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碧脸上,嘴唇微微发抖,却没看文骁,也没看蒋艺昕,更没朝卫鹀的方向扫一眼。
“罗碧。”她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铁,“你知道冷冽为什么买河蛤吗?”
罗碧垂眸,剥开第二颗青果。果肉裂开,金丝骤然炽亮,像被无形之火点燃。
张芜儿没等回答,自顾自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利:“因为他查到了。查到你去年在‘黯蚀带’执行潜伏任务时,被‘影噬者’寄生过——那种虫,钻进脊髓神经索,靠吞噬情绪为生。它们最喜欢啃食愧疚、遗憾、自我厌弃……冷冽拿到的医疗报告里写着,你体内残留的共生体活性,是标准值的七点二倍。”
蒋艺昕脸色变了:“胡扯!黯蚀带任务档案全是最高密级,冷冽不可能——”
“他能。”张芜儿打断他,手指死死抠进全息屏边缘,指节泛白,“他动用了‘天穹议会’的临时调阅权。就为了确认,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和凤凌联手设局,诱捕‘黑曜蛇’头目那天,你根本不在指定坐标,而是独自潜入了‘幽骸哨站’。”
罗碧剥果的手一顿。
果肉里,金丝猛地炸开一道刺目金线,直直射向帐篷顶部,在帆布上烧出一个针尖大小的焦痕。
没人说话。
连风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张芜儿喘了口气,喉头剧烈滚动:“你替凤凌顶了罪。幽骸哨站爆炸案,所有证据链指向你——可最后判罚书上,只写了‘任务误判,记过处分’。因为冷冽把全部原始影像销毁了,连备份都熔成了渣。他甚至伪造了你的脑波图谱,证明你在爆炸前十七分钟,已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罗碧,他为你撒了这么大一个谎,你凭什么装作不知道?”
罗碧终于抬眼。
她的眼睛很静,像两口深井,倒映着张芜儿扭曲的脸,也映着帐篷里每一张惊愕的面孔。但她看向的,却是张芜儿身后——那道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帘缝外,灰蒙蒙的天幕正撕开一道惨白裂口,闪电如巨蟒蜿蜒而下,瞬间照亮远处山脊上一抹挺拔身影。
冷冽站在百米外的瞭望台残骸上,军靴踩着断裂的合金栏杆,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淌落。他没打伞,也没穿防护服,只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河蛤黏液。
他望着这边,目光穿透雨幕,精准落在罗碧脸上。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他买河蛤时那样,理所当然,又拒人千里。
罗碧收回视线,低头,将剥好的青果果肉放入口中。清甜微涩的汁液在舌尖漫开,混着一丝极淡的金属腥气——那是星泪藤独有的,只有在宿主情绪剧烈震荡时才会释放的警戒素。
她慢慢咀嚼,咽下。
然后,她拿起第三颗青果,指尖用力,咔嚓一声,果壳碎裂。
金丝狂舞,却不再灼亮。它们缓缓沉淀,汇成一行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字迹,浮现在果肉表面:
【你替他担罪那天,他就在哨站通风管道里。】
罗碧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七秒。
七秒后,她抬手,将果肉连同那行银字,一并按进自己左耳后方——那粒新长出的淡青痣上。
皮肤微烫。
痣色转深,青中透紫,像一枚刚刚烙下的印记。
张芜儿瞳孔骤缩:“你……”
“谢谢告知。”罗碧打断她,声音平淡如常,“不过,冷冽查到什么,决定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芜儿攥着全息屏的手,“倒是你,张小姐。你手上这份‘医疗报告’,是从冷冽加密终端里盗出来的吧?他既然敢让你看见,说明——”
她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说明他想让你亲口说出来。”
张芜儿浑身一僵。
帐篷外,冷冽转身离去。背影没入雨幕,再未回头。
蒋艺昕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摸向腰间配枪——可那里空空如也。军规严禁驻扎地携械入营帐。
文骁却突然笑了,抄起桌上那筐河蛤,哗啦一声全倒在罗碧面前:“既然冷少将送了,凤凌又让送来,咱就别辜负心意。辣炒河蛤,现在开火!”
卫鹀立刻翻出便携灶具,咔嗒按下启动键。蓝色火焰跃起,舔舐锅底。
罗碧没动。她静静坐着,耳后那粒青痣渐渐褪去紫意,恢复成沉静的淡青。
窗外,最后一道闪电劈落,天地亮如白昼。
就在这刺目的光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声。
平稳,规律,每分钟六十三下。
和星泪藤金丝的游移频率,严丝合缝。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蒋艺昕。”
“哎!”
“帮我个忙。”
“你说!”
“把这张芜儿偷报告的全过程,录下来。”她抬眼,眸光清冽如初雪,“传给凤凌。附言——”
她停顿片刻,指尖蘸着青果渗出的汁液,在桌面写下两个字:
【收网。】
雨声轰然涨潮。
帐篷里,蓝焰跳跃,锅沿开始冒出第一缕白气。
河蛤在热油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无数微小的、新生的骨头,在火里重新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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