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炮仗,就又告诉了祝家人另一个惊雷一样的消息,道:“状元不仅是状元,还是大越头一位三元呢。”说话的官差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大拇指。
然后继续说:“这得是多大的荣耀!大越开国以来只出了一个三元,历史上也没有过女三元,你们家真是神仙托身了,为此陛下与太女要为三元女君特开一等嘉奖,来鼓励天下学子上进,也给女学生们立一个榜样。
“待会呢,南六部的几位尚书大人、按察使大人、督学大人、扬州府知府老爷都要来颁旨,几位贵人赶紧打扫好门庭,布置好香烛桌子。”南直隶的应天府作为陪都,也有一套六部班子,所以南直隶的事情以南六部说了算。
上回祝翾中会元,县令老爷亲自上门就已经很气派了,现在一听说六部尚书这样大的官都要来,祝家人都有些惊慌失措,饶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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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也刷新了对三元含金量的认知,就忍不住确认:“尚书老爷们这样大的人物,也要来颁旨吗?”
“这话说的……”官差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尚书年年都有,可是一位女三元要多少年才出一次?这就是三元独有的体面了。咱们几个还是蹭了贵人的光才能亲临这样大的阵仗呢。”
说着邻居们与官差们都催祝家人:“快点收拾吧,圣旨要来了。”
祝明忙朝官差拱手道:“虽然有这样大的尊荣与体面,但是咱们家穷乡僻壤的,家里也不像样子,也不懂迎圣旨与老爷们的章程,只怕要闹笑话。”
“老爷莫慌,这是天大的荣耀,贵地风水之好不看门户高低,大人们早就知道三元家情况了,您作为三元的亲爹,今日就只顾着高兴就行了,有不会的,我们现在也会教你。”官差们一个比一个热心。
于是邻里官差与祝家一起收拾了一番门前,因为门口的路还是土路,乡亲们还一起凑了几块红布铺在祝家门口,祝家人在闹哄哄中搬出来了香案。
孙红玉布置好门口见还有好一阵功夫,于是趁乱跑回屋里把头发用梳子抿了抿,翻出了一直舍不得穿戴的头面戴上了,衣裳没有新的,就把还没穿上身的过寿的衣裳套上了,她打扮了一番出去还真有几分老封君的富贵了。
祝大江说:“你倒充上财主太太了。”
孙红玉白了他一眼,大好的日子不想说扫兴的话,就说:“你瞧瞧你穿得跟要饭的一样,还好意思的,这样的日子还不得体面一些,快换身新的出来。”
说着吩咐各人赶紧抓紧时间打扮好,大家才回了神,各自回屋翻衣裳穿,得一家子打扮好出来,看起来就富贵了不少,都把自己最好的衣裳上了身。
衣着一新的祝家人于是就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各位大人来宣旨,等了好久,才闻得动静。
官兵们在祝家门口的路旁列阵隔开人群,特地为几位高官的轿子与车马凑开一条道来,大员们的八抬大轿纷纷停在祝家的门口,把祝家门口塞得满满的,下来了一批穿紫穿红的大官,祝家人哪里见过这个阵仗,见到大官一个个都跪下了。
其中一个儒雅的亲自把祝家人一一扶起,说:“不要如此客气。”
扶起祝家人的正是纪清,他说:“老夫还有幸与状元上过课,也是占了她的光了。”
其他几位大员就没那么平易近人了,其中一位下了轿子后将祝家附近环境打量了一番,见祝家门口还是土路,就想起自己先前坐马车时的颠簸,就评价道:“此地风景不错,但是到底是三元故居,门口的路县里得拨款好好修一修,以后还要放碑坊呢。”
这回宁海县令穿着绿色官服站在最后面,听到有人点他,忙出列半躬着腰道:“早安排了,等过了今日,马上拨工匠上门修路!”
然后几个大官又各自点评了几句祝家的环境,这个说要安排乡学,那个说要安排立塑像,还有人直接说省内各州的蒙学都要安排祝翾的碑刻纪事,来鼓励全省幼童向学。
祝家人越听越觉得不真实,也越发品到了祝翾这个三元背后的体面。
等各自评价完,几位大官又与祝家人客气见礼,祝明作为祝翾的父亲代表了祝家人与大官们一一见礼。
于是几位尚书便道:“令女一朝三元及第,乃是南直隶的风光与荣幸,何必如此客气?”
说着,与官员们一道的天使也捧着圣旨到了,众人都一一跪下,天使踩了踩祝家门口的红布,然后在祝家准备好的案前展开圣旨,念道:“皇帝敕曰,祝家有女,聪慧至极,三元及第,石破天惊。其本家赐金五十两,银五百两,上等宫锦二十匹,赐其母沈云从六品安人敕命,特赐其祖母孙红玉从七品孺人敕命……”
沈云因为是状元的生母一下子从民身成了官身敕命,孙红玉本来不在被封及之列,但因为朝廷尊老加上祝翾的三元意义不同,就顺带也给了老人家一个孺人的敕命。
虽然安人与孺人在官眷中只是平平无奇的低品敕命,可每年加起来也能领到几十两俸禄,算是吃皇粮的人物了,对于平民之家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
祝家人一一叩谢了皇恩,天使将敕命的的服饰赏赐了下去,又有人抬了“三元及第”的牌匾亲自给祝家挂了上去。
看着大门上“三元及第”四个字,祝家人再次叩谢了皇恩,心里也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
第207章【欣欣向荣】
既然祝家已经改换了门庭,不仅屋子要重新改格局,从前的一些老家具也得换新的了,他们家从此不再是农户了,见客待客的地方是需要体面的。
这天祝家人抬出了不少老的家具放在院子里,已经成了孺人的孙红玉站在院子里一个又一个地看了过去,每一个朴素的家具都承载了这个家很多的记忆,祝棠站在一边问祖母:“大母,哪些留下?哪些处理掉?”所谓的处理就是砸掉当柴烧,祝家以前的一些家具也不是什么好木头做的。
孙红玉一个都舍不得处理,年纪大了,就容易念旧,就看不得糟蹋东西,她便横了孙子一眼道:“处理掉?好好的东西还能用,凭啥要处理掉?你们要把明间的东西换新要体面我不反对,这些老东西扔掉多可惜……”
祝大江在一旁说:“这些玩意儿不处理你往哪摆?棠哥儿也快结亲了,新人新屋新气象,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孙红玉便忍不住骂祝大江:“喔唷,哪里来的地主老爷啊?说起来话来真是阔气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下来就是少爷呢,萱姐儿也就最近才考中了状元,咱们家脚底的泥都没洗干净,你就在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了?”
祝大江一辈子在对骂一项上就没有怎么赢过孙红玉,被她说得不知道怎么回,就说:“你没摆阔?成了一个孺人就了不起了,不也摆起官太太架子吗?”
“我孺人的敕命是皇帝老爷亲自给的,你觉得我不配你和皇帝老爷说去吧。我又不是靠你拿的敕命,我是靠孙女上进拿的敕命!”孙红玉昂着头说。
祝大江憋屈地揣着手看向她,说:“那你是孺人,你是贵人,这些东西随你处置了。”
孙红玉斗赢了嘴,心里很舒坦,于是继续一件又一件地看老家具,越看越舍不得,指着其中一个柜子道:“这还是明哥儿成亲那年打的呢,挺好的,还能用,旧是旧了点,放外面给外人看不体面,就拿我屋里给我用吧。”
又指着一个小凳子道:“这也是老物件了,放厨房灶口吧,好拿来坐着烧锅。”
祝棠点了点头,孙红玉又看了看一个花面架,虽然有点晃了,但是她依旧说:“这个以前拿来放洗脸盆的,也扔厨房架东西吧。”
她为家里所有老物件都做了体面的安排,最后走到了从前家里吃饭的老八仙桌旁,祝老头就忍不住道:“这个桌子就别留了,桌脚都有点腐蚀了,没处放,还是劈了当柴烧吧。”
孙红玉摸了摸这张桌子,却说:“这个放家里祠堂吧。”
“这破桌子你放祠堂?你也不怕夜里被祖宗找?”祝大江不可置信地看着孙红玉。
孙红玉摇了摇头,道:“萱姐儿从小就用这张桌子写字看书,我一直记得的。她还没去学堂的时候,家里没桌子给她识字,就天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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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前坐在这里拿清水写字。
“后来她去上学了,和莲姐儿她们睡一个屋,早上起得早怕打扰还在睡的姊妹们,就天天一大早坐这桌子上看书写字。
“我起得早,要给你们做早饭,常常看见她坐在这里趁着天光看书,等到我做好了饭,她吃过了就直接去上学……那时候她天天如此,这张桌子是萱姐儿小时候一直用功的地方。”
大家听她如此说,都静了下来,也忍不住回忆起了蒙学阶段的祝翾,就连祝老头也说:“是呀,她经常在这上面看书写字,其他几个孩子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她也不受影响,打小就用功,怪不得能够考状元。”
“所以不能扔。”孙红玉抬起脸,年纪越大一些记忆反而越清晰。
她说:“萱姐儿认识的第一堆字就是在这桌上学的,咱们家虽然阔了,可是也要记得自己是咋起来的。萱姐儿念书念出头了,以后家里下一代也得以她为榜样,这桌子就放祠堂,也好告诉后代你们祖宗当年是怎么学出头的……”
于是这张承载了祝翾启蒙岁月的旧桌子被抬进了祠堂里当了供桌。
自从祝翾中了状元,祝家就一直在忙,期间还有一堆客人上门,整天门庭若市的,县里很快来人修了路,不仅修了祝家门前的那条路,把村里其他的主要道路也拓宽了,就连祝家隔壁河上的那座小木板桥也终于成了一墩正式的石拱桥。
祝翾的三元碑坊最后还是被祝家人选择放在了芦苇乡的村口,三元碑坊附近的空地也就成了即将建造的芦苇乡学的选址地。
不过青阳镇上闲逛的孩子也少了许多,能在外闲逛的孩子一般都是没学上的孩子,从前能进蒙学上学的孩子其实不多,大部分农户孩子生多了也就送一两个去上一两年学。
七八岁的年纪别人在蒙学启蒙,这些孩子就在家里半散养半干活。
但是现在青阳镇成了三元祝翾的故乡了,都是三元祝翾的家乡了,孩童启蒙率怎么也得遥遥领先。
整个宁海县上下官吏现在非常注重全县儿童的入学率,尤其是青阳镇,对青阳镇的启蒙教育的政策扶持也加大了不少,府城与省里拨了不少资金来建设祝翾的家乡。
除了镇上的青阳蒙学,下面人口多的村也加盖了乡学,县里优先拨了一群年轻的秀才到青阳镇当蒙师。
镇上的官吏因为上面的政策任务也在开学的日子常常在街上巡逻溜达,倘若遇到了在外面不上学的适龄启蒙孩童,就会上前问人家多大了念不念书是谁家的。
一旦是发现超过了六周岁还没去上学的孩子,官吏们就上门找孩子父母,反复劝说鼓励父母送孩子去启蒙。
在外面没学上的有男孩有女孩,半数开外都是女孩子,官吏们于是经常登门要女孩子们的父母送孩子上学。
其实青阳镇自从出了一个渐渐出息的祝翾,这几年主动送女孩子上学的父母增多了不少,女孩的蒙学入学率一直是县里的第一。
对于仍然冥顽不灵的,官吏们或恐吓或威胁,终于逮了一群“漏网之鱼”给送进蒙学启蒙了。
青阳蒙学的学生越来越多,哪怕这几年已经扩容过了一回,但是还是在入/学/潮的背景下渐渐坐不下了,所以除了下面的一些大村得新增乡学,青阳蒙学也得进行第二回扩容。
因为下面青阳镇下面不少路都修了,离镇上蒙学较远的暂时还没有乡学的村也被安排了几辆牛车,当做这段时间村里孩子去镇上上学接送的“校车”。
帮忙驾牛车的就找了村里风评好的类似曾经张阿公这样存在的孤寡老人,他们负责照顾拉“校车”的牛还有日常接送本村小孩上学,从而拿到镇上给的薪酬,也算有了新的生计。
县里还打算给祝翾塑像,然后将祝翾的塑像放进县里所有学校内引导孩子们向学,塑像这种事就得请教祝家人了。
正好祝明会画画,县令就让祝明画几张能够展现祝翾风仪的画像给县里参考塑像,可是祝明画了好几次也想象不出祝翾如今的气质了。
祝翾连中三元对祝明来说是一种超过想象的事情,他能画出其形,要画出其神就得再见一面祝翾其人了,祝明对自己画画的要求很高,所以就搁笔了。
县里来要画,祝明就说了原因,县里来人就说:“那就等状元归乡之后我们再来要画吧。”
祝家人一听祝翾还能回来,都很激动,于是天天忙得更有劲了,忙完了事情常常站在村口新建好的三元碑坊下看祝翾有没有到家。
……
远在顺天的祝翾并不知道自己家乡因为自己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在忙完所有考中状元之后的各种仪式之后,终于闲了下来开始对付选拔翰林院观政进士的选拔考试。
其实不管她考得怎么样,她也一定会被正式授官的,但也得好好准备,省得选拔考试没考好,被人觉得自己这个状元是名不副实的。
选拔考试流程倒是很快,一日以内就考完了,考试内容就是诏、诰、表、论这些,再综合一下进士们的殿试排名留下可以正式观政的进士们,被选拔出来的进士被喊做观政进士。
观政进士们除了一甲三人都暂时不授官,可以留在翰林院以及三省“观政”实习,同时还要去麟政阁完成进一步的课业,与他们授课的老师都是阁相和麟政阁大学士这样的人物,麟政阁大学士虽然只有五品,却被誉为“参政顾问”,虽然没有三省阁相的直接权力,却也有被特许入议政阁议政的资格。
官员的权力这个东西不仅仅看品级与本职所天然赋予的权力,也要看与皇帝的距离远近,观政进士一旦当上,虽然开局只是观政学习没有正式的官职,但是距离权力中心近,等观政结束自然是比同期直接去下面做官的进士们更有前途与未来。
至于没当上观政进士的进士们要么是被外放出去做地方上的七品县令,留在顺天只能八品起步了,为了距离权力中心更近,顺天的八品官看起来好像也是比地方七品光明的。
殿试名次不是很靠前的进士们也没有指望能够捡漏做观政进士,早就开始经营活动了,要么寄希望能留在顺天谋到一个八品的实缺,外放也希望能尽量去富饶的地方去做地方官。
观政进士的选拔考试结果出来得很快,本次除了一甲三人,一共择了十五名进士为观政进士,祝翾认识的女进士里只有三个当了观政进士,左留女、梅令仪、韦简舜三个被正式选上了观政和麟政阁进修。
薛静檀虽然没选上做观政进士,但是得到了门下省八品主事的一个缺,掌案闻簿,因为门下省是审议机构,所以这个职位需要额外通法典律令,对于薛静檀来说,也算专业对口。
明弥也留京了,她得到了顺天女学律学博士的缺,也是八品的官。
许荔君殿试名次靠后,只能去地方上当县令了,好在地方还算可以,是去福建省的泉州府的同安县做县令。
而祝翾直接被授予了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的职位,大家都得到了各自的前途与官职。
像祝翾这样留京任职的进士,并不急着直接上任做事,可以享有一段法定的“归乡假”,祝翾正式接过翰林院的职位之后,就进行了两项审批,第一道审批是留京官员廉租房的住房审批,第二道是“归乡假”的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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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房审批下达得很快,祝翾很快就得到了一个地段不错的靠近皇城的宅子,做京官的期间每月只要象征性上缴朝廷小几十文的房租就能够直接入住。
归乡假的审批确认也很快,祝翾才搬进朝廷提供的新家没两天,就被通知可以正式休假回乡了。
祝翾算了一下自己的“归乡假”,发现除去路上来回的时间,她大概能在家里待上接近一个半月的时间,这个时间对长年在外的祝翾而言已经是很充裕的时间了。
祝翾挺期待回乡一趟的,孤身备考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前程也大定了,突然闲下来的祝翾就有点想家了。
第208章【衣锦还乡】
在离开京师前,祝翾与明弥、上官灵韫、梅令仪、许荔君等几个人相聚了一场,大家定了一间包厢,祝翾一进去,就听到上官灵韫促狭的声音:“咱们的三元女君可算到了。”
上官灵韫先前因为没考中进士也消沉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祝翾见上官灵韫还是以往那个模样,心也有些放下了,就笑道:“少打趣我。”
等大家都坐下了,就各自点了一些菜,然后各自说起各自的打算。
连中三元之后的这段日子,祝翾心情一直畅快得很,她在别人跟前也高兴得很坦荡,直接说:“我已经告了假,打算回家一趟,在外求学多年,与家人的接触屈指可数,祖父母年事已高,既然有假期就回去看看,往后做了官一家子团聚的日子也越来越少。
“何况我好不容易有了这样大的体面,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怎么也要回去显摆一下的,等显摆高兴了再回来正式做事。”
她这样一说大家都为她直白坦荡的得意给说笑了,许荔君就说:“我要外放去福建做官的,打算先在家里待一阵,再去福建上任,我母亲她们在南直隶也没有根基了,应该是可以与我一起上任的。”
祝翾也想接家里人来京城陪自己上任,只是祖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跋涉,也不知道来了这边水土服不服,父母得靠她交涉了,毕竟父母不是她一个人的父母,家里还有那么多手足,也许他们更想陪伴老人敬孝呢。
梅令仪也开口说:“我也告了假了,我出来念书这些年,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可是……”
大家都看向她,梅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挺奇怪的,我刚出来念书的时候做梦都是回家,每到放假的日子梦里都想着该怎么团聚,但一到家又浑身不自在,家里人对我越来越生疏客气,我预想的那种团聚并没有发生。
“所以我一直处于一种想家又不想家的状态里,没回家的时候觉得那是我的一个归宿,到家了发现好像也就那样……”
梅令仪这话一说,大家都沉默了,其实大家都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明弥忽然道:“你们都要回家,我是不回的,我没有家。我喜欢现在这样,我有自己的身份与差事做,多自在。”
大家听她这样说,也点了点头,上官灵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道:“你们都中了进士,我没中,就好好在家读书吧,也好好照顾大父,大父身体愈加不好了。”
明弥与祝翾对视了一眼,想到了上官灵韫的家人曾经困过她,上官灵韫察觉了她们关心的视线,无所谓地说:“我大父身体不太好了,下一代我父亲他们这一辈里,很明显说话最有权威的是我姑姑。
“我伯伯虽然袭爵可是也是沾我大父的光,功勋平平,我父亲做官寻常,只有我姑姑如今简在帝心将来有希望做宰,以后上官家说一不二的人是她,我虽然不是进士却也是举人,我也是有希望跟随姑姑脚步的,曾经那些能困住我的,已经困不住我了。”
上官灵韫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道:“虽然如此,心里也是憋闷的。我仗着自小是天之骄女,却不知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如今你们都风风光光做了进士,我却落了空。”
于是大家便安慰她:“你还不到二十岁呢,你看看考中进士的有几个不到二十的,你再三年考也年轻着呢。”
上官灵韫看了一眼与自己同岁的祝翾,道:“某位三元生日比我还晚呢。”
祝翾早看出来上官灵韫没几分抑郁,现在只是感慨,就哈哈笑了起来:“所以我是古今第一女三元啊,你与我比自然是憋闷的,天下谁人和我比都是憋闷的,这很正常。”
“快撕烂她的嘴,真给她得意坏了!”上官灵韫有些不服气地站起来要掐祝翾的脸颊,祝翾见状不妙,忙站起来跑,其他人因为被祝翾扫射了,也不高兴地按住她让她给上官灵韫掐脸蛋。
上官灵韫轻轻掐了一把祝翾的脸,得意道:“你三元如何?还不是要被我欺负?”
席间众人都大笑起来,气氛畅快和谐。
京师与友人们正式相聚一场后,祝翾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几个都是南直隶的进士与她一起上了官船,路上的开销也都是朝廷负责。
在水上荡了几天,终于望见了熟悉的景色,她一到扬州府的岸口,就有人来接她。
曾经在宁海县做了好多年县令、如今终于做了扬州通判的夏通判一见她下船,就上前拱手道:“闻得三元女君要归乡,算了一下官船登岸时辰,果然等到了女君。”
祝翾没认出眼前的官,就好奇地看向他然后行了一道礼,夏通判自我介绍道:“在下曾经做过宁海县的县令。”
“夏县令?”祝翾想起来了,夏县令曾经在宁海县做官做得不错,离开时还有百姓相送呢,祝翾脱口而出了一句“夏县令”后又觉得不妥,就客气地问:“大人如今?”
“如今我乃扬州通判。”夏通判道。
“恭祝大人高升。”祝翾又拱了一回手,夏通判很谦虚地拱手拱回来了,道:“不值得一提,三元应该已经授了修撰的职位了吧。”
祝翾也谦虚道:“到底不如大人品级。”通判是正六品,修撰是从六品,虽然京官默认比地方官高两级,但也是潜规则的规矩,祝翾不摆潜规则直接与夏通判客气,夏通判就更觉得祝翾不错了。
夏通判接了祝翾,就把她带到了一个酒楼,几个扬州府本地官特地与祝翾接风洗尘,祝翾本来有些皱眉,但是一见席间酒菜用度还不算过分,就恢复了寻常颜色与扬州本地官应酬了一番。
等吃完饭,祝翾一番谢过了本地官的待客之道,然后说自己要回宁海县了。
扬州府的本地官见祝翾没带仆从,就特地安排了车马官差护送她回去,几个人来回推拉了一番,祝翾还是坐了官府安排的车马里慢悠悠地继续往宁海县去。
到了宁海县也是先不归家,先到了宁海县的县衙,祝翾已经正式授了官,宁海县的县令一见祝翾就作了一个长揖:“恭迎祝大人返乡。”
祝翾愣了一下,京师都是大官贵人,所以在京师时她哪怕中了状元授了官得到了皇帝太女的嘉奖,可是私下巴结她的并不多,所以她还没有完全清晰地体验到自己的份量。
直到这次回了扬州府,看到沿途官员对自己的态度,她才真正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新身份所赋予的权力与份量。
“大人请起。”祝翾上前将宁海县县令扶起。
宁海县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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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一脸恭顺地拱手道:“下官闻得祝大人连中三元,满心欢喜,当真是扬我宁海县文名了,如今大人返乡,旅途劳顿,不如先在下官处稍做整顿?”
祝翾没有拒绝宁海县县令的接风宴,县令一行人将她引到了当地的范楼,祝翾一坐下,就发现这桌宴席规格远远高于扬州府接待的规格,扬州府的人给她接风洗尘准备的宴席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里,可是宁海县的接风宴竟然有些奢靡。
县令一行人又请了人来弹琵琶与祝翾听,来弹琵琶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清朗女的秀美,祝翾皱眉看向县令,县令赶忙道:“这都是正经乐团的乐师,我不敢搞那杀头的交易。”
祝翾看着满桌珍馐胃口淡淡,于是直接说:“诸位真是太客气破费了,到底是家乡,竟然比我在扬州府吃的接风宴还要好。”
她这样一说,县令一行人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忙撤下了宴席退去了乐师,另换了一席规格之内的酒宴,祝翾不作表情,平淡地与当地父母官们吃了饭,大家见祝翾年纪虽轻,可是神色不变,很难揣测其真正情绪,一顿饭陪祝翾吃得竟有些心惊胆战。
祝翾与众人吃好饭,客气又疏离地感谢了众人的招待,便继续往青阳镇赶路了。
一到芦苇乡,祝翾就感觉到了大变样,村口新建了一个高大气派的碑坊,祝翾在车里细看了一眼,竟然是她的三元碑坊。
三元碑坊前早已聚了一堆人,祝翾的车马一从镇上过,芦苇乡的人就收到了她要回家的消息了,都伸长脖子等祝翾,祝翾看到这个阵仗有些不习惯,她在人群里看到了祝家人的身影,就呼了一口气,还是下去了。
一下马车,就听到了人群的议论声。
“是萱姐儿,这个车上的是萱姐儿!”
“祝三元回来了!”
祝翾才站定,就见祝家人一个接着一个跑过来。
“萱娘!你可回来了!”沈云激动地上前盯着女儿,眼睛带着湿润,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祝翾的脸颊与发丝,评价道:“看着又长大了些,到底是做官的人了。”
祝明看见祝翾也激动,与沈云站在一处,眼睛舍不得离开祝翾,也说:“长大了,是长大了。”
祝大江和孙红玉不习惯这样亲热,但是也站在一起殷切地注视她,祝翾的兄弟姐妹们将祝翾围住,祝葵抱着姐姐的手,轻声说:“我好想你,二姐姐。”
祝翾突然鼻子有些发酸,虽然她去年回来过,可是带着新的身份重归故里,总多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她一把抱住沈云道:“阿娘,我回来了!我也好想你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瘦了,孩子……”沈云接住女儿的依恋,忍不住说。
“行了,别站风口喝风了,都回家吧。”孙红玉在一边道。
“对,萱姐儿,咱们回家。”
祝翾看向孙红玉,也说了一句:“大母,我也很想你,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孙红玉不习惯说肉麻话,嘴嗫嚅了几下,还是没说出想说的话,就不自在地说:“你出息了,我沾了你的光得了敕命了,福气大得很,长命百岁是自然的。”
祝翾就看着老人家笑了一下,不仅祝家人热情,芦苇乡其他人也热情,也围上来:“萱姐儿,你回家了,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抱过你呢。”说着就往她手上塞了一篮子土鸡蛋说要祝贺她高中三元。
一堆人都这样一边套热乎一边给祝家人手上塞东西,什么鸡蛋肉条鱼干的,祝翾不好意思拿乡亲们的东西,一直往外推,可最后手里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你考状元了,你们家摆了好几天席,我上门吃了,怎么就不能庆祝你了。”
“就是,你该拿的,因为你咱们乡里被拨了好多钱又是修路又是通水渠又是造乡学,咱们这地段以后肯定都是福地,送你东西咋了?”
乡亲们叽叽喳喳的,祝翾留意到大家话里的东西,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下的路是平坦的新路,不再是儿时泥泞的土路了。
乡亲们又热情地指才打了地基的乡学给祝翾看:“那以后就是乡学,我们下面主路都已经修了,日子托你的福肯定要好了!”
祝翾一路上观察着芦苇乡的变化,渐渐知道这些变化是因为自己,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她到家之后第一回发自内心的高兴的笑。
第209章【疾走女童】
好不容易回了一趟家,祝翾也是忙碌的。
一听说祝翾回家了,十里八乡都轰动了,祝翾到家已经好多天了,家里就没有断过客人,总有想要上门结交的人,祝翾半敷衍半躲着,但是客人也不全是那些烧热灶的势利人家。
这天一大早,祝翾打开门,门口坐着的一个背影单薄的女娃娃就直接仰倒在她身上,扎着双丫头,后背结着几块补丁,靠在祝翾家门口打瞌睡,因为祝翾开门她背后着了空就磕祝翾身上了。
祝翾哪里提防到外面还能坐着一个孩子,吓了一跳,连忙搀住门口的女孩子,女孩子也吓得一激灵,醒了,连忙闪开祝翾的手,站直了身子。
祝翾看了一眼,是个七八岁年纪的女娃娃,就问道:“你谁家孩子?怎么坐在我家门口了?是走丢了吗?”
女娃娃长了一双像牛一样大的眼睛,抬眼看向祝翾时又亮又倔的样子,她一见祝翾这样高,就有些惊讶,然后就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脆生生地问祝翾:“你是祝状元吗?”
祝翾放温了嗓音:“你怎么知道我是祝状元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怎么回家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女孩子依旧抬着头看祝翾,然后露出高兴地神色,道:“你果然是祝状元!”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子就突然跪下来朝祝翾磕头,祝翾连忙把女孩子拎起来,让她站直了,皱着眉问道:“你什么毛病?好好的就跪人?我问你话你也不告诉我!”
小女孩被高高大大的祝翾拎住不能动弹,又见祝翾板起脸了,就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着那双大而倔的眼睛与祝翾大眼瞪大眼。
然后女孩从身上的包里掏出一本《大学》,对祝翾道:“我叫江凭,没有走失,我家住在松阳镇,我特意走过来找你的,我听人说你回来了,我书读不明白,你是状元,是天底下最博学的人,你应该能够指导我。”
祝翾松开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你不是青阳镇的人?你是松阳镇的?”
江凭点了点头,说:“我走了好久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祝翾惊讶地看她,她的母亲沈云就住在松阳镇,松阳镇是宁海县内离青阳镇最远的镇,路途也得上百里了,上百里的路,走过来?
祝翾看了看江凭的脚,她的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已经磨破了,就问江凭走了多久,江凭说:“不知道,中间天黑了一次,我就在地里睡了一会,我不怕走丢,我们那有海,我高兴了能沿着滩涂走好远好远。”
真是一个小怪物,祝翾在心里评价道。
但是一想到这个怪异的女孩是为了问自己问题才走了上百里的路,又看着江凭不怕人的眼睛,心里就有点喜欢她,就拉住她的手将她放了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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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这么远的路,你不害怕吗?你家里人也要着急的。”
“我不怕,他们也不会着急。”江凭看着祝翾说,祝翾想继续领她进来,江凭却不敢进来,坚持地说:“状元女君,你就在这里指点我吧,我不敢进你家,我明白了学问就回去。”
祝翾才说了一句:“为什么不敢?”
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呼声:“凭姐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祝翾回身,是她们家雇的仆妇丁阿五,祝翾家如今已经解放家务了,家里除了原来的张妈妈又雇了三个仆妇,还有两个干重活的长工,已经有了大户人家的气派了,这回她考了状元,房子盖大之后家里还要雇丫鬟呢。
丁阿五就是新雇的仆妇中的一个,专门负责祝家灶下事,她是寡妇,娘家回不得,在婆家又被刻薄,哪都去不了,一直被婆母说吃干饭,所以只能出来找活做。
丁阿五的娘家与沈云娘家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就远远跑来投奔沈云,沈云见她可怜,就雇了她做仆妇。
江凭一见丁阿五,就往祝翾身后躲,丁阿五竖起眉毛:“死丫头,你咋跑这里现眼来了?”
江凭嗫嚅道:“阿娘,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状元女君的,我想问她问题。”
丁阿五一听女儿这样说,就忍不住朝祝翾赔罪道:“我女儿不懂事,女君你不要怪她,我待会就把她送回去。”
祝翾听明白了,江凭是丁阿五的女儿,就温和地笑道:“阿五嫂子你去做事吧,既然是你的女儿,来了也是客,我还怕她是走丢了的,既然大人也在我们家,就让凭娘在我们家玩会。”
丁阿五既担忧又愤怒地瞪了女儿一眼,然后继续下去做事了,祝翾又把躲自己身后的江凭拎出来道:“别害怕,你走了这么远路也累了饿了吧,我待会给你解答学问,先在我家吃饭吧。”
江凭本来想说“不饿”,但是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祝翾就笑了起来。
江凭低着头跟着祝翾进来了,进了厨房,丁阿五见到女儿还想说点什么,却听见祝翾吩咐她:“阿五嫂子,给你女儿煮一碗面吧,放两个荷包蛋,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得饿了。”
“嗳。”丁阿五答应道,江凭见祝翾能够压制她的母亲,又神气了起来,抬着小脸一直眨巴着眼睛看祝翾。
然后又看见桌肚子里团着的咪咪,江凭心里觉得祝翾是好人,就问祝翾:“我可以摸一摸你家的猫吗?”
祝翾点点头,咪咪不怕生也尊老爱幼,见江凭凑过来摸自己也没跑开,而是一动不动地任江凭钻桌肚子里摸自己,被摸累了就躺下发出咕噜声,江凭就朝祝翾发出银铃一般地笑声说:“你家的猫好乖,它叫什么?”
祝翾见江凭这个比自己小时候还野生的样子,心里不由感慨果然是小孩子,面上还是回答了她:“它叫咪咪。”
“咪咪。”江凭蹲在桌子底下边摸边喊猫,咪咪听到自己的名字回了一句高傲的“喵”。
丁阿五端着面过来,看见自家姑娘钻桌肚子底下玩猫,就连忙把碗放下,把江凭拽出来道:“在别人家放规矩些。”
江凭半懂规矩半不懂规矩,她见祝翾没生气,也没有很害怕,只是隐约察觉了自己的不体面,把头低下了,祝翾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很柔和:“刚摸了猫,洗手吃面吧。”
江凭点了点头,丁阿五朝祝翾抱歉地看了一眼,就继续下去做事了,一边走一边还警告地看向女儿,江凭是真饿了,洗完手就坐着大口地吃面,把自己吃急眼了,祝翾坐她对面看她,一面看一面说:“别急,没人与你抢。”
江凭就把速度放缓了,祝翾于是抽空就套了她的话,三两句就把江凭的完整来历搞清楚了。
丁阿五没守寡前只有江凭一个女儿,守了寡之后娘家几个兄弟都不接纳她回去,婆家兄弟妯娌众多,都排挤她这个寡妇,丁阿五就在夹缝里生存,江凭生得聪明伶俐却又调皮,到了能够上学的年纪,也去蒙学上了一年,但到第二年就不许去了。
婆母说母女俩都在家吃干饭,江凭不能上学偶尔对着书流眼泪。
丁阿五在婆家累死累活做事也没有工钱,手上没有铜板,没有铜板江凭念书的事就是由婆母他们说了算了。
丁阿五想让江凭念书,就得为她挣铜板,于是出去做工,婆母说每月得交多少月钱回去才给她出去做工,丁阿五没办法也只能答应了。
丁阿五每月的月钱一半寄回去,一半攒着,想着明年就能有钱送女儿回学堂了,祝家出了一个女状元,她做事更有劲了,一想江凭这样聪明,也得念书。
她在祝家做工不方便把女儿带身边,只能把女儿扔婆家,然而江家一堆娃娃,江凭亲娘不在身边就跟寄养的一样,没人在意她。
江凭没人陪自己玩,又在家老被欺负,就学会了跑,堂兄弟们一欺负她,她就开始跑,渐渐跑得没人能追到她,江凭就常常自己跑很远在外面游荡,游荡久了也没人管她死活,江凭却觉得很自在,她常常带着书跑很远然后在寂静处看书,这是她最大的消遣。
祝翾就撑着头问她:“你来我家到底是想问我问题?还是想阿娘了?”
江凭顿住,抽了抽鼻子,说:“都有,我想见阿娘,阿娘走了我没有家,我也想看看你,你是最厉害的状元,我好崇拜你,你肯定什么都明白,我也想请教你。”
祝翾继续问她:“你一个人走这么远路不害怕吗?”
江凭这个年纪不知道怕,她一路上只想着阿娘与祝翾,就说:“我见到你们就值了。”
然后她就拿着书问祝翾问题,祝翾忍不住感慨:“你才上了一年学,就已经学到了《大学》?”
江凭不明所以,祝翾就抽她学问,发现她都会诵记,只是不解其意,然后才知道江凭也是个记性很好的孩子,几乎过目不忘,又能够为了求知能走百里路上门问自己学问,就有些惜才地说:“你很聪明,也很有韧劲。”
说着她就给江凭解答了问题,江凭认真地听完了,高兴地又想磕祝翾头,祝翾及时拉住了她。
江凭又高兴地说:“这个是我偷我三堂兄的书,我们家只有三堂兄和四堂兄可以读完蒙学的,大母说都读书太费钱了,说他们最聪明,但是我觉得他们俩笨死了,没有我聪明。”
说着江凭沮丧地垂下头,因为她虽然聪明却不能读书,全家知道她聪明也懒得培养她。
祝翾与江凭说了一会话,正好沈云进来了,看见江凭就问:“谁家孩子这是?”
祝翾就说:“阿五嫂子的孩子。”
沈云看了看江凭,说:“挺瘦的这孩子。”
江凭知道沈云是祝翾的母亲,就站起来喊了一声:“太太。”
祝翾按着她坐下,吩咐道:“你先和咪咪玩会。”
然后她与沈云出去,把江凭的情况说了一遍,说:“既然这孩子靠那头可怜,不如让她和阿五嫂子一起留我家吧,我觉得她很聪明,她过目不忘的,我愿意资助她念书。
“如果你们不耐烦养她,我在京师还没有雇仆役,阿五嫂子是你那边的远亲戚,人还行,她愿意的话我可以带她们母女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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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五嫂子照顾了我,我也能罩着她,我好歹是官,给我做事她婆母必然不敢讨要工钱了,等到了京师,我也可以给江凭找个蒙学教教她。”
沈云没想到祝翾一下子主意就打那么远了,就忍不住说:“人家母女俩留咱家一样的,你怎么还想着人家随你背井离乡呢。”
祝翾叹了一口气说:“跟我走了,她们更自在些,她们家烦人亲戚就不敢多事了,我也好多一个家乡体己人照顾我,我在家这些天觉得阿五嫂子做事最麻利,当然这还得看阿五嫂子愿意不愿意。江凭这样聪明,我再教教她,岂不是更开窍了?”
沈云就说:“我到时候帮你说说去,这孩子也可以留在咱家跟着她娘的。”
祝翾嗯了一声,看见江凭站在廊下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自己,就招呼她过来,问她:“凭姐儿,你是不是很想念书?”
江凭点点头,然后说:“状元女君你是第一个愿意回答我的,我不能念书了,就想着去问先生也是一样的,可是我们镇上的先生见我不是学生就不理会我。
“我曾经背着满肚子疑问拜见了好多本地大儒,见都没见到,都不理会我,觉得我是去捣乱的,我只能自己看书悟,但是你刚才教我了,我一下子就茅塞顿开了,我觉得想懂更多还是得念书有先生教。”
祝翾见到她如此的求知欲,更加喜欢她了,就说:“我会让你有学上的。”
江凭想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祝翾的袖子,高兴地说:“真的啊?”
“当然。”祝翾又忍不住摸了一下江凭的脑袋,不知怎的,她总有一种在江凭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的感觉。
第210章【肉食者谋】
没过一会,祝翾就去把丁阿五喊了过来,丁阿五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紧张地站到了祝翾跟前,虽然祝翾只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但是她在丁阿五眼里就跟神仙一样,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哪怕祝翾挺和气的,但是丁阿五一站到她跟前就觉得不自在。
“女君,你找我有事?”丁阿五察觉到祝翾想要跟自己说些正事。
“阿五嫂子,你坐,我有事跟你说。”祝翾朝她点点头,示意丁阿五坐下。
丁阿五不太敢坐,祝翾一直看着她,她才坐下了,一坐下就听见祝翾说:“你女儿江凭挺聪明的一个小姑娘。”
丁阿五立马又从椅子上蹦起来,她一听到“江凭”就以为是江凭跑来找她让祝家不快了,就立刻说:“这丫头瞎跑,我马上把她送回去!”
祝翾一见丁阿五这样,就知道她误会了,就又请她坐下,然后道:“不是这样的,我挺喜欢江凭的。”
丁阿五就盯着祝翾看,想知道祝翾到底要说什么,祝翾也不想让丁阿五提心吊胆的,就开门见山了:“阿五嫂子,你愿意带着江凭和我去京师吗?”
“什么?”丁阿五睁大眼睛,她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祝翾就继续说:“我在京师还没有雇佣仆役,你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做事麻利,也算半个家里人,到了京师我愿意给你更多的工钱,也放心把家交给你。
“你如果和我去了京师,江凭一个小孩子扔在她大母那估计过得也不好,你们母女相依为命的,小孩子还是得在您眼前。
“而且,我也是被江凭打动了,她走了百里路也要来问我学问,我觉得她这样的孩子还是得念书的,我母亲跟我说你出来做工也是为了攒钱给孩子重回学堂的,你跟我去了京师,江凭我会给她找个京师的学堂念书开蒙。
“你们母女跟我走了,山高皇帝远的,你婆家那边也不敢来找事了,当然了,到底是背井离乡的,你实在不愿意就继续待在芦苇乡做事,江凭也可以带在身边,可以在青阳镇念书。”
丁阿五听祝翾一条又一条地跟她说了,心里已经反应了过来,她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祝翾。
祝翾以为她不信,就说:“没事,这样大的事情,你慢慢考虑,你也和江凭说说,看看她愿意还是不愿意。”
丁阿五一下子站了起身,她现在相信祝翾是认真的了,去京师给状元做仆役,女儿还能念书,这样好的机会她有什么好犹豫的,至于背井离乡,这里除了她的女儿根本没什么好留恋的,只要她跟了祝翾走,她婆家肯定就拿自己没办法了。
于是丁阿五立刻十分感激地说:“我愿意的,这多好的事情,我还不愿意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祝翾微笑着看着她道:“很高兴阿五嫂子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不过你也要问问江凭愿意不愿意。”
丁阿五本来想说她愿意了那江凭不愿意也得愿意,但是看着祝翾的眼神,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说:“我问问她去。”
“这段日子,江凭就留在咱们家吧。”祝翾又嘱咐了一句。
很快丁阿五就来告诉祝翾江凭是愿意的,这个结果在祝翾意料之内,但是祝翾还是松了一口气。
江凭从丁阿五那知道了自己能去京师念书的好事,飞快地跑出来盯着祝翾看,她好像哭过了似的,眼睛红红的。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江凭又给她跪下了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说:“状元大人,你就是我的恩人,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祝翾将小丫头扶起来,挺和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我这样帮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做牛做马的。”
“那给谁做牛做马?”江凭瞪大了眼睛问。
“不给任何人做牛做马,你想念书,我希望你可以继续念,就只是这样。”祝翾不知道怎么和江凭说,就这样和她解释。
江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等江凭走了,祝翾却叹了一口气,虽然因为她的三元名声,青阳镇很多孩子可以有书念了,但是也只能这样了,江凭还是宁海县的呢,也读不成书,全天下得有多少江凭这样的孩子?
祝翾因为自己的幸运,有时候也会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她总是忍不住想,要怎么才能够让天底下所有孩子都能完成蒙学的教育?
这个目标太大了,太女都做不到,而且就算都完成蒙学教育了又能怎么样呢?
向上的通道一直就那么窄,难道人人都能考科举和她一样吗?除了科举,这世间应该有更多让人自立向上的路……
祝翾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在思考自己到底能做成什么,虽然做了状元让她很兴奋很自豪,但是她读书科举不是为了一个状元的名头。
她现在已经进入了仕途了,她也能影响到别人的命运了,祝翾的眼皮垂了一下,不管她承认与否,她确实已经步入了“肉食者”的阶级了。
“国之兴亡,肉食者谋。”既然她步入了更高的阶级,她就得担起更多的责任。
祝翾找来了镇上的镇长、亭长与如今做生意已经为富一方的表嫂钱善则一起吃了一顿饭。
镇长是异地考过来的女吏,是青阳镇实际的主事人,亭长是青阳镇当地的乡绅。
钱善则这些年提供了不少妇人做工的生计,女人有了生计就有了钱,有了钱家里条件就好了一些,女人在家里地位也高了,自然就稀罕送孩子上学了,妇女都在外做工,家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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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扔学堂学习也算有人管了。
祝翾将青阳镇的这几个人找来,说:“青阳镇如今念不上蒙学的孩子还多吗?”
镇长就说:“个个都去念是有些难的,但是比前几年好多了,识字的孩子多了些。”
祝翾就从怀里掏出了几张银票,她因为洪苍辰的书店分成已经不穷了,她掏出的这份钱几乎是她的大部分家当了,她将这笔钱放在桌上说:“这笔钱我打算分成两份,一份资助镇上大概二十个家境困难上不了蒙学的孩子入蒙学,有些孩子是家里太穷了,实在没办法离开家去上学,这个钱就是打算资助这些孩子的。
“第二份钱呢,每年蒙学毕业前十名的女孩子里倘若有人想要再教育念私塾考科举、或者继续学别的,我也资助一点,一直资助到她们十五岁为止,我的钱财有限,也不知道到底能帮多少孩子继续学习,但是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其他三个人听了她的话面面相觑,祝翾知道自己这样做其实是有些危险的。
虽然她是发自内心想要去帮助别人,但是她现在是三元,一举一动都惹人注目,在一些阴谋家眼里或许觉得她是为了邀名或者培植势力。
毕竟她一说帮江凭,江凭就直接说要给她做牛做马,被她资助过的孩子以后倘若能够进入仕途,“门生故吏”四个字就几乎坐实了。
但是祝翾没办法不去做些实在的事情,她横竖现在钱也有限,帮的这点子人倒不至于多令人挂心,最多说她有点心机罢了,没人会忌惮。
祝翾继续说:“我在家待不久的,这笔钱具体怎么用还在于你们,各位都是青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相信你们的人格,希望你们能够妥善处理好,让这笔钱用在刀刃上。我财力有限,也只能顾家乡的这些小孩子了。”
说着,祝翾就喝干净了杯中的酒,然后站起身朝三个人作了一个揖,其他三个人忙站起来不敢受她的礼,但是祝翾诚恳相托,大家也不敢不应。
钱善则应了祝翾的所托又继续说:“既然如此,我以后将我所挣的半成拿出来也这样资助孩子,咱们这乡学都有了着落,我就去资助别的镇的乡学建设去。”
祝翾见钱善则愿意出钱,就说:“表嫂倘若当真愿意如此,等我走前去县令那说一通,让县令给你树一个荣誉碑,再给你记县志里去。”
钱善则立刻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这个……”
祝翾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但是有了您带头得了这样的名,上行下效,总能让县里其他大商主动出钱给他们自己家乡的教育事业建设一番的。”
她这样一说,钱善则就悟到了祝翾的用意,就点头说:“只要我能帮上忙就行。”
祝翾自己出了钱,又让钱善则愿意花钱了,就想到了她们家另外一个有钱的新亲戚——田老爷,田家的姑娘还有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就要进门成为她大嫂了,她还没见过一面呢,也不知道田家的这位四姑娘如何。
于是祝翾把她大哥祝棠喊过来,说:“你有功夫没有?”
祝棠说:“最近家里一堆喜事,我忙得很。”
祝翾看了他一眼,说:“大哥你的喜事也快了。”
祝棠自然记着自己的好日子呢,一听脸就红了,说:“马上你大嫂要进门了,家里新房子还在扩盖,乱哄哄的不像样子。
“但是也不好推迟,不然外面人会以为我得了你的势,要翻脸不认亲了,爹说我们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祝翾就说:“正好你和我去一趟长阳镇吧,我也好登一登田家的门,见见我未来大嫂。”
祝棠一听说要去田家,脸更红了,然后他想起了什么,跟祝翾说:“把莲姐儿也带去吧。”
祝翾看向他不说话,祝棠就说:“莲姐儿回家这些天都在娘家,也该去她婆母那看一眼了,不然……”
祝莲自从从应天回来,一直住在娘家,只去了谭家一次,祝棠怕被人家说不合规矩就提了一嘴。
祝翾“哼”了一声,祝棠立马不说话了。
虽然与祝翾上次见也就隔了一年不到,但是祝棠感觉到妹妹气质完全和解元时候不一样了,也许因为她已经是官了,就有了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不说话的时候祝棠有时候也有点发怵。
祝翾站起身平淡地扫了一眼她的大哥,道:“大姐姐爱在家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宋伯母不来要人你上赶着做什么?”
祝棠就弱弱地说:“这媳妇不上婆母门伺候,外人会说我家女儿娇惯,以后影响了英姐儿和葵姐儿……”
祝翾就说:“我做了状元,还要我姐姐主动低头做小媳妇讨好伺候别人那我也是白考了一回。
“至于英姐儿葵姐儿有什么好影响的,她们都说以后不要去别人家做媳妇了,自然想娇惯就娇惯,想傲气就傲气,我祝家的姑娘才不需要贤惠得体!”
说着祝翾就看了祝棠一眼,声音平淡:“难道你这个做大哥的,看不得你妹妹们日子过得太好吗?留不得她们做祝家人吗?你留不得我就一起带着走吧。”
祝棠当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他隐隐约约觉得妹妹出息之后,自己某种天然的优势渐渐消失了。
如果祝英和祝葵在家招赘,那不就和棣哥儿一样了吗?也是“子”了?那这么多“子”里,他祝棠好像反而成了最没出息的存在。
祝棠一直有些骄傲自己“长子长孙”的身份,也一直恪守“长子”的责任,现在他发现他根本不需要也没能力担“长子”这种领头羊的责任了。
祝翾才是家里实际的这一代话事人了,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和不舒服。
祝棠那善良憨直的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这种不舒服的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失权,他只是觉得莫名其妙被祝翾刺了。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好哥哥,不可能容不下妹妹们在家里的,就马上说:“萱姐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妹妹们都能够在家快活地过日子我巴不得呢。”
他说完还有些生气和委屈,他觉得祝翾把自己想坏了,祝翾见祝棠好像生气了,就真诚地道歉道:“我没有这样想你,你一直是个好哥哥。”
她一句话又让祝棠放下了心结,祝棠就说:“不带莲姐儿去看她婆母就不带吧,我马上安排你去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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