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艺昕说完,手指捏着一颗炒河瓜子,在掌心轻轻一搓,壳裂开,露出里面微黄饱满的仁,递到嘴边咬了一口,眯眼笑:“佟嫣前两天刚调来后勤部三科,负责战地补给单审核——关维队长亲自去领补给物资,顺手就把河鲜给她捎过去了。”
罗碧没说话,只把手里那颗瓜子剥得慢了些。她指尖泛白,指甲边缘微微泛青,是常年握笔、翻星图、校准能量仪留下的习惯性压痕。她抬眼望向帐篷外——风势未减,雨线斜劈而下,如银针密织,远处几座临时搭建的合金瞭望塔在灰云下轮廓模糊,塔顶红光一闪一闪,像垂死萤火。
卫鹀蹲在纸箱旁,用小刀刮掉河蛤壳上附着的青苔与泥垢,动作利落。她没抬头,却忽然开口:“佟嫣不是去年‘苍穹计划’第三梯队的吗?当时她和张芜儿一起进的军校附属营养研究所,两人分在同一个实习组,张芜儿主攻异兽蛋白提纯,佟嫣专研星际水培藻类代谢率。”
蒋艺昕嚼瓜子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嚯,你还记得?”
“记得。”卫鹀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声音平缓,“张芜儿后来被冷冽特招进近卫司,佟嫣没走这条路。她考了两次星际农科院的进修资格,第一次差三分,第二次笔试第一,面试被刷了——理由是‘情绪稳定性存疑’。那年她父亲在木星环带运输舰事故里失踪,搜救队三个月后只捞出半截识别芯片。”
帐篷里静了一瞬。
文骁把最后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碎,含糊道:“所以关维送河鲜,不是哄情人,是还人情。”
“嗯。”卫鹀点头,“佟嫣替他改过三份战地配给表。有次他带队突袭蓝脊谷,补给延迟四小时,全靠佟嫣临时拆解旧版营养素配方,用七种低阶异兽骨粉混配出应急剂,撑到援军抵达。关维回来后没谢她,只说‘下次再改,加两克硒’。”
罗碧终于剥完那颗瓜子,把仁放舌尖抿了抿,咸香微涩,带着河滩湿气特有的清腥。她忽然问:“冷冽知道佟嫣的事?”
蒋艺昕耸肩:“谁知道?他连张芜儿什么时候生日都记错两次,去年生日送了盒抗辐射凝胶——张芜儿当场笑岔气,说这是给战损机甲擦外壳的。”
文骁嗤笑:“他倒是记得凤凌忌口辣椒油,三年没让厨房放一滴。”
话音未落,帐篷帘被风掀开一角,冷冽站在外头。
他没穿常服,一身灰黑色战术作战服,肩章暗纹是雷焰第七代隐形识别码,左袖口有一道新鲜划痕,边缘纤维微焦——像是刚从电磁脉冲干扰区出来。雨水顺着他额角滑下,在下颌处聚成一点,悬而未落。他目光扫过罗碧,停顿半秒,又移向卫鹀手里那筐河蛤,最后落在蒋艺昕抓着瓜子的手上。
“你们嗑瓜子,不嫌硌牙?”
蒋艺昕手一抖,瓜子壳掉进衣领,忙伸手掏,脸涨得通红:“冷、冷少将!这……这不是嗑,是……是检测河瓜子重金属残留!”
冷冽没接话,径直走进来,靴底带进几粒碎石,踩在防潮垫上发出细响。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折叠式全息终端,展开,悬浮光屏上跳出一段加密影像:画面晃动剧烈,背景是崩塌的穹顶结构,钢梁扭曲如蛇,下方无数黑影在浓烟中奔逃。右下角时间戳跳动——三年前,木星环带第四运输港。
“这是佟嫣父亲最后发送的定位信标。”冷冽声音压得很低,像金属摩擦砂砾,“信号源在B-7区坍塌中心,但搜救队没找到人。我让人重析了当日所有监控频段,发现信标发射时,主控室有0.3秒的权限篡改记录——不是系统故障,是人为覆盖。”
罗碧手指一紧,瓜子仁被碾碎,粉末沾在唇角。
卫鹀抬起头,瞳孔骤缩:“谁干的?”
冷冽视线转向她,眼神沉得发冷:“权限级别,够得着覆盖环带运输港主控日志的,不到七个人。其中三个已调离,两个死于‘意外’,剩下一个——”他顿了顿,光屏自动切换,一张人脸浮现,眉骨高耸,右耳戴着枚微型骨传导耳机,“高云霖。”
蒋艺昕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刚买完河鲜、正跟兰泽中校聊星舰燃料配比的高云霖?!”
“是他。”冷冽关掉终端,光屏熄灭,帐篷里光线陡然暗了一分,“他去年升任环带调度副监,权限解锁前,恰逢佟嫣父亲出事前三天。”
罗碧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松懈,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断裂声。她伸手抹掉唇上瓜子粉,指尖沾着淡褐色痕迹:“所以关维送河鲜,不是还人情。”
冷冽看着她。
“是替你送的。”罗碧直视他眼睛,“他知道你在查,也知道高云霖最近频繁接触张芜儿——张芜儿在营养研究所的实习报告,当年就是高云霖签字批的。她主攻的异兽蛋白提纯流程,核心参数表,最早出自高云霖主持的‘星壤计划’废案。”
帐篷里风声更急,雨点砸在帆布顶上,噼啪如鼓。
文骁猛地站起身:“等等!张芜儿的提纯技术,能缩短异兽肉营养转化周期百分之四十七——上个月前线伤员死亡率下降十二个百分点,就靠这个!”
“对。”罗碧点头,“所以高云霖需要张芜儿活着,需要她继续改良配方。而佟嫣……”她望向卫鹀,“她研究的水培藻类,能中和异兽蛋白里一种隐性神经毒素——这种毒素,会在使用者连续服用超过八十四天后,引发定向记忆模糊。”
空气凝滞。
蒋艺昕脸色发白:“你是说……张芜儿的配方,缺了佟嫣的藻类配比,会让人慢慢……忘记重要的人?”
“不是‘慢慢’。”冷冽终于开口,声音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是精准清除。比如忘记自己为何参军,忘记某场战役的指挥官是谁,甚至……”他看向罗碧,“忘记自己曾拒绝过谁的求婚。”
罗碧呼吸微滞。
三年前,她确实在火星哨所收到过一份加密婚约申请,署名冷冽。她回绝得干脆,连拒绝理由都没写,只回了一个“否”字。
冷冽没再提这事。此后两年,他调任雷焰第七舰队,她接手星图校准组,两人见面不超过十次,每次皆因军务。她以为他早忘了。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袖口焦痕未消,眼里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钝痛的确认:“你记得。”
不是疑问句。
罗碧没答。她弯腰,从纸箱里拎起一只河蛤,外壳青褐,边缘微凸,触手冰凉湿润。她拇指用力一掐,蛤壳应声而开,露出内里颤动的嫩白肌体,一丝银线般的腺体在肉褶深处隐隐发光——这是河蛤独有的共生藻,能在低氧环境下持续供能,也是佟嫣论文里反复论证的“天然神经稳定剂”。
“凤凌知道吗?”她问。
冷冽摇头:“我没告诉他。这事牵扯太深,高云霖背后还有人。”
“谁?”
“张芜儿的导师,陈砚。”
罗碧手指一颤,河蛤滑落。卫鹀眼疾手快接住,低头一看,那丝银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三秒后,整只河蛤肌肉萎缩,变作灰白僵硬的一团。
“共生藻死了。”卫鹀喃喃,“活体河蛤离水超过两分钟,腺体就会失活。”
冷冽俯身,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匕,刃口泛着幽蓝冷光——是掺了星尘钛的军用制式刀。他划开自己左手小指,血珠渗出,滴在灰白河蛤上。
奇迹发生。
血珠接触蛤肉的刹那,银线重新亮起,微光流转,萎缩的肌肉缓缓舒展,恢复柔韧光泽。
蒋艺昕失声:“你的血……能激活共生藻?!”
冷冽收回手,用布条缠紧伤口,语气平淡:“冷家基因链里有三段古地球深海生物编码,能短暂唤醒某些濒危共生体。但维持不了多久。”他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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