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碧指尖在河蛤粗糙的壳面上轻轻一划，壳缝里渗出微凉黏液，沾在指腹上像星尘凝成的露。她没说话，只是把筐往桌角推了推，顺手扯过一张星图盖在上面——那张图是刚从主舰数据库调出的第七环带小行星带引力扰动模型，边缘还标着几处未勘探的暗物质沉降点。她低头盯着图上用红笔圈出的三个坐标，呼吸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纸上那些悬浮的、无声旋转的引力线。

    文骁没走，在门口站了会儿，忽然开口：“冷冽折返时，张芜儿正蹲在第三号补给舱后头啃压缩饼干。”

    罗碧抬眼。

    “饼干渣掉了一地。”文骁笑了笑，“她左手攥着半块，右手捏着根小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地上蚂蚁窝。杨煜路过，想递水，她扭头就跑，鞋跟都蹭掉了半截。”

    罗碧终于笑了，眼角微微弯起，不是那种敷衍的弧度，而是真正松了口气似的，像卸下肩头压了许久的、看不见的重担。她转身从医疗包里取出个银灰小盒，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粒深褐胶囊，每粒表面都浮着层极淡的幽蓝光晕——星际级营养缓释剂，军部特供，一粒顶得上三餐高能合成膏。她拈起一粒，指尖一弹，胶囊便精准落进河蛤筐底一只半开壳的蛤蜊嘴里。

    “你告诉冷冽，”她声音不高，却稳，“他送的河蛤，我收了。但下回再绕弯子，我就让凤凌把这筐倒进净化槽——连壳带肉，全化成无机盐水。”

    文骁挑眉，没应声，只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记进了终端备忘录。

    他刚转身，帐篷帘被风掀开一角，卫鹀探进半个身子，鼻尖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泥灰：“罗姐，张芜儿刚才闯进物资登记台，非说她有优先领用权，要提走两箱‘雾海苔’和三罐‘苔藓浓缩膏’。”

    罗碧眼皮都没抬：“登记台谁值班？”

    “汤绍。”

    “汤绍答应了？”

    “没敢拦……但张芜儿拎箱子时，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苔藓膏罐子滚了满地，她气得拿靴尖踢罐子，结果罐子撞上冷气循环口，爆了——绿浆糊喷了登记台三米远。”

    罗碧终于放下星图，走到筐边，捞起一只河蛤，拇指抵住壳缝一掐，咔哒轻响，蛤壳豁开，露出里头嫩白微颤的软体，边缘泛着珍珠母贝才有的虹彩。她没吃，只用指甲刮下一小片肉，搁进随身携带的微型检测仪。屏幕亮起，数值跳动：蛋白质活性指数98.7%，微量元素富集度超基准值4.3倍，甲壳钙质纯度达S级——这是标准的Ⅲ型生态链底层滤食生物，只生长在零重力潮汐沼泽区，整个星系已知活体存量不足两吨。

    她把检测仪塞回口袋，淡淡道：“告诉她，雾海苔产自第四环带裂谷热泉，开采周期十二年一轮，去年配额已超额发放。她若真想吃，可以申请加入‘苔藓基因重组项目组’，但得先通过基础代谢抗性测试——满分一百分，她上次体检，胃酸分泌指数只及格线七十八。”

    卫鹀愣了下，挠挠头：“……她肯定不去。”

    “那就让她继续踢罐子。”罗碧转身，把那只空壳蛤放回筐中，动作轻得像放下一枚未引爆的微型核弹，“踢累了，自然会来找我讨吃的。”

    话音刚落，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不是张芜儿那种莽撞的节奏，而是带着节制的、训练有素的压迫感。帘子被掀开，冷冽站在光与影交界处，军靴踏在泥地上，连半点水渍都没溅起。他身后没跟任何人，肩章上的双星徽记在斜阳下冷得发亮，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却沾着一点没洗净的、淡青色的河泥——是他亲手从筐底翻检时留下的。

    他没看罗碧，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被星图盖住的河蛤筐，喉结微动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如初。

    “凤凌让我转告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像磁轨列车驶过真空隧道，“他说你若觉得这筐河蛤不够分量，他今晚加班把整条‘黑脊河’的滤食类样本采一遍，明早直接运到你帐篷前。”

    罗碧抬眼，直直望进他瞳孔深处。那里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一片被精密算法反复校准过的平静，可就在她视线停留的第三秒，他右眼睫梢极其细微地颤了一次——快得像错觉，却足以让罗碧确认：他刚才折返买河蛤时，根本没去问过价格；他数星际币的动作是假的，那筐河蛤是狩猎队雷焰战士硬塞给他的，因为冷冽帮他们修好了三台坍缩引擎冷却阀，报酬本该是两枚高能电池，他却只要了这一筐活物。

    “告诉他，”罗碧语气依旧平稳，“黑脊河下游十五公里处，有处暗涌漩涡，流速超标三倍。他若真去，记得带反重力锚定器——否则人还没捞蛤，先被卷进虫洞褶皱里，连渣都不剩。”

    冷冽没应，只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掌心向上摊开。掌纹里嵌着一粒东西：黄豆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蜂窝状微孔，正缓慢释放着极淡的靛蓝荧光——是黑脊河特产的‘夜光菌核’，只在彻底黑暗的河床淤泥里存活，离水超过三十秒就会失活，而此刻它仍在呼吸。

    罗碧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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