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会爱人的。
换句话说,若在三月之前,他绝无可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为一个亡魂, 一个与他素昧平生之人夙夜难安。
侍从不知所措:“王公公着奴来问是否要请殿下先回”
楚帝的确迷迷糊糊, 澹台衡侧过身来, 嗓音温缓:“去请太子殿下来吧。”魏骆手足无措, 瞧见殿下颔首安慰他, 心底一酸:“是。”
澹台衡就留在殿中。
十二皇子入殿时,便瞧见他们父皇似乎被梦魇着,而亡魂分出一盏雪一样的灯,浅浅荧光,照在父皇身上。
澹台衡要起身,楚帝却猛地握紧,睁开了眼。他头还疼着,咬着牙起来,半边身子几乎都无法使力,但好似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辙永,过,过来。”
楚辙永从未见过父皇这样的神色,看他如此和颜悦色,嗓音甚至都压着自己的疼意不敢泄露半分。
但他到底年幼,懵懵懂懂,在贴身内侍王喆的催促下无措地跪在皇帝榻前,澹台衡要扶楚帝起来,然后却被他把手交到十二皇子手里。
他转过身,轻轻:“陛下?”
楚帝脑子糊涂得厉害,可心不糊涂,病成这样,还记得这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灰败的面色上甚至露出笑来。
“辙永,瞧,这是你的兄长。”
楚帝咳起来:“也是朕,朕为你找的老师。”
澹台衡:“陛下。”
帝王咳得实在厉害,连亡魂都不忍心再说,可是稚童对先生,兄长这类字眼总是敬畏的,他们心中也还没有鬼神的概念。
因而王喆焦急不敢阻拦,十二皇子却是微微不习惯地伸手拱手,稚声稚气地磕头:“是,儿臣拜见父皇。”他偷偷看亡魂一眼:“拜见皇兄。”
又小声:“夫子。”
澹台衡明白楚帝的意思了。他到底是皇室出身,虽不得君父宠爱,可为储后也是三皇五帝,经世治国之道悉心培养,太傅老师皆为大儒。
他是君不仁也得幕僚无数的公子衡啊。
所以对上楚帝视线,他很快便道:“陛下年华恒远,何必此时便计量如此深远呢?而且主少国疑。”
主少国疑。
他能说出这四个字,便证明,他不是会使幼帝为傀儡,掌控朝野社稷之人,他不曾包藏祸心,若真有,主少反而对他有利。
楚帝让储君认他为兄为师,便是钦定了百年后楚帝崩逝,十二皇子待他依然会一如往昔。他为他谋定的不是一条自己庇佑他千秋之路,而是楚朝延续,万载尊奉。
楚帝喉间阻塞,胸口积压让他说不出话来,他也只是艰难摇摇头。“我老了。”
侍从跪下,十二皇子惶恐,似乎不明白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唯有澹台衡看着楚帝,良久,似乎慢慢地怔了一怔。
他问:“陛下。”
澹台衡似乎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您真的,不记得吗?”
楚帝只想握拳砸在床榻,龙袍,甚至是自己身躯上,可他的确是不记得了。
子衡浑噩百年,不记得自己要来楚找他了。他更不记得自己何时去了亡秦,见过他惊才绝艳之策论,眼睁睁看着他赴死却没有做任何。
现在子衡记起来了,他却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澹台衡:“我视陛下为君父。”
楚帝猛地一颤,抬头看向他,但澹台衡像是根本不需要知道那个问题答案是什么。
就像百年前他不曾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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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两三面便走。百年后他也不曾怨他什么都不记得。
澹台衡对十二皇子伸出手。
待他小小的,白嫩的手指轻轻拽住他的,他才说:“十二殿下便是我之幼弟,虽逾百年,不敢忘也。”
楚帝落下泪来:“见你的时候,我有十几个皇子。”
他咬紧牙关,从未比哪一刻更了解自己的算计和卑劣,也从未有哪一刻更痛恨过自己的帝王心术。
“允你留楚时并非真心。”
澹台衡面色平静,声音低缓从容:“陛下并未背诺。”
楚帝却泪如雨下。
其实他能用百年前承诺换得什么呢?已死之人掌控不了楚朝,文武朝臣也不会服他,他更不可能因楚朝百姓供奉他而起死回生。
方颐那样冷厉,不过是因为留楚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虞宋想将他带走,不过也是知道世上仁心胜他的君王,数不胜数。
公子衡为何要将死后的倏忽片刻也浪费在一个明枪暗箭处处都是的朝堂里。
可他还是来了。可楚帝还是用一个简短的诺言诓得他。他是想教他做他爱子的夫子,想教他将一身经世治国之才用在楚上,却不欲叫他真的安和。
他说逾百年,不敢忘也。
不过是当年楚帝或许也曾说,幼子顽劣,我亦爱甚。我也有这般顽劣的孩子,虽然此时不在楚,但我心里无比地惦记他啊。
所以澹台衡退却了。他知道他有亲子,也知道楚会有自己的储君。就好比死后他知会有商代替秦,楚代替商。
他既然不是他的亲子,怎敢奢求一时庇佑呢?所以他对楚永远不是亲近留念。是虽念姊,楚恩我,难还也。
楚帝百年前就将这步棋踏错了。所以如今无论如何去做,要换的也不是朝臣的心甘情愿,而是澹台衡的心甘情愿。
他确一直甘愿。只是这甘愿从不是为全父子之情。
楚帝情绪激动,手掌发颤地落下泪来,澹台衡已轻轻收回衣袖,转身,透明手指温柔地将十二皇子抱起。
辙永才五六岁大,正是出阁读书的年纪,好奇地打量着先生后,羞涩地埋脸。透过他透明的衣襟,他能看到父皇眼眶发红,似是痛恨又似是复杂地看着他。
一直到很久很久。
澹台衡抱着十二殿下低首:“陛下,我与十二殿下先回宫了。”楚帝强撑着坐起:“朕亦会下旨与众臣,朕崩逝,他及冠之前,楚之储君,会一直是你。”
这是君臣利益的交换。楚帝退后一步,肯立十二殿下为真正的皇储,朝臣自然也愿退后一步,予他十数年的虚名。
澹台衡看着他:“陛下长命百岁,必无此忧。”灰白大氅里的十二皇子探出头来,似乎想向楚帝行礼,但看见先生浅白色的睫毛,还是小声:
“皇兄身上好凉。”
澹台衡垂眸,轻声:“殿下唤我先生便好了。”十二殿下羞涩地抱着他。
澹台衡终究还是没有受这一声皇兄。
十二殿下对父皇更多是惧怕,待走出大殿,顿觉松了一口气。
又怕先生误会:“辙永喜欢先生。”
“辙永永远喜欢先生。”
澹台衡轻轻地抚过未来储君发顶,待他小心问,父皇是不是生病了的时候,慢慢道:“陛下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十二殿下:“嗯?”
澹台衡望着远处起伏宫殿,身影似乎和某个人重合了一瞬:“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他要宽待亡魂,可以。但不使天下人追而从之,他死,宽待即废。
除非千秋万代,无人敢动他,似不敢动国之根本。
这才是为子计深远也。
可惜楚之朝臣对于国本把握太森严,太深,他们可在一开始楚帝动了让他教养年幼皇子心思时,便坦然受命,但如此,怎有机会深入楚之核心?
今日才真可能获楚帝愧疚,也真有可能真正接触到楚未来的储君,帝王,将这时还年幼的皇帝培养成类楚帝的,敢想敢为之人,使他信之爱之。
才能真正使楚从根本上接受亡魂。
一朝之功不过须臾。她所言千秋万代,是真正的千秋万代。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终不似,少年游。◎
“要使楚帝这般推心置腹, 为你我胸中勾画,如此尽心,可不简单。”那傀儡被方颐带着回了秦家,如今就在画舫之上, 给她与秦疏倒酒。
“更何况是十二皇子觐见楚帝这一层关隘。”
京城可不是只有楚帝一个主人、魏骆这些只忠心于楚帝的侍从。
两人对视一眼。
作为左相, 方颐马甲的眉眼其实是和秦疏最不想像的, 她历任左卿御史,最后官拜辅相, 言语噙笑间能叫世家数世累积, 毁于一旦。
朝野见她殊丽眉眼似笑非笑便惶恐惮之,所以这样的人, 是不能有弱点的。
她眉眼便也似银钩青松,远望之正气浩然,近观才知黑白莫测,心思深沉难辨是什么模样。
而秦疏眉眼就平淡柔和许多, 给方颐又斟了一壶, 两个人的容貌竟然罕见地重叠起来,不似兄弟姊妹,倒似, 一体同心。
“阿虞去了北疆,联系起来可就麻烦了。”瞬移也是需要香火支撑的,而她处距此甚远。
方颐饮酒,秦疏喝茶, 脑海中却是虞宋在答话。“应该的。”
蔚文山在长亭相送后他的弟弟蔚原便跟她出了北疆。京城子弟自然不可能来去自由, 因而他这一走却是暗地里受了调令。
“蔚家背主, 不论是陈家还是陈家背后的白云教都不会放过他, 我此去东城军, 既是另辟蹊径,也是救他们一命。”
秦疏淡声:“行伍之中,才多勇猛者。”
其实常长安等人说得都不算错。她为何要澹台衡先在楚帝,群臣之中打开局面,便是因谋者无财无权,匪有为也。
秦疏虽然不欲谋定天下,可筹谋的也是天下的香火,哪能不掌权带兵,防出意外呢?
“然而蔚家与陈家一事却提醒我,”方颐意味深长,“不离京,武将是难有可为的。”
秦疏:“陈家只是第一招,没有陈家还有第二个。白云教不灭”人家画舫上都是胡琴悠悠,唯有她们,对坐唯有扣弦而已。
琴弦只短促争鸣。
“你我怎有出路?”
“但是灭教牺牲太大。”非是牺牲马甲性命,而是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原本澹台衡出现后,楚朝香火连绵不断,但旱灾再绵延
“方颐。”
马甲不必本体再说便敛眸点头,权当应允。她需要借一部分的香火,让方颐去南边探路,旱灾发生之地,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什么,天灾还是人为。
最重要的是。“一教之众。”
秦疏微微笑起来。她不相信自己不动心。此教不是为再不欲将领受巫蛊蛊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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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破城而立吗?绵延数年,根基颇深。
她让马甲去,应该不能连根拔起,但至少能化为己用。储君在手将在外领兵,谢知章是为笼络内侍与锦衣卫而设,方相,只做朝臣背后的方相。
她不信这局不破。
只是委屈了澹台衡。
香灰之法果然裨益甚多,朝臣本来对那一百座长生祠颇有微词,可今日上朝时,听太常寺卿常长安道,不止那两坊,甚至其余几坊都自发立祠:
因笃信那香灰是因供奉的所谓扶玉太子怜悯农人,才有此奇效,有人让他们立佛祠道祠,他们都不肯。
“只听闻过佛之舍利可镇妖塔,从未听闻,焚香所敬灰末也可沃土,这不是神仙散其功德襄助你我,是什么?”舍利是佛侣坐化之后尸骨所化,那香灰也该是神仙连理,降临人间,泽被天下罢了。
楚帝原本不欲多说,可坐在龙椅上听见民间反馈如此,想起他死时肌骨分离,长叹。按着扶手道:“既是民愿,太常寺卿该襄助之。”
户部本想站出来说大兴祠庙,不祥之兆,楚帝已经抬手:“不必动用国库,开海以来,丝绸瓷器,远航海外,收益颇丰,朕予一成予你,总该能将此事办好?”
户部大臣说不出话了。
当初开海他们也百般阻挠,可如今国库丰实,若是不肯为提议此的澹台衡立祠,反而说不过去。
各怀心思的早朝就这样匆匆结束,回太极殿时,张相却拄着拐杖告饶道:“臣听闻陛下将十二皇子交给殿下抚养。”
楚帝失去耐心:“此事朕已问过惠妃,十二皇子的母妃尚不曾反对,张相这是要来僭越吗?”
张铭任相数年,楚帝也不曾将话说得这样重。这位首辅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主少国疑,便是因储君年幼,见识未成,易挑名士大儒培养成才时,更易受奸人蛊惑。”
“陛下信殿下,天下不信殿下者却多矣。焉知会不会有人因忌惮殿下,而反使十二皇子疏远殿下?”
师徒反目,子弑其父,天下事多矣。
殿下又是那样温和不会主动提防他人的性子,若十二皇子真在殿下教养下长大,却不与殿下亲近,不是适得其反吗?
楚帝凝眸:“此事朕亦有考量。”他想起十二皇子身边的那个内侍,手指握拳,但又道:“惠妃宽容大度,明理晓情,朕已与她说过,她亦会将子衡视作亲子。”
张铭只好作罢,可出宫时,却缓缓摇头:“亲与子,相差远也。”
“张相担心并不是毫无道理,”澹台衡带着十二皇子觐见惠妃时,秦疏还在绣花,有马甲记忆加持,她手艺明显好了许多,一个穿梭,之前被焚毁的香囊花样便跃然绢上,“只是王喆带十二皇子觐见那一路,若无惠妃打点,绝走不通。”
也就是说,只要她借口十二皇子哭闹或者是困倦,受伤,楚帝使十二皇子拜他为先生之事怎么样都要容后再做,可从始至终王喆都只有一人试图阻拦。
可见惠妃想法通明。那王喆,就有些难办了。
她停下针,十二皇子已经拿着布老虎,在惠妃身后站着,害羞地拉着母妃的衣角。秦疏曾经听谁说过,年幼阶段孩子一般都有着旺盛的好奇心,会害羞的反而是心底善良的,因为怕打扰到旁人。
惠妃态度也很值得揣摩,语气温柔,难掩眼眶红意:“早闻殿下贤名,今日才得见。”
方颐突然道:“惠妃与楚帝曾有一子。”
原来如此。
她当年令庞德安见其幼妹,便也是在等这一天,澹台衡作为亡魂对楚帝的价值是经世治国之才惊绝天人,而对旁人的价值,不是促民富产,促仁政下,便是可通阴阳了。
惠妃柔声说:“这孩子从小便胆小,多亏殿下包容,使他能为储,我却放不了心。”能在他面前提起储位,可见这位惠妃也相信他并非包藏祸心之人。
澹台衡果然颔首:“殿下聪慧。”
十二皇子跑到他身边举起布老虎,澹台衡便摸摸他的头,而后轻声:“娘娘,可想见一见殿下的胞兄?”
惠妃果然仓促站起,脸上挂着泪痕尤不知:“可以吗?”
秦疏不习惯扮演死魂安慰生者,但若是母亲,她便能做得很自然,因为母亲是最容易被安慰的。
楚帝差的人到了惠妃的栖梧宫前,便看见殿下一个人立在宫柱之前。眼前阶梯似云雾砌成。他立在云端,衣袖飘扬,似要羽化登仙。
乘风归去。
楚帝闻言坐轿辇来,便知什么是高处不胜寒的冷:“子衡。”
澹台衡转过身来,十二殿下已与他很是亲近,瞧见父皇浑然不怕,见礼之后举起双手,衣袖招摇地道:
“先生,夏桃!王喆说可以酿酒,辙永想用此酿酒,可以吗?”
面前人眉眼和煦,虽然魂体轻盈,但仍凝视了左边衣袖,轻轻扶着十二皇子,像是一个真正温和的兄长:“自然可以。”
十二皇子:“适才母妃偷偷哭了,我想给母亲送酒,不让母亲哭。”
澹台衡顿了顿:“娘娘哭,是喜极而泣,见到故人。”
十二皇子望他一望,忽然伸手抓他衣袖:不出意料抓了个空,楚帝变色,他却很好脾气地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殿下想问什么?”
十二皇子:“先生的手每时每刻都很凉。王喆说先生的故友全都逃得远远的,所以先生也是在哭吗?”
他说得王喆脸色发白,立刻跪下,连楚帝也手指筋骨豁然收紧,自己却只仰头懵懂地问:
“先生也是想念故人才把自己哭得这么凉的吗?”他其实想说透明,在皇子眼里,这么好的先生与旁人都不一样,自然是个大问题。
然而好友离散,对于公子衡来说,真仿佛是凌迟而死的又一酷刑,是提都不能提的禁忌。楚帝拂袖便怒声要锦衣卫拖走王喆带下去问斩,十二皇子也意识到自己问错什么无措地去看先生。
澹台衡阻止:“陛下。”
王喆瑟瑟发抖。
澹台衡去看怀里的十二皇子。
他还那样小,可不过十一二年,他便会和他一样大了。之后,他的岁数会超过他,他会成为世上垂垂老矣者中一部分。
但澹台衡永远不会。
他会永远留在这里。风雪只有前十九年的风雪,史也只有秦败亡的史。
楚帝才想起重修的秦史修好了,只是史官拿不定主意,可考之处太少,他来问,却忘了问。
“只要是活在这个世上的,都有故人。”眉眼温浅的公子衡注视着面前的年幼皇子:“先生自然也有。”
“那他们为什么要逃呢?”
澹台衡眉眼温煦:“也许是因为,先生做得不够好。也或许是因为,他们不属于这里,无牵无挂,便只有逃。”
十二皇子抱着他:“以后我就是先生的故人,先生不用想念我,因为我,我。”他还有些笨拙:“我不用先生想也会来的。”
澹台衡扬唇。
楚帝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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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
他抬起头。
“朕可叫东城军拔营,若是可通天地,朕也可叫方相再来相见”他其实想说天穹浩渺,可以亡秦,不至于亡情,他不想叫他一个人。
可是澹台衡连回答都没有。
云阶上的云雾被雨打湿了,十二皇子今日才学了诗叫天阶夜色凉如水。
他就缓缓转过身去,遥望楚朝山河。
“复往昔之好,本是奢求。”他也曾欲买桂花同载酒。可还是词作中所述那般。
终不似,少年游。
他幸死在少年时,但早不是少年了。
作者有话说: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刘括《唐多令·芦花满汀洲》
最近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不知道大家能不能get到文里这个状态,反正就是,更新时少时多,但我文里写得很快乐就对了:D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我心忧此,难安歇也◎
西北苦寒, 驻扎在这的将士常常好奇地问东城军:“你们营怎么会有个女子?”
这时便会有人竖起手指嘘一声,迅速将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不要命了?”
“怎么了?”
那人往东城军那边指指:“你不知道吗?这女子是蔚家强往东城军塞过来的,蔚家的小少爷还算体恤下属, 那女的”似是还是说不惯, 嚼舌根的兵士又暴露了口癖:“就是一这个。”
往日他说完, 被拉过的兵士都会面露震惊,追问真的假的, 结果今日话音还没落, 甚至连一声惊讶的尾音都没落着,就被一把长剑几乎劈裂了衣裳。
他怒而转身:“哪个——”
嚣张暴怒戛然而止, 蔚原怒极反笑地看着他,身后东城军一营满满当当的人,皆对他怒目而视。
领头的人几乎把他手臂砍了下来,犹不解恨, 营中便冲出来的一个五大三粗的, 动作粗鲁,臂膀却孔武有力,孔善认出正是给他侧面透露出那女子不寻常身份的东城军人。
面色一喜。
结果鲁异一个挥臂, 金环大刀正在孔善左手上留下一道流血的大口,深刻见骨,孔善立刻后仰哀嚎,连声:“鲁异, 你, 你们, 好啊!”
他看出他们团结一心, 虽腿脚发软, 仍不服输地高声:“你们东城军是北疆第一,你鲁异从前还对我说她是鬼魂,必定有险恶之心,现在就拿兄弟换你那狗屁的忠心了!”
孔善咬牙,也说出几分真火气:“你们东城军都是真勇猛,真丈夫!”他说完就想跑,谁料到刚转身,一柄长枪,如箭极厉,直贯伤口,撕扯开他皮肉。
孔善再度哀嚎,直倒在地上。
人群逐渐分出两边,虞宋却没有向前,只是勒着茱萸——这是她为汗血宝马起的名字——然后调转马头,淡漠道:“回营。”
鲁异面色狰狞,骇得孔善连滚带爬向后,还时不时痛呼,他却猛地转身,拱手单膝跪下,声震穹宇:“将军!您亲自率阵,屡破敌袭,咱们几个却因为听信那陈家的妖言,怀疑将军是鬼。”
虞宋回过头。
蔚原盯着他,撇撇嘴。
东城军与虞宋日夜相伴,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来她到底是人是鬼,别的不说,他上次探望伤兵,发现偷摸粗制海灯的兵士都多了不知道多少鲁异却说怀疑?
算他识相,变相为虞宋正名了。
“请将军责罚我,让鲁异做这反面典型,警告某些人不可乱嚼口舌!”他面色发红,声音高亢,很明显是羞怒交织,才说出这番话。
虞宋只扯住向前走的茱萸,锐利身形真如悬在汗血宝马上的一柄弯刀,红弓。
哪怕此刻在营中,她也时刻保持着即将爆发,无穷战力都压制在覆茧指尖下的铮然。
作为将,她无疑很强。非常强。所以东城军才能在经历怀疑她身份后仍然被她收服。她更无疑是令人惋惜的。
“不必。”
鲁异还来不及继续高声喊,虞宋扔过来一截短鞭,和那金环大刀一样,是他们日前到北疆是驱逐了一批北狄人,而截获的武器。
“私用军器,罚三十鞭。”
她不罚鲁异曾参与诋毁,不罚孔善妖言惑众,却也不阻止鲁异等人伤人,却罚他私用截获的兵器。
虞宋踏着茱萸离去,头也不回:“左翼行刑。”一群人中便有两个人摩拳擦掌。
军规森严,又不森严。蔚原几乎要笑出来,想起来信中兄长叫他多学虞宋治兵之法,又收敛笑容,看她背影,跟上。
待入伙开饭,才有人围过来,有人小声:“蔚军师,没露馅吧?”蔚原冷哼一声,放下兵器,他是世家子,到底还是受尊崇,很少上战场,与之相反的是虞宋几乎每次都身先士卒。
将士们虽知她有时会消失,却一点也不畏惧,反而偷偷说她是阎罗转世,特来助楚。实则她算什么阎罗
蔚原:“没露馅,就鲁异那个没把门的把将军的身份到处传,又碰上一个阴险小人孔善。”
磨牙半晌,抬头看见其他人也义愤填膺,又道:
“不过柳将军要与我们合谋为将军过生这事倒瞒得好,要揍人的几个,我可和你们说,那鼎只有鲁异和将军扛的起来,要是把鲁异揍趴下了,到时候你们去叫将军自己给自己扛鼎!”
一群人又偃旗息鼓,蔚原又压低声音:“而且将军之事许多眼睛盯着,你们权当做无有异常,今晚庆生宴,也不许向其他人透露,听见没?”
一群人忙不迭点头,营帐一掀,猛地坐直。
虞宋入营时只看见面皮绷紧,抓紧吃饭的几十号人,环顾一圈,各个都像是被敌军盯上一样,下一秒就能冲出去。
蔚原用力闭眼扶额,虞宋坐下来,见他们不敢动,放下剑——清脆一声响。
“愣着做什么。”
她淡淡:“吃吧。”
一群人才又恢复正常。
她既然被知晓身份,也无需进食,来此只是为不显得与众不同。蔚原也才准备起饭食时才知多难办。
按理生辰宴总该好酒好肉,将军又是陛下特许入军,虽有军职亦无盔甲,所以他们重金打造了一身——今日才发觉,她虽可凝实身形,但终究与神鬼无异。
凡人寻常的快乐,美酒珍馔,金银铠甲,于她来说,却是无用。一群人面面相觑许久,最后还是蔚原拧眉思索:
“若说珍贵之物。”
他犹豫。
“或许,只有一方琴。”他未亲眼见过,却与师友亲朋书信往来时,也常常听闻的太子衡之琴。
柳峡策马掠过风沙,瞧见崖间茱萸身影,勒马止住。再下马时,漠北的狂风几乎盖住了茱萸身形,但她仍然是那一抹刺眼,肃杀的红。
像是千百年前就伫立在那里。
柳峡安住马,安抚一会儿,拔腿走过去,身上铁甲沉重作响:“虞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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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旁人不同,他并非武将出身,自身原本是做过礼部小吏的文官,直到两年前守城有功,调往北疆。
如今仍然不适应自己将领身份,但与虞宋很是相熟,生辰宴便是他提出要办:“风沙很大,怎会在这里。”
虞宋道:“防敌来袭。”
柳峡笑着看了一眼:“这川峡虽狭窄,却有朝廷所立烽火台,居高临下,据此险关。”将领手一指:“虽万夫攻,莫开也。”
虞宋:“将军说的是。”她望着远处风沙,像望着漫天白雪:“是我忘了,此处不再是易失天险了。”
柳峡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本能接道:“若说天险,太宗那几年的确凶险,是而后朝廷强盛,才征发民役,修此高城,拱卫故里。过五十年,仍不变其巍峨强大。”
柳峡是读书人,常常感慨:“果真是国富军强,朝廷支撑,才予你我之底气也。”
他见虞宋久久不答:“将军?”
她只侧过头。
柳峡与虞宋也算相熟了,到北疆这么久却从未见她提起过家乡,故友。她更像是天涯来客,只随意地来这征伐之地走上一遭:
然而谁会胆大包天到僭越军令甚至孤身入营呢?即便是此刻柳峡也本能地摇摇脑袋怀疑自己想太多了。
听到虞宋托请第一个反应就是:“今夜过后吗?”
虞宋颔首。
柳峡想着拖延了这些时辰,东城军与西城军那边也应准备得差不多了,便点头:“自然可以。”
虞宋拉住茱萸缰绳:“那便麻烦将军,今夜夜巡,我便不参与了。”柳峡微愣,追上忙道:“虞将军不是说今夜过后吗?不必这么着急吧,不若在营中修整至子时”
女将拉着缰绳,纤细带锋身影,随着马蹬晃动轻轻摆着,似一杆挣扎着在易水立起来的军旗:“我心忧此,难安歇也。”
柳峡一怔,只得皱眉跟上,边走还在边想如何找借口让她留下。
不料刚进营地,便见那些傻小子上来便把目的暴露,一个个穿着盔甲举着火把兴高采烈地问将军,生辰安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柳峡扶额。
见虞宋的神情在火光映照里,似陶塑的神佛一般,无悲无喜,却又有某一瞬被什么锋利的武器洞穿,露出其中非陶非木,而是鲜活生动的血肉来,心里一个咯噔。
虞宋却收敛神情,算得上是很轻的声音问:“是谁教你们准备这些?”
兵士们听这不像责怪,互相看了几眼,柳峡便策马上前,拱手:“虞将军恕罪,是我接旨时,见到虞将军的通关文牒,上有生辰时日”
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恍然:“是否并非虞将军生辰?”若如此,她方才神情倒说得通了。
“是。”虞宋下马:“只是很多年不曾过过了。”兵士们立刻迎上来,她在这样久违的热闹与簇拥里险些忘了自己是个亡魂。
待到蔚原也被起哄着的人推上来,簇簇燃烧火把间,他掀开那幕布,显露出一把精斫细雕的古琴,她喝酒的动作才顿住。
热闹欢笑似乎染了她红衣软甲满身。年轻的将军以手支头,眉眼微醺似的恍然。其他人大口喝酒大笑吃肉时,她轻轻落手。
指尖落在琴弦上。或许是动作太轻,琴并没有发出声音,像是那几万个日夜前的征程般。
她御马回望时,琴与风都是寂静的。
她送他的琴,名字叫做乘风啊。
虞宋轻轻地勾起琴弦,而后将士们在寻欢作乐的时候,舞枪弄剑惯了的女子随意地奏了几个音,混在人声鼎沸中,其实并不分明。
蔚原在外是小霸王,其实鲜少离家,被兄长看护得太好,也是第一次做这种给人备礼物的事,见到虞宋喜欢,轻咳一声。
虞宋:“为何知我是亡魂还准备这些?”
蔚原一怔,她问的突然,原本打好的腹稿全然没了用处,他只能本能答道:“亡魂也与我们一同吃住作战将军虽是亡魂,但与活人又有何分别?”
他见虞宋不答,又推心置腹:“虽未曾与将军言,我等亦愿与将军共生死也。”
虞宋坐在那里,她是今天主宾,也是这两营将士今日主要簇拥之人,然而欢乐尽晌,她只按着琴弦,然后起身。
柳峡见是子时,本欲起身与虞宋同去,然而她立于马上,侧身轻望了一眼,策马扬鞭,竟顷刻便孤身离去:“将军请回吧。”
“此只我一人之事也。”
柳峡顿住,身旁副将醉醺醺:“总觉,嗝,将军,似乎过得不够高兴。”柳峡回忆起她离开时所说,低语:“我心忧此,她忧的,到底是什么?”
远在京城的周云缠好绞生线。他其实不欲入梦,只是每逢看到这鲜红,便想起百年前一片日月下的秦,想起那些忠臣义士,良将明君,想起,百年遗恨。
他本也不该来此。
可或许是日有所思,又或许,哪怕远隔千里,狭关仍是一个将军生前死后最难解之地。所以红衣立马时,周云就在狭关之上。
看见楚之烽火缠绕高台。
看见军士营帐盘踞高地,百姓杂居其中,如小小星火,安居乐业,平和朴实。也看见百年前同一时日,安民军从那些居民家中冲出,野马软甲,废铁短刀,竟也杀的堂堂北卫军血流成河。
因为他们难以置信。
他们没有想到,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对他们动手了,而卢万达立在贫民之后,哼一声,拔出剑来,言语间野心立显:“今戮北,秦归我矣!”
周云打了个寒颤。远看天际还是那样寂静。可耳廓中似乎有千军万马,寒箭无数。他甚至在其中听不见将军的声音,听见的只有北卫军的慌乱无措,军马嘶鸣。
她将北卫军培养得太好了。她也太晓得穷寇莫追,所以北狄退却后她本打算鸣金收兵,瞧见那些百姓居所中有异,也蹙眉让他们退后。
可谁知道他们会提前知晓他们的撤退路线将其合围呢?谁知道杀出来的贫民不止被挟持的北疆几十,几百户。还有安民军收拢,一路流徙过来的上万平民。
那都是狭关背后他们护着的人。
亡秦该死朝廷该死,可为这些百姓连年征伐御敌的兵士不该死。战至最后,甚至听不见人声。只有烈马,只有烈马悲泣之声,仿佛扬起蹄来,与西楚霸王当年骓马合为一体。
项羽尚有江东之退路,虞宋和北卫军呢?
他们十万人,被两三万人合围,在与北狄战役中鲜少的死伤之数,一瞬扩大至一万,两万,直至最后,全军覆没。
虞宋咳出血来,面前还有副将拼死挡在她面前想让她快走,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长缨枪才将她挑开,利箭就穿透那副将的身体。
虞宋摇摇欲坠了。
她站在崖上看着往日那一幕重演,看见自己浴血斩断对方的旗杆,在他靠近时,强撑着含着血沫道:“就凭你们。”
她咳着血,眼神似悲似讽:“也配叫安民?”
她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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