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艺昕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眯眼笑：“佟嫣啊，就是关维队长那个老搭档，早年在第七战区一起扛过虫潮、挨过辐射风暴的，听说当年关维断了三根肋骨躺医疗舱里，是她守了七十二小时没合眼，喂水喂药全靠手挤营养膏——啧，这情分，比合金钢还硬。”

    文骁噗地喷出一口瓜子壳，笑得肩膀直抖：“你这消息比军情简报还准？谁告诉你的？”

    “凤凌说的。”蒋艺昕耸耸肩，“昨儿晚上他跟罗杰喝酒，多喝两口就漏了点底。说关维早年那场重伤，佟嫣连自己刚调来的‘星穹级’防护服都撕了内衬给他裹伤口，血浸透三层织物，最后缝合时医生手抖，针线穿错了两次——可关维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伤，是问佟嫣的左耳听力恢复没。”

    罗碧指尖顿住，捏着一颗炒河瓜子没剥，只轻轻搁在掌心。她抬眼望向帐篷帘外——风已歇，但云层低垂如铅，雨丝斜斜抽打地面，远处几顶灰蓝色军用帐篷在湿气里浮沉，像沉船露出的脊背。

    她忽然开口：“佟嫣……是那个总穿旧款作战靴、左脚鞋带系蝴蝶结的女医护？”

    蒋艺昕一愣：“哎？你见过她？”

    “没正面碰过。”罗碧声音很轻，“前日巡逻队返程，我在医疗点外等凤凌取抗辐剂，她推着治疗舱路过，舱里躺着个被蚀骨藤缠住小腿的雷焰战士。她边走边拆自己护腕里的微型扫描仪，直接焊进舱体主控板——那动作利落得像拆弹，手指上全是旧烫疤。”

    文骁点头：“对，就是她。她左手小指少半截，是三年前在‘灰烬带’给濒死的伤员做紧急截肢时，被崩飞的合金碎屑削掉的。后来军医部给她订制了神经义肢，她嫌反应延迟零点三秒，退了，现在用的还是机械夹。”

    帐篷里一时静下来，只有雨滴敲打帆布的钝响，一声声，像计时器。

    罗碧剥开瓜子，脆壳裂开细微的“咔”声。她将果仁含进嘴里，微咸，带一点焦香，舌尖尝到细小的颗粒感——这是去年秋收季从东3号殖民星运来的河瓜子，壳厚，仁实，炒制时加了微量海盐萃取液，专供前线军官补充钠离子。

    她忽然问：“张芜儿今天没来医疗点？”

    蒋艺昕正往嘴里塞第三把瓜子，闻言差点呛住：“咳咳……她？她今早跟着冷冽的副官去补给站领新一批‘星尘滤芯’了，说是要亲手装进冷冽的战术呼吸器里——那玩意儿每更换一次，滤芯要校准十二次参数，得专业认证技师才敢碰，她一个没授衔的随军文员，硬是缠着后勤处批了临时操作许可。”

    罗碧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想起昨夜暴雨初歇时，张芜儿独自站在营地西角的废弃通讯塔下，仰头看天。雨水顺着她发梢往下淌，她没擦，只是反复摩挲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过又愈合，皮肤薄，泛着几乎看不见的银白。罗碧当时以为是刮伤，现在却莫名想起冷冽战术手套内衬磨损最厉害的位置：右手食指与中指第二节关节内侧，恰好也是银白色纤维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迹。

    两处痕迹，弧度相似，长度相近。

    她没戳破。

    就像她没问过凤凌，为何每次冷冽送来的食材，最终都变成她碗里的热汤；也没问过文骁，为什么冷冽买八鲍鱼那天，凤凌凌晨三点独自去后勤仓库核对过所有冷链运输记录——那份记录里，八鲍鱼的星港入库编号，和三个月前冷冽执行“萤火计划”时途经的第四星门货轮调度单，尾数完全一致。

    有些事，不点破，是给所有人留余地。

    蒋艺昕见她沉默，忙岔开话：“哎，说到滤芯，我倒想起件怪事——昨儿‘灰隼’号巡哨舰回航检修，机修组发现引擎冷却管接缝处有细微金属结晶，成分分析出来，竟然是‘星穹级’滤芯外壳常用的钛-铱合金……可那艘舰根本没配新型滤芯，用的是旧款‘磐石型’。”

    文骁皱眉：“结晶附着位置在高压阀后三厘米？那地方温度常年超八百摄氏度，合金不可能自然析出。”

    “对！”蒋艺昕一拍大腿，“所以秦奕朗直接下令封存整条冷却回路，让罗杰带人做粒子级扫描。结果你猜怎么着？结晶内部嵌着十七个纳米级信号节点，每个节点都刻着微缩的‘C7’编码——咱们军部最老的代号体系，二十年前就淘汰了。”

    罗碧指尖无意识碾碎瓜子壳，粉末簌簌落在膝盖上。

    C7。

    她曾在凤凌加密终端里瞥见过这个代号。不是文件名，是某段删除日志的备份路径前缀：/C7/DELTA/2179.04.12/——日期是她刚被调入雷焰军团的前一天。

    当时她以为是系统乱码，凤凌却用笔帽点了点屏幕，说：“别记，记了会失眠。”

    她没记。

    可现在，C7像一枚生锈的钩子，突然拽住记忆深处某根线。

    帐篷帘被风掀开一角，冷雨裹着腥气涌进来。卫鹀抱着一摞干燥的隔湿垫进来，顺手替罗碧拢了拢滑落的披肩：“罗碧，你那套‘星图定位仪’借我用用？我得测测这片洼地的地下水脉走向，雨下太久，怕塌陷。”

    罗碧颔首，从行军包夹层取出一台巴掌大的银灰色仪器。外壳冰凉，边缘有细密划痕，是她初入军团时凤凌亲手改装的——加装了双频共振模块，能穿透三百米岩层捕捉水源震波。

    她递过去时，拇指无意蹭过仪器底部铭牌。那里本该刻着出厂编号，却被一道深褐色氧化痕覆盖。她曾以为是污渍，直到某次凤凌喝醉，盯着这道痕看了很久，哑着嗓子说：“烧红的铁签子烫的，那时候它还没现在这么听话。”

    卫鹀接过仪器，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张芜儿早上领滤芯时，顺手从补给站‘遗忘柜’里拿了盒‘静默胶囊’。”

    罗碧抬眼：“哪种？”

    “B型，抑制神经突触过度放电的。”卫鹀顿了顿，“她拿的时候，冷冽副官正背对着她清点货单——可我看见他耳后接收器亮了三次红光，那是加密频道强制唤醒的频率。”

    雨声骤密。

    罗碧没说话，只将最后一颗瓜子仁含在舌下，任那点微咸慢慢化开。她想起张芜儿第一次出现在营地时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靛青工装，头发扎得极紧，站在冷冽身后半步远，垂着眼，手指绞着衣角，像一株刚被移植的植物，根系悬在半空。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冷冽从首都星带来的随军秘书。

    直到某日深夜，罗碧值完岗回帐篷，看见张芜儿蹲在净水器旁，用镊子夹起一只冻僵的星域蜉蝣，小心翼翼放进恒温培养皿——那蜉蝣翅膀残缺，腹部却泛着幽蓝荧光，是“渊薮星”特有的变异种，只在强辐射环境下存活。

    张芜儿低声对蜉蝣说：“再熬三天，等‘星穹’号返航，我就带你回去。”

    罗碧没出声，转身走了。

    她知道冷冽在渊薮星执行过绝密任务，也知道任务档案里写的是“全员生还”，可实际归队人数少了十七个。

    十七个名字，至今没列入烈士名录。

    因为他们的基因序列，已被军部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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