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震得帆布簌簌抖动。雨势骤然暴烈,仿佛整片荒原都在倾泻积压已久的潮气。罗碧走到帐篷门帘边,掀开一角——远处,冷冽正立于暴雨中央,黑色作战服紧贴身躯,肩甲上雨水蜿蜒成溪,他仰头望着翻涌的铅灰色天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风暴里的金属雕像。
而百米外,张芜儿的帐篷灯亮着,昏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暖色。
罗碧垂下手,帘子无声垂落,隔绝了风雨与光影。
“凤凌信佟嫣能活过四十。”她重新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留下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可冷冽不信张芜儿能活过三十。”
文骁皱眉:“为什么?”
“因为张芜儿的基因序列里,有‘星蚀症’隐性标记。”罗碧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不是确诊,是携带。冷冽的家族医疗档案库里,存着她十六岁体检的全息报告——第一页就标着红字警告:‘建议终身规避高强度精神负荷及情绪剧烈波动,否则加速端粒崩解’。”
蒋艺昕失语。
卫鹀喃喃:“……原来他不碰她,不是因为不爱。”
“是怕爱得太重,会折损她命格。”罗碧指尖一顿,笑意淡而冷,“星际时代最讽刺的事——有人用尽全力克制喜欢,只因多一分温柔,都是谋杀。”
雨声渐缓,转为绵密淅沥。帐篷角落,那筐河蛤在昏光下微微翕张外壳,吐纳着湿润的腥气,仿佛在呼吸。
这时,帘子又被掀开,凤凌站在门口,肩头水珠未干,发梢滴着水,手里拎着两只扁平金属盒。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罗碧脸上,嘴角微扬:“蒋艺昕,你的小尖椒,我顺手收走了——罗碧今晚不吃辣。”
蒋艺昕跳起来:“哎?!”
凤凌已跨进来,将金属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盒是切得均匀如丝的嫩姜末,另一盒是泡在淡盐水里的青豆芽,根须雪白,顶端蜷着一点鹅黄。“河蛤去腥用姜末,清炒用豆芽垫底,锁住汁水。”他看向罗碧,“你胃寒,吃辣易反酸。小尖椒的辣椒素会刺激交感神经,今晚雷暴频发,你脑波监测仪数值已经偏高0.7。”
罗碧没反驳,只点点头。
凤凌又转向文骁:“告诉冷冽,河蛤他送得巧。罗碧今早检测出轻度电解质失衡,河蛤含钾量是异兽肉的四倍。他若真想示好,下次别绕弯——直接送检测报告过来,比送十筐河鲜都管用。”
文骁笑出声:“行,我转达。”
凤凌没再说什么,转身欲走,经过蒋艺昕身边时,忽然停下,从口袋掏出一粒东西放进他手心——是一颗完整的、未经炒制的河瓜子,壳色深褐,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蜡质膜。
“你总说罗碧不吃白食。”凤凌声音很淡,“这粒瓜子,是我从她今天剥的第一把里挑的。没剥,没炒,没加盐——她碰都没碰。你若真馋,拿去种。明年这时候,若结出果,算你赢。”
蒋艺昕低头看着掌心那粒沉甸甸的瓜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凤凌已掀帘而出,身影融进灰白雨雾。
帐篷里一时无人说话。雨声温柔了许多,像一层薄纱裹住天地。罗碧拿起那盒姜末,指尖捻起一丝,凑近鼻端——辛辣清气沁入肺腑,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无澜。
“卫鹀。”她开口,“把河蛤洗干净,泡盐水两刻钟。”
“哎。”卫鹀应声起身。
“文骁。”她又道,“帮我把张芜儿今天的营养剂记录调出来——编号T-714,晨间剂量。”
文骁一怔:“你查这个做什么?”
罗碧将姜末倒进小瓷碗,加三滴清水调匀,动作从容:“她今早的营养剂里,少了一毫克神经稳定素。剂量不足,会引发短暂性前庭功能紊乱——她拧净水阀时手抖,不是紧张,是眩晕。”
蒋艺昕脱口而出:“你连这个都知道?”
罗碧抬眼,目光澄澈如洗:“我不是在查她。我是在查冷冽。”
帘外雨声潺潺,似有若无。远处,一道微弱却执拗的蓝光,正穿透雨幕,从冷冽的指挥舱窗口透出——那是他终端全息屏的冷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下颌紧绷的线条。他仍在看什么,一动不动,仿佛整场暴雨,都未能浇熄他眼中那簇幽暗火苗。
而张芜儿帐篷的灯,不知何时熄了。
罗碧舀起一勺姜末,放入陶锅,小火慢焙。辛辣气息缓缓弥漫开来,混着雨气,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母星老宅见过的青铜香炉——炉腹中燃着沉香屑,青烟袅袅升腾,看似柔弱,实则能镇住满室躁气。
有些人,生来就该是香炉。
不争不抢,不烫不灼,只静静燃着,便足以让整座殿宇,免于倾颓。
锅中姜末渐呈金黄,罗碧用木勺轻搅,动作平稳,仿佛搅动的不是烟火气,而是命运本身那些盘根错节的丝线。她没看任何人,却像在对整个荒原低语:
“他若真想护她,就该把她送走。送到没有雷暴、没有异兽、没有军令催逼的养老星去。在那里,她可以种花,养猫,听雨,慢慢老去——而不是留在这里,日日揣测他的眼神,计算他的沉默,用一生去练习如何不成为他的负累。”
灶火微跳,映得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可惜啊……”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冷冽这辈子,最擅长的,是把人留在刀锋上跳舞——还非要说,那是他给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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