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大哥!”地宫中一静。
一直不曾开口的李若道:“将军被方相所救。”蔚原面色一松,紧接着却是心头一紧, 因为李若已接着道:“但太极殿长明灯亮了三天三夜, 没有招来一魂,想必若不是不想见, 便是已入轮回。”
“再不认此世之人了。”
方若廷穿着官衣跪在殿前,头抵着冰冷青石板。楚帝强打着精神问话,仔细看,竟能发现他额前一片瘀血暗红, 竟似自己触柱了一般, 伤容极为可怖。
语气也沉哑,却一个字一个字都问得极缓,似乎事情关乎他性命:“所以, 入轮回是可以的?”
方若廷不抬头:“世有方圆,若真魂灯所系,又哪来这般轻易?”叶朝闻从前在大理寺任职,他二人有私交后, 就曾屡次相约探查楚与商陵, 所获寥寥。
然而魂灯明灭代表寿命几何, 便是他们所知确凿的事实:“恐怕必得以绞生魂的方式, 才能如愿。”
楚帝拍案:“那绞生魂到底又是什么!快告诉朕!”
方若廷手指蜷曲, 此时此刻没有其他朝臣跪在这里,楚帝对方若廷的偏听偏信都到了群臣劝阻不了的地步,但这方士的话还是让其他人悚然一惊:
“所谓绞生魂,字如其名,就是祭奠生魂。”
南湖学院闻名天下,就连其学生也有许多尚未高中,便已与鸿儒名士交好,想见未来仕途必然是一片畅通。
然而这几日,无论是松陵学坛,还是云台诗会,几位夫子都极看好的祝匀都没有去,而是一反常态地留在学舍里,每日晨起昏定,都要对自己舍中的塑像再拜。
好在与他同舍的陈文道并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便也没有告上。其实近日坊间风气不好,虽然官府加大气力整治,仍有许多人在传,陛下信上了一个亡魂。
身为学子,他们自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对京郊那一带的长生祠更是嗤之以鼻。但祝匀本不信这些,陈文道观察几日,瞧见云台诗会都开始了,他还留在宗庆府,顿觉不对。
到学舍时,祝匀刚拜完起来:“陈兄。”
陈文道眸光一闪:“祝兄,瞧你这几日情绪不佳,甚至功课都落下了,这是遇到了何事如此忧愤?云台诗会也是个好机会,以你才名必能扬名啊。”
祝匀却摇了摇头,口中道:“我如何能班门弄斧?”实际已带上了门,陈文道只能把视线从塑像上收回,正色道:“话虽如此,我特地留下,也是想问问祝兄,可还愿一探道光真人的真面目?”
道光真人是陈文道两月前一次奇遇所识,自那后他时不时在学院中提起,也透露了一些消息,祝匀原本不感兴趣,是之前亡魂霸朝言论甚嚣尘上,他才和陈文道说好,云台诗会后一观。
没有料到,还未到一月,陈文道便主动提出要带他去。祝匀神思不安,竟也未仔细过问,便说好。
只是同乘马车下山时,嘱咐:“我只是拜访,莫说我信道也。”
陈文道笑:“这是自然。”
便嘱咐车夫动身,只见马车奔驰,车夫明显不是祝匀相熟,应不是陈家仆役,对那所谓道光台却极为熟悉。
祝匀本就不是蠢人,当下凝神。这车夫,莫不是道光一派之人?不过陈文道与他同窗,他还是相信陈文道此人的,便也没有多在意。
闭上眼睛休憩。待摸到袖中断裂的绞生线,心中一动,喉头后知后觉跟着一滚。老师。已半月没有出现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这样一路心情沉重,待到了那道光台,原来也是一处野寺内做了修整,外残内慧,堂外竟悬了块板子,叫做白云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我靠立人设给马甲苟命》70-80
。
好奇怪的用字,更觉不出几分禅意,但祝匀心里揣着事来,被引见给一位老道,便恭敬拱手。
“这位是道光道长身边的侍从。”那老道仙风道骨,瞧着约有八九十岁,而那道光真人似乎只修道三十年,也有这样侍从?
陈文道有心叫祝匀心中震动,这样才好引他入教,却见他眉眼蹙着,似乎在担心旁的什么,嘴角笑微敛。
“真人还在修炼天机,劳两位久等。”
祝匀只好按捺着性子,只是不等道光算好时机,适时出现,便猛地转身。陈文道一怔,抓住他:“祝兄,这是怎么了?”
祝匀眉眼焦灼:“家师唤我,绞生发热,这是家师遇祸了,文道,告辞!”说罢竟然转身要走,两个人都愣住,陈文道咬牙:“还不快追!”
祝家身处岭南辖司机要,祝匀可是师父点名要的人!他等了这么久,绝不能让他跑了!
祝匀不知陈文道懊丧,若是知道陈文道下定决心拉拢他入白云教,还是因为他拜的那像,以为他佛道总信其一,更好把控,只会动怒。
师父如遥遥日月,怎可能是凡人伪神可比拟的。可如此强大之人,如今却以绞生线唤他。
祝匀撩起衣袖,看到绞生线红得发烫,心里更加焦急,当即朝着心中冥冥预感方向奔赴而去,然后猛地跪下,高声:“师父!”
时人启蒙夫子,科举座师,均尊为师,因而少有师父并称之语。这陈文道是个蠢货,因而没有听出祝匀“家师”二字里的潜台词,但秦疏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当时岭南旱灾,她便觉得有些奇怪,且既然殃及百姓,说不准会损楚朝气数断了她的香火,她自然也是要来看看的。
但白云教声势甚大,她却不能以马甲身份来:
故而以圣贤之道,为臣之法,刚柔济上,下怀其民色的,不是方颐,而是她杜撰出来的一个谋士。
这谋士名字也简单,只说自己叫张怀因,但背后却是秦疏和四个马甲交相指导,因而在祝匀眼中,他师父可谓无所不知。
然而,这样强大的人,如今却被打散了身形。祝匀哀声:“师父!”
深山密林间,学识渊博的南湖学子想去抓住一团黑雾,却始终不得其法。张怀因的声音也断续了:“祝匀,你无需多言。生死天命,自有论道,我也不过是不甘心,才能久留至此。”
祝匀落下泪来:“江南疫病方扼复生,我也还未高中,无法用师父教我的谏君利民之法造福万民,师父怎么就离了呢?”
他想起什么,更加懊悔:“莫不用说寻旱灾背后人祸之法,水流截断,只查到一半”
张怀因惨然笑:“虽楚强盛,其中弊病,与我所立之朝都是一样的。”他颤了一下,吐出血来:“只是可惜,可惜”
他双目渐渐无神了。陈文道,车夫都追到这里来,瞧见一团黑雾似的人形要没了声息,都愣住。
祝匀却哭:“我知道,我都知道。师父,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一定会去寻左相,会去找到她,告知她当年弥田之法,尤有后人,还要告诉左相,师父从不后悔追随一女子。”
这话中信息量实在太大,陈文道如遭雷劈,终于反应过来白云教日夜监视他动向,确保祝匀在学院未外出这些时日,祝匀约摸还是脱离了他们掌控。
可是,这人是怎么办到的?
张怀因望着学生,笑得释怀坦然。祝匀早有准备,此刻却还是忍不住哽咽:“师父往生,就真的回不来了吗?”
张怀因摇摇头。
他笑容更宽慰:“事到如今,师父也无必要骗你,人之一死,固有来世,但人间多年不受鬼魂侵扰,便是有其法度。若说我逃出阎罗殿,强行续命,必无来世,倒也不一定,可”
祝匀懂了,他狠狠点头:“弟子真的懂了,师父走后,弟子会为师父宣扬声名,叫世人都知道师父的功绩,让阎罗殿不敢轻易抹去师父的魂体”
“还有首君。”张怀因却目光惆远:“首君虽遮掩了身份,可的的确确,是身负大才之人,当年若不是病体难支。”
他望着学生,那目光里有太多遗憾:“绝不会令秦亡。你,你若有幸见到首君,定要,定要好好追随,莫让她”
祝匀跪下磕头:“弟子知道,弟子一定会著书立说,还其声名。”就如同为师父扬名一般。
他说完,再抬头,黑烟已然消散了,周遭没有第三人在场动了黑手的痕迹,可日夜教导他的尊师,却已经魂散了。
祝匀难掩悲戚,虽知天道森严,还是颇觉不公,哭得陈文道都双腿一软,满脑子都是:白云教如此庞大,都只敢称代神鬼行事,而祝匀。
这个祝家嫡子,信奉的,难道是真正一鬼神吗?
祝匀强撑着回到家中。许是因跑出来的车夫和陈文道都失了魂魄般,白云教没来得及尽快反应,祝匀也不知身后危机,只坐在院中,怔怔地摸着那些书。
摸到师父说出针砭时弊的例子来时,便鼻间一酸,低头垂泪起来。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掌心的绞生线一烫。
这绞生线是师父给他,说是阎罗殿中遗落,可带他寻到执念未散之人。那一日他和师父随着这绞生线进入了幻境,瞧见当年师父为左相门客,知晓那人雷霆手段,虽笑却厉,在昏君澹台岳手中亦能夺下大半权柄。
那时师父便是望着那幻境,哑声道:“首君行事果决,可就是身如柳絮,难撑病体。”
“我死后寻首君许多年,可不知是因为世人毁骂太深,还是秦亡后,首君还是不肯原谅自己,我竟发觉她不在黄泉,而在人世。”
“祝匀,为师没有什么可传授你,希望你继承,不过是望你做个贤臣,可唯有首君,若是寻她,你要竭尽全力辅佐她,哪怕她不欲留人间也不要紧。”
张怀因哽咽:“她殚精竭虑,为民筹想的弥田之法,没有因王朝更替而毁,你总要让她知道。声名灭,但贤政存,她不是她所想的佞臣啊!”
这便是师父的执念,而如今师父已走了,断了的绞生线却再度亮起来——
祝匀猛地起身,忽地踏进茫茫大雪。
大雪里他的师父列坐在一边,与众人举起酒杯敬上,但很快便消散。
而高位上坐着一个青衣宰相,他年轻,他眉眼殊丽,甚至嘴角都带着笑,只是淡淡劝慰几句,便道:
“两广弥田,能赖推广,宋卿功不可没。”
宋卿,祝匀顺她视线看过去。他认得他。师父曾提起这位同僚,初很不满,最后说起他竟殉主而去时,却极为伤怀。
那时师父恐怕也想随左相去了,可是始终没能下手。
宋卿一副典型的文人长相,看着温和,话语却果然和师父所说一样,有些自矜:“此事也是仰仗首君,若非首君有御史之权,逼着两广总督及其鹰犬,不得不行弥田之法,如今天灾随厄,两广百姓不会有底气抵抗。”
这祝匀也知道。师父及其推崇左相,便是两广多汛,气候也不利农作生长,可左相却能鼓励农人多产良种,还能导通水利,灌溉良田,避灾御祸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我靠立人设给马甲苟命》70-80
祝匀忍不住上前,想仔细看看这位左相之风采,左相却眉眼微敛,只嘴角轻轻牵了牵,但风雪过后,夜色湿沉,她唤庭柏一个个将他们送回去,才立在观星台前。
此处地势不高,夷园景尽收眼底。宋卿陪着她,她便问:“十人死,换得万民生。”方颐目光悠远:“你说,这是否确时笔好买卖?”
庭柏来禀,祝匀注意到,说到十人时,庭柏手颤了一下。方颐摆摆手,让他下去,宋卿却靠近些,劝道:
“首君,此人居府多年,却不得首君信任,而且遇事常喜自我揣度,心性可靠,皆比不得旁人,首君为何不将他逐出府中?”
他话说得还是含蓄了,其实分明是怀疑庭柏有异心,问主君为何还不杀了他。
方颐却道:“我不用他,便留着他吧。”
她转过身,宋卿犹豫一下,还是退后拱手:“谢大人龙章玉姿,为给首君时辰筹措,代首君而死,的确令人心痛,柳君及其家眷,为光秦殚精竭虑,死而犹荣也,若是他们泉下有知,首君回而两广万民存,也不会怪罪首君的,首君,这是为了大业啊。”
方颐只垂眼看着他。
宋卿含泪:“若有朝一日秦能海晏河清,君有罪而臣敢言,君无道而民不必流血千里可立伐之日来,臣宋卿与首君麾下,皆死而无憾也!”
君无道,而民不必流血千里可立伐之日。
这言语对身为读书人的祝匀自然是巨大的冲击,然而他看着面前一主一仆,却只感觉,他们对秦有道的追索,是任何楚臣也比不了的。
他看着方颐,似乎也终于明白,为何师父那样有才学,可仍坚定不移地追随此人。她一句话也没说。
可她没说,就已经是答案了。
“此金银拿回去厚葬柳公。”她轻轻地闭眼:“我乏了。宋卿回去吧。”
身后宋卿却高声:“臣等以飞蛾扑身萤火,乃是知蛾蚁之姿,难撼巨轮!可首君却是灼灼炬火,有朝一日在泉下,臣亦可信等首君凯旋!”
他声带沙哑,似乎看分明什么。
师父说过。首君能辨人,同僚皆能人,对方颐并不顾惜自己之事,也洞若观火。
可他们选定的贤主是公子玉衡,并不妨碍他们仍坚信,方相能踏着这条路,走至一个全新的秦。
可方颐没有答。
夜色如水,祝匀怔怔地握着书卷立在原地,还想起那书信里写左相结局:以生死计,同公子衡殉国死巫后,溃巫蛊也。
当时师父看到这里,潸然泪下。他还远远不懂,现如今,却懂了。
她早不欲独善其身了。
她看着属下同僚一个个赴秦这败亡之火,看这火烧得秦之君臣坐立难安,可终还是没能烧穿整座朝廷。
于是从一开始便预备把自己也做薪火投进这火里。她要做盛世起颓前那焚尽前朝沉疴的薪火。也要做这腐败王朝最后的沉船之板。
所以她留着庭柏这个不够忠心不肯追随的仆从,就是为着澹台衡有这把柄,有庭竹能信。
他跪下来。摸索着要找京城书信时,却又从中看到新近书信里的另一条消息,陡然胸肺被洞穿。
像师父一样,几乎被这消息击溃来。
“左相之死,非病实毒。毒由楚君臣赖之丹毒也。为取其信,日夜服之。谢宦死后,无药可解,遂身败有病态。”
这后面还有,可祝匀已经读不下去了。侍从扫地进来,瞧见公子痛成这样,惊得扔扫帚。
祝匀却使劲地咬着牙:“跟兄长说,我要回京省亲,我要从傅叔伯举荐之令。”
“然非死,亦难长寿也。”所以方颐有幕僚,却不争这帝位,她也不对幕僚同袍宽宏,若他们甘愿,她是真的会拿他们的性命去谋划。
因为她知道,自己也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然而朝野,却忌惮,想盘问其出身,想叫左相其实是女子这一消息,再横行天下,抹去其名。
祝匀绝不会容许,他也绝不允师父遗愿落空!
师父虽死,左相仍存亡魂。弟子祝匀,愿循此愿永随首君也。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又没了一个◎
东城军既然接了皇命, 便一刻也不可能耽搁,与李若作别后便收整兵马,蔚原作为蔚家的世子,原可不去, 可他不知道除了跟着上战场, 自己还能做什么。
临行时他回头去看兄长, 果然见他裹着大氅,手里托着件什么, 蔚原认出, 喉头一哽,眼迅速地热起来。
在东城军将士簇拥下, 他下马接过。
蔚文山道:“匪贼凶狠,然你我却不可让寸土为他人掠。将军冒死来此,恐怕为的就是警醒你我这些。”
曾杀了她而锈蚀的短剑,怎可染上又一忠君良将的生魂?秦已经灭了, 楚万万不可灭。
蔚原只闭眼用力勒马, 随一军奔驰向外,不料在半途便遇到海贼作乱,东城军立刻分散开来, 包围作战。
军师蔚原虽然没身先士卒过几回,却被虞宋耳提面命,宿在军中,面对山贼, 几乎是势如破竹:
他这才想起营中昏暗烛火中, 她为何一处处地点着行军图教他如何行军。因为将死军乱, 是北军常态, 但她要教他们, 将死,阵不能乱。
祝匀日夜兼程,原本要走水路,但如今汛期来了,风浪甚大,他便不顾侍从的劝阻也要自己走陆路。没有想到山路不太平,官道也不太平,走到一半遇到山匪劫掠,他侥幸逃走,身上金银尽数被掠,只得一路买卖自己笔迹,兼开坛讲书。
路上他也经过几处幻境,有一次竟也瞧见首君所认可的公子衡在国昭寺中讲经,忍不住推开门去。
三教九流都盘坐在庙里,而上首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生得极为清矜温润,如玉的面貌,最后单手伸出,掌心向外请他们为佛法捐金竟也不慌不忙。
有位老妪虔诚合掌,把一身的碎银都掏出来了,他神色一顿,待讲经结束后,自然无比地走到老妪身边要为她算一卦。
“公子这是欲把金银还给他。”
祝匀转身,瞧见一个青衣女子,有些面熟,他豁然睁大了眼睛,虽早知左相是女子却仍然有些认不出来。她身旁却是一个素衣的剑客,腰间缀着玉纹金牌,似是宫中之人。
谢知章:“不达自安,穷思兼济,看来国昭寺的住持把他培养得非常好。”
方颐:“他从小便谦和,在寺里修行,也好,这免了他沾染俗世的尘气污浊,也不会叫他太过天真不知事。”
走时她最后望了他一眼:“连权术是何物都不晓得。”
“那便选他了?”
“再看吧,”祝匀下意识跟上,瞧见青衣女子眉眼间带出几分相似的凛冽果决,竟有些畏怯,而她却是道,“虽然难为,但也不至于旦夕即死。”
祝匀刚刚还有些畏惧的心立刻颤了一下,咬牙迅速跟上。原来,她这么早就知道了。
谢知章是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我靠立人设给马甲苟命》70-80
出宫采买,入京买了东西回来后,便瞧见她在酒楼上望着楼下一处人牙子卖人的景象,摩挲着茶杯边缘。
似乎没拿准是不是要下去。
谢知章:“我去叫个人来。你我露面,恐会坏事。”
方颐却望着那淡淡道:“即便买下了又能如何呢。他们命运不在自己手里,知你救了他们也只会想为奴为婢。奴籍不脱,终身都是笼中鸟罢了。”
谢知章凝望着她,垂眸将杯中酒饮下。
待喝完酒,那人牙子卖出去几个,瞧见身后那些垂着头不中用的,气得甩了几个鞭子。谢知章戴上斗笠,已经遮面的方颐却抛过去一锭银子:“一两,我全要了。”
那人牙子先是喜笑颜开,看了他们几眼,又觉得自己亏了,谢知章已经驾着马车绕到几个人身边:“还不上来?”
祝匀便跟着那几个被卖的人爬进车厢里,陡见车内的斗笠客放下剑,看着他们畏畏缩缩深怕弄脏了她衣裙,淡淡道:“坐过来。”
坐过来——后来在中秋宴上,左相也是这么对柳问心说的。
“柳问心,”师父提起她时是这么说的,“此人若不是女子,想必也能在朝堂上大放异彩,也许首君那日,便是因此才将她买回家中吧。”
“她知道左相是女子?”
“嗯。她也是唯一一个因左相而死时,都保守首君秘密的女子。”师父喉头一哽,没将话说完,但祝匀能察觉到,其实左相没有想让她死。
可是那时的左相太式微,她自己都要服金丹取澹台岳的信任,何况是手下人。而那一次,柳问心身边人泄露了致命的机要:
台上的澹台岳说话了:“钟大人身边这女侍,朕瞧着很是眼熟,像是,昨日在周小姐身边伺候的那个?”
钟约面色发白,起身还没说两句话,澹台岳笑着摆摆手,眼神看向一旁已经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当今左卿:“爱卿可还记得?在宫宴之上,正是这婢女忤逆犯上,气得周小姐投了河。”
群臣变色,祝匀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下意识向后退去,却听到假山里有人小声议论:“周小姐不是因陛下轻薄才”“嘘!不要命了你!”
祝匀身体一寒,紧接着整个人都绷起来猛地看向宴席之中。扮演婢女的柳问心还本能地压着掌心暗器,但她很快明白,她不能退。
宴席之上,方颐也在望着她。
昨日周小姐投河自尽,她的父亲,她的兄弟,皆不敢言,只有她的妹妹悲愤而绝,今日中秋宴上仍然觥筹交错。而澹台岳点柳问心也没别的原因,他已然没了任何罪过,不需要突然一个婢女顶罪。
可他知道这婢女曾经是跟在方颐身边的。他知道这婢女之后又犯了错被钟家买去,可是,这又如何?
帝王疑心,不讲道理,更何况方颐此时还未入朝多久,全部倚仗澹台岳,她不敢造次。所以方颐只是一顿,便放下酒杯,杨眉笑:“确实有点眼熟,坐过来。”
宴席丝竹都停了,只有那位左卿大人淡淡的嗓音:“让我好好看看。”
此去必死无疑。
柳问心当然可以跪下立刻将左卿与兵部钟大人私相勾结的事说出来,这样她可以立刻逃开这一死。
她甚至可以抖出方颐女子之身之事。
她有那么多秘密可以告发——但她只是收回暗器,只恭谨又害怕地跪伏在方颐脚边的时候,暗器都被她自己推了回去。
左卿打量了她一会儿:“胆子都这样小,叫你坐都不敢。”下一秒横剑抹脖,周遭人都惊呼起来,只有方颐从容地坐在那里。
一直到宴席结束,也没有人敢看这位左卿大人的绯袍,究竟有没有染血。
祝匀完全被吓懵了,等到方颐下马车,也没从柳问心瞬间死了,还是方颐亲自动手的那一幕里回过神来,直到邀荷轻轻为她脱下披风。
左卿才侧首,低声:“没了。”
邀荷手指一紧,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首君?”方颐喉咙一滚,等手落在栏杆上,才淡声:“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不过十余数。”
她哑然笑:“又没了一个。”
邀荷手发起抖来,但知道暗处有人在看,忍住。方颐却只立在观星台上,在此台上她鲜少望天,多是俯视。可这么渺小的人间,也有诸般阴私。
左卿蜷了蜷染血的手指。之前那血还是温的,现在只剩下冰凉。
“厚葬问心的衣物。”她被污以杀主的罪名,全尸也留不得。
方颐转过身。
有为母亲接生的稳婆,照顾她的奶娘,还有许多因她年幼身份不好遮掩,侍奉她的婢女。如今是她悉心培养起来武功高强,为她冒了许多次险的柳问心。
她不料这宴会要她命。
最后,只剩下她与邀荷。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不能吃,不要吃◎
祝匀风餐露宿, 终于在第十日遇上了来剿贼的东城军。
彼时蔚原正在军中捶案咬牙:“有贼不抓,却放任他们流徙入京,这算是什么军策!放他的狗屁!”
而祝匀唇色发白,捂着被野兽撕咬的伤口昏迷在东城军营地里, 迷迷糊糊中竟然又梦到了往生境。
那大约是最后一回。
是方家的假山里, 锦衣玉食的小小姐捉迷藏, 捉到哥哥的院子里,结果竟然瞧见本该去读书的哥哥在一个丹炉面前, 恭敬跪拜。
面色都难看得要死了, 居然还要说谢谢陛下赏赐。方家对子女教养得严,小小姐不敢乱出声。等那个公公走了, 她立刻跳出来,大声:“不能吃!”
方括错愕,然后看见自己最小的妹妹执拗地望着自己,眼里闪烁着泪花。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本能地觉得那是不好的东西:“不要吃。”
方括一顿, 嘴唇微微抿了抿。
有人进院,看见小小姐在这里,大惊失色, 方括却很好脾气地帮着撒谎道:“她是捡风筝,不小心跑进来了,现在风筝也落进湖里,怕是找不到了, 嬷嬷把她带走吧。”
他看着她, 目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的成熟和温和。这目光, 日后的方颐在面对四皇子的澹台衡眼里常常有见过。
那是一种明知此世不好, 还要为你粉饰, 怕你畏惧,包容你的稚嫩与天真的温和。
她终其一生忘不掉那种温和。
所以永远记得。
“下次不要再让她偷跑进来了。”
方括说完又咳。于是她被抱出去,爹爹娘亲却进了兄长院落,瞧着也很伤心,对哥哥说了句什么,他便嘴唇挪动,似乎想站起来,又按住了。
那天她很害怕,所以哭着闹着要爹爹娘亲陪她。还要之前来过的谢家哥哥陪她。
照顾她的婢女抱着她哭了一场道:“谢公子不会再来了,小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可她不知道什么,婢女还是没有告诉她。
她只知道那以后娘亲哭的次数便多了,黄门来的次数更频繁,之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我靠立人设给马甲苟命》70-80
前是常召兄长进宫,后来直接每日上门赠送仙丹。她懂事了些,便知道那是什么仙丹?
那分明是毒,哥哥为他试,会要了他命。
后来他果然死了,爹娘大哭一场,她被拦在外面,看大夫手都在抖,花白胡子染了血,那血却不是深红的,而是掺了杂质一般深黑。
谢知章死后她体内毒性压制不住,再吐血时,瞧见这一模一样的颜色,她便知她死期到了。
其实方家哪敢不发丧呢?人死了,他们却不能怪罪拿方括试药的当今圣上,只能感恩戴德,他们甚至不能找个令自己不那么痛心疾首的理由,称他是暴病而亡。只能说他是因圣上喜爱,得了神仙眷顾,提前召他回了天上。
被挑选的都是各世家的嫡子,学识品行自不用说,都是芝兰玉树。若真是如此,方颐反而不会恨了。
可她就是懂了,她恨。
所以那一天她找到爹和娘亲,跪下磕头说皇帝知道兄长才服了几年药便没了必然大怒,而一个女童却不会多惹人注意;
方家也不能无人取信于陛下,否则方家很快便会落得和谢家一个现场;
她更不能苟延残喘就此活着。
哪怕是为了兄长,她也要这狗皇帝偿命。
爹娘不允,她就冲进哥哥的房间,抓了一大把仙丹服下去:差点没有挺过来。
挺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是方括了。
她最小的妹妹因为捡风筝失足跌入池塘而死,死的时候全京城没有几家来吊唁,可他不会被认作是上天要召回的童子,不会“得幸”葬在皇陵。
可以安安静静,明明白白地死了。
祝匀睁开了眼。
蔚原等人已经接了旨,知道陛下果真要放海贼入京,四顾咬牙,转头却见那个书生目光带红,灼灼地望着他们。
若他们见了那往生境,便知他这眼神像极了当年冲进方括房间,抓起一大把圣丹服下的方颐 。
他强撑着走到他们面前,徒手握住了兵刃。
蔚原厉声:“你做什么!你可知我们乃东城军——”
祝匀咬牙:“不能让海贼入京。带我回去,我要见圣上。我要”
要什么呢?
他忽然茫然了,刀剑起时有人道:“此人是冲着这书生来的!保护这书生!”
而那刺客手段毒辣,一瞬之间眼看就要摸到祝匀身边,蔚原拔剑,狠狠斩断了他手臂,厉声:
“还不把他拿下!”
刺客咬舌自尽!
而祝匀猛地回过神来,厉声:“留活口!他必然要栽赃在首君身上,留活口!”
楚帝召集了群臣。
这些时日头疼心绞令他疲惫不堪,许多政事也交给内阁,然而内阁有朱红批字之权,地方却是内阁鞭长莫及的。
于是这日他上朝,便听闻海贼入关,直破入京,群臣哗然,更是有人趁机高声喊:
“关口守将言说不曾收到圣旨,哪怕收到圣旨也不敢叫他们不入,因为,祭奠生魂,亡君才有转生之机,陛下所图,他们不敢违背也!”
群臣哗然。
什么,陛下放海贼入京是因要祭奠生魂?!
楚帝强撑着想要站起来,然而传言已经飞遍大江南北,即便是楚帝出面百姓也只会以为这是他真的被亡魂迷惑。
因为他真的打算以生魂祭天。只是这生魂不是海贼,是他自己。
但百姓怎么会在乎这么多弯弯绕绕?他们只会觉得京城原本很安定,楚军本也可以消灭匪贼,但就是因为亡魂一句谗言:
岭南大旱,连海贼都长驱入关。
楚帝喉间一甜,此刻已经意识到幕后之人手段色歹毒了,可他能怎么说?!若不取消生祭,那日后海贼之事只要一起,便要怪在子衡他们身上。若取消,子衡就永远回不来了
张铭也面色沉冷,何躬行回到家中,瞧见侍从乖觉来侍奉,忽地低头,握住他的手,然后猛地拔剑,将他挟持过来。
他色变:“大人!”
何躬行:“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留意,你手上有茧,都这么厚了。”
侍从哭:“大人冤枉,生得贫弱,苦活儿干惯了,有茧本身也是寻常啊。”
何躬行:“若是寻常有茧,我怎会怀疑到你身上?说来也多亏殿下那日,告知我他不擅习武,指腹之茧远不及将军深说,谁派你来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侍从还是不肯说,等何躬行将话逼尽,他才走到了绝路一般绝望道:“奴自小伺候公子,怎么敢生出异心,只是,奴之父母信奉白云教”
何躬行心里猛地一沉。
“像你这样侍从,还有多少。”
侍从哭泣:“数不胜数。”
数不胜数。秦疏听到这个答案,轻轻叹息一声。想来这白云教本也是真的好心,因为被鬼神坑害而想敬鬼神而远之,谁料到现在已变了味。
“有人利用这教派笼络民心。说是远鬼神而设,自己却造了一个道光真人。”
而且这幕后人,野心绝对不低。第一步起便是渗透各家侍从,然后渗透军中,蔚家便是典型一例,之前甚至还渗透到了陈家。
若不是秦疏机敏,陈家必然会做了他们的脚踏板,在海贼入京这一事上大做文章,如今却只是舆论攻击,可见剪除陈家势力对打击白云教还是起了大用。
但他们仍然不肯放弃。
“岭南旱灾有异,便笼络辖司祝庄之子祝匀,拉他下水为他们粉饰太平吗?倒是好手段。”
可惜。
虚假教派终究是虚假教派。哪及得上自己与马甲营造氛围来得更加令人信服呢?虞宋给她沏了一杯茶,她言语间就更轻松:
“招婿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现在还无人敢应,但到日后,她随意与马甲同宿便不会那么麻烦了,也不必向秦樟和紫鸢解释屋内怎么会出现第二个人。
至于“绞生魂”。
也只是她为了编阎罗殿之谎话随意搜罗出来的民间传说,若是有用,便试一试吧。
亡魂虽好,哪及真实躯体更叫她与马甲可以自由亲密接触呢?
楚帝气病了,但还不至于一病不起,如今是强撑着处理朝政,首要一点便是要将亡魂绞生魂献祭的传闻压下去——
岭南已经大旱,若是再让百姓知道,他要如何为子衡洗清污名?
然而群臣却面面相觑。最后才有人跪出来道:“恐怕拦不住了,此谣言似一夜之间而生,却还有许多人配合。”
白云白云,这白之一字,此教却是配不上的。他们针对亡魂,多还是因澹台衡提议开海触动了他们利益,所以他们才不惜图穷匕见,赶尽杀绝罢了。
楚帝到底杀伐果断,雷厉风行过,当下便召周云进来,厉声:“那就杀!”他眼中带阴鹜戾气:“朕还不信,朕杀的人,他们还能算在子衡身上!”
【请收藏本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