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     冷冽手指微屈，菌核滚进他掌心凹陷处，像一颗坠入深渊的星辰。他顿了顿，忽然说：“张芜儿摔跤时，靴子后跟裂了。”

    罗碧静了一瞬，忽然笑出声。不是讽刺，不是嘲弄，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那种笑，肩膀微微耸动，连带着她颈侧一道旧日战斗留下的浅疤也跟着柔和起来。“所以呢？你要替她修鞋？”

    “不。”冷冽把菌核收回口袋，转身欲走，却又停住，“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真打算让她饿着。”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补给舱的液压门开合声，嗡嗡作响，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罗碧走到桌边，掀开星图，露出底下那筐河蛤。她伸手进去，没取肉，而是捞起一只闭合的活体，放在耳边听了听——水流声，微弱却清晰，仿佛整条黑脊河正顺着这小小贝壳的腔体奔涌不息。

    “她不会饿着。”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但她得学会自己找食。就像当年你第一次被扔进‘碎星峡谷’实训营，三天没进食，靠舔岩壁苔藓活下来——那时候，也没人给你送河蛤。”

    冷冽背影僵了一瞬。他没回头，只低声道：“她不是我。”

    “对。”罗碧把那只河蛤放回筐中，指尖在壳上轻轻一点，“所以你越护着，她越学不会辨毒、识流、避蚀——星际生存第一条铁律，不是靠谁赏饭吃，是自己咬开食物的壳。”

    冷冽沉默良久，忽然问：“她今天踢罐子时，有没有捡起过一粒苔藓膏？”

    罗碧摇头：“没有。她踢得那么用力，是因为她知道那罐子里的东西能救命，可她连打开的力气都不想花。”

    冷冽喉结又动了一下。他不再说话，转身离开，军靴踩过泥地，每一步都精准控制在震频阈值之下，没惊起一粒浮尘。

    卫鹀缩回脑袋，悄悄吐了口气，冲罗碧比了个大拇指。

    罗碧没理他，只从医疗包最底层抽出个扁平金属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芯片——编号K-713，表面蚀刻着褪色的‘古地球水生生态修复计划’字样。她将芯片插入终端，调出一段加密影像：画面里是泛着铁锈色的浑浊河水，岸边枯死的芦苇丛间，一个穿褪色蓝布裙的小女孩正蹲着，用木棍撬开一只河蚌，小心翼翼刮下里面乳白的肉，放进竹编小篓。她头发扎得歪歪扭扭，额角沾着泥，可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条银河的碎光。

    影像右下角，时间戳显示：标准历207年，古地球·淮河流域。

    罗碧凝视着那个小女孩，指尖抚过芯片冰凉的边缘。片刻后，她关闭影像，把芯片塞回盒中，啪地扣紧盖子。然后她弯腰，从河蛤筐里挑出三只最大最肥的，用匕首利落地剖开，剔出软体，切片，撒上随身带的粗盐粒，再淋上半管自制的辣椒油——那是用第七环带特有火棘果酿的，辣得灼喉，却自带一种奇异的回甘。

    她把三片河蛤肉放进小碟，端到帐篷口，放在一块平整的陨石上。

    五分钟后，张芜儿来了。

    她左脚趿拉着那只裂了后跟的靴子，右脚干脆赤着，脚踝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苔藓绿浆，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颊却意外地干净，连泪痕都没有。她一眼看见陨石上的小碟，愣了下，抬眼看向帐篷里罗碧的背影，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伸出食指，蘸了蘸碟边溢出的辣椒油，舔了一下。

    舌尖猛地一烫，她猝不及防呛咳起来，眼泪瞬间涌出，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声音。咳完，她抹了把脸，抓起一片河蛤肉，塞进嘴里，嚼得极慢，极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储存过冬粮的小松鼠。

    罗碧没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咀嚼声，还有靴子裂口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她继续看星图，手指在‘暗涌漩涡’坐标旁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极小的字：‘等’。

    张芜儿吃完最后一片，舔净指尖残留的辣油，忽然开口：“罗姐，冷冽他……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罗碧终于转过身。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张芜儿脚边，像一道无声的桥。

    “他不讨厌你。”罗碧说，声音平静，“他只是太清楚——有些壳，必须自己咬开。”

    张芜儿怔住，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辣椒油的指尖，那点红艳艳的痕迹，在暮色里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远处，冷冽站在补给舱阴影里，静静望着这边。他没靠近，也没移开视线，只是把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掌心摊开——那里躺着三颗东西：一颗土鲫鱼眼珠（剔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一颗八鲍鱼的珍珠母贝片（打磨得薄如蝉翼），还有一颗夜光菌核（正缓缓脉动着幽蓝微光）。他凝视着掌中三物，仿佛在计算某种宇宙尺度的平衡。

    风掠过营地，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天际。罗碧重新低头，指尖在星图上轻轻一点，那个‘等’字旁边，悄然浮现出一行新标注的细小文字：

    【壳裂之时，即见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