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碧,“凤凌的血也能,但他从不用——他说,用血换命,是赌徒才做的事。”
罗碧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查高云霖,是因为佟嫣,还是……”她顿了顿,“因为张芜儿最近总在凤凌办公室外徘徊?”
冷冽没否认。
“她想接近凤凌。”罗碧轻声道,“不是为了感情。凤凌负责‘星壤计划’重启审批,而张芜儿的新配方,需要他签字才能列装全军。”
“对。”冷冽终于承认,“她不知道,那份配方里缺的藻类配比,佟嫣三年前就交给了军科院备案。只是备案文件被高云霖锁在最高权限库,连凤凌都调不出。”
帐篷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紧接着雷声炸响,震得帆布簌簌抖动。
就在这轰鸣间隙,罗碧听见自己心跳声。
不是慌乱,不是悸动,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锋利的清醒。
她起身,走到纸箱旁,掀开盖子,从河蛤堆底层摸出一只——比寻常大出近倍,壳面覆着细密金斑,触手温热。她托在掌心,对冷冽说:“这只河蛤,腺体活性比刚才那只强三倍。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冷冽皱眉:“狩猎队说,是从赤渊裂谷新挖的泉眼里捕的。”
“赤渊裂谷?”罗碧冷笑,“那里水温常年零下二十七度,压强足够压碎钛合金。河蛤活不过三秒。”
她摊开手,金斑河蛤在掌心微微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有人把它养在恒温培养舱里,用仿生磁场模拟赤渊环境,再伪装成野生货混进筐——目的是什么?”
她目光扫过冷冽、文骁、蒋艺昕,最后落回卫鹀脸上:“卫鹀,你昨天是不是帮张芜儿调试过营养分析仪?”
卫鹀手一抖,小刀掉在地上。
“别怕。”罗碧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知道,她让你校准的波段,是不是37.4赫兹——佟嫣论文里提到的,唯一能唤醒共生藻休眠态的共振频率。”
卫鹀喉头滚动,终于点头:“……她说是测河鲜新鲜度。”
冷冽闭了闭眼。
罗碧把金斑河蛤放回纸箱,盖上盖子,转身走向帐篷角落的星图投影仪。她调出赤渊裂谷三维模型,指尖划过一道幽蓝断层线:“高云霖在裂谷底下建了秘密培育场。他用张芜儿的配方量产异兽蛋白,再混入失活的共生藻——等士兵吃够剂量,记忆模糊期一到,他就启动备用指令。”
“什么指令?”蒋艺昕嗓音发干。
“把‘星壤计划’所有原始数据,改成他主导的版本。”罗碧按下确认键,星图骤然放大,断层线深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这些光点,是三百二十七个微型信号中继器。它们不传数据,只接收一个指令——当检测到特定脑波频率(比如凤凌的α波峰值),就自动删除附近三百米内所有电子设备里的原始档案。”
帐篷里只剩雨声。
冷冽忽然开口:“所以你一直没碰八鲍鱼。”
罗碧一怔。
“你收到八鲍鱼那天,凤凌刚签完‘星壤计划’初审。你没吃,也没让卫鹀处理。”冷冽盯着她,“你怕鲍鱼里也掺了东西。”
罗碧没否认。
她拉开自己随身包,取出一只密封袋——里面是半块八鲍鱼干,切面平整,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她递给冷冽:“尝尝。”
冷冽接过,没犹豫,直接咬下。
三秒后,他瞳孔骤然收缩,左手猛地攥住桌沿,指节泛白。
罗碧静静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声音平静:“鲍鱼里没掺藻,但它的虹彩层,含微量铱元素。这种铱,只在赤渊裂谷底部的陨铁矿脉里存在——高云霖用它标记每一批‘合格品’。”
冷冽松开手,喉结滚动:“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罗碧说,“凤凌让我校验星图坐标误差,我顺便扫了眼他办公桌上的八鲍鱼包装盒——盒底激光蚀刻的批号,和赤渊矿脉勘探图上的矿洞编号,完全一致。”
冷冽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不是惯常的冷峭,而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撕下袖口焦痕处的布料,蘸着自己小指的血,在桌上画了个符号——古老星图里代表“锚点”的标记。
“高云霖今晚会去裂谷。”他说,“他要销毁中继器日志。凤凌已经调走巡逻舰,但假意去了小行星带。”
罗碧拿起那枚血绘的符号,指尖抚过边缘:“你打算带我去?”
“嗯。”冷冽起身,披上防水斗篷,“凤凌的船,载不动两个人。我的‘夜隼’改装过,能潜入裂谷热泉层。”
蒋艺昕急了:“那张芜儿呢?她还在营地!”
“她不会去。”罗碧穿上作战靴,系紧鞋带,“她今晚要给凤凌送宵夜——用的是高云霖给的‘特供’营养膏。她得确保凤凌吃了之后,刚好在销毁指令触发时,处于深度睡眠状态。”
冷冽点头:“所以你得快。”
罗碧拎起纸箱,将金斑河蛤单独取出,放进保温囊。她走到冷冽面前,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额角一滴将落未落的雨水。
“冷冽。”她叫他名字,第一次没加军衔,“你查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冷冽望着她,雨声在耳畔轰鸣如潮。
“因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怕你听完,会亲手杀了张芜儿。”
罗碧手指一顿,随即收回。她笑了笑,把保温囊挂上肩带,转身掀开帐篷帘。
外面风雨如晦,电光撕裂长空。
她踏进雨幕,背影挺直如刃。
冷冽跟上,脚步落在她身后半步。
文骁和蒋艺昕没动,卫鹀却默默捡起地上的小刀,插回腰间刀鞘,低声问:“我做什么?”
罗碧头也不回:“守着这筐河蛤。等凤凌回来——告诉他,金斑河蛤的腺体,能压制铱元素的神经渗透。让他立刻通知所有前线医疗站,用河蛤提取液做紧急筛查。”
卫鹀应了声“是”,手按在河蛤筐沿,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藤编纹路。
雨越下越大。
帐篷里,只剩一盏应急灯昏黄摇曳,映着桌上那枚血绘的锚点符号——边缘未干,暗红如初生之痂,在风雨飘摇的夜里,固执地亮着。
远处,一艘黑色小型舰艇无声滑出大气层,尾焰在云层下拖出细长银线,像缝合天地的针脚。
舰内,罗碧坐在副驾位,系好安全带,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节奏与星图投影仪的脉冲频率完全同步。
冷冽启动引擎,舷窗外,暴雨如注,天地混沌。
他忽然说:“凤凌问我,为什么非要查清楚。”
罗碧没回头:“你怎么答?”
“我说。”冷冽握紧操纵杆,舰体微微震颤,“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如果她哪天想离开,我就得确保,她走的时候,身后没有烂摊子。”
罗碧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一拍。
然后,她轻声问:“你答应谁了?”
冷冽沉默三秒,声音融进引擎低吼:“答应你。”
舰艇俯冲而下,刺入云层。
下方,赤渊裂谷黑沉如渊,而裂谷最深处,三百二十七个红点正同步闪烁,像三百二十七颗,即将苏醒的、冰冷的眼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