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泥巴。她咬了一口，苦涩在舌尖炸开，随即是微咸的海藻味，最后竟回甘——是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你……是不是也吃过土鲫鱼？”
罗碧眼神微凝。
张芜儿盯着她：“冷冽第一次给你做鱼，是不是土鲫鱼？”
罗碧没否认。
张芜儿笑了，眼泪却滚下来：“原来你也怕他。怕他看你吃鱼时，眼神会软得不像话。”
罗碧静静看着她，良久，才开口：“他给我做的第一道菜，是清蒸鳕鱼。三分钟，零失误，连摆盘角度都精确到毫厘。”
“那后来呢？”
“后来……”罗碧望向雾深处，声音很轻，“他偷学了三个月，才敢给我炖土鲫鱼。火候差半秒，鱼肉就柴；姜片多一片，汤就苦；刺剔得不够净，他宁可整条鱼倒掉。”
张芜儿怔住。
“他不是嫌鱼刺多。”罗碧站起身，“是怕你硌到牙，怕你皱眉，怕你咽下去时，喉结动一下，他心就漏一拍。”
风忽然停了。
雾也散开一道缝隙，露出远处山脊线上，一道孤峭剪影——冷冽站在最高处的岩台上，军装笔挺，肩章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着冷银。他没看这边，目光投向更远的星轨初现的夜空，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雕像。
张芜儿顺着罗碧视线望去，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低头，捧起保温罐，小口啜饮。汤很烫，姜味辛辣，却熨帖得让人想哭。
“他为什么不下来？”她哑着嗓子问。
罗碧系紧围裙带子，转身欲走：“因为他在等你先迈出那一步。”
“哪一步？”
“不是走向他。”罗碧头也不回，声音消散在风里，“是走向你自己。”
张芜儿捧着罐子，汤渐渐凉了，可掌心还留着温度。她忽然想起冷冽书房里那幅全息星图——最中央，标着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芜星轨道，坐标恒定。那是他私下命名的一颗无人小行星，从未录入军方数据库。
她抹掉眼泪，把空罐子仔细擦干净，放进背包夹层。
然后，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朝东林区出口方向走去。
没回头。
也没再看岩台上的那道影子。
她走得很快，靴跟踏碎枯枝，发出清脆声响，像某种宣告。
五百米外，银羽隼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翅尖掠过一道微不可察的蓝光——它左爪绑着的微型记录仪，正将张芜儿每一步的步幅、心率、瞳孔收缩频率，实时传向某艘隐形舰艇的主控台。
舰艇内，冷冽坐在指挥椅上，面前悬浮着数十块光屏。其中一块，正放大着张芜儿的侧脸。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可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卫鵟站在旁边，低声：“她走了。”
冷冽指尖悬在光屏上方，没碰。
他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看着她握成拳又松开的手，看着她路过一棵歪脖老槐时，抬手折下一根新生的嫩枝——那枝条青翠欲滴，顶端还裹着细绒般的芽苞。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查一下，芜星轨道附近，有没有新出现的游离小行星带。”
卫鵟一愣：“……您是说，张芜儿老家那颗？”
冷冽没答。
他调出另一块光屏，输入一串加密指令。屏幕一闪，跳出一列数据——全是近三个月，各星际港口出入货单中，所有标注“土鲫鱼苗”的运输记录。最新一条，来自第七殖民星，发货方：匿名，收货地址：芜星生态农场，签收人：张芜儿。
冷冽指尖在“签收人”三字上停了两秒，删掉，重填：罗碧。
光屏微闪，确认发送。
同一时刻，罗碧刚回到帐篷，正解开作战服最上面两颗扣子透气。腕部终端叮一声轻响，弹出一条匿名信息：【芜星农场，土鲫鱼苗已空运抵达。存活率97%，饲育方案附后。署名：无。】
她盯着那行字，许久，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帐篷外，星轨终于彻底亮起，亿万光点倾泻而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而在东林区出口，张芜儿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嫩枝，对着星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插进左耳后发间。
青翠枝条衬着乌发，像一枚活着的徽章。
远处，一道银灰色身影无声落地，距她十步之遥。
张芜儿没回头，只轻轻说：“下次买鱼，别让别人代劳。”
冷冽站在原地，风掀起他衣角，露出腰间战术带上一枚小小的、铜质的旧式鱼钩吊坠——那是他十五岁那年，从第七殖民星的黑市换来的，钩尖早已磨钝，却一直没丢。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金属：
“好。”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契约。
张芜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水光已干。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人再拦她。
也没人再追。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东林区监测节点将在三分钟后全部重启；
比如，冷冽私人账户刚向芜星生态农场转账一笔天文数字，备注栏写着：鱼塘扩建基金；
比如，罗碧正把那罐空保温罐洗净擦干，放进抽屉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另一只同款罐子，标签上写着：凤凌·胃药专用。
而此刻，星穹之上，一艘民用货运船正悄然脱离航道，舷窗外，芜星轨道旁，一颗陌生的小行星正缓缓旋转，表面覆盖着新生的、细密如绒的绿色植被。
它的命名申请书，刚刚提交至星际资源署。
申请人：冷冽。
命名提案：芜荑。
——取自《诗经》：“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意思是，从郊野采来茅草嫩芽，确实美好又特别。
就像某个人，倔强，鲜活，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闯进他精密如齿轮运转的人生里，从此，再无法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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