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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传胪分甲】
三月十八,所有贡士都领到了宫里赐下的进士袍服,都是鲜艳的绯色,没有明显的品级纹样。
这身袍服是国子监准备的,祝翾换上试了倒还算合身,只是一辈子也只穿一次,穿完了是还要还给国子监的。
到了正式传胪的那一天,所有贡士都换上了簇新的进士服再次到了皇宫门前,宫门缓缓打开,祝翾作为会试的第一名打头步入宫道,跟着宫人的指引往前走。
到了最关键的最后一步,祝翾的心情有些复杂,有紧张,有兴奋,有期待,也有一丝惶恐。
她心里自然是想要考状元的,可是直接阅卷的并不是皇帝与太女,三百贡士之间的水平又能有多少差距呢,她又怎么保证阅卷官们都会喜欢自己的试卷,能够递呈到皇帝跟前呢?
答出那样的试卷,也许是把她向状元的位置推近了,但也许是把她彻底推出了一甲的名单,祝翾作答之后心里都有预想。
但是她不后悔她写出了那样的试卷,结果最差她也会成为进士,也能做官,大不了就去蛮荒之地做一任父母官,在哪做官不是做?
祝翾这样一想,心态就好了不少,她看了看身上的进士袍,她的人生能到这一步就已经谈不上失败了,国朝第一批女进士的身份怎么会是失败呢?
不论什么结果,她问心无愧。
传胪之仪式在从前只有皇帝登基、帝后大婚、帝王万寿、大军凯旋、每年元旦时才会用,自从有了科举之后,传胪就渐渐专指殿试揭晓唱名的仪式。
可见殿试的结果公布是国家不可忽视的一项盛事,祝翾他们一行人按照名次面北站在了景曜门外,等着皇帝的传召。
只听宫钥下落声,景耀门的五道大门缓缓打开,内侍省掌事宦官与殿前司礼女官一同道:“请各位中式进士入含元殿觐见!”
景曜门的正门宫道是不能走的,祝翾是从右边第一道侧门进了宫门,景曜门内还有几大宫门,祝翾就持正身子一步一步地往象征皇权中心的含元殿走近。
含元殿是国朝大朝会的地点,百官早就站在了殿前,各自待位,阶下都是郎官郎将护卫,几大卫各守一门陈设仪仗,因为是传胪盛典,殿上有编钟韶乐之声。
祝翾一行人现在还没有资格上殿,纷纷低着头站在含元殿前的阶下等待进一步的传唤。
只听得音乐大作,鸿胪寺官奏请皇帝升殿,文武百官皆行赞五拜三之礼,祝翾这行人也跟着行了礼。
礼毕,只听到某大臣传制道:“元新十六年三月十五,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这是要正式传唱了,祝翾站在阶下垂着眼睛,心里却不十分平静,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祝翾甚至能听到后面人加速的心跳声。
上面百官虽然面朝皇帝,但是心思也都在后面那群贡士身上,除了十七个阅卷官,其他大臣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心里也在好奇今科科举最后结果如何。
“第一甲第一名……”
祝翾耳腔里也感受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声,她不由捏紧了手里的笏板,此刻她大脑一片空白。
“第一甲第一名,祝翾。”祝翾下意识抬起头,因为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我吗?祝翾心里忍不住这样想,可是腿已经非常诚实地迈上了台阶坚定地往前走。
传胪寺官见她神情平淡,心里还赞许了一下这位状元心态稳定,祝翾走了几步,又有人继续传道:“第一甲第一名,祝翾。”
她的名字被整整喊了三遍,祝翾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所有人都在看她,祝翾上了阶,缓慢地站在了百官之后站定。
接着殿上又是几道声音层层传来。
“宣第一甲第一名祝翾,上殿觐见!”
“宣第一甲第一名祝翾……”
每道声音都是那样洪亮,都在宣示着她是第一甲第一名,祝翾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是状元的现实。
但是这样严肃的场合下,她反应不过来自己需要先激动高兴一番,只是整了整衣冠,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继续往前走,一直站到了她该站定的那个位置。
其实也只有那么点距离而已,偌大的含元殿广场明明站满了人,但在这几步之间却安静得好像只有祝翾存在一样,他们的视线都一一投了过来,就连上面的皇帝也在看她。
祝翾顶着众人的目光,脑子里却在这个瞬间涌上了许多记忆。
六岁那年,她第一次站在青阳蒙学外,对着门口当时还不认识的“行远自迩,笃行不怠”八个字看了一眼,然后好奇地推开了那扇门,就看到了她后来的蒙师黄采薇。
青阳蒙学离家里有二里路,于是她从此天天在那二里路上来回奔波,开始了自己的识字之路。
春夏秋冬,寒冬酷夏,不管天晴还是下雨,幼年的她就这样走了三年的二里来回。
三年结束,她离开了这二里的求学距离,踏上了更远的求学征程,先是宁海县,再是扬州府,后来是应天府,年幼的她离家越来越远,终于一步一步地进了应天女学。
她整个少年时代都是在女学这种丰润的环境下长大的,文海阁数以万册的书,女学内各式课程,丰富的应天学派外课,一轮又一轮地考试……
那是热闹的青春岁月,却也是孤独的求学之路,那时候没有科举,没有一条光明正大的告诉她可以坚定走下去的路。
她向上看自己的女师们,回头看渐渐和自己不一样的亲人们,她一开始也不能清晰地知道她的路在哪里,也不能明白自己可以融入谁……那时候她是为了什么才能坚持到今天的呢?
祝翾的思绪飘了很远,她好像想不起来了,想不起她一开始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能坚持到今天的。
也许什么都不为,走到今天这一步对她来说根本不需要坚持。
她只是想要读书而已,她只是想要拥有才华智慧明白更多而已,她只是想知道当她有了学识与智慧,她是不是也可以得到新的一种可能与人生,仅仅如此而已。
十来年的求学证道,十来年的摸索探寻,上天对她到底是偏爱,还是仁慈地给了她一条新的向上的路,她终于还是找到了这条路,从芦苇乡启程一路远航,最后竟然抵达到了含元殿众人眼前。
短短一段路,在祝翾的心里走过的却是她那十余年的人生,她因为回忆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原来付出了那么多才来到这里的啊,第一名第一甲,从来不是什么逆天改命,我只是终于拿到了我该得的一切而已。
祝翾渐渐回过神来,她站在丹墀之上,撩起袍角,对着皇帝的位置行了跪拜之礼,道:“臣祝翾,感沐皇恩浩荡。”
“平身。”元新帝的声音传来。
祝翾于是站了起来,微微抬起头,只见元新帝穿着皮弁服高坐于上,瞧不清具体的容色,只依稀能感觉到威严的气势。
元新帝一旁坐着一名年轻女子,也是冠服齐全,不用想就是太女。
父女两人都在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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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翾微微将眼皮垂下,不敢继续直面君王了。
“第一甲第二名,李守直。”
李守直是江西人,乡试时为第四名,会试时为第二十七名,到了殿试倒是一下子蹿到了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沈霁。”沈霁是北方辽宁人,是北国子监的监生,作为探花,自然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一甲三名的名次报完,二甲的流程就很快了。
“二甲第一名,白谧。”
“二甲第二名,左留女。”
……
“二甲第六名,梅令仪。”
“二甲第九名,湛观水。”
“二甲第十七名,韦简舜。”
“二甲第二十三名,颜开阳。”
“二甲第五十七名,薛静檀。”
“二甲第七十六名,明弥。”
“二甲第一百五十名,许荔君。”
……
“三甲第一名……”
传胪官们一个接着一个名字地念,大家一一上前,祝翾每每听到了自己同窗或者认识的人的名字,都忍不住欣慰一下。
“传一甲三人及二甲前七名正式入殿!”
祝翾刚才站着的位置还是室外,听到皇帝传自己入殿,就从容地正式入殿觐见。
元新帝刚才离得远,也没有看清楚这些新科进士的模样,等祝翾一入殿,见她一身进士绯服,心里忍不住想:若是点她做探花也不赖。
殿内中间坐着皇帝父女,两边各站着三位阁相,再往下就是几位国公,都是身着朱紫之人。
元新帝对祝翾的兴趣最大,于是开口道:“新科状元何在?”
祝翾于是上前行礼道:“臣祝翾在此。”
元新帝虽然上了年纪,但是面目英武俊朗,脸上带了几分笑意道:“大越开国已有十六年,尔为今朝第一位三元,如此英才之辈临我大越,可为国家之幸哪。
“状元女君,你在殿试上指导了四策,在钱法上你似乎很有心得,不如具体说说,说说什么是一个能够辐射世界的以大越为中心的货币体系。”
祝翾便道:“华夏币制统一于秦始皇,《晋语》中有栾恒子假贷居贿一事的记录,这是较早的借贷关系的记载,有借贷,则诞生信用。
“国家钱法一需要铸币,二需要信用稳定,如今海外诸国皆以金银为本位,倘若我大越能够推行一种稳定的货币钞法,等价于金银,在来往贸易中渐渐取代金银的效用,使得我国朝币种价值与金银价格高度挂钩,使世界诸国渐渐信任这一法则,便是铸币史上的一大突破……”
祝翾更细致地将自己的思想一一论述了出来,一开始元新帝还是端坐着,渐渐的就听得入神了,身子微微前倾,祝翾一番话说完,元新帝好像还意犹未尽,还想再问问,太女微微咳了一下,元新帝才回了神。
下面还有其他九个进士呢,一直薅着一个问,后面的还要不要问话了?
元新帝于是又开始与后面九个人一一就他们殿试中提出的策对问了一番,大家发现皇帝竟然一一记住了自己殿试试卷里的内容,还能提问,都非常受宠若惊。
十个人问完话,元新帝很谦虚地拱手道:“多谢各位的教诲,有你们是大越的幸运。”
太女深深地看了祝翾一眼,道:“状元女君不仅为我朝首位三元,也是史上第一位女三元,孤因此心喜,有一物相托。”
说着有宫人呈上了一个小匣子,小匣子在祝翾跟前打开,祝翾低头一看,是一串玉珠。
与那位凌大人送的玉珠是一样的,祝翾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太女,年轻的太女比昔年初见时更多了几分威严,祝翾拜谢道:“谢太女之赐。”
一番君前奏对结束,就是给赏赐了。
“赐新科状元祝翾状元袍服冠带一身,钞三十锭,其余进士赐冠服一身,钞十锭。”
众人出殿行礼叩拜,乐止,皇帝退殿,礼毕。
传胪礼虽然已经完毕,但是属于祝翾的第一甲第一名的状元风光才刚刚开始。
第203章【御街夸官】
传胪礼一结束,就有人引祝翾到侧殿换上新的状元冠服。
一入更衣的地方,宫女们便为她奉上茶水点心,祝翾一大早就入宫参加传胪,是有几分饿了,就拿起点心吃了一口,几位宫女有些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等侧殿门打开,祝翾才看清为她换衣裳的是谁。
黄采薇扶着鹤发童颜的程玉轮走了进来,祝翾一见两位老师,连忙站起来,躬身迎接,程玉轮到底是年纪大了,女学的纪律她也管不动了,因为亲人都在顺天,就又回来养老了。
但是这样的日子,她依旧穿好自己做女官时的衣裳进宫见证第一批女进士的诞生。
“老师。”
程玉轮上前摸了摸祝翾的手,说:“一晃,你就这样大了,也这样出息了。我这辈子也算间接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不教你黄先生识字,她也不会遇到你,不遇到你,我们都不会知道原来女人还能考三元。”
祝翾一见她们,鼻子就有点酸,她其实刚才一直有一种不真实感,虽然她脑子里知道自己考了状元,现在一看到黄采薇她们,她才觉得自己的心落到了实处。
“换衣裳吧,不要耽误了吉时。”黄采薇提醒道。
穿好状元常服,一袭披红压肩,腰间以玉腰带束着,垂下两幅葫芦佩。
衣裳穿完就是头发,黄采薇给祝翾绾鬓束好头发,然后认真地为祝翾戴好乌纱帽,帽子两边再别上树叶形状的点簪翠花,程玉轮又亲自挑了一朵金花簪在祝翾的鬓旁。
待祝翾换好衣裳,黄采薇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你穿这身出去,从此天下女儿恐怕不再以为穿嫁衣最好看了,状元常服以后就是女子最想穿的衣裳了。”
祝翾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这身行头一上身,自己都好看了不少。
两个老师将她送出了侧殿,众进士都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看了过来,只有状元才有资格穿这身袍,祝翾又生得明丽,她一出来自然就是人群的焦点。
榜眼探花也换好了衣裳,看见祝翾出来,都谦虚地拱了手道:“见过祝三元。”
祝翾也不托大,亦回了礼,榜眼李守直与探花沈霁年纪都比她大,所以祝翾便以“李兄”、“沈兄”相称。
百官里也有脸皮厚的开始上前捉婿了,问进士里年轻的那些家里可有家世,至于祝翾,他们也是心动的,但是因为知道祝翾的份量与考中状元的心气,所以不敢贸然捉媳。
不少进士都上前与祝翾相交,轮到湛观水时,湛观水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成绩,只是深深看了祝翾一眼,然后自我介绍道:“祝女君,在下湛观水。”
祝翾知道湛观水,他的会试成绩只比自己低两分,于是她也仔细看了一眼对方,然后温和地拱手道:“祝翾。”
湛观水到祝翾面前,见她风仪脱俗,对人又是落落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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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那股子酸意便冲淡了不少。
明弥、梅令仪她们几个也上前笑嘻嘻地恭贺祝翾考中状元,祝翾看见自己同窗笑意才深了几分,忍不住感慨道:“真好,你们也考中了,咱们都如愿了。”
许荔君在一旁道:“好险,我差点就去了三甲,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一番,几位阁相们就走了过来,众阁相以卢师道与梁直为首,这二位都是尚书省的头头,一个负责过祝翾的会试阅卷,一个负责过祝翾的殿试阅卷。
卢师道虽然给过祝翾乙,但是也认可祝翾的才学,今日见了祝翾殿前对答,对她更多了一层好感,于是也恭喜了几句。
梁直对祝翾也很喜欢,也教诲了几句。
在几位宰辅跟前,祝翾保持着谦虚与谨慎,她这副自若的气度,更加让几位阁相们觉得她名副其实。
这时候,内侍上前传谕道:“赐一甲御街夸官!”
顺天皇城外早就堆满了好事的百姓,都巴着脑袋站在黄榜下等新出炉的一甲三人出来呢,禁军开道,潜龙卫执杖,顺天府各地父母官随行。
只见一位面似冠玉、气度不凡的武将拉来了一匹高大的白马上前,上官敏训与武将同行,祝翾只觉得他面容有点熟悉,却见蔺回在武将身后亦是一身潜龙卫的打扮。
“见过郑国公,见过尚书大人。”在祝翾身后随行的诸官都见了礼。
郑国公?!
祝翾心下一惊,这可是大越双璧之一的武勋天花板的人物,又是太女的亲舅舅,难怪蔺回跟在他身后,祝翾也立刻见礼道:“祝翾见过郑国公,见过上官大人,见过蔺世子。”
蔺玉虽是武人,却生得丰神俊逸,可以在其眉眼处看到当年的容姿风貌,蔺玉只是笑笑,道:“勿要惊慌,老夫前来是特意请祝三元上马的。”
祝翾忍不住道:“翾何德何能,岂可让郑国公……”
她的话还没说完,上官敏训便道:“有何不可,你可是大越第一位三元女君。”
于是祝翾也不做作,直接蹬上了高马,蔺玉微微扶了她一把,退到了自己的儿子蔺回身后,道:“犬子虽然无用,但是皮相还算不错,与三元女君牵马也够用了。”
蔺回上前沉默地牵住了祝翾身下白马的笼头,祝翾惊异地与蔺回对视了一眼,蔺回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高马之上垂眼看过来的女郎,穿上这幅状元衣冠,更显得她惊鸿艳影,浅谈春山。
蔺回只觉得耳尖一热,却装着平静的模样朝祝翾笑了一下,道:“走吧,三元女君。”
顺天府知府亲自给祝翾送上了马鞭,然后上官敏训高声道:“三元女君御街夸官喽!”
容貌最佳的六十四名潜龙卫郎将举着幡旗迎送祝翾游街,生得最惊艳的那个给祝翾牵马,后面垫着宫廷的乐器司宫人,鼓乐唱吹,边走边跳,前头是宫里的两位年轻女官,拿着花篮边走边撒花。
御道高处也特意安排了宫人撒花,最前头是一扇极大的锣,由两位官兵边走边敲,给祝翾开道。
花瓣如雨洒落而下,祝翾高高坐在马上,看着御街上的朝自己招手的百姓。
“三元女君,看我看我!”人群里有俏丽的小娘子挥舞着手帕跳着看她,等祝翾看过去,竟然有几个大胆的女郎扔了手帕与荷包过来。
祝翾被扔得一头雾水,她又不是男的,为什么也有这样的待遇呢?
蔺回边给她牵马边抿嘴笑,道:“女子这样对你,未必是出自心悦之情,只是赞赏罢了。”
人水如潮,百姓们都热情地挤过来看祝翾,祝翾就对着人群笑了一下,她一笑,人群里那些扔罗帕与荷包的女子扔得更欢了,一边扔还一边笑着道:“三元女君,你真厉害!”
“三元女君,好样的!”
“真漂亮啊,三元女君!”
人群里给她扔罗帕的女子里竟然还有顺天女学和京师大学的女学生,有些人扔完了还神秘地合手朝她拜拜,嘴里念念有词:“希望三元女君能够分我一点文运,让我岁考无忧!”
“今科状元竟然是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娘子!”
“生女当如是啊!”
“你说是不是神仙下凡啊,和咱们太女一样,所以这样厉害,年纪轻轻就是三元了。”
人群里的小孩子想看祝翾想看得不得了,于是就有大人将自家孩子顶在了头上,一边顶孩子一边朝自家孩子道:“丫头,你好好念书,以后这样风光一回!”
小女孩坐在父亲的肩头看着祝翾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祝翾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小女孩梳着双螺髻,仰着头看热闹,祝翾有一种越过时空看自己的感觉,就对着小女孩笑了一下,小女孩愣住了,也张开嘴露出漏齿的嘴大方地笑。
等祝翾骑马走远了,小女孩才被她爹放了下来,她爹抱怨道:“你个小东西还挺重的!”
小女孩抱着脸兴奋地道:“三元女君朝我笑了!”
“是吗?那你今天可算是值了!”
御街两侧的茶楼上也坐满了贵妇与贵女,等祝翾从她们楼下经过时,就有人稀奇道:“给她牵马的是不是蔺九如?”
于是不少贵女都挤过来看蔺回,看了一会却被骑马的祝翾给吸引住了,都有些羡慕地看着她,这个说:“原来考状元可以让蔺九如牵马啊。”
那个说:“考状元也不够,得三元呢。”
然后大家沉默了一会,其中一个人道:“也不知道我念书还来不来得及了?她这样好风光!”
“哈哈哈,你为了让蔺九如给你牵马所以也想做三元?”
那个贵女就翻白眼道:“我要是做了三元,才不稀罕蔺九如呢。”
“也是。”
除了贵女在偷看祝翾,也有不少公子哥在看祝翾,有人看了祝翾一眼就开始念诗:“其形也,翩若惊鸿……”
“别念了,你这样的,给人家牵马都不配。”
“哎,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念诗的那个也有一点自知之明,不由叹息道。
蔺回一行人最后将祝翾送到了她住的地方去,祝翾的门口早有宫人备好了炮仗和烟花,祝翾下了马,官兵们将“三元及第”的牌匾给她挂上了上去,一条巷子的人都围着来看三元的热闹。
临走前,蔺回一行人还不忘提醒她:“别忘了明日夜里还有恩荣宴呢。”
等热闹散去,祝翾一个人坐在屋里,摸了摸自己的状元袍服,隐隐觉得脸酸,就又揉了揉脸,心想:也不知道家里如何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的好消息呢?
第204章【振翼云烟】
恩荣宴设在礼部,祝翾到家歇了没多久,第二天傍晚就又被宫里人接着去参加恩荣宴了。
恩荣宴的侍宴大臣为陛下的妻弟兼妹婿的郑国公蔺玉,位次居中,阁相尚书们与勋贵公侯依次左右各自列坐。
到了恩荣宴上,祝翾又换了一身不一样的状元服饰,头簪梁冠,二梁垂下冠缨,上着大红罗袍,下系大红罗裙,黑青色的衣边修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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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玎珰两排,手持槐木笏板。
恩荣宴所有到场官员都要簪花,只有祝翾帽梁上的花叶簪花与众人都不一样,枝叶都是银打的,花朵是翠羽所制。
她一进来就迎上了一堆人的奉承,毕竟肉眼可见的,她肯定是这群进士里起步最好的。
恩荣宴之后,大家就要各奔前程了,祝翾这样的状元初次授官就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榜眼与探花按例是成为翰林院的编修。
其他人想要留在翰林院观政就要经过馆选了,大部分人要么是被打散在三省六部,要么就是下放到各省州县做县令。
地方上做了县令就是三年又三年地熬,只怕熬一辈子都很难再熬回顺天。
祝翾因为状元起步就有的待遇与官品,其他进士只怕得熬个十年朝外才有机会得到。
且祝翾年纪又轻,未来前途肉眼可见得光明。
进士们到齐了不久,侍宴大臣蔺玉与各位公侯都先到了,阅卷官们也依次到了,大家各自按座位坐好。
除却坐在中间的郑国公,左手武将里的第一席为邓国公霍几道,挨着他坐的乃是其兄长信国公,接下来的就是许国公郭怀。
几位国公之后便是重新上了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的虞丽娘,虞丽娘初封爵位为郡侯,今年因为扫平了沿海寇乱,逼迫扶桑等海国不可再靠近沿海二百海里以内的范围,还得到了一些其他好处,于是爵位涨成了英国君,位比国公,可见其前朝战神的份量。
后面就是各位侯了,祝翾注意到了一个威风八面的中年人,听到大家都喊他“陈侯”,祝翾就大概猜到了这位就是建章侯陈文谋了,她只看了对方一眼,就垂下了眼睛。
各位侯里还夹杂了不少女侯,只可惜乔定原不在,乔定原如今还在西南一方练军。
大家坐齐了就开始互相寒暄,酒菜很快就上齐了,都是光禄寺安排的饭菜与酒水,味道不说特别好吃,但是也不差。
祝翾吃了好几筷子的芙蓉肉,酒水是兰陵酒为主,也有各类果酒,祝翾浅饮了几杯,觉得酒水比外面的酿得精细多了,好歹是宫制酒,自然是差不了的。
一顿吃吃喝喝,伴随着乐声,大家都放松了不少,酒至半酣,就听到导架官前来上报说皇帝要领着太女以及一众皇子公主来。
大家一听到这样大的消息,气氛又冷寂了些,不少人开始整理衣冠,生怕御前失仪。
不一会,只见元新帝穿着常服就跺着步子到了,一位面容与他元新帝有些相似的中年妇人与元新帝并行,祝翾见妇人服饰,大概猜到了其就是元新帝的妹妹、郑国公的妻子敬武公主。
元新帝后面跟着太女,太女手里拎着一个打扮颇为喜气的女童,想来就是太孙朝阳公主。
太女后面又跟着一群皇子皇女皇孙,年纪大小不一。
众进士起身呼来万岁,却不敢坐下。
太女手里那位女童挣脱了母亲的手,虽然她年纪还小,但已经颇有上位者的气势了,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头上簪花不与人同的祝翾,她的母亲告诉过她,说今年的状元是位女郎。
于是太孙踏着小碎步,模仿祖父的模样背手走来,走到祝翾跟前就停住了,抬眼问道:“尔为今科状元祝翾?”
祝翾于是躬身回道:“回太孙,正是。”
太孙见祝翾一下子就把自己认出来了,心里有点不服气,就故意说:“哼,我才不是太孙,我是夷安公主。”
祝翾顿住了,夷安公主为元新帝的幼女,比太孙还小两个月,她正要开口,就见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女童从皇子皇女堆里跑出来跟太孙跳脚道:“我才是夷安公主!你不是!”
太孙朝阳公主一见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姨出来打假,就作罢了,只是瞪了一眼夷安公主,夷安公主就一把拉住太女的手告状道:“长姐!你女儿瞪我呢。”
元新帝见两个女童又闹了起来,就哈哈大笑道:“你们两个妮子总不得消停。”
年纪较小的几位公主都对祝翾对感兴趣,一直盯着祝翾看,元新帝见大家都站着,就坐下道:“大家都坐吧,朕不过是来看看,莫要因为朕饭也不好好吃。”
大家遂坐了下来,没多久夷安公主就跑了过来,盯着祝翾看,祝翾注意到了年幼的夷安公主,夷安公主看了一会祝翾就说:“你的名字叫祝翾吗?”
祝翾点了点头,夷安公主就小声道:“我知道你。”
“公主缘何知道我?”祝翾问道。
“我母亲认识你,与我说过你……”夷安公主压低了声音悄悄告诉她,祝翾疑惑地看向夷安公主,她只知道夷安公主的母亲是元新帝的一位婕妤,其余的她也不知道了,所以一时想不到自己怎么会与元新帝的宫妃认识的。
夷安公主也没说自己母亲具体是谁,就又转回去了,元新帝自然注意到了幼女的踪迹,就问小女儿:“与状元女君说什么悄悄话呢?”
夷安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元新帝也没有再问,夷安公主在元新帝眼里到底就是一个萝卜头,他问她也就是逗弄小孩的心思罢了。
太孙的视线也偶尔扫过来看一眼祝翾,朝阳公主虽然地位尊贵,但是到底不过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虽然已经被母亲与祖父教好了礼仪,可这种场合久坐了也难免无聊,而且又不能和年纪相仿的小姨打闹坏了皇室威风,只能拿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到处看。
朝阳公主也是一个颜控,座中年纪大的那些公侯勋贵与阁相她都觉得没意思,那些进士里她就觉得祝翾穿得最好看,长得也最好看,于是刚才才有了几分主动搭理祝翾的兴致。
祝翾也能感觉到朝阳公主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只是她看过去时,朝阳公主就装作没事人一样又转回了眼睛。
祝翾的心里就忍不住感慨,饶是再怎么装大人,也还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太女自然注意到了自己女儿的动静,但是没主动搭理女儿,果然朝阳公主坐了一会就有点坐不住了,忍不住扯了扯太女的袖子,太女就含笑看过来,朝阳公主就悄悄问:“状元是不是会做官呀?”
“对。”
“那能不能……能不能让状元来我这里做官呢?”朝阳公主抬着脸问。
“为什么呢?”
朝阳公主说不出理由,她只是看祝翾顺眼而已,见太女没直接答应自己,就摆出小大人的模样说:“算了,状元是最厉害的进士,祖父与母亲更需要她,我不能夺人所好。”
母女俩说了一会悄悄话,朝阳公主就很快坐好了,也不再盯着状元看了。
酒过三巡,祝翾就要代表各位进士答词了,答完词,元新帝特意为祝翾赐了酒,皇帝赐酒不可辞,祝翾接了过来,一饮而下。
元新帝在席间也没待多久,就又领着妹妹、女儿、儿子与皇孙们离开了,他一走席间才又热闹了起来,诸位进士纷纷给阅卷官们敬酒致礼。
吃完酒,就是做诗了,祝翾趁着半醉的酒意挥洒了几篇诗,大家一同写完了诗,热热闹闹的恩荣宴才终于结束了。
等从宫里回去了,祝翾才清醒了几分,这几日的应酬风光叫她宛如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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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在席上写的诗也就是中规中矩的宫体诗。
等到了家里,她才忍不住写下了自己真正的心意:“琼林终期吞鸟梦,①一刹那间到长安。
“停云落月望家书,流光飒沓已十年。”
永宁殿内,杨婕妤也就是曾经的宫人珍和正靠着窗子为女儿做衣裳,就听到了外间蹦蹦哒哒的动静,她头不用抬就知道了是女儿回来了,于是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女官琉璃上前帮她收了起来。
夷安公主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一头钻进了杨婕妤的怀抱里,杨婕妤摸了摸女儿的脸,夷安公主就仰着头兴奋地说她跟父皇一起去参加恩荣宴了,见到了好多人。
杨婕妤听她这样说就顿了一下,夷安公主又说:“我看到了状元女君,跟您说的一样,跟神仙一样。”
说着夷安公主就下了榻,手舞足蹈地给杨婕妤比划着状元的模样和身上的衣裳,最后感慨道:“好威风!”
杨婕妤听住了,仿佛跟着女儿的话已经看到了女状元的风采,三元及第的女状元,是她不能再仔细探寻的世界里的存在,但是她的女儿以后会有更自在的生活。
夷安公主说完了状元,就开始扯别的了,小孩子话多又密,越说越跑题,但是杨婕妤都很高兴地看着女儿说她在外面的那些见闻。
夷安公主说了一会,见自己母亲只是盯着自己看,就说道:“母亲,你也和我说说你的事啊……”
杨婕妤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天天在这里做差不多的事情,没有你过的日子有趣。你好好告诉我你的事就够了。”
恩荣宴之后就是再去含元殿上表谢皇恩,之后就是去国子监行释菜礼,行完礼就把进士服还给了国子监,国子监再正式接过礼部的奏请给今科进士立石题名,这个是殿试各种恩荣里最后一项。
等一切恩荣结束,元新帝又特意批准了每位进士都可以在自己家乡修一座属于自己的进士碑坊。
像祝翾这样的三元,可以在家乡修一座高高大大的三元碑坊,这座高大的罕见的三元碑坊只要在芦苇乡一放,只怕整个芦苇乡都要改名为“三元乡”了,甚至青阳镇都要被外人喊做“三元镇”了。
祝翾考中会元与状元的消息朝廷已经快马往南直隶传了,祝翾又跟在报喜信之后往家快寄了家书和三元碑坊银,寄完这些,祝翾就开始着手准备观政考选了,虽然她早已保送了翰林院的供职,但是考选还是要象征性参加一下的。
作者有话说:
①化用唐朝崔日知的诗句“终期吞鸟梦,振翼上云烟。”
第205章【第一波喜】
祝翾高中的喜讯一波又一波地从北直隶往南直隶砸去,先是应天府、再是扬州府、最后就是祝翾的亲人们。
一开始抵达的喜讯是祝翾考了会元,于是满应天府的人听说了之后就说:“咱们之前那位女解元在北直隶考中了会元哩。”
应天女学作为祝翾曾经就读的母校,女学生里出了一个一能科举就中会元的人物自然是值得大肆宣扬的。
就连南直隶国子监的监生们知道后都乐意为祝翾好好扬名的,以此来证明一件事:不是他们不行,是祝翾太能耐了,是她在哪都能考第一。
洪苍辰的书坊关于祝翾的书被抢购一空,几次加印也是一本难求的地步,于是洪老板赚翻了钱之后打定主意要回北直隶重振祖宗基业,他们家的书坊本来就是从北方起家的,现在也到了重回北方书市的时候了。
对于他这种生意搬迁,家里叔祖都是同意的,靠着洪苍辰“慧眼识珠”的本事,他们在南直隶的书坊是不会倒闭了。
祝莲新开的梳头店也因为祝翾考了会元生意更加兴隆,她自己实在忙不过来,就又雇了两个梳头娘子帮忙,因为有了些规模,就有人称呼她“祝老板”。
祝莲心里为妹妹的成绩高兴,但是也更加忙了,谭锦年对祝翾早就彻底服气了,一门心思都投入在备考下一轮乡试上了。
“祝姑娘都连中二元了,你们说她会不会再中一个状元呢?”应天府的人讨论道。
“不能吧,状元这得看运气的,哪有次次都那么好运的。”一个茶客边嗑瓜子边说。
“我倒觉得有可能,会元她都有能耐考,状元还怕拿不到吗?”
“要是连中三元了,那到时候就热闹了。”
祝翾考会元的事情终于就这样传回了青阳镇芦苇乡,这回上门报喜的不再只有报录人了,县令都特意上门了。
孙红玉当时正和熟悉的老太们在村口侃大天呢,其中一个老太说:“你咋给自己起了这样一个刁名?红玉?跟小姑娘似的,也不害臊的。”
自从孙红玉给自己起了名字的事情传了出去之后,几个与孙红玉熟悉的也叫“某氏”的老太太就时常拿这件事打趣她。
孙红玉觉得“红玉”这样的名字再不成体统,也比没名没姓的强,就说:“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个也害臊那个也害臊,咱这个年岁就是该不要脸的年纪。
“已经吃了一辈子苦,现在上头没有公婆,下头孩子大了,离蹬腿也就几年光景了,那还不能想干嘛就干嘛,那不是白活吗?”
孙红玉这样一说,几个老太太就收住了话音,都陷入了思考,她们心里也觉得孙红玉话糙理不糙。
孙红玉又说:“我又没杀人放火的,连个名字都不配起了吗?村里有主的猫狗都能有名,我吃了一辈子苦,有名字倒不配了?人再怎么也不能活得不如畜生吧。”
其中一个老太太听她这样说,就说:“哎,我们没你好命,你算是熬出来了,小辈有出息又孝顺。
“你说这些撺掇我们有啥用,上回俞家的就也回去说要给自己想个名儿,结果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没人当回事,他家里还说是你撺掇得人家老太一会一个想法,不得安生。
“真是……你话说得难听却也是个那个理,咱们辛辛苦苦收拾到现在,结果起个名都是不配的,真是没道理,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算了,就这样吧。”
听到旁人的苦,孙红玉就想到自己的苦,也忍不住说:“我也就是有了一个名,怎么就是熬出来了呢?”
“谁家能有你家那样出息的孙女,你们家萱姐儿可了不得,小时候咱们都觉得她怪模怪样的,一个丫头比男娃娃还爱念书。
“你记得不,那年她去放牛,边看书边放牛差点把牛放没了。结果不声不响地就考出去念书了,念书还念成了举人老爷,不对,举人娘娘。”其中一个老太太回忆起旧事。
另一个老太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怪有出息的,做了咱们南直隶的解元了,神婆平日里胡说八道到处撒狗血的,倒给撞上了个真的,现在不是在考那个什么,我也不懂,就是考中了直接做官的,萱姐儿去考了不?能考中吗?”
孙红玉就解释道:“你说的那个叫会试,咱睁眼瞎因为她要考科举也稍微知道了些,萱姐儿是举人嘛,举人考中了就要去京城考会试,算日子该是考完了,殿试只怕也结束了,就是不知道最后啥章程。”
“噫,要是考中了,你们家不就靠这丫头改换门庭了吗?搞不好考个状元呢,皇帝一高兴赏你萱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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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做宰相,戏里都是这么唱的。”老太太们也不懂考中进士之后的章程,她们一说到状元就想到了做宰相,信誓旦旦地就开始说祝翾能做宰相了。
孙红玉听得直翻白眼,她对于科举也没有那么无知了,就说:“状元是天下第一呢,哪有那么好拿的?能考中进士就是祖坟蹿了八代的青烟了,做了状元也没有一步登天当宰相的,尽瞎说。”
“神婆说了……”几个老太太还在说。
孙红玉一听神婆就有点头疼,她迷信也是选择性迷信,她觉得神婆没那么大神力能说到考状元上去,以前那些不过是当吉利话听听,真要是当真了,那她孙红玉啥也别干了,天天在家做梦得了。
于是她忍不住反驳道:“尽听她嚼蛆吧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村口就又来了一群吹吹打打的人,后面还抬着一个小青轿子,轿子里下来了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孙红玉哪里见过官。
几个老太太也没有见识,都住嘴了盯着那个官看,那个官老爷注意到了村口几个老太,见孙红玉穿着最体面,就特意点了她来问:“老媪,本官问你,祝翾姑娘家在何处?”
孙红玉站了起来,问道:“祝翾?老爷你找她做啥?”
“你认识祝翾?”县令打量着孙红玉道。
旁边老太太就忙说:“她孙女就是祝翾,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老爷您要找的祝翾?”
县令一听孙红玉是祝翾的大母,马上收起刚才那副倨傲的模样,又端起一副亲热的笑脸过来搀孙红玉,道:“原来是老夫人,我是本县县令,特意给您报喜的。”
孙红玉见县令这样亲热,心里也有了想法,这种阵仗家里也见过几遭了,看来祝翾在外面整了一个更大的出息,但是她不敢细想,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就抬着头问:“啥喜?”
“刚从京中传来喜讯,您孙女祝翾女君考中了会试会元了!”县令笑呵呵地说。
孙红玉不听便罢,一听就笑了起来,嘴里把好消息念了一遍:“考中了会试会元了!好!”等她大脑把这样的好消息消化了,就站不住了,差点摔倒在地。
老太太这个年纪摔倒可不得了,县令手疾眼快把人搀住了,几个懂眼色的小吏立刻上前扶住了孙红玉,边扶边道:“老夫人您高兴也悠着点。”
“会元!可了不得了,萱姐儿中会元了!我就说她厉害得很,我之前夜里做梦呢,梦见她穿着官袍,可不是吉祥的意头吗?会元!”孙红玉越说越语无伦次。
与她一处的老太太都互相对视了一眼,心想,刚才她还说神婆嚼蛆呢,现在就又迷信了。
县令见祝翾的大母惊喜得语无伦次,只能问另外几个老太太祝翾老家在何处,也好上门报喜顺便把祝翾大母送回去。
几个老太太指了路,于是报喜的队伍又继续吹吹打打,祝家人见一个当官的搀着孙红玉回来了,都不明所以,孙红玉一到祝家腿脚就生了力气,挣脱出来,健步如飞地跑向家里人道:“萱姐儿有了大出息了!考中了会元哩!”
大家一听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见孙红玉这副嘴笑僵了的模样,还以为是她做白日梦。
但是见县令都来了,又觉得有几分真,县令看着祝家一群人透着亮带着期待的眼睛,就又把好消息亲自说了一遍,祝家人这才信了,纷纷喜笑颜开。
祝老头当下就掐了儿子祝明一下,把祝明掐得叫唤疼,才说:“不是做梦,是真的。”
等高兴完了,祝家人连忙扶县令到家坐,县令也没打算久待,他带来了南直隶方、扬州州府方以及县里的赏赐,然后和祝家人说:“这个时候,京里殿试也考完了,现在传来了会试的好消息,没几天殿试的结果我们也能知道了。
“祝翾姑娘这样的大出息,进士是跑不了的,中了进士就要立碑坊了,咱们宁海县好久没出一个进士了,你们商量好碑坊摆哪,我到时候拨人来芦苇乡修路,把你们家到外面的土路全翻成新路,浇水泥路,路气派了,摆个碑坊也好看呢。”
祝老头一听就觉得有点兴师动众了,祝翾考个进士家里门口的路都能翻成新路了?还是水泥路?要知道青阳镇主路都不全是水泥路呢,就忍不住说:“那这样搞,咱们这也不像村了,比镇上还发达了呢。”
“应该的,你们先商量着章程,到时候祝翾姑娘中了进士的好消息回来了,不仅要修路,还要专门给她记县志,你们家里里外外也要改换门庭了,到时候我们县里拨款给你们盖祖宅。
“你们乡里到时候也有资格可以专门申请开一个乡学了,这里的孩子不用全去镇上念书了,可以就近念书了。”
县令把自己的打算一步又一步地给祝家人说,祝家人才知道原来家里出个进士能这样气派,甚至能惠泽乡里。
县令也高兴啊,他才来宁海县没多久,就出了一个女会元,要是祝翾殿试也争气,他就不用继续在任上磨了,这也是他的政绩啊。
沈云高兴了一阵,听到县令这样说,又见所有人将更高的期待放在祝翾身上,渐渐的又有点为女儿忧心了,县令说的这些好处都是以祝翾殿试发挥好的前提来的,万一祝翾殿试没发挥好呢?
现在大家都给了祝翾这样大的期待,她的萱姐儿也才十九岁,万一实现不了这样大的期待,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作为母亲,沈云高兴了一会就忍不住关心女儿进一步的处境了。
比起祝翾的出息,她更希望祝翾在京师一切平安。
第206章【荣耀乡里】
祝翾高中会元的消息就让祝家连摆了三天的酒,会元的庆功酒才吃完,祝翾考中状元的消息就到了。
解元、会元、状元,因为祝翾是开国以来第一位三元,所以这条喜讯的阵仗比之前会元带来的轰动更大。
祝棠正拿着尺子在量门呢,因家中出了一位光耀门庭的会元,他们家就不再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大院了,而摇身一变成了会元祖宅了。
家中这些年存银也不少,加上朝廷嘉奖的改换门庭的赏银,是足够将整个祝家变成一个够格的府邸了。
至于为什么不去镇上乃至县里直接买大宅子,这是因为孙红玉与祝大江固执地认为家里能出一个祝翾这样的厉害孩子,家中风水格局是不错的,既然是风水宝地,那么就不能搬,祖宅就得固定在这。
“当年你们三个伯伯都离开家了,我们怕你们爹也被拉去当兵,就搬到这盖了茅草屋住了,一住这些年,人越住越多,家道越住越兴旺,还出了一个会读书能做官的,风水差不了的。”孙红玉朝孙子孙女说,因为家里有了喜事,在外面的祝莲与祝英都回来了一趟。
祝棠量完了门,就说:“田伯父明儿带我去看木材,既然家里要重新改格局,门是最重要的,得选好木头。”
祝棠与田四小姐还没有成亲,婚事在今年的六月,但是因为祝翾太出息了,连带着祝棠成了香饽饽。
哪怕他有一个快进门的未婚妻,也有不少人来打听亲事,田老爷一方面高兴自己攀成了贵亲,一方面又生怕紧要关头有人能够挖墙脚成功。
祝明也生怕祝棠朝三暮四,被更好的门户迷花了眼睛,就在背后教导儿子道:“做人万不可出尔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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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当初田家看上你也是因为你的妹妹,不然那么有钱的门户凭什么看上你?
“现在这些更多的人家也是冲着你妹妹来的,你别以为是你自己的本事,你的条件娶人家四小姐本来就是高攀了,就更不能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祝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思,马上保证自己不会做出不信不义的事情。
祝明又继续嘱咐道:“咱们家虽然靠着萱姐儿改了门户,但我还是希望你以后一心一意地与你未来媳妇过日子,别一过好日子就发飘,想什么三妻四妾的好事。
“男人娶了媳妇最重要的就是忠诚专一,你专一了,你媳妇的心才能在你身上,这样的夫妻日子才是美的。
“你伤了人家的心,人家自然对你也没有真心了,没人真心待你想你,那样的家还叫家吗?
“你既然是蹭了萱姐儿的光,我不求你能怎么帮她,只求你不要在言行上拖她的后腿。要是你出尔反尔、三妻四妾的,也影响萱姐儿在外面的名声,到时候人家要说祝会元的哥哥是个泼皮无赖,是不是?”
祝棠听得直点头,祝明见儿子听得进去,也满意了。
祝棠得到了祝明的教诲,见外面那么多人想攀关系巴不得换掉田家的亲事,就猜想田家背地里可能也有点惴惴不安,才主动相约未来岳父去看木头,来安田家的心,也好打消一些人的念头。
当然祝家热门的不只有祝棠,祝英、祝棣、祝葵也是人家的结亲热门。
祝英现在一心学医,生怕家中长辈心动,就说:“二姐如果不念书,这个年纪早被你们嫁出去了,她要是嫁了人,咱们家还有这么大的风光吗?
“我与葵姐儿都是她的妹妹,祝家也许不止一个女儿命里有福气呢,我出了门成了别家的人,那福气可就成了别家的了。”
然后祝英又说:“我虽然没有二姐姐的出息,但是我不想靠着她的风光嫁什么高门,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咱们家姑娘也不该在婚嫁上争光。
“反正我想好了,我这辈子要么不成亲,要么就要入赘一个夫婿,横竖不会出祝家的门做别家的人。”
祝葵抬头看了看祝英,她年纪小,还没到婚嫁的年纪,但是她会对比,最前面的两个姐姐,祝莲嫁了人,祝翾没嫁人。
祝莲嫁得也不算差,可是一嫁人就多一个婆母管她,也是家里能够给她撑腰,不然祝莲肯定得在宋太太身边做孝顺媳妇。
祝葵也是喜欢自在的人,她不想被严厉婆婆管,觉得一直待在家里挺好的,也说:“我也不要出去做别人家的人。”
以前祝家女儿说这样的话,肯定属于大逆不道,但是祝英祝葵现在说不要嫁人,祝家大人们都沉默了,沈云见小女儿都闹着不要嫁人,就说:“你不嫁人,以后想要夫婿怎么办?”
祝葵理所当然地说:“我想要夫婿就挑一个听话的、好看的、喜欢我的来我家入赘,让他做我家的人不就好了吗?”
沈云失笑道:“万一人家不愿意入赘呢?好儿郎都不愿意入赘的。”
“连来我家都不愿意,那他凭什么和我过日子?不合我心意的,也不算什么好儿郎。
“好儿郎凭什么不愿意入赘?皇帝的继父就是心甘情愿入赘的,朝廷都给他追封王了,还赞扬他有夫德信夫之义呢,这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太女那些个男人不也算入赘吗?人家也过得好好的,说明有出息的男的不在这方面上争高低,没出息的才讲究这些高低。”祝葵振振有词,祝莲却在一旁听得入神。
按理说赘婿是不能考取功名的,但是因为元新帝的继父是赘婿,所以本朝男子入赘也能够科举。
但是一个男子入了赘后面发了家想要改赘为娶,就是头一等大罪,妄想几代还宗的,也是大罪,可以直接剥夺功名。
祝葵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沈云也不好说什么了,既然祝英与祝葵都不愿意出嫁,大家也没想着为她们做主了,祝翾以前也写信回来说几个妹妹的婚事家中不要乱做主。
就连从前最固执的孙红玉也只是说:“反正你们只要不怕被别人说嫁不出去,那我随你们。”
祝葵就说:“哼,敢说我嫁不出去的,只要他们家有儿子,我就也说他们家儿子赘不出去!我不怕!”
“你这个嘴,有点像你姐姐了。”沈云掐了掐祝葵的脸蛋。
祝大江见家中女娃个个这么有主见,有点不习惯,但是他顾忌祝翾,也只能不习惯着了。
家中量好门正商量着章程呢,就听到外面有骑马声,下来了几个官差,祝家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再见到官差就知道是祝翾又有好消息了,忙上前问:“怎么样,萱姐儿殿试考得如何?”
几个官差恭敬地朝祝家人做了一个长揖,笑道:“恭喜各位贵人,你们家的二小姐殿试被陛下亲自点了第一甲第一名,乃是本科状元!”
“状元?!”祝家人知道祝翾有能耐,也没想到她能够有这样大的能耐。
“乖乖,状元!咱们这真是草窝里出凤凰了!”街坊邻居看见祝家又有官差上门了,于是都围过来看热闹,一听到祝翾考中了状元,个个都跟着兴奋与自豪。
“小时候看着就伶俐,果然出息这样大。”一个老街坊道。
又有一个妇人说:“我小时候还抱过她哩,我可是抱过状元的人!”
“我儿子与她同过窗!”
“我姑娘小时候在家的时候与状元一起玩过花绳!”
“哼,那有啥了不起的,我孙子与状元一般大,小时候挨过状元的揍呢,谁叫他不听话呢,给状元看到了,打了一架,我孙子完全打不过,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有个老太太骄傲地说。
众人:“……”不懂这有啥好骄傲的。
“大母!”老太太的孙子也在看热闹,听到自己大母说自己的糗事,不由有些害臊。
总而言之,因为祝翾的出息,街坊里把自己能想到与祝翾曾经的那些接触都说了出来,当作一种互相攀比的本钱。
祝家人见到这样的场景也高兴,祝大江叫了好几声好,孙红玉脸都笑僵了,祝明倒还记得去给官差们拿喜钱,沈云一想到女儿的出息已经背过身开始擦眼泪了,祝翾的兄弟姐妹们也都一脸高兴与自豪。
官差们热热闹闹地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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