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走向气密门，靴跟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清越而稳定。卫鵟追上来递过呼吸机，她单手接过，另一只手却摸向耳后——那里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凸节点。她拇指用力一按，节点陷下去，随即，她左耳耳垂上一枚细小的银星耳钉无声脱落，飘浮在半空，折射出幽蓝微光。
“这是？”卫鵟瞪眼。
“冷冽给的。”罗碧头也不回，“说是‘防虫干扰器’，其实能屏蔽五百米内所有定向扫描。刚才他路过作战室，看见我拿呼吸机，顺手塞进我口袋。”她指尖轻点耳钉，蓝光骤盛，又倏然熄灭，“他说，别让凤凌知道。”
卫鵟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这人真他妈别扭。”
气密门在罗碧身后闭合，液压锁“嗡”一声沉响。作战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暴撞击穹顶的闷响，以及光屏上数字跳动的细微蜂鸣。凤凌盯着关闭的门，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右耳的通讯耳麦，扔进桌角废料桶。杨煜正凑在光屏前核对数据，余光瞥见，愣了：“凤少校？”
“耳麦坏了。”凤凌声音平静，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左腕空荡荡的皮肤，“换新的。”
杨煜“哦”了一声，继续埋头。没人注意到，凤凌转身走向饮水机时，脚步有一瞬的滞涩——他左手插在裤袋里，指腹反复刮擦着口袋内衬某处突起的硬物。那是罗碧离开前，悄悄塞进去的：一枚用河蛤壳磨成的薄片，边缘打磨得圆润如月牙，背面刻着极细的星图坐标，正是第七哨站维修舱的精确定位。
作战室外，风暴正撕扯着每一寸空气。罗碧攀上东侧应急梯时，防护服面罩已覆上厚厚一层冰晶。她左手稳稳抓着梯栏，右手将呼吸机背带缠紧，腕上终端屏幕幽幽亮着，凤凌的坐标红点在她视野右下角规律闪烁。风雪抽打在面罩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噼啪声，她忽然想起半小时前，那盆河蛤在作战室长桌中央蒸腾起的白气——凤凌没碰一口，却把她刚剥好的三只河蛤肉，用银匙舀进自己那份营养膏里，搅匀，然后一口吞下。那时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鲜。”
罗碧在梯顶平台停住，深吸一口气。防护服内置传感器发出低频警报，粒子流强度已突破临界值。她按下耳后节点，蓝光微闪，面罩内壁立刻析出一层淡金色薄膜，隔绝了大部分辐射灼烧感。她望向远处被紫黑云墙吞没的哨站穹顶，那里只有一点微弱的应急灯在风中明灭，像濒死星辰最后的喘息。
就在此时，腕上终端突然震动。不是凤凌的坐标更新，而是一条加密短讯，发件人ID是一串乱码，但收件箱角落，缀着一个小小的、像素极低的冷字标记。罗碧点开，只有两个字：
“慢些。”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方，终究没有按下去。她收起终端，转身推开维修舱锈蚀的气密门。
门内漆黑，唯有应急灯投下一圈昏黄光晕。三名工程师蜷缩在控制台下，面罩上凝满霜花。罗碧蹲下身，先掰开最近那人手腕上的监测仪——心率一百四十，血氧七十二，濒临崩溃边缘。她迅速拆开呼吸机，将导管接入对方面罩接口，又从战术包取出一支神经镇静剂，针尖刺入颈侧动脉旁的静脉，药液推入。那人急促的喘息立刻平缓下来。
“罗副官？”最年长的工程师嘶哑开口，睫毛上冰晶簌簌掉落，“冷少将……他……”
“他让我带话，”罗碧一边给第二人注射，一边道，声音在狭窄舱室内异常清晰，“说你们修不好设备，就扣光今年奖金。”
三人同时呛咳起来。罗碧直起身，走向控制台。面板上红灯狂闪，核心线路板焦黑一片。她摘下手套，指尖拂过烧毁的芯片槽，忽然停住——槽底一角，嵌着半片暗红色碎壳，边缘带着细密螺旋纹路。她用镊子小心夹起，凑近面罩观察镜。壳质致密，内里残留着微量荧光素结晶，在应急灯下泛出幽微的、近乎血色的光。
是土鲫鱼鳞。
罗碧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抬头，视线穿透维修舱布满裂纹的观察窗，投向风暴深处——那里，本该是冷冽的旗舰“玄戈号”所在空域。可此刻，舷窗外只有翻滚的紫黑云墙，以及云层间隙里，一闪而过的、银灰色舰体尾迹。那轨迹太过熟悉，是“玄戈号”特有的离子推进器残影，但方向……却正逆着风暴主流向，朝赤潮湾方向疾驰而去。
她攥紧那半片鱼鳞，指节泛白。原来他早算准了风暴提前，也早知道第七哨站会失联。买河蛤不是为哄人，是为掩护——掩护他亲自驾舰潜入赤潮湾，去取某种连凤凌都不知道、却必须赶在风暴彻底封锁前拿到的东西。而那东西，偏偏需要土鲫鱼鳞作为生物密钥的载体。
罗碧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罩内弥漫开来。她转身，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把微型激光焊枪，枪口对准控制台下方一处隐蔽检修盖板。光束刺入，金属熔融，露出后面层层叠叠的暗格。她伸指探入，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鳞片——不是土鲫鱼的，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厚重的生物遗存，表面刻着与她耳钉背面完全一致的星图坐标。
原来他早就在等她发现。
罗碧将那片古鳞收入怀中，重新扣好检修盖。她走向舱门，脚步忽然一顿。面罩内，终端屏幕不知何时又亮起，仍是那条加密短讯，只是下方多了一行新字，字迹仿佛带着灼热温度：
“剥河蛤时，别划伤手。”
她静静看着那行字，直到面罩内壁水汽氤氲，模糊了所有光标。然后她抬手，用拇指重重擦过屏幕，将那行字抹去。转身，推开舱门，迎向门外咆哮的、吞噬一切的蚀光风暴。
风雪灌入，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稳得惊人。远处，赤潮湾的方向，一道银灰色舰影正劈开云墙，朝风暴最深处俯冲而去——像一柄淬火的剑，义无反顾，刺向无人知晓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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