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碧指尖在河蛤壳上轻轻一叩,脆响微震,青灰带紫的薄壳泛着湿润水光,边缘细齿如锯,壳缝间还渗着淡青色黏液。她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那层微凉湿气,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混在腥气里的冷冽气息——不是他本人的气息,而是他惯用的那种雪松混着金属冷感的香氛余味,像一缕被风揉碎后飘进筐沿的影子。
她直起身,手指无意识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湿痕,喉间微动,没说话。
文骁抱着空筐站在旁边,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凤凌说,你今晚炖汤,加点姜丝,别放太多辣,他胃不太受得住。”
罗碧抬眼:“他胃不好?”
“嗯,前两天任务里挨了三发能量弹余波,胃黏膜有点应激性溃疡。”文骁语气轻描淡写,可尾音顿了顿,“不过他不让报医疗组,怕耽误调度会。”
罗碧沉默两秒,转身从行军包侧袋抽出一卷银灰色医用绷带——那是她随身带的应急物资,专为高阶军官设计,含纳米修复涂层,能缓释镇痛因子。她撕下一截,动作利落缠在左手小指关节处,又将剩余绷带塞回包里,仿佛只是顺手整理了一下装备。
“我煮汤。”她说。
文骁没应声,只朝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对了,张芜儿跑进东林区了。”
罗碧系围裙带子的手一顿。
“杨煜他们没拦。”文骁补了一句,“冷冽也没追。”
帐篷外风声忽大,掀得门帘一角翻飞,露出半片天——暮色正沉,星轨尚未完全亮起,而东林区边缘已浮起一层薄雾,灰白,静得诡异。那里没有巡逻哨,没有能量结界,只有古地球遗种变异的藤蔓群,夜间会分泌麻痹性孢子,连三级战力的雷焰战士都得绕道走。
罗碧解下围裙,重新扣好战术腰带,从床铺底下抽出一把短刃——刀鞘是哑光黑钛合金,刃长二十七厘米,刃脊嵌着一道幽蓝导能纹路,是她亲手改装的“鸦喙”。她没看文骁,只问:“冷冽知道?”
“知道。”文骁声音低了半度,“他让兰泽把东林区外围的监测节点全关了。”
罗碧终于抬眸,目光清而锐,像刀锋划过冰面:“他想让她自己走出来。”
“或者……”文骁喉结微动,“想看看她到底有多不怕死。”
罗碧没接这话。她把鸦喙插进右腿外侧的磁吸鞘,又从背包夹层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圆片——微型生物信号追踪器,编号B-731,序列码与她左耳后皮下的植入芯片同步。她指尖在圆片表面一按,蓝光微闪,定位坐标自动跳入视野:东林区第三象限,坐标X789-Y412-Z03,距最近的废弃哨所残骸三百米,距主干道七公里。
她往外走。
“罗碧!”文骁突然叫住她,“凤凌说,不用你去。”
她脚步未停,只侧脸,唇线平直:“他胃疼,得喝热汤。”
文骁怔住。
罗碧掀帘而出,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扬起,露出眉骨上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三年前在K-12星域坠机时,被断裂舱壁划的。她没回头,身影很快融进渐浓的灰雾里,像一滴墨落入水,无声无息,却让整片空气都绷紧了。
东林区边缘,张芜儿蹲在一截倒伏的巨木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踢着树皮。她其实早听见身后窸窣声了——不是风,是某种带节肢的爬行类踩断枯枝的脆响,频率太规律,不像是野生种。她没回头,只把脸埋得更深些。
冷冽不会来。
她知道。
可她更清楚,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不是通过监控——兰泽关了节点,杨煜也收了便携扫描仪。他是用别的办法。比如,让卫鵟在五百米外放一只驯化的银羽隼;比如,让汤绍在林区上空悬停一架隐形侦测浮艇,只开被动红外,不发射任何波段;又或者……干脆就站在某棵千年铁杉的树冠顶端,居高临下,看她像只迷途的小兽,在自己划出的边界里兜圈。
张芜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她掏出通讯器,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去年冬训时拍的——冷冽站在雪地里,肩甲覆霜,左手拎着刚剖好的雪狐,右手正往她手里塞一颗糖。糖纸是淡蓝色的,印着模糊的星图。她当时舔着糖,糖粒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她解锁,调出通讯录,指尖悬在“冷冽”名字上方,迟迟没点下去。
不是不想求救。
是不想输得这么快。
她张芜儿,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小世家嫡女,父亲是星港总督,母亲掌管三座生态农场,家里连饲养的锦鲤都是基因优化过的荧光种。她不是没脾气,也不是真蠢。她知道冷冽为什么嫌土鲫鱼——他幼年在第七殖民星的贫民窟长大,吃的第一条鱼,就是从污水沟里捞出来的、满身寄生虫的土鲫。那鱼刺扎进他食道,整整三天不能吞咽,最后靠注射级抗生素才活下来。后来他成了冷家继承人,再没碰过河鲜,更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提“鲫鱼”二字。
可她偏要提。
偏要当着他的面,挑着刺,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她想看他眼里裂开一道缝——哪怕只是一瞬,让她看见那个被军功和冷血层层包裹的少年,还在不在。
风骤然一紧,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她脚边。张芜儿猛地抬头。
前方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不是冷冽。
是罗碧。
她穿着深灰作战服,腰间挂匕首,左耳后一点微光,是植入芯片在暮色里反射的星辉。她走路没声音,像一道影子滑过地面,直到离张芜儿五步远才停住。
张芜儿愣住,下意识攥紧通讯器:“你……怎么来了?”
罗碧没答。她从战术背囊里取出一个保温罐,拧开盖子,一股温润的、带着姜辛与海藻鲜气的汤香漫出来。她单膝蹲下,将罐子递过去:“凤凌熬的,说你胃寒,喝完再哭。”
张芜儿盯着那罐汤,眼眶忽然发热。
她没接。
“他为什么不来?”她声音发颤,“他明明看得见我!”
罗碧垂眸,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伸手,用拇指擦过她右脸颊——那里不知何时蹭了一道泥痕。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因为他不敢。”罗碧说,“怕你一回头,看见他眼里的火,烧得比东林区的孢子云还旺。”
张芜儿一怔。
罗碧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压缩营养膏,剥开锡纸,塞进她手里:“嚼碎了咽。东林区孢子浓度超标,你再在这儿坐十分钟,明天就得躺医疗舱。”
张芜儿低头看着那块灰褐色的膏体,像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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