八十岁是能活到的。”
祝翾一听就知道荀榕龄是在诓自己,可是她请了“病假”,荀榕龄将手移开,说:“你到底什么毛病,宫里又不是傻子,我来不过是帮着坐实你有病罢了。”
说着荀榕龄又把带来的名贵药材留下了,朝祝翾说:“这都是太女安抚你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外面买这些药也难着呢。”
祝翾既然已经被荀榕龄戳穿了,也不躺着装病了,于是坐了起来,荀榕龄又说:“祝大人你虽然身体健康,有长寿之相,可是平时还是要好好保养自己,我看你心脉沉郁,必然是常日多思的缘故,正所谓‘慧极易伤’,大人您平日里要保持心境开阔,少想不开。”
说着荀榕龄便给祝翾开了一道安神的方子,嘱咐她每日睡前喝下,祝翾一愣,她才做官一年,竟然已经到了“多思”的地步吗?
荀榕龄看着祝翾这副神情,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我有一句话送给祝大人: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您身体无虞,却有些微心病,心病生严重了就容易变成身病,可是身心才是做一切事的本钱,莫要自误,自误才是最伤身的。”
祝翾怔住,神情复杂地看向荀榕龄,还是对她说了一句:“多谢你。”
荀榕龄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就离开了。
祝翾躺着想了片刻,也觉得荀榕龄的话有道理,就忍不住踱步到书房在宣纸上写下了辛弃疾的一首词。
“肘后俄生柳。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祝翾沉着手腕一字一句地往下写,越写心就越平静,她的字也越来越遒劲老练了。
“翁比渠侬人谁好,是我常、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一杯酒。”将最后一句写完,祝翾欣赏着自己的墨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与我周旋久,宁做我。”她正喃喃念着这句话,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又有人来看她了。
这回来的是范寄真,范寄真听说了元新帝对魏王、赵王、周国公主的处罚,就知道了祝翾大概是把谢贵妃一系给得罪透了,又听说祝翾病得没去上朝,宫里都派了女医来看病,心里就忍不住关心则乱。
在范寄真眼里,祝翾得罪了人也是被她牵连的缘故,这一遭乃是无妄之灾,是她的宴席没有好好保护好祝翾,给祝翾拉好魏王与赵王的仇恨。
毕竟赵王魏王再恨她,她到底也算半个谢家人,万一回头总有价值在的,可是祝翾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翰林就危险多了,她在御前供职也许无碍,万一哪日失了圣心被发落去做不得面圣的小官,怕是不能安安静静做官。
“祝翾!你病得怎么样了?”范寄真一进门就忍不住问,结果就看见祝翾正站在书案前长身玉立,身上只一件单衣。
“你……”范寄真到底脑子不是白长的,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说:“你没有生病。”
“多谢你来看我。”祝翾想要收起案前的纸笔,范寄真却直接凑过来看了。
“是辛弃疾的词,当年看《世说新语》我喜欢的也是这一句‘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范寄真忍不住感慨道。
然后她又怕祝翾真的生了病,忙让她躺回去,说:“你身上穿得单薄,还是回去躺好吧。”
祝翾躺了回去,就听见范寄真说:“对不住。”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
“要不是因为我……”范寄真的话还没有说完,祝翾就止住了她的话头,说:“你不要说这种话,你我都是无妄之灾的受害者,不该互相责怪揽责,你一直说这样的话,就是要与我生分了。”
范寄真便不再说了,她也带了不少药材上门,因为她本来以为祝翾是真的生了病,现在看祝翾没病仍然留了下来,祝翾百般推辞不过,只能作罢。
范寄真又把宫里谢贵妃的事情说了,说:“贵妃为了赵王魏王做到这个地步,他们俩要是懂点事应该也不会分神来害你了,到时候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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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不成蚀把米,连累的还是他们的母亲。”
祝翾也忍不住感慨道:“娘娘也是慈母心肠。”
范寄真与祝翾说了一会子话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走前又忍不住对祝翾说:“我做的事情比较复杂,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接到密令会离开京师,下次要去哪里进行研发任务,所以我只能提前与你告别一下,省得哪日你闲下来想我了,却找不见我。”
祝翾便笑道:“谁想你了?”
范寄真神情却依旧严肃:“你走到今日万事不易,凡事千万当心小心。”
祝翾见她如此,也多了几分舍不得,就也收起调笑的神色道:“我省得。”
“我走了。”范寄真说着就往外走,祝翾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她的背影。
宫里荀榕龄的到来代表着祝翾正式的“抱病”,既然她被宫里正式敲定了需要养病,祝家就多了不少人上门来探病,有同年的女官,也有翰林院的同僚。
赵王府、魏王府、周国公主的长史也纷纷上门带了礼物赔礼道歉,因知道自家主子如今在风口浪尖,又揣度着因为一句不合时宜的诗就让陛下狠狠罚了二王一公主,长史们心里也对祝翾有些发怵,总以为她很有能量,所以上门倒是认认真真赔罪送礼并没有节外生枝。
祝翾如今被元新帝架得有些高调了,所以几家长史上门,她没有再抬架子,而是配合地收了礼物留了茶,在明面上将这道梁子揭过去了。
除了该来的,也有不该来探病的人物。
祝家厅堂上,帮忙待客的祝葵与蔺回以及蔺回脚边一脸倨傲的小女孩六目相对,大眼瞪小眼,蔺回看了一眼祝葵,说:“你就是祝翾的小妹?”
“不知道大人是哪位?”祝葵瞧着蔺回这通身的气派,又看了看一旁自己往主座上的短腿小姑娘,因为腿短,小孩爬不上凳子,就喊蔺回:“表舅!”
蔺回便站起身,平平稳稳地把孩子放在了主座上,他还没开口,那个喊蔺回“表舅”的小姑娘便直接抬起下巴打量着祝葵,说:“你与祝修撰是有几分相似,她病得如何了?孤、我心里很担忧。”
说着她就拿起祝葵案上供的茶,祝葵刚想说“这不是小孩子该喝的茶”,她就拿起来喝了,然后皱了皱眉头道:“不好喝。”
祝葵:“……”
从来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孩,但是说她没规矩没礼貌吧,这小孩又明显带着贵人家的教养,就连作为大人的蔺回在一旁也没说什么。
蔺回见祝葵疑惑,就报上了自己的官职:“潜龙卫指挥佥事,蔺回。”
一听对方是潜龙卫,祝葵就有点头皮发麻,潜龙卫平日里侦缉审判,据说是帝王鹰犬,酷刑手段无数,而且他还是指挥佥事,四品的官,祝葵忍不住把事情往坏了想:祝翾犯了多大的事,还能惹上潜龙卫?
毕竟潜龙卫与文官一般是不来往的,彼此都是克星的存在,但是一看这位蔺指挥佥事还带着小孩,也没穿潜龙卫那身衣服,就又觉得也许人家不是来清算的。
蔺回看出了她的顾虑,就又说:“我与你姐姐从前在应天的时候有过几面的缘分,也算相交。”
“哦。”祝葵只能把人领了过去探望祝翾。
祝翾正躺在榻上看书,祝葵就进来了,说:“有个潜龙卫来看你。”
祝翾下意识以为是蔺慧娥,就问:“是女的吗?”
祝葵想了想蔺回的长相,觉得他是女的可能不大,就摇了摇头,祝翾心里就有了数,就说:“让他进来吧。”
蔺回一进来,祝翾就恭贺道:“听说蔺世子又高升了,恭喜。”
蔺回一听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她没病,眉眼也松了几分,但嘴上还是说:“不过是仰仗家里,没什么好恭喜的。”
说着他又轻声问:“你还好吗?”
祝翾有些疑惑,她这副模样怎么也看不出病的模样,何以问她好不好,难道蔺回没长眼睛看?
但是蔺回的视线那样认真,祝翾回忆着曾经与蔺回的点滴交集,心有所觉,只能干巴巴地说:“挺好。”
“如此就好。”蔺回道,然后他不好意思继续盯着祝翾看了,移开了视线观察祝翾的房间,祝翾的屋子里最多的就是书,墙上挂着弓与箭,实在不像姑娘家的房间。
一时没人说话,祝翾也尴尬了,又见蔺回寒暄完了没有离开的自觉,正想着怎么开口打发他走呢,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祝大人!”。
祝翾一怔,就瞧见一个脑袋毛茸茸的小孩子蹦了过来,祝翾睁大眼睛:“殿下,你怎么来了?”
凌游照像小狗一样趴在祝翾塌前,看祝翾面色红润,不像病人的模样,就觉得祝翾生了某种暗病了,忙问:“听说你病了,哪里不舒服?有好好吃药吗?”
“你怎么出的宫?”祝翾看着凌游照有些头大。
凌游照指着蔺回:“表舅带我出来的。”
“当真是胡闹,你还是小孩子,怎么能随便探视病人?万一过了病气呢。”祝翾还是忍不住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蔺回。
蔺回就说:“横竖你也没病,阿照从小到大出来的次数太少了,就借着这个由头偷偷带她出来看看,小孩子总要自由些的,太女也知道的。”凌游照在东宫不知道磨了太女多久才叫太女放她出来了。
蔺回本来就想来看祝翾,却没有由头,皇孙想出来,他作为潜龙卫委派照顾保护皇孙,这才有了由头光明正大来祝家看祝翾。
祝翾听蔺回这样说,也松了一口气,原来蔺回是为了保护皇孙来的。
凌游照一听祝翾没病,就皱起眉头:“你没有病,那为什么抱病?是不想上朝做事吗?原来大人都这样偷懒的吗?那我以后不想上学士们的课,可以装病吗?”
祝翾一见凌游照一脸“学到了”的表情更觉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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