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战士粗粝的呼喝。
罗碧没回头。
她蹲下身,打开河鲜筐侧面的活氧排气阀,一股微腥湿润的凉气涌出。她将镊子探入筐中,精准夹住一只最大最厚的河蛤,取出,放在搪瓷托盘里。
镊子轻敲壳缘三下。
河蛤缓缓张开一条细缝,露出内里粉白柔嫩的软体,中央一点墨色瞳斑,正随着呼吸微微明灭。
罗碧盯着那点墨色。
它明明灭灭的节奏,竟与她腕表内嵌的生物节律监测仪跳动频率完全一致。
一秒,停顿,一秒半,再停顿。
——和她昨夜在K-732星图旁写下的那串数字一样:1.0,1.5,1.0,1.5……
她忽然明白冷冽为什么去那里。
不是找她。
是确认她还活着。
因为只有活着的人,脑波才会在那种强磁暴环境下,稳定输出α频段的应答信号——而那个频率,是他亲手为她植入神经接口时,设定的唯一唤醒码。
她一直以为那是保命后门。
原来也是定位信标。
罗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拿起小刀,刀尖抵住河蛤软体边缘,轻轻一划。
没有血。
只渗出一点透明黏液,像泪,又像星尘凝成的露。
她将黏液刮入小玻璃瓶,盖紧,贴身收进作战服内袋。
那边蒋艺昕又掀帘进来,怀里抱着个保温桶:“厉风刚炖好的菌菇排骨汤,说你胃寒,喝这个比姜茶好——咦?”他目光落在托盘上那只被剖开的河蛤,“你这就处理上了?不等我切尖椒?”
罗碧洗净手,抽了张消毒巾擦干:“先取样。”
“取样?”蒋艺昕凑近看,“这河蛤有古怪?”
“没古怪。”罗碧拉开保温桶盖子,热气扑面,浓香弥漫,“就是太新鲜了。新鲜得……不像刚从河里捞的。”
蒋艺昕愣住:“什么意思?”
罗碧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给他:“尝尝。这汤里,有三味配料,是驻地厨房今早才收到的——但它们的运输轨迹,根本到不了这里。”
蒋艺昕喝了一口,鲜得眉毛扬起:“真香!哪三味?”
“雪苔粉、岩蜂胶、还有……”罗碧顿了顿,看着他,“深海荧光藻提取物。这三样,全属二级管制物资,运输需军部特批,路线全程卫星追踪。可今早入库单上写的发货地是‘第十三殖民星’,而第十三星,三年前就因地核塌陷,永久关闭了所有航道。”
蒋艺昕手一抖,汤差点泼出来:“你是说……”
“是凤凌换的货。”罗碧平静道,“他把真正的货,掉包成伪造的入库单,混进了驻地补给链。而真正的东西——”她指了指保温桶,“正在你喝的汤里。”
蒋艺昕僵住,汤勺悬在半空。
罗碧却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微弯,像撕开阴云的一线晴光:“所以,别担心辣炒河蛤会辣死我。凤凌既然敢给我吃深海荧光藻,就说明——他比我更清楚,我到底能承受多少‘辣’。”
她转身,从箱底翻出一台老式光谱分析仪,接通电源,校准波段。
屏幕亮起,幽蓝光芒映在她脸上。
她将玻璃瓶里的黏液滴入载片,推入检测槽。
仪器嗡鸣,数据流瀑布般刷屏。
罗碧盯着最终结果,瞳孔微微收缩。
——河蛤黏液中,检出微量神经肽M-7,浓度值:0.008μg/ml。
而人类血液中,该肽类物质的天然阈值是:0.0001μg/ml。
超标八十万倍。
这种肽,只存在于两种情况下:
一、高等智慧生命濒死前释放的终极求救信号;
二、人工合成的“锚定剂”,用于锁定特定神经频段的远程意识投射目标。
罗碧手指划过屏幕,调出M-7的分子结构图。
在右下角,一行极小的编码一闪而过:
【COLD-7-Δ-ROBI】
她指尖停住。
不是冷冽的全名缩写。
是他的代号——COLD-7,加上她的名字缩写。
Δ,是希腊字母Delta,意为“差值”。
而ROBI,不是罗碧的英文名缩写。
是她在孤儿院时的编号。
R.O.B.I.——Registry of Biological Identity,生物身份登记编号。
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编号。
一个是当年签署收养文件的星际孤儿院首席医师。
另一个,是十年前,在K-732星域边缘,亲手把她从废弃逃生舱里抱出来的男人。
他当时浑身是血,左臂断了一截,却用仅剩的右手,紧紧攥着她手腕,把一枚滚烫的芯片塞进她掌心。
芯片里,只有一句话:
【ROBI,你活着,我就活着。】
罗碧关掉分析仪。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平静,清醒,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加密芯片。
插入读卡器,十秒后弹出。
芯片表面,浮现一行新刻蚀的微光字迹:
【ROBI,你若回头,我便不走。】
她将芯片放进保温桶夹层,推给蒋艺昕:“帮我交给凤凌。就说——他炖的汤,我很喜欢。”
蒋艺昕怔怔接过,喉咙发紧:“罗碧,你……”
“别问。”她打断他,拎起那筐河蛤,“我去洗菜。今晚辣炒河蛤,你和厉风来吃。但记住——”她回头,目光如刃,“如果冷冽再调阅任何人档案,立刻告诉我。不是张芜儿的。是我的。”
蒋艺昕用力点头。
罗碧掀帘而出。
暴雨如注,天地混沌。
她站在雨幕里,仰头。
雨水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没躲。
远处,武器库后巷方向,一道挺拔身影逆着风雨走来。
冷冽没撑伞,作战服肩章湿透,黑发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滴落,砸在泥泞地面,瞬间洇开。
他看见她。
脚步未停。
罗碧也站着,一手拎筐,一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两人之间,隔着二十步泥水,隔着倾盆大雨,隔着十年未拆封的芯片,隔着K-732星域永恒燃烧的红矮星,隔着张芜儿未系的鞋带,隔着凤凌炖的那锅汤,隔着一筐会呼吸的河蛤,隔着所有未曾出口的、灼热的、沉默的、滚烫的、锋利的、柔软的、致命的——
爱。
冷冽在距她五步处停下。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他望着她,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罗碧抬起手,将湿透的额发拨开。
然后,她举起那只拎着河鲜筐的手,晃了晃。
筐里,一只河蛤悄然张开壳,墨色瞳斑在雨光中,明灭如心跳。
冷冽的目光落上去。
停顿两秒。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接筐,而是从她指间,轻轻抽走一片飘落的、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银杏叶。
叶子在他掌心蜷曲,脉络清晰。
他摊开手掌,叶脉纹路,竟与她腕表上跳动的生物节律,严丝合缝。
罗碧看着那片叶子,忽然问:“冷冽,你信命吗?”
冷冽没答。
只是将叶子翻转,露出背面——那里,用极细的纳米笔,写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ROBI,第七次心跳,我仍在。】
雨声轰鸣。
世界喧嚣。
而这一刻,只有他们之间,寂静如初生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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