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权限标记为“不可追溯”。
帐篷外,风突然转向。
一股混着臭氧与铁锈味的湿风卷进来,吹得桌上星图哗啦翻页。罗碧伸手按住纸角,目光停在其中一页——那是“蚀光星带”的三维剖面图,标注着七处已探明的引力褶皱。而就在第三褶皱边缘,有个极小的墨点,旁边用极细的铅笔写着:【C7-γ,待验】。
字迹熟悉。
是凤凌的。
她指尖一蜷,指甲掐进掌心。
文骁察觉异样,凑近看:“这标记……凤凌什么时候加的?”
“昨晚。”罗碧声音很稳,“他修星图时,我给他递过一支铅笔。”
蒋艺昕挠头:“等等,‘C7-γ’是啥?新发现的暗物质聚集体?”
罗碧没答。
她只是缓缓将那页星图翻过去,露出背面——空白处画着一只歪斜的河蛤,壳上用红笔点了个小圈,圈里写:【煮三分钟,捞,去沙,爆香】。
字迹依旧属于凤凌。
可那红笔圈,圈住的恰好是星图上一处未标注的坐标。
罗碧忽然起身,抓起外套:“我去趟后勤仓库。”
文骁一愣:“这时候?雨这么大!”
“冷冽买的河蛤,”她扣好风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得验验水质残留。”
蒋艺昕脱口而出:“河蛤还能验出什么?难不成……”
话没说完,罗碧已掀帘而出。
雨幕如织,她逆着水流快步走,军靴踏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远处,冷冽正站在补给站檐下,背影挺直如刃,雨水顺着他战术外套的肩甲滑落,在脚下积成小小的暗色水洼。他没撑伞,也没动,只是望着营地东侧那片被铁网围起的废弃训练场——场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台报废的机甲残骸,胸甲裂开,露出里面烧焦的线路板,板上,一行褪色的喷漆字依稀可辨:【C7-α】。
罗碧脚步未停,却在经过他身侧时,极轻地说了一句:“冷少将,您买的河蛤,壳缝里有星尘滤芯的金属微粒。”
冷冽转过头。
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滴落,砸在地面,碎成更小的水珠。他瞳孔极深,映不出光,只有一片沉静的黑:“所以?”
罗碧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顿:“所以,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星穹级’滤芯的废料,会出现在‘蚀光星带’捕捞的河蛤体内?”
冷冽沉默三秒,忽然笑了。
那笑没什么温度,像两片薄刃相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他抬手,抹去额角雨水,袖口翻起,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旧疤,只有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浅红划痕,形状,与张芜儿无名指内侧那道银白旧痕,严丝合缝。
“解释?”他声音低得近乎气音,“罗中尉,你确定,你想听的,是解释?”
雨声轰然。
罗碧没眨眼,也没退半步。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直到他眼中那点锋利的光,终于被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下去,像熔岩冷却成黑曜石。
“凤凌知道吗?”她问。
冷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答。
罗碧便懂了。
她转身,继续朝仓库走去,军靴踩碎水洼,倒影里,冷冽的轮廓被雨水揉碎又拼合,忽明忽暗。
身后,他开口:“罗碧。”
她没停。
“张芜儿昨晚,把‘静默胶囊’兑进了你的营养膏。”
罗碧脚步一顿。
“剂量不足致昏,但足够让神经反射延迟零点八秒。”冷冽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得可怕,“下次射击考核,你会脱靶。”
罗碧缓缓回头。
雨水中,冷冽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颤也不颤:“我换掉了。”
她盯着他,良久,忽然弯起嘴角:“谢谢。”
不是谢他换药,是谢他亲口承认。
承认张芜儿的行动,他知情;承认他选择隐瞒;承认他正站在悬崖边,一手攥着张芜儿,一手伸向她,却始终不肯松开任何一边。
罗碧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
她走远后,冷冽才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微型数据晶片,表面覆着薄薄水膜,映出扭曲的星光。
晶片一角,蚀刻着微小的字母:C7。
而就在他掌心纹路交汇处,不知何时,渗出一滴血珠,正缓缓滑向晶片边缘,将要落下。
与此同时,营地东侧,废弃训练场铁网外,张芜儿静静站着,手中握着一支注射器,针尖闪着幽蓝冷光。她仰头望着那台C7-α机甲残骸,雨水冲刷着她苍白的脸颊,却冲不淡眼底的执拗。
她忽然举起注射器,对准自己颈侧,狠狠刺下。
针管内,淡金色液体急速注入血管。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瞬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银色光晕。
雨声如鼓。
远处,罗碧推开后勤仓库厚重的铁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
她抬脚跨入黑暗,身后,雨幕合拢,像一道无声关闭的闸门。
仓库深处,一盏应急灯忽明忽暗,光线下,数十个密封货箱整齐堆叠,每个箱体侧面,都贴着统一标签:【C7系列-生物兼容性测试样本】。
罗碧走到最底层一箱前,撕开胶带。
箱内没有河蛤。
只有一排排玻璃培养皿,每个皿中,都漂浮着一只半透明的河蛤幼体。
它们壳上,正缓慢生长出细密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纹路。
像活的电路。
罗碧伸手,指尖悬停在一只幼体上方半寸。
幼体忽然集体转向,复眼般的小黑点齐齐朝向她,微微翕动。
她垂眸,轻声说:“原来,不是河蛤吃滤芯。”
“是滤芯,在养河蛤。”
灯光滋啦一闪,彻底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
唯有那些银色纹路,幽幽亮起,如同沉入深渊的星辰,无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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