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艺昕说完，罗碧剥瓜子的手顿了顿，指尖捻着那粒灰褐色的壳，没急着咬开。她抬眼看向蒋艺昕，目光平静，却像一汪沉水，倒映不出波澜，只静静等下文。

    蒋艺昕见状，也不卖关子，压低声音：“佟嫣——就是关维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没名没分、却跟了他十年的旧人。前年关维升任雷焰第三大队队长时，她还在后勤部管营养剂配发，后来调去了医疗支援组，去年又主动申请下前线驻点，就在咱们东线第七补给站。听说她上个月手腕被异兽爪划开一道深口，缝了十七针，都没喊一声疼。”

    罗碧终于把那粒河瓜子送进嘴里，轻轻一嗑，酥香微咸的仁儿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才问：“所以呢？”

    “所以？”蒋艺昕耸耸肩，顺手从纸箱里又抓了一把瓜子，“所以关维买了两筐河鲜，一筐给了佟嫣，一筐自己留着。兰泽中校更直白，他挑的全是活的河蟹，亲自拎到医疗支援组帐篷门口，当着三四个医护兵的面说‘给佟嫣炖汤补气血’。高云霖最绝——他不送食材，直接让军需处批了三支高浓度再生凝胶，走的是‘战地医护紧急调拨’流程，名义上是支援医疗组，可谁不知道，那批凝胶当天就进了佟嫣的个人物资柜？”

    卫鹀在一旁擦着一只空玻璃罐，闻言哼了一声：“高云霖这人，表面清冷，实则最懂怎么打擦边球。再生凝胶这种东西，没点关系，连调拨单都盖不上章。”

    文骁笑着摇头：“你们光盯着佟嫣，倒忘了张芜儿。”他话音一落，帐篷里空气微滞。

    罗碧没应声，只是将手里最后一粒瓜子壳轻轻搁在掌心，吹了口气，灰白碎屑飘向地面。她知道文骁不是无故提她——张芜儿今早刚在营地东侧的净水池边撞见过佟嫣。两人隔了十步远，一个穿银灰常服、腕骨上还缠着淡青色绷带；一个裹着浅杏色薄绒披肩，颈间坠着一枚星轨纹银饰，发尾垂在肩头，像一缕未干的雨丝。她们没说话，也没走近，只是彼此看了一眼。张芜儿先垂眸，转过身去拧净水阀；佟嫣则抬起左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绷带边缘，再抬眼时，目光已越过张芜儿，落在远处正在检修能量炮架的冷冽身上。

    那一眼极轻，却像一枚细针，扎进空气里。

    罗碧当时正站在净水池上方的观景台调试传感仪，全息屏蓝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看见了，也记得——张芜儿拧阀的手停了半秒，而佟嫣转身时，右脚鞋跟碾碎了一片枯叶。

    此刻帐篷外风势更紧，雨点终于砸下来，噼啪敲打帆布顶棚，节奏由疏转密，像无数细小的鼓槌在敲击。蒋艺昕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凤凌昨儿半夜去了趟医疗支援组。”

    罗碧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

    “不是巡营，也不是查岗。”蒋艺昕竖起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他绕开主通道，走的是西侧废弃能源管廊——那条道连巡逻机器人三年没扫过。我亲眼看见他从管廊出口出来，袖口沾了点医用消毒雾的微光，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可脚步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刚听完什么话，还没回过神。”

    文骁插嘴：“凤凌去干什么？”

    “谁知道。”蒋艺昕摊手，“但他出来后，直接拐去了冷冽的临时指挥舱。我在舱门外蹲了三分钟，听见里面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冷冽说的：‘你真信她能活过四十？’第二句是凤凌回的：‘你不信，我信。’然后就没声了。门开了，凤凌出来，冷冽没跟出来，站在舱门口看了他背影足足七秒。”

    雨声轰然暴涨，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瞬间照亮帐篷内每个人的轮廓。卫鹀手里的玻璃罐“咔”地一声轻响，被她无意识捏出一道细纹。

    罗碧缓缓起身，走到帐篷角落的折叠桌前，掀开保温盖——八鲍鱼还躺在冰晶层上，紫褐肉质泛着珍珠光泽，触手微凉。她伸手，指尖悬在鲍鱼上方寸许，没碰，只静静看着那圈细微的虹彩晕光。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雨声：“冷冽昨天下午，在净水池边，和张芜儿说了十分钟。”

    蒋艺昕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披肩领口有水痕。”罗碧收回手，抹了抹指尖并不存在的湿气，“不是雨水——净水池边的喷淋系统坏了三天，只有人工手动冲洗区才有水。她领口的水渍呈扇形扩散，边缘微微卷曲，是刚拧干的毛巾反复按压留下的。而且……”她顿了顿，“她耳后那颗痣，原本在耳垂正后方，现在偏了三分——是被人用拇指用力按住下颌，强行转过脸时，皮肤牵拉造成的位移。”

    帐篷里静得只剩雨声。

    文骁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冷冽掐她？”

    “不是掐。”罗碧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星图坐标，“是‘校准’。他想让她正视他，又不愿她哭，所以用拇指压住她下颌骨，强迫她抬头。张芜儿挣扎过，右手五指在冷冽左小臂内侧抓出四道红痕，最长的一道，从肘窝延伸到腕骨下方——我早上看见他换了作战服，袖口扣到最上一颗，但袖口太紧，勒出一道浅凹印，正好压在那道抓痕上。”

    蒋艺昕嘴巴微张，半晌才合拢：“……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不是细。”罗碧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是习惯。以前在第七研究所做神经映射分析时，每天要看三百小时全息影像，连实验体眨眼频率偏差0.3秒都要标红备注。冷冽和张芜儿站的位置，光线角度，衣料褶皱走向，风速对发丝扰动的幅度——这些不是八卦，是信息。”

    她顿了顿，声音渐沉：“他昨天没买八鲍鱼，也没买河蛤。他买的是‘静默’。”

    卫鹀终于放下玻璃罐，低声道：“所以……他是在逼张芜儿认清，她在他心里，连一顿饭的分量都不如。”

    “不。”罗碧摇头，眼神锐利如刃，“他在逼她认清，她连‘存在’本身，都需要被他允许。”

    外面雷声滚滚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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