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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1页/共2页)

    提供的《我靠立人设给马甲苟命》60-70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他属于秦,而非楚◎

    方颐不想让楚帝在场, 楚文灼原本是咬定了决心绝不离开,那人模糊的侧影一在蒲苇中闪动——

    魏骆搀着他们陛下蹒跚下山时,都在欲言又止。他们左右都是田垅,是漫山的青芜杂草, 生机盎然。

    楚帝实在走不动了, 停下来怔怔看。等魏骆担心陛下这是旧疾复发, 正要喊太医,他才忽然道:“他有这阿姊, 知交, 就很好。”

    楚文灼嗓音嘶哑,似乎要浸出泪来。其实魏骆知道陛下这是还在为公子那句“楚于我有恩”和“虽念姊”伤心。

    可公子对楚没有眷恋, 归秦之心大于留楚,他们陛下还是想着,方颐再千般万般可恶,视他胸中维护子衡的舐犊之情为敝履, 那般话说得还是无错的。

    不管是谥厉还是字子嘉, 这两个字,放在没有尊长维护的澹台衡身上,都糟透了。

    春夏交后草长莺飞, 楚帝腕间扎着银针,望着那遥远农户所居之地,瞧见有侍从来,立刻不顾太医惊呼也要起身。

    腕间针扎一般, 似乎流血, 他捂着伤咬紧牙关, 几乎握住那侍从手腕:“子衡呢?”

    魏骆也从未见陛下如此失态, 却很清楚, 陛下为何会这般紧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颐多么轻易就能带走他。

    自己与子衡只有百年前两三面之谊,他们却是年少相识;楚对亡魂知之甚少,方颐却能露面便抓住那挑拨声音惩戒。

    人未近,他的心脏已急促地跳动起来,看见方颐身后没有跟着澹台衡,他瞳孔放大,本能抓住魏骆,只觉一切都落回心底。

    正要开怀,看见子衡凝实的身形染着薄雾,神情模糊,又是一僵。他并不开怀。

    自然。

    楚帝心间喉间齐齐一紧。

    为留楚,他与阿姊又僵持了一回,若方颐与虞宋走了,他便复百年间孤寂流离,孤身一人了。

    但澹台衡仍是道:“阿姊欲往何去?”

    方颐转过身。他没有跟上来。

    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十六岁入京的时候还是京城稚童也敢追着马车呼号拍打的病秧子,她死的时候已经是褫夺其字,焚败其府,也不能辱他在百姓心中声名的公子衡。

    他现在已经是个亡魂,是自己也会选择随谁而走,应留何朝的翩翩君子了。

    她真的不认得他了。

    澹台衡像是明白她这眼神,眼睫微垂,只在楚帝身边。他看似滞留在楚朝的山河上,却与此朝君臣,万民隔着千万里的隔阂。

    “不能随阿姊远行,”他缓声,让在场几人都听出几分喑哑,“就祝阿姊一路顺风。”

    方颐嘴角微扯,几字念得极缓:“楚以储君之礼待你?”她似乎是重复他所说,又似乎是嘲。

    随后迅速冷淡下来:

    “那就愿你百年之后,不会再叫我费尽心力再归一回吧。”

    说罢,她没有说更多,便拂袖离去。

    楚帝听着这似是诅咒相怨之语,骤然动怒想要截留下那无理的女子,可是再回头,发现澹台衡只是望着她离去的身影。

    楚君楚臣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到秦与楚之割裂,也从未如此深刻地感觉到,无论楚如何,他对秦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无论秦有一个怎样的朝廷。

    他属于秦。

    至此知交背离,姊妹相怨的境地,不过是因为他惦念楚之百姓。他并不留恋楚为留下他供奉的累世香火。

    楚帝惊怒懊悔方颐在自己面前也敢出言伤她。

    澹台衡却开口。

    “阿姊不是在怨我。”

    他慢慢地哑声:“神亦有死。”

    “我只是一介亡魂。”他似乎是回忆起往昔光景,蓦地恍惚了:“又何来百年呢?”

    她只是盼下一个百年他还没有消散罢了。

    楚帝喉间被扼住。

    本来他决意留楚,他该开心,可瞧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立于秦土之上,长生祠不属于他,万民信奉也不属于他,从头到尾,他也不曾是楚之民。

    哪怕移陵为储了又如何呢?

    他于秦数年倾覆间所得至交所得好友,楚不能给。此时相悖,分道扬镳,他们更无其他话可说。

    陈家说他入楚是居心叵测。

    可这样一个方颐劝他离开,最后也没有要楚来支付这代价,自始至终只他承受好友怨怼的亡魂,真的会是为留楚而机关算尽之人吗?方颐离开了,他又以何来机关算尽。

    从秦宫宇到行刑台,再到楚田地。他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执田官来报龙须种果有饶产,楚帝和朝臣还未离去,便在佃户家中随意而坐,农人瞧见三品京官,战战兢兢。屋内楚帝拿着粗糙茶杯,也是欲言又止,几番想要开口。

    都不知该说何。

    楚文灼也本该,欣慰的。

    他强留下一个不属于此的人,劝他与自己尽百年前未尽的父子缘分,他还答应了为楚之储君,为楚之百姓见龙须亩产。

    可楚帝一点都不高兴。他觉得牙关无端地咬紧,怎么样都想让澹台衡忘了见到方颐之事,他甚至,想把方颐请回来。

    但澹台衡只是开口道:“祠虽开,敬香烛火,皆费民膏。”

    “子衡不必担心,此事朕已交给太常寺卿,供奉此祠,无需百姓资费,庙中便有预备好的香料烛火,不会叫他们负担沉重。”

    楚文灼是怕极了他又要以此由推拒。

    澹台衡垂下眼帘。楚帝便知,他该是已知了,否则不会接受那数座长生祠,还以此回绝方颐:“虽如此,若立祠后于民无益,无用也。”

    他道:“浑噩间,我曾见人以香灰蕴田”

    楚帝豁然起身,而后走来走去,忍不住拂袖道:“自古焚香拜祠,是为敬高尊神,那香灰自然也该是敬物,怎么能倾于废邬?不行,朕可另开一库,弥补资费,但却绝不能倾倒香灰。”

    他还想说,这是不是又是你不欲于民争利之借口,未料才起冲突,虞宋就蹁跹而至。

    她只看澹台衡一眼。“我送她回了黄泉。”

    澹台衡不语,她像是没有看见楚朝其他君臣,自己横剑坐在澹台衡对面,淡淡:“她将我骂了一顿。”

    从前的澹台衡约摸以三言两语,如阿姊宽宥我,来使气氛轻幽些,可他如今只是沉默。

    “阿姊想必对我很是生气。”

    虞宋:“首君若怒,伏尸万里,如今既无西夏也无狄,她即便怒也不会燎及朝臣。”

    她又看他一眼:“既已留下,多想无益。”

    “阿虞不走吗?”

    虞宋:“不走。”

    相对静默片刻。她缓声:“我已用功谴碑试过,似却有此之能,你只告知他们香灰受过功德庇佑,浇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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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畿,可沃田土。”

    楚帝才觉自己格格不入。他作为君主,作为帝王,始终想的是他要为澹台衡立多少座长生祠,他要他香火连绵不绝,但虞宋也明明知从未有香灰倾倒在田地中。

    哪怕楚不敬神,也知这是大不韪。

    可虞宋还是去做了。

    他们是至交,是好友?不,有时楚帝觉得这远不足以描绘他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僵持甚久,还是楚帝先败下阵来,使劲挥手,让他们退下去传告百姓。原本香灰之物百姓也鲜少接触,安和还担心他们会有抵触心理。

    万万没想到才说完,便有人跪下道:“祭妖魔鬼怪损我收成,唯有神仙才会担忧我等作物歉收啊!”

    安和一愣,心里旋即滋味难辨起来,只好站在那看着百姓虔诚地敬香,又小心翼翼地铺上草纸等香灰落下。

    何躬行走过来,安和拱手:“何大人。”

    何躬行:“我本安排了人在其中,让他劝阻不愿接受香火沃田的百姓。”

    安和一顿,看向簇拥的百姓,露出个苦笑来:“公子若知自己与将军贤名已传至京畿,想必就算推拒也会为民饶收感到宽慰,可是。”

    可是公子却偏偏才见了那位左相大人。她喜怒不定,临行时虽不算咒怨,但至少也怒了几分,否则不会说出百年后让我再费心力这样再来的话。

    背姊滞人间,从今往后每一次他们意识到澹台衡是亡魂,都会想起方颐拂袖而去时那冷然的眼神,衡算掂量,他为楚殚精竭虑,不负万民,那楚又可负了他?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情谊未旧,世事旧也◎

    陈家献种案中, 观者多是高官重臣,不能久居城外,于是这日午后便预备随辇回京。

    可还未出发,就有那日农人不远几里跪在车后, 高声呼道仙子救命, 长长车辇慢慢停下来。

    有内侍去问话, 而虞宋看着马车内澹台衡:“首君智谋双绝,无论在何处, 都不会委屈自己, 不必忧虑。”

    楚帝一连好几日都插话不进去,心中更多酸楚, 往澹台衡那里去看,又听到他缓声问:“阿虞魂体如何了。”

    锦衣卫副指挥使周云被特许伴驾,在辇外拱手:“属下遍寻京畿,所见功谴碑已尽数埋剿。”

    虞宋:“既已除碑, 便是无碍。”

    澹台衡沉默片刻, 忽然轻声问:“阿虞筹借几何?”来报马:车后农人到底说了什么的侍从脚步声近了,轿辇内却是一片令人心莫名提起的安静。

    楚帝本能觉不详:“筹借什么?”

    虞宋别开视线。

    侍从来报:“陛下,来告谢的乃京畿附近谢家陈家及卢家三姓大户的佃户, 所供长生祠近日香火繁忙,又逢安和公公言陛下与殿下开恩使香灰沃田,故勇于尝试,今朝一起, 抽苗倍于往昔矣。”

    楚帝没有想到竟有如此效果:“当真?!”

    侍从也喜形于色:“当真。”

    黄色轿辇内, 却有一道如击碎玉, 温缓潺潺的公子音:“听闻设了别田, 权做对照, 可有毁他们农田?”

    “回殿下,不曾,说起时那农人还说自己大逆不道,说是当时说可有两亩不用,还觉庆幸,如今反而觉得殿下太过宽和,还给了他们两亩不试的余地,如今倒白白少了两亩田的新种”

    楚帝虽是斥了几句,却能很明显听出笑意:“大胆!子衡让你们尝试是体恤民意,既然有用,自然要多多宣扬,还有,宣扬时要着重说这是殿下主意。”

    周云去看澹台衡。

    却看到他像是月光一般淡的瞳眸里,透出几分沉默:“阿姊离去时,曾提起田垅阡陌,若有良策,惠及旱区,民生难艰。”

    楚帝笑容消失:“天有灾异,怎么能怪子衡与将军?传亡魂出,草木枯者,朕已拿人去问,六皇子也业已说出撺掇他如此构陷子衡之人。”

    “归京后,朕定还子衡一个公道!”

    虞宋只放下车帘。“首君离去前可曾为你取字?”

    澹台衡微怔,片刻后,缓缓摇摇头。

    虞宋垂眸。怪不得他觉得首君会生他的气。

    入京后楚帝盛情邀虞宋在宫内相助,她不用亡魂无需宫宇这说辞,只说在宫外更习惯,瞧见澹台衡魂体淡了些,一入云京,香火缭绕,他便不再似雾了。

    周云拱手,表示他奉命随将军去看供奉她的长生祠之意。

    虞宋却没有随他去,只是要走时道:“殿下年幼失怙,在国昭寺修行前与首君相依为命,首君那时亦因照拂不受昏君宠爱嫡子,受训多矣。”

    周云一顿,明白抱拳。

    虞宋看着熙攘长街:“东城军拔营去何处?”

    “将军要走?”周云措手不及:“殿下才离左相,若将军也跋涉万里,恐殿下伤心。”

    虞宋似乎已经找到合适马匹,翻身上马:是一匹枣红的汗血宝马,性子骄横,周云及其下属驯了几日,不见服顺,牵来只是爱马。

    如今却很听她的话。

    周云看着面前凝实女将,忽然想起曾欲随军时,叔父玩笑道:你是不是战场上一把好手,叔父上阵杀敌了许多年,恐怕也难晓得,但闲暇时却可去马场绕一圈,看看最难驯服的烈马,是不是服你。

    驮人远奔千里,此人是否有掠阵杀敌之人,马儿最晓得。

    “他在世时亦与我及首君聚少离多。”虞宋好像看穿周云隐忧:“周大人,你可曾入过梦?”

    周云抿唇:“嗯。”

    虞宋牵着缰绳转身:“那便是见过当年公子衡了。他变了许多,但温和宽让,不曾变过。”

    “有时我觉。”

    她顿了顿,只是一个回眸,便让周云瞬间觉得他与她相隔了千年,虽同为武将,心情怎可同日而语?

    一个战死的将领,瞧见此世升平——

    “我辈风血,何必及人。”她身后有深红披风有挑敌红缨,最重要的是有脸颊带血,百战不还:

    “他不是楚人,却已很适应楚了。”

    适应一个君主还算忍让,朝臣还算安和,局势也平稳,无外敌窥伺,无叛军长入的楚朝。

    她的剑已经锈了,情谊未旧,世事旧也。

    周云本能策马靠近,失声:“将军!”他没有想到虞宋要留,却也要走,留楚是真:作为至交她不可能放心他一人留在这里。

    可她也明白,若不是她,若她不是秦将,不曾所向披靡驰骋疆场势如破竹,其他人找不到机会攻讦他。

    一个无权的储君,和一个有将军好友的储君相比,威胁太小了。他不曾觊觎楚朝,可她在,他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

    蔚家被劾,陈家献种,她虽然没说,却一直放在心里。周云高声:“他人偏见,怎可抵将军与殿下相交之情?”

    那是相隔百年啊!

    也是生前死后不顾己身为好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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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能轻易舍下。

    虞宋已拉着缰绳使汗血宝马安顺柔和地轻轻扬蹄,走入风沙里。“就是因知交,才不能使他因我为难。若殿下取字,烦请大人替我捎去一份礼。”

    她扬起手,周云本能勒马接住,再抬头天黑阔,哪里还有虞宋的身影?他甚至来不及问将军这是有生,不,魂体未消散之年,都不欲归京吗,却见掌心雾气散开。

    匣中玉冠发带好好地躺在那。玉泽逾百年犹新。

    二十及冠,仿君子饰,尊长戴冠,亲友相庆,锦衣华袍,相携游乡,纵马千里,为成人也。

    她说过会赶回他及冠礼。

    但他说阿姊未曾为她取字,她也只是放下车帘,同世异地。楚之君臣永远不可能做出比她更好的应答,楚之君臣也永远不可能逾此相交之情,借玉冠发带贺他死后终有及冠之日,请他宽仁。

    允她远走不归。

    狭关一战前她说此时不见是为来日相见,如今楚朝愿意接纳她,但她依然远赴边北,是因,此生不见,是为来日生。

    秦的风雨飘扬她带走。

    或许如此,他可以好好地做他的太子殿下,公子衡。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生亦难久聚◎

    其余锦衣卫不知所措, 周云却立刻调转马头,护好红匣,厉声:“传信京兆尹,请他立刻闭门, 拦下将军, 其余人, 随我去禀报圣上!”

    要追已是追不上了,只希望将军如今是以凝实魂魄示人, 不至日行万里。周云忧心忡忡。

    但锦衣卫不止他一支, 再入殿时,殿下立在阶上, 显然是已知将军离开之消息。

    周云脚步一慢,安和立刻上前:“陛下还在与朝臣议事,魏公公奉旨去祭皇陵了,大内不允我等入内禀告, 这可如何是好”

    周云看着澹台衡, 心里却有一瞬大逆不道念头,他也如此说了:“即便是陛下在,又能如何呢?”

    安和张张嘴。

    确实不能如何。

    因为秦之旧事过了百年, 不是他们现世之人能插手的,他们曾多么庆幸楚不是秦,可如今看见澹台衡,也只能捏紧手指, 懊悔一瞬, 楚不是秦。

    澹台衡并无惊诧, 只是对周云抬袖拱手。副指挥使哪受得了他这一拜, 他却缓言:“此是谢大人替我送阿虞一程。”

    他早知她不属于楚, 不属于这里,不可能一直囿于宫廷算计风轻轻地吹了吹,他们都着锦衣华袖,不算冷。

    秦的储君一个人立在楚的宫廷里。

    宽袖被蒲苇分割后,如今又被世事飘零孤身一人分割。“生亦难久聚。”

    况死矣。

    我活着的时候尚且不能排除万难,相携好友鲜衣怒马,何况是死了之后啊。

    可周云听着这话,只感觉这话不仅仅是说生时世事变幻十分难测,更像是青天借着澹台衡的口吻感慨,说,他活着的时候人人称道,百姓爱戴,尚不能持有一身清白。

    如今死后好友相避,阿姊返回黄泉。

    他们拉住了一个淡泊高洁的亡魂吗?拉住了。可当时允诺绝不使他污名加身,终究是食言违诺。

    在这一点上,楚类秦,而且是绝类矣。是十分之相似啊。

    第二日京畿日明,上朝时朝野忠臣便得知虞宋随东城军远赴北疆,而之前所见那悖逆女相,已离去了。

    常长安因腿疾被赐座,闻言挣扎着想要起身,看见陛下眼神青黑,身骨微晃。

    张铭缓缓摇头。这意思是,并未追上。

    亡魂是铁了心要将纷乱与他隔开,所以与楚这个动起来极为缓慢的偌大朝廷不同,她们要走便走,要还他一身清名就是还他一身清名。

    从不见嘴上君之起寐,夙夜在心,举止间无一处可见他们确实情谊深厚非他人能及也。

    楚帝咳得沉重。他知道自己在子衡心中比不得他的知交好友,还有那位阿姊,但也不想见他伤怀。

    “朕已差钦差快马,”下朝后他对内阁诸人咬牙,不是协商,而是早已下令,“见东城即返,哪怕离开,她也不能一句话都不留。”

    众人沉默,有臣子对视犹疑,何躬行站出来道:“此事甚好也,远赴边疆,既无官身,便只是寻常兵卒,如何能乱我朝军心?陛下也已奉立殿下储位,无将才是安定。”

    楚帝气得将书直接抛去,不顾病痛痛骂:“什么无将才是安定!”他团团转,似乎还在找趁手的书匣:“子衡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啊!”

    群臣跪倒,他们却偏要逼得楚帝发怒,将实话说出:“朕可以装聋作哑装作不知,你们难道不知吗!朕再如何添爱幸,再如何偏听,他也只是一介亡魂,生者尚有死期,他知交可以今日便走,朕可从何处得知他何时会消散啊!”

    有臣子抬起头要说什么,楚帝面色更加狰狞悲凄:“明知一个死魂做不了大楚真正的太子,夺不了真正的皇权,你们却非要逼他,非要构陷,非要你们眼里都看不到一个没有威胁的亡魂才甘心!”

    何躬行面色平静地听楚帝发怒。

    “你们口口声声,说会混淆国本,可见子衡做了一件危及楚朝之事吗!反倒是供奉他之香火,使那元朴找到的沃田之法为民所知。”

    前几日才被提拔的落魄秀才忙磕头。

    “你们说他害楚,倒是举出一两件他害楚之事来啊!”楚帝怒得没有气力,踉跄几步,摔在魏骆身上,竟一瞬间颓颓老矣。

    长者说生养子女,费尽心血。

    可是楚帝只是想和他续父子亲缘,不是想让他亲友离散,除楚外再无所依。

    最后离开时楚帝强撑着支起身子,咬牙:“楚之储位未给他任何好处,却使他心血催折,朕已一再让步,满朝文武,却一再相逼。”

    纵他知他们有的的确是包藏祸心,有的只是愚忠,也不可能容忍:“莫怪朕因此更怜子衡,不顾国本。”

    楚帝拂袖头疼欲裂而去,群臣安静地留在殿中,四顾垂首无言。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他怎可能叫亡魂久留◎

    楚帝骂完, 并未回寝宫,而是捂着胸口,呼吸困难,胸膛不住起伏, 本能地扭头要找澹台衡。

    这举动之频繁, 甚至使魏骆径直接话回道:

    “殿下如今正在天枢宫中。”

    “带朕去!”

    然而路滑, 楚帝强撑着走了几步,竟然额上青筋跳动, 一瞬间, 晕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实在是很短的梦,其实也没什么特别, 不过是当时谢家全家被抄斩,谢知章的大哥与二哥也尽数伏诛,只剩下谢知章跪在那里。

    身后是破败的谢家,身前是趾高气扬的黄门。

    长长的宫道尽头。

    有人道:“殿下还耽搁什么, 去吧。”

    另一个人道:“为陛下与秦祈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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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之福, 愿殿下到了国昭寺后潜心静气,踏实修行”

    话没说完,因小殿下的几句话而愣住。

    简陋的青色马车摇摇晃晃, 离开时,两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迟疑:“这么沉,这,真是金子?”

    “国昭寺远在京外, 他都回不来了, 还敢把这东西交给我们?”

    另一人皱眉:“他刚刚说的十几岁的少年, 抄家问斩的, 就是谢家吧。”

    “我劝你还是别趟这趟浑水, 谢家事大,连方家都不敢怎么做,和那小子玩得好的方家嫡子,病重缠榻,可谁知道他是真的病了还是不敢去见谢家!连方家都不敢,可别说我们两个了,要不这金子我们还是”

    另一人却收回袖中。

    “哎!祈焕!你什么意思!”

    那内侍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只是平时小偷小摸的,你我都可以不仔细着点,只是这么一大笔钱,是宫中流出还带有印记,你敢拿吗?而且用在那谢家贱子身上,是可救命的东西,我虽贪,未到敢害人的地步。”

    说罢不太敬重地做了个揖,便自己将钱拿走了,那人不敢用宫金,却气恼地呸。

    马车丝毫不耽搁地趁着夜色奔寺庙而去,途上澹台衡轻轻地咳了咳,听到侍从小声埋怨,只闭上眼,没说什么。

    待讲经时,有人道,谢家一世芳名,全被谢阶这个认贼作父的人给毁了,他笔一顿,想起他因幼弟苦求出宫,有幸随帝王车辇走上云京车道时,遥遥瞥见少年扶起被撞倒的渔女,摇头道:

    “牌匾哪比人命重要。”

    他语带轻松:“你就当谢家门匾害你摔了一跤,如今我扶你一把,也算是替我家门扉赎了这罪过了。”

    他不信谢家会叛国,听闻他入宫为奴亦替他难过。可是那日见过声名远播的谢阶指挥使后,他还是轻轻在心底说:

    活着便好。

    活着便很好很好了。

    方颐却突然出现,问:可为何陛下明明得见子衡,却不劝他保全自己性命,反说死后,楚可佑你呢?

    难道在陛下心中,他死了,会比活着更好吗?

    还是陛下也觉得,他死了,才再好不过,才真正不会引得秦朝复辟,不会功高盖主,不会声名超出陛下,不会不好掌控!

    楚帝心猛地揪紧,看见澹台衡听见,伸出手去:不——

    “陛下不该将他当作楚储。”

    楚帝猛地惊醒,喘着粗气。

    抬头看着眼前繁复丝帘,忽然猛地伸出手,要将黄带子拽下来似的。然而被搀扶起来时,连日情绪波动都不受控的帝王只是倚在床榻边。

    他没有叫魏骆请澹台衡过来,也不说要去天枢宫。“安和。”

    帝王声音迟缓:“你去。”

    他深深吸气,闭眼:“去请其他皇子来。”

    安和微怔,本能抬头看了一眼师傅,看到点头才忧心出去,听闻唐庶人与六皇子楚瑛都被召,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他和师傅魏骆都很清楚,陛下与群臣这都是处在一个抗衡僵持的环节当中,陛下和张相等朝臣试图说服其他人接受陛下立公子为储时,其他人也在说服陛下,对亡魂之礼遇不可超越此世诸人。

    陛下如今这般,难道是被群臣说服,想通了吗?立不立储,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倒无什么妨碍之处,只是将军才刚刚离开。

    十几个皇子,多在十二岁以下跪了寝宫满宫,神色皆是仓皇中带着茫然,而楚瑛与二皇子神色却很不一样。楚瑛是冷漠,唐庶人现在明显已经疯了,跪着时还要被侍从押着才不会说胡话。

    楚文灼:“传朕旨意,着十二皇子辙永,品性端和,姿慧敦敏,可堪国本,因此大任,着吉日,即太子位。”

    魏骆怔着,抬头看着楚文灼:“陛下。”

    封太子的敕令,因朝臣不满,留中未发,立长生祠时百姓也只模糊知道这是陛下的皇子,却身份有异,其余的旁的,都不知了。

    但这都是因为民间之前在传闻陛下被亡魂所祸,所以舆言传播一阵后便无人敢在坊市之间提起澹台衡与虞宋的消息。

    太子之名也终究只在朝堂之间。

    而如今,陛下却重下旨意。

    魏骆不是想违抗陛下,他只是觉得难过,整理好心绪俯首接旨,缓声请十二皇子留下,其余皇子回宫,再回殿时,发现陛下已起身了。

    魏骆忙迎上去,瞧见陛下鬓角白发,心底一酸:“陛下。”没人比他更知陛下对公子是如何真情实意了,可朝臣实在顽固,陛下这也是无奈之举。

    可楚文灼却仍双手拿着香。

    海灯,长生祠还有供奉之所,楚帝全都为澹台衡备了,他也曾亲点过海灯,可没有哪一束香,是人皇亲手敬的。可他如今在没有他牌位的寝宫里,拿着那香转过身来时,香雾袅袅。

    魏骆只察觉陛下再度没站稳,仓促扶住。

    听到他们陛下牙关战栗说:“朕做了一个梦。”魏骆哀声:“殿下。”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谢知章方颐虞宋对他来说都是匆匆一瞥的秦人,不是子衡他根本不会记得。

    可是澹台衡提笔写字时,那书卷上却写:浩渺日月,靡有终矣。日月很少有终结的时候,人之性命却譬如朝露,可乐之记之延至生命尽头者再少不过。

    还有他在国昭寺中奏琴,打扫禅院的沙弥驻足听了一会儿,双手合十笑曰:施主与佛有缘。

    诸般幻境,归结起来不过一句:神鬼妖魔,亦有死矣。

    他那样惦记他的香火,惦记他会不会留楚,是不是还记得当年难得的父与子的缘分,匆匆几面,还与朝臣僵持。

    他是那样肆意地挥霍他在楚之时辰,使公子衡浑噩百年,记挂楚之民生甚至因此留下,却从未有过那样的胆战心惊。

    他以为香火足够,他又是楚储就不会死。

    可却忘了世有阴阳。

    楚帝紧紧抓着魏骆的手,这是这位内侍总管第一次觉陛下掌心,呼吸和脸色,都透着如此让人心惊,感同身受的凄凉的凉。

    “我费尽心机,要将他粉饰做一个活着的人,我要他牌位在楚,要他声名在身,甚至不敢叫百姓知道,楚之储君是一个百年前就凌迟而死的少年。”

    楚帝重重拍他的手臂,短短几句话却仿佛喉都渗出血来:“可我不知他已经死了,我没有想过,再如何粉饰,他都已是亡魂。”

    他活在这个世上,不是因为有他眷顾,有楚朝百姓爱戴供奉。是因为,他还不该死,若论公道,他还不该死啊!

    “这世间对他最大的残忍也不是以污名辱他。而是。”楚帝哽咽咬牙。

    “是朕的子衡再好,再端方如玉,也甚至比不上此间一贩夫走卒。”

    他盯着魏骆,眼中含泪:“哪怕是农人也可让他歆羡!是。”

    “所有人都可坐这储君之位,只他,再也不能了。”

    他惧澹台衡离开,却从不惧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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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难道就因为他已死过一回了吗?

    楚帝惊诧难过于他竟然在朝臣面前说出那样的话,说出即便子衡是储君也威胁不到你们,因为他不可真正动摇国本这样真正阴暗的心思来。

    他更悔痛于当年无论他为何不记得,他以澹台岳之身见他时,未曾提过让子衡如何避开这死局。

    只说楚不类秦,可庇他亡魂。

    可他的子衡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亡魂呢?他的子衡为什么一定就要十九而夭,要背离亲友,无论如何表达自己的毫无攻击性和温润谦和,还是要被质问怀疑,为何已死还要来楚。

    你一个亡魂,到底有何目的。

    其实不该有什么目的。

    楚文灼发抖:“只是他才十九岁而已。”他不知被他抓着的魏骆是何感受,只是这样颤声说出来,满脑子都是:只是他死得时候才十九岁而已啊。

    所以不论是给他这机会的是秦疏,上苍或是谁,都只是怜他短短十九年在这世间停留的不够,怜他活得十九年没有一岁安和平遂,所以想叫他。

    叫他消散之前,可过得好些。

    哪怕只是,好一些。

    他要如何将他的子衡当做一个活人,当做储君来使百姓相信。叫群臣相信。

    楚帝落下泪来。

    他们不惧他完全是因秦破已经是百年前的往事。

    他们不知道短折而死对于子衡来说已经是最大的痛楚与罪过。更不知道留楚时日对澹台衡来说就好比头七回魂。

    他留凡间一岁,只不过是更消耗他神魂,而后在碑上十九岁夭亡后加上短短一句:魂泊人间久矣。

    他怎可能叫亡魂久留。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能使他的子衡走得慢些,走得再慢些,在他十九岁凌迟而亡之后,令他真正有安遂平乐的瞬息。

    楚帝踉跄跌下。

    不至死后,也难瞑目。

    他不该让子衡为储。他只能叫他好好地,天下皆知,也挽留不住的亡魂。哪怕是人皇天帝,也留不住的亡魂。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我视陛下如君父,亦视殿下为亲弟也◎

    楚帝之所以突有这番感慨, 实在是他在梦中那匆匆一瞥,出宫时托请两内侍关照谢知章的小殿下,已经倏忽成了他认识的公子衡。

    仿佛十年的光阴,一瞬就过了。

    那自己还能陪他多久呢?

    亡魂不老不死, 然而终究与人一样寿命有限。

    他只想着国脉所系, 朝野总不会慢待自己亲挑的储君, 然而他不论是走得早或晚,都不能容忍其他人毁谤欺侮子衡。

    楚帝缓缓地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亡魂, 手指微颤, 然后再他问陛下的时候,紧紧地抓住。

    不知是子衡魂体好些了, 还是他愿念太深,这次竟然抓住了。楚帝宽大粗糙的手掌紧紧地握住澹台衡的手指。

    魏骆担心得不行:“陛下定是烧糊涂了。”

    不巧侍从来禀报太子殿下在偏殿久等了的消息,魏骆心里一咯噔,发现澹台衡只是侧眸, 好似不意外, 又好似早知,这储位不过是个虚名:

    生者既然知道不必忌惮死,死者又怎么会自不量力威胁生呢?从始至终他不语, 便是沉默地观楚朝君臣博弈。

    楚帝总觉得自己付出了一颗真心。可总于微末处发觉自己做得不够作为一个多疑的上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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