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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青衣阎罗,最为护短◎
后来发生了什么, 众人并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回到秦将军府时,秦疏还在扶着伤着的秦樟入座,瞧见楚帝和朝臣等人, 也只是收回视线。
楚帝撑着魏骆, 想上前, 被猛地起身的秦樟拦住。他却完全顾不上这僭越之罪,只声音发抖, 咬字艰难:“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告诉朕!”
告诉朕。
这样的话,他问过许多回, 可亡魂不会全让他知道。
他从前介意这隐瞒。可如今才知道,这隐瞒竟然全不是为自己得利。他们只是心照不宣。
只是都毙命于那时,默契知晓生者最好的年华,他们都已错过了, 便默契以为除了自己以外, 没有任何人失去往生之机。
便处处只自己死,盼他人生。
周云:“将军明显知往生境,远走北疆, 是望离开时也不至于使殿下伤心。”她甚至备好了及冠里。
盼他束发戴冠。
都不曾记得自己也该有一份生辰礼。
方相假意背道而驰,临走时还祝他百年后无需她如此费心。她那时是不是在想如何保魂灯不灭。
连理相生,同命同运。
若非亲眼相见,谁能相信?竟有情谊能续至生前死后, 竟有互相惦念者能黄泉奈何下, 不饮忘川亦两心相知也。
楚怎么可能成他之寄托呢?从前百年他们知交可以性命相托, 以后百年他们亦肯为对方摒弃生死界限。
澹台衡说, 我亦视表兄为相父也, 曾经也说,虽念姊,难还也。虞宋为澹台衡奔波千里,方颐为他筹谋百年。
若说生,谁能与他们一般与他们生时就为至交?若说死,谁可如他们在秦之倾覆下竭尽全力为彼此死。
那日风雪高台上,快要被丹毒折磨而死的方颐问澹台衡恨不恨她,然而一句句潜台词都是:我已活不成了,哪怕是为活着恨我,你也得活下去。
蔚文山自己也在病中,也曾垂死。他想象不出来那时方颐的心情。只是大概能预料,她在遗信中写,焚我邸时,恐怕也在想。
澹台衡不恨,她也是要恨的。
蔚文山闭眼。
她为拒敌关外,亲自命人焚毁了她的尸骨,澹台衡尚可策马亲往北疆,她怎么能去呢?她为了赢如此不择手段,连自己的死都算计好了。
还敢对畏惧自己的侍从庭柏说她想必也是不会怨我的。
却从始至终不敢问这么多年,为何不来找我。
她以死算生,不是为了让他们在楚朝再死一回的。秦楚机关算尽,她为何不能庇佑他们周全?不能叫他们晓得天下并非一二人之责,哪怕是他们之责,她也不欲再牺牲他们一回了。
偏偏楚之贪心,叫人恨得怒火灼心。
蔚文山完全理解了方颐。不止他,哪怕是也想留下澹台衡的张相张铭都叹道:“秦无救数,却有风骨啊。”
何躬行:“老师觉得他们可会回来?”
府门前是商贩熙熙攘攘,有农户也摆着摊贩,上面是葱郁茂盛的龙须,如今这种作物已遍布京郊,听闻发旱灾岭南亦有作物疯长。
张相慢语:“亡魂在世,是打破人间至衡,可子瞻,你看他们,并没有为祸世间。是秦之□□黑暗容不下他们。”
何躬行手指一紧,望着那脸上带了笑容的农户,移开视线轻声:“弟子明白了。”容不下他们的并不是怜悯秦故,海纳百川的文武朝臣。
而是担心亡魂分走他们利益,变动楚之朝堂格局的贪官污吏,是卑鄙小人。他们留不留下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楚不能类秦。
“政治变革,难从心也。”
秦疏这一个月难得和全部马甲团聚在一起,虽可获知马甲心声,与见面相聚还是极为不同,因为也斟了酒:
“何况是本属这利益集团之人。”
她之前路走偏了。以为楚朝,拿捏住楚帝便可毫无阻碍,是白云教的出现,让他们明白,利者永远难驱。
“官宦天然不会违背自己的立场,将职权官位拱手让人,何况是让给一个亡魂?”
虞宋接话:“所以我们要先笼络住大多数者。然后再各个击破,使他们从中分裂。”
秦疏默然颔首。
笼直者,施不直。笼络正直心善的人,然后以是非善恶黑白曲直逼得他们违背官宦的利益,站在他们这一边。
默不作声的方颐忽然开口道:“海贼快要入京了。”
虞宋和澹台衡已经因为世间风霜身死过一回。海贼又挟私怨而来。
那时,谁又会装作看不见呢?
秦疏被召进宫中了,只是碍于她身份特殊,楚帝不欲伤着澹台衡几人,也不敢逼迫她,只能日日来此下棋,试图旁敲侧击得出结果。
十二皇子更是常来。本来书读得好好的,忽然有一天仰头说:“先生呢?”
秦疏看他。
惠妃搂着他,十二皇子要哭不哭地扁嘴:“先生教我的竹枝词,辙永已经会背了。先生说会夸我,骗人。”
惠妃想捂他嘴,他忽地大哭:“骗人!骗人!”楚帝因为澹台衡缘故对十二皇子温和许多,十二皇子便边哭边往父皇身后躲,一边抽噎一边大喊:“辙永要先生!辙永要先生回来教我。”
他哭得委屈:“辙永要皇兄。”
惠妃泪都落下来了。
在天枢宫时日澹台衡对十二殿下尽心,亦曾使惠妃亲眼见自己的长子,让她多年头疾得以平复,她如后宫中许多人一般,虽不曾说但心里已认可澹台衡。
就如同东城军也念着虞宋一般。
他们该不该留在这个世界上,本不该由生死来论断。更何况从前的亡秦,并不值得他们前仆后继,以命去填。
秦疏看了十二皇子许久。待惠妃擦去眼泪告退,才道:“陛下可知殿下为何未能轮回转世?”
楚帝心脏一缩,已预料到什么:“不是因,因那巫蛊之术吗?”
秦疏摇头。
楚帝难以接受,咬字艰难:“昏君之子,复生,不是因为巫蛊术?”秦疏面带微悯:“阴毒之术,怎么可能真戕害挽回得了一条人命呢?”
是人心的愚蠢,不足,将这恶毒手段放大化了。秦疏也是绝对不可能将这毒术留下来,待日后旁人暗算她的。
所以哪怕是为了自己,她也要将这种巫蛊有用的言论掐断在摇篮里:“是因为他自己。”
楚帝猛地躬身,心痛得厉害,他便踉跄着想要去寻支撑,然而手一抖,竟然推翻了整台白玉棋盘。
秦疏没将话说明白,意思却很明显。巫蛊之术没能救澹台衡的幼弟,却害了他,可是死后,他还是为命全了君父生恩。
澹台岳爱重幼弟,他便让幼弟转世重新为人。
那孩子死在他之前,没什么大功德,却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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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又投身在澹台岳这个富贵之人家中,他可因着一张与澹台衡相似的脸长命百岁,澹台衡却已再也不可能转生为人了。
“他。”楚帝几乎呕出血来,但还是使劲掰着桌沿,艰涩问:“他什么时候。”
回来。
其实他想问的是,他还能不能回来。
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也竟然会有寻常人的胆怯,和谨慎。可秦疏回答不了他。她如何回答得了他?
“即便能回,方相恐怕也不会允许。”秦疏侧身:“青衣阎罗,最为护短。”
楚朝所为很明显,并不能使她破格让至交秦储再冒一次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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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不要去◎
其实这些日子楚文灼也不过模糊地梦到过他几回。这一回却是着华贵的外袍, 猛地拽开丝质的帘幕,从透不过气的安乐王府邸里,一路奔至城门。
他就在那高台上,握着那降旨, 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此刻衣袖翻飞, 灌满了风, 便是要驾鹤而去的谪仙。
听到马蹄声,他回过身来。
公子衡没有束发带冠, 大氅掩着龙纹暗淡的玄衣华袍, 垂着眼睫去看城墙上的百姓。
骏马不听喝止,将他带到人群里, 挤挤攘攘,将楚文灼几乎拽下马来。
他被迫被人群拽住,在里面看到很多张脸。是陈家田垅上的农户,逃过海贼劫掠的渔民, 还有当年侥幸逃过屠城, 如今也该子孙满堂的百姓。
他们伸出手来,却不是为了将他拽下,而是哭号, 喊:“殿下不要去啊!”
贵为楚帝的楚文灼在人群中,浑身僵硬血液倒流,可脑袋一声轰鸣,还是明白。也许百年来只是为这一瞬。
也许公子衡等了百年, 等到的也不过是一个贪图使巫蛊之术起效赏赐的黄门。更有可能的是他连一个心怀叵测的黄门都没等到。
殉国百年, 依然孤身一人。
在他身边的只有挚友。可挚友也离世。
楚帝哪有什么心神去分辨百姓对他是爱, 还是恨呢, 可是在这么多双手里, 在这么多劝他不要去的人里,也该有他一个。
于是他也咬紧牙关,竭力不让雪落进眼里融化作水:“子衡!不要去!”他想他见到他快百余日,其实每每想起秦亡时也只有这一句。
不要去。
他不去了秦便不会亡吗?不会。安民军又会放过他吗?更不会。可至少这不是公子衡自己走上的路,至少在见到那把染了虞宋鲜血的短剑前,他不曾想着,虽万死难赎也。
天下罪孽,怎么能只戮一人。
但是百姓浩浩汤汤,城内的百姓不复对安民军的热烈相迎,他们面色痛恨,咬牙切齿,大骂他们屠戮北卫军。
他们也不肯箪食壶浆笑脸直对,只拿石头剩菜,最肮脏的瓦砾摔出去,卢万达气得面色铁青,白雪化在铠甲上,他拔剑厉声:“贱民!”
安民军气势汹汹,各个怒火盈胸。
楚文灼却见到百姓却像是比他们更知道安民军的可恨,唾着唾沫也要将门给抵死。
楚文灼从人流中分出来,看到他们手把手传递瓦罐农器,一个个面色凶狠要和安民军拼命,有大臣官帽都戴不稳跑到城门下,一下子跪在雪里,高声:
“安乐王已弃城而逃,京城守备不足,殿下,唯有弃城可从长计议啊!”
其他臣子也跪在了雪地上,一个:两个三个,在城楼上看去,跪下的却不止是官,还有民。
他们心里知道城破了他们不一定有活路,可还是希望澹台衡在侍从护送下逃出来了去。他们女的命或许会葬送在这里,可殿下在,秦民有万年回复之机。总有子孙能替他们得见大好河山。
可是澹台衡只轻轻侧过身。
他们的储君还那样年轻,其实擅武,只是鲜少对人动手,禁卫军蜿蜒上城墙的时候,他们眼睁睁看着禁卫军接过殿下手里的降旨,换了弓。
那如满月张开的弓弦,就好似青竹在暴雪中不弯的风骨,一片铮然,赫赫风响中,猛地破空!
——扎中了闪避不及的卢万达。
百姓们倏地沸腾起来,垂垂老矣的云京,于一瞬间好像抹去身上阴晦沉重的雾气,天光破日,澹台衡握着弓,却踉跄了一下,然后猛地吐出血来。
便有一声凄厉的,引起数声凄厉的哭声:“殿下!”
作者有话说:
又误触了==等我下班再修,不好意思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殿下不会死的◎
云京城门紧闭的时候有一路积雪, 护着澹台衡从高台上下来,禁卫军面色难看地搀扶着他他,厉声刺破云霄:“太医呢!”
“有没有大夫!”
于是一群人哭的哭惊惶得惊惶失措的失措,都在大喊:“殿下受伤了!”“大夫, 快找大夫!”
身后的安民军好似也只是出现片刻的幻影, 转眼就没了。只剩下涌向太子府邸的人潮。其中还有人瞧见了变作澹台岳的楚文灼, 恶狠狠地将他推倒。
他像是一片残雪融在人群里,但这一次没有人敢不吝惜他的白衣, 反而一个个似微弱的烛火般, 不敢错眼地注视着那人。
他用的弓没人敢落在地里,被一群人袖子掸了又掸小心地捧起, 等发现上面的血才有人哀叫一声。
霎时间就有人强忍着哭声道:“殿下一定是又因为着我们,为我们损伤心神了。”
“求菩萨保佑,若是殿下死了,叫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活路呢!”
“天杀的安民军, 掳走我两个孩子还不够, 现在还要破城,来啊!要使破城就从我这老婆子身上踏过去!”
“殿下身体本来就不好,阿涵, 你去看看,殿下一定会没事的吧?殿下一定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简朴府邸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进来踏过这门槛,原本布局瞧着十分质朴简方,可进门竟然没几个侍从, 一路的冷清寂寥, 百姓原本还忍着眼泪守在外面焦急地想知道消息, 知道殿下伤势很重, 便都一窝蜂涌了进去, 庭竹跪在榻前,看到这么多人,嘴唇翕动一瞬。
有晓得庭竹的老人打他,又急又气:“你这孩子,殿下有伤,你怎么不说啊!”“殿下都发高热了,水呢?这得赶快降温啊。”
一群人心急如焚,眼眶带泪,忙活来忙活去,庭竹只嘴唇颤动地跪在那里,半晌,也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叫起来。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都不知道扶着点殿下呢?”庭竹低着头,身子躬得厉害,但澹台衡再昏迷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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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血来,他便以头抵地落下很多泪来。
青石板都被他沾湿了。院内自知帮不上忙跪下来向老天祈福的百姓越来越多,屋内没有炭火,他们便脱下自己的冬衣,还尤觉得脏,拍打几下,才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
没有火,便燃衣取火。
屋子里很快天幕崩塌似的黑,他们冷得不住搓手哈气,唯有澹台衡盖着厚厚的外裳,脸色虽苍白,但所有的火都聚集在他那里。
脸似乎都被火照成了暖色。
然而还是不够。群臣衣冠不整地带着太医奔来,神色惊惶,一个把完脉接着把,神色都紧张又心惊肉跳地左右顾盼,唯恐丧失了一丝生机。
不知道是谁从家里拿来香,院子里便举起无数束香了,烟火袅袅之间这是人间最朴素的祭坛。庭竹浑身发抖地跪在那里,手里被塞上一柱。
是曾经怨他一个仆役还识什么字,还要跟着一个陛下驳斥的皇子的母亲。她推他,吸着鼻子:“愣着干嘛,给殿下燃香祈福啊。”
庭竹觉得真是太荒谬了。可真正荒谬的是,他颤抖着回身去看,这院里竟然还真有无数人在跪拜祈福。他们都是普通的平民百姓,骂过贪官昏庸说过公子衡懦弱,也对安民军击鼓相迎。
可是殿下都死了,他们竟然跪在这里,给他敬这几束香。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念:“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你保佑殿下平安无事,保佑我们家不被叛军踏平吧。”
“陀佛陀佛,殿下是个好人,不该让他下地狱啊。”
还有稚童被牵到近前,举香懵懂道:“殿,殿下安康。”那人便抹着眼泪夸她做得对。
这府邸好似变成了一个祭坛。庭竹腿一软,双手握着香跌在那房间里,看见香火往床榻之上的人那里汇聚。
万民衣盖在那里,好似他就风雪不侵了。烛火温暖得庭竹都以为,以为那一瞬,殿下会真的回来呢。
可他手指还是在抖,可他还是安静地看着一群人忙来忙去,忙着给殿下止血,忙着拢紧他周遭大氅,忙着叫屋内温暖些。
看着他们在某一瞬,寂静下来,怔怔地看着他的血沁满玄衣。看着他们颤抖着松开手,从殿下腰间滚下一个绑着铃铛的傀儡来。
那娃娃是那么熟悉,在太医身边焦急万分的黄门陡然僵住,然后一脸见鬼的表情疯狂退后。
府邸里寂静地好似没有一个活人在呼吸,却又拥挤簇攘得好似这里填满了每一个该死之魂。他们呼吸急促,有人跪下来,颤抖着道:“殿下还没有走,不会的,殿下不会死的”
他们捂住那层层滑落的冬衣,竭尽全力不让他冰冷的手露出来,也竭尽全力地去擦血,一边擦,一边眼泪掉下来。
从始至终,庭竹都是泪流满面,神情漠然地看着。看着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哭得凄厉,笑得也很凄厉。
他环顾四周:“我说是谁,我当是谁来了!我说是谁趁着这个时候近殿下的身”
那群人还在焦急仓皇地给澹台衡止血,可越擦血越多,到了最后,玄衣竟然都变红了,而他们盖上去的冬衣,铁一般的生冷,一点点坠下来——
露出来的只有染血的白布。
还有人不甘地想伸手,庭竹踉跄着站起来,猛地扑过去:“别碰他!你们别碰他!你们有什么资格碰殿下!你们有什么资格给殿下收敛尸骨,都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庭竹疯了一样地厉声喊:“都滚!”
他紧紧地抱着白布下血肉淋漓地尸骨,像是个疯子,乞丐一样,不肯让任何人靠近澹台衡,也不肯让他们谁过来。
有人在哭,紧接着那哭声越来越大,简直盖过了风雪:“让我们救他,我们一定能救得了殿下的。”
“殿下他不该死,该死的是我们,是安民军啊!”
“他才十九岁,庭竹大人,殿下死了就没有十九二十岁了,让我们救活他,他还能活很久很久的。”
甚至还有一个很稚嫩很茫然地哭声,混在其中,让庭竹都咬牙恨得落下来:“皇兄。皇兄。”
四皇子走出来,抓着庭竹的衣袖哭:“不要害皇兄。都是我的错,我偷吃了仙丹才会死的,不是皇兄的错。父皇,不要带走皇兄。”
他也不喜欢黑,可是他来这里就已经很难过很害怕了,为什么要把皇兄也赶来这里呢。明明皇兄待他那样好,瞧见他因为得了父皇的赏赐被其余的皇兄欺负,还会替他把玉环用绢帕包起来。
现在他的玉环还是完整的干净的纤尘不染。皇兄给他包玉环的绢帕却找不到了。
庭竹只听着这哭声。
从殿下一病不起到京城攻破,他还没听到这么多哭声呢。他也没有见过,殿下的矮坟前有这么多柱敬香,见过有这么多人,记得他还只是未冠的少年。
可是记得有什么用呢?
太多人爬过来拽庭竹的衣袖哭求他让他们救他了,庭竹很快便被淹没在那群不甘心的亡魂里,浑身战栗地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不让白布拖拽到青石板上,看着他们再度跪下来重复擦血止血的动作。
庭竹扶着门框,就有人将那柄锈剑递进来,又有人递进来那张青色的弓。他的笔迹,还有那一旨写了降安民军的圣旨。
他的东西被捧起来小心安置,那圣旨却是被他们打砸摔扯,很快变得泥泞不堪,然而人实在太多,撞到一起的时候,他临写的佛经掉下来。
一展开,转瞬间就成染血的绝笔。
无人再擦血。他们惊恐地发现他没有血流了。手指青白僵硬屈伸着,连白布都黏连在他带血的身躯里。
在云台寺见到澹台衡现身的小沙弥实在没记起来他睁开眼所说的第一个字是什么。但庭竹跪下来,双手掌心紧握着长笛朝上,哭泣垂首,只能想象那个字约摸是疼。
三千六百刀,该有多疼啊。
可是他死的时候他们不在,现在却挤进这个幻境里,在府中人去楼空的时候,幻想着那一日他们可以阻止殿下殉国,可以在此刻挽回。
然而人死能挽回什么呢?那一千三百刀落下的时候每一户都大门紧闭无人出声,如今哪怕全京城的百姓都跪在这里,也不能让他起死回生。
方颐离开时曾说你本也该有万民供奉。如今空寂府邸里每个人面前都虔诚地放着香火摆着烛,每个人都泪流满面。
为了化开风雪他们甚至以身挡风,不想让他身上在落半点雪。可是究竟有什么用呢。
为首的人颤抖着去量鼻息,又颤抖得更厉害地叫人拿火,拿香,拿灯来:“都来救殿下,都来救殿下啊!”
他陡然高喊起来,像是宣布帝王驾崩时的内侍太监一样,声音尖利充满惶恐:“殿下的魂灯要灭了!再不点上殿下就不能转世了!”
风雪拍打窗棂,所有人都惶恐惊惧起来,想围过去。却有人劈开了门窗。
亡魂们吓得立刻挡在澹台衡遗骨身前,但没能比在庭竹面前更有底气。
方颐都没有丝毫伪装。她不着大红官衣,也不似权倾朝野的左相,只提着剑,双眼被什么覆着,显然还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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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给我。”
侧耳听声的人双眼被黄泉水灼伤了。这是死魂渡泉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哪怕有谢阶策应也难躲避。
庭竹哭得了声音,只浑身战栗闭眼。他想说殿下早已没有魂灯了,想说左相不知她走后殿下便已存了死志,想说她不知道这一屋子的亡魂,都是曾害死殿下之人。
他们如今悔悟不过是怯弱,不过是害怕。可左相都不知道。她看不见公子衡的血迹斑斑,看不见他们都是为眼睁睁看他受刑才悔悟而来。
她甚至不知他死得那样早。
只再重复了一遍:“把他给我。”
“我能救他。”
庭竹嘴唇发抖地看着他们殿下。他知道首君救不了殿下了。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他有字,叫宴安◎
方颐带澹台衡回了黄泉渡。
她双眼致盲, 视线受限,只操控一株花叶似曼陀罗的曼珠沙华轻轻地托起他与魂灯,听见血滴浑圆坠地,嗅见鼻间血腥, 动作一顿。
落在扁舟上时, 本能地去碰他, 但指骨丹毒瘢痕异常灼目,方颐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扁舟在浑浊忘川上飘摇, 没过多久, 破开迷雾。方颐起身,岸上有个人提着盏灯, 纵使自己离不开黄泉渡,仍本能迎她。
方颐下船,微微侧过身。谢知章便顺着她视线瞧见澹台衡。
方颐:“我去时他恰巧要入轮回,不知是不是秦与他朝更迭, 他身上有许多伤。”她淡淡:“别碰到了。”
谢知章颔首, 走过去正要碰那白布,却瞧见血色深黑。锦衣卫手段酷厉,身为宦官他更接触许多未言之密, 所以一眼便认出,这绝非是寻常身死。
若非深恨,怎会虐杀。而且,方颐被黄泉渡所伤之后, 就看不到万事万物, 她不知澹台衡的魂灯摇摇晃晃, 几乎只剩下灰烬。
“谢阶?”
谢知章已掀开白布, 然后猛地闭眼。
方颐察觉不对:“谢阶。”她已经要问他是如何死的, 首君左相,由表及里之能令同僚每每心惊,谢知章却截断他话:“他确实伤得很重,有些魂体伤甚至入轮回也难去。”
他望她一眼,垂下眼帘:“殿下。伤却还可恢复。”
方颐没有怀疑:“我去时亦有无数百姓为他啼哭。”她沉默片刻,到底还是猜出什么:“许是他终究还是没有顾及自己才及冠年岁。”
血还在滴,谢知章看不下去,起身低声:“我去为殿下疗伤。”掌心却紧紧攥着那铃铛。
黄泉渡口每日引渡亡魂以百计,方颐的眼睛总是不好,见澹台衡一直入不了轮回,那一日终究还是斩断了阎罗殿桎梏放了他。
“也许是他心愿未了。”
不入轮回者原本没有那么多时机可浪费,但方颐生前心狠手辣,手段果决,入黄泉后便也入了阎罗的眼,他们想任她做司命,她不肯。
赴黄泉占了这渡口,寻了澹台衡回来,不逼他入轮回,只对谢知章说:“待他了了执念,我去接他回来。”
其实她已经猜出了什么,但终究没有揣度安民军与俗世毒辣到这种地步。她更料不到澹台衡浑噩百年,好不容易于楚清醒后,还是不顾及己身。
楚帝猛地抓住那渡船。
他本是以梦形式见的这段回忆,如今梦醒,他也该离开黄泉,可楚帝拽着方若廷之前留下的法器,铃叮呤作响,竟使他在渡船上站稳了脚跟。
人间帝王更使其他鬼怪对他退避三舍:“子衡!”
他如今也看到了他,玄衣大氅,站在芦苇荡里,眉眼被看不清的白雾遮住,墨发随风飘摇,似要垂进忘川河里。
楚帝猛地伸出手,却被一柄剑几乎割破了龙袍,青衣斗笠客没有斗笠,一双眼睛,左眼蕴火,右眼清透天穹一般地深:“你还敢来。”
楚帝被渡船放下,踉跄踩进芦苇荡中,这里没有天光,只一片靡黄,似人间尽头。楚帝从前最惧生死,不然不会诸事皆疑,如今却连剑都顾不上:
“朕要带子衡回去!”
方颐冷冷地收回剑:“你不仅回不去,还要因你楚朝对他做的一切留在这里!”
说罢,那笠帽似青鸾飞旋一般落在她头顶,纱帘吹来,竟也带上几分冷刃似的肃杀,长剑直接横过楚帝左臂!
举着灯的谢知章出来,瞧见这一幕,本能提剑相助,不料刀要划过楚帝脖颈,他也只踉跄往芦苇荡里去:“子衡!”
方颐将剑挑起,一片飞芦草,直接飞到楚帝眼睛里:“他有字。”
青衣阎罗杀气冷冽,没有锋芒,稍不留意就几乎取人性命,这几个字却似嘲实怒,讥又带讽:“叫宴安。”
年年好景,和宴生平。
循乐溯时,随遇而安。
楚帝的冠冕陡然晃动,眼前珠玉被切去一半:帝王象征都被她毁去!
他却只抓住澹台衡的衣袖。
方颐直接斩断他衣袖,将他挥开——
青色斗笠客果真貌如修罗,讥讽:“陛下龙体康健,若不想折命于此,还是早日归去得好。”
楚帝喉间猩甜:“子衡。”
“你还敢喊他,”方颐并不擅剑,她能伤楚帝,多半还是因她已做司命,绝非凡人,否则双眼不会好全,“秦兔死狗亨,楚不也泱泱文武,擅者多毒?”
“我不过是任他在凡间留了几个时辰,”方颐当时在朝臣中被叫做玉面修罗,不是没有道理,只这几句话,狭长眼眸便露出几分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来,“陛下君臣,便已将秦对他的一套走遍了。”
楚帝痛得心脏在绞,在颤,根本说不出话来,看见方颐的剑嗡嗡鸣响,竟然也想不到方法应对。他更想去看子衡是不是安和。
若是他惦念方颐虞宋,能循他意叫宴安也不错。
他如何不想使他顺遂平安?
当年亡魂知他凌迟而死真相后,痛悔难平,于风雪高台里百般设想他们如何幡然悔悟,如何救他于亡命一途,如何让他免经凌迟之苦。
其实那般痴傻,楚帝早知自己也是他们之中一员,知自己更是其中一刽子手,这百年根本就是仗着他不曾记此仇,而活得顺顺遂遂,忘了曾可救他!
他也想使他不做秦储不做厉帝就做澹台宴安。就做楚玉衡。
然而他哪有这样的机会呢?
方颐的剑实在是酷厉嗜血,对楚帝这种有功德的帝皇仍然步步紧迫,若不是虞宋拦住,她怕是真的会杀了他。
方颐陡然冷静:“罢。杀了你又如何?楚之类秦,叫人甚至以为今朝陛下来,便是想将台山之死重演一回。”
“杀了你又如何能解我心头之恨?”
她一字一句都没这怒意,偏偏似冰寒霜雪迫得人脸颊发白,楚帝从未被这样的女子震慑,更不见澹台衡认他。
芦苇荡遍布整个黄泉,他影绰身影似一道雾,轻轻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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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出声,也不知有没有看见自己。
楚帝却好像听见他道:“阿姊。”
楚帝挪动嘴唇,上前。
他以为自己说不出话来,然而确实哑声断续地说出了话,没有算计,全是肺腑,乃至他潸然泪下,自己都不知自己依靠本能说了什么:
“子衡。你将及冠,有尊长为你取字,左相可做你阿姊,为你主持冠礼,祝你此生安和,这没什么朕也觉得很好,朕觉得很好。秦破那日,是朕对不起你,若朕能控制住澹台岳,若朕能使他自戕,杀了那个昏君,你就不用死!不用痛这三千六百刀,但朕”
他说到这已哆嗦得说不出话来,浑浊眼里全是泪水。其实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瞧见他面容清晰他一瞬,猛地发抖。
想。
原来澹台玉衡是这样。原来宴安是这样。原来光风霁月,世无其二的太子衡是这样。
原来他没有经风雪污名,百年浑噩后,是这般的。他本不是会什么都本能牺牲自己的人啊。
他本也不会习惯于凌迟下千百道血腥,习惯于漂泊孤零,形影相吊,缠绵病间,不知更漏世事,如流星飞转也。
他死了百年。早不该这样轻贱不顾惜自己。
可他魂灯一闪,他的身形便如青烟般消散了。方颐立刻将魂灯收回,避免魂火熄灭。
楚帝猛地软倒身体,听见他在归于空冥前轻声唤:“阿姊。”
越百年仍不能生。
历万死而仍向死。
楚帝从梦中醒来还在不住地伸手抓,喊:“宴安!宴安!”魏骆按住他手,担忧:“陛下。”
楚帝抬头看见满殿海灯,来觐见的叶朝闻及常长安腰间缀着绞断了的绞生线,红衣官帽,翅间插着两三须穗,青天上遥遥白云,袅袅青烟自无数长生祠中升起。
他看见他悬在黄泉渡口。
这百年伤怀,不及人间一月。
蓦地落下泪来。
将军府中唱着两折梅子戏,娇娥嗓音玉润,颇为婉转,道便是:“你听着我往来起坐生欢喜,我想念,你这来生苦短不过二十一年也。二十一,多欢喜。但我见你心多忧虑,总转念,来时生,病时生,苦时生来,死时生。生生皆有难命苦也。”
秦樟不爱听戏,坐立难安,看见秦疏吃着瓜果,神色平静,到底还是没问阎罗殿之事,而是道:“怎么喜欢上这样哀怨戏来了。”
秦疏笑:“闲来无事罢了,而且这则戏唱得也很有意思不相比,赵生总是要觉柳莺儿对他少生了那么些欢喜的。”
实则探知才知,他自以为的深情厚义全然比不上柳莺儿这两句唱词里的所谓欢喜的。
他以为的,终究不过是他以为的罢了。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愿永随首君◎
李若接手父亲麾下将士后在自家府中见到了蔚原率领的一众东城军。
李若与他们穿过了长长甬道, 在地宫出入处见到了蔚原兄长蔚文山,和一柄锈掉的短剑。
蔚原瞳孔微缩,下意识向前:“大哥,将军”
“叛贼蒋勇将入徐尧, 直驱入京, 调你们回京是为抵御海贼。”
鲁异等人不甘心, 再度问:“将军她”
蔚文山:“陛下对你们寄予厚望。”
蔚原拔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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