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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2页/共2页)

骆忙拿上食盒跟上去, 还不忘回头:“日后记得喊太子殿下!”

    楚帝已快步上了轿, 还不住催促:“快一些!”

    等到了才发觉,原来不是澹台衡回来了。

    而是他们又进入了梦里。

    何躬行下山前就将绞生线绞断了, 看见面前云雾, 缓缓收拢掌心。

    掌心中红线崩裂,似寸寸皲裂的肌肤。

    他却将手背在身后, 毫不犹豫地踏进去。

    (眼前雾还没散开,先听见两三声笑语:“将军错了,不是这样做的。”

    何躬行睁开眼睛。

    楚帝发现自己在亭中,猛地站起, 身旁却有一个十分熟悉的人, 温和安抚道:“还不到公子传召的时候,吴师莫着急。”

    魏骆也发觉自己手中多了一个木盒,忙与楚帝交换视线, 而后从袖子里掏出几片金叶,要往面前人手中塞。

    庭竹连连退后,又是无奈又是笑:

    “吴师还不懂殿下脾性吗,我们公子是不许我们收取这些的。”

    “再说, 您制了好几盏花灯都不肯收金银, 已经是于理不合了, 因而公子特地吩咐我们, 今日教导过后请您在府中用膳, 还有一些奇巧玩意,吴师跟我来就是。”

    楚帝已经认出来庭竹,往前走时喉间苦涩,想到澹台衡好几次加快脚步,待到后院,才知这梦里的花草庭院为何都这样浓郁鲜艳。

    那是衬了他年少时。

    假山流水中,澹台衡正立在那里,教一个幼童弹琴,而虞宋握惯了红缨枪的手,在执笔写就扇面字句。

    一曲毕,幼童不好意思地低头,澹台衡却只轻轻摸摸他头,而后道:“去玩吧。”

    晴光正好,日晖挥洒那一瞬,他侧脸明晰如玉得仿若不世之仙。

    庭竹上前叉手:“殿下,吴师来了。”

    澹台衡起身拱手:“今日麻烦吴师了。”

    虞宋身边便有人回首——楚帝这才发觉院中人真是多,仆从大多十分自在,那在虞宋身边的侍女甚至打趣道:“殿下怎么这么快就把人请来了,将军还没学会,恐怕还得耽搁一阵呢。”

    一群人笑起来。

    澹台衡走过去,温声:“虞将军于书画并非毫无造诣,怎地在扇面上作画,屡遭伏击?”

    虞宋表情淡漠搁笔。

    在她笔下扇面旁,四幅梅兰竹菊皆有了精美画品,瞧这画中风骨,韵味悠长,便知出自何人之手。

    果然下一瞬澹台衡左手控住宽袖,落笔翩鸿惊龙,便悠然纸上,行云流水,风采宛然。

    虞宋许是想作不在意状,听见声响却还是转过头,而后看着他写完一整幅字。庭竹面露笑意,虞宋只移开视线,平静道:

    “夫子称赞你书画双绝,倒也不算是假话。”

    “假与不假,恐怕要凭将军定夺了,”澹台衡还提着笔,庭如满月立如新竹,声音温而兼轻,“可要题些什么?”

    虞宋转过来,看着他,似乎凝神:“你要替我作?”

    澹台衡一笑,庭竹似乎是哼哼:“多少人请公子作都请不来,将军还要推拒吗?”

    他殷勤上前抬手就研墨:“依我看啊,就写封狼居胥,敌逃北顾。”

    虞宋凉凉:“我瞧你近日读书是读得越发好了。”

    庭竹瞧他们公子一眼,揉额嘀咕:“上次将军还说我什么都不会。”又说,“我还不是和将军学的。”

    澹台衡放下笔,缓声:“庭竹。”

    庭竹丝毫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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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到殿下背后,对将军笑眯眯:“听闻上次抓捕逆贼时将军一把飞刀就斩断了贼人的箫,时人痛称武道蛮夷,不通诗歌尔。”

    他边说还边摇头晃脑,待被殿下放笔的动作虚晃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呼叫一声立刻捂住头:“将军!”

    看向他们殿下时更难以置信:“公子!”

    澹台衡装作继续作画,然而画上骏马已经好了,他笔尖只落在题字那里,轻轻抬起权当点缀。

    虞宋也将手背在身后:“画得不错。”

    庭竹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储君殿下一个一军之首在画前端详片刻,忽然都笑起来。

    澹台衡轻声:“让你话多。”

    庭竹:“将军怎么不打殿下,殿下方才也嘲笑你了。”

    虞宋拿起那扇面:“你家殿下十一方始读书,如今才学双冠,远胜于你,为何要打?”

    等庭竹气鼓鼓地走了,她才将扇面交给制扇的艺人,对澹台衡道:“我很喜欢,多谢。”

    澹台衡挽袖放笔:“制扇乞巧,原本也只是左卿大人为转移朝野注意所提,你不必太过忧虑。”

    虞宋凝视着这扇面,缓声:“我只是在想,上千扇面,不知会多容易起火。”

    澹台衡亦静默片刻,抬首:“冰冻三尺,积重难返,朝野需一人来动这机杼。”

    “你与左卿大人有旧?”

    澹台衡:“母家关系极近,只是方妃病逝后,方家便渐渐败落,我与他也许久不来往了。”

    虞宋本想问此人秉性如何,时隔多年殿下可还有判断,忽然看见他换了一支笔,又拿起一幅扇面:“你做什么?”

    “京畿有火,”他看过去,神色温和,“我再画一幅,免得到时祝融神来,没画可烧。”

    “这不是有一幅吗?”虞宋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放下后又说一声:“迂腐。”

    澹台衡轻轻摇摇头:“就当我迂腐吧。”

    封狼居胥,敌逃北顾,这八字赠言本也是给她的,他的字画不值千金,随意殁于火中他也不会在意,但既然是赠友,便合该仔细些。

    画完,虞宋意味不明道:“若是让朝野看到,还以为我这武将突然精于诗书了。”

    “将军智谋过人,于诗书亦有所通,我所熟知。”他此时不过十七八岁,一年三贬,清冷眉眼之间温煦亦不曾被磨灭:

    “将军之志,我亦知也。”

    虞宋只看着,忽然道:“你为何从不问我为何不姓帝,反以虞称?”澹台衡还未作答,她已拿了骏马奔腾那幅扇,走出时回首,“我名帝虞,殿下记好了。”

    “此字对将军可有何特殊?”

    院内公子对久等的艺人颔首一歉,而后望着她的背影,搁笔缓声:“我可否唤你作,阿虞。”

    虞宋回首。

    告知他名姓是对他以性命相托,帝家不敢以帝姓活跃于朝堂之上,她却告知他名,相当于将帝家与她一起,都划入他阵营里。

    他却敢于以阿虞这二字昭明对这姓,对帝家追随谁的不在意。而且朝野对他们二人关系常多揣度。

    此称虽亲密,个中生死相交,只其人知也。

    她以性命托,他便以声名护。

    日后出入沙场,谁敢轻视当朝储君以此称称呼之人?

    虞宋想笑,离开之后对来牵马的储君随侍说:“文成德全,名不虚传。”

    那侍从还想问何意,虞宋却已经策马离开,在青石板上,她远去如踏着星云,猎猎挟风。

    里间庭竹低呼一声,似乎在说这幅给将军用的没有带走。澹台衡看着,低眸:“无妨。”

    他递给庭竹:“七夕那日,随府中扇一并送去。”

    “那不是明摆着这是殿下”

    “我与阿虞相知,本也无需遮掩。”他往院外望了眼,收回视线片刻后,又道:“你替我去寻几本书来,阿虞要拜会左卿,我需得去探望。”

    庭竹不是很愿意:“听闻那位左卿大人行事酷厉。”

    澹台衡不知想起什么。

    “若是利民,又怎能算酷厉呢?”

    朦胧之中有人同样得了一把相同的折扇,苍白的手指轻轻屈起,敲着纸扇边缘,想起什么,又顿住,将扇面上画按下。

    是方颐的声音:“若是利民,又怎能算酷厉。”

    他们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她淡声:“所以,你就是这样将酷厉手段用在你自己身上的。”

    楚帝猛地惊醒,然而和以往不同,他们并未回到现世当中,而是眼见方颐冷淡地扫他们一眼,然后手一敲桌案。

    那个被叫做庭柏,面容尤自扭曲挣扎的人影猛地颤动一下。

    “继续。”

    画面急转。

    七夕千扇宴那日。

    虞宋一身戎装,坐得与其余世家相去甚远,然而她抬眸时,假意想绕过者皆面色微僵,躬身回礼。

    走出很远,议论声仍有:“据说是攀附了太子门庭,不过才带兵两年竟已有此般声望。”

    “女子如何能上阵杀敌?不过此人,确实不简单。”

    虞宋看都不看预演,待到火星燃起,其他人毫无所觉,她只往燃火之处望了一眼,不动如山地继续喝酒。

    北疆苦寒,禁酒令在平时也不是这样严厉的,但看到太子澹台衡座位离起火处不远,她抬起酒杯的动作还是一顿。

    正在灯火照影中,欲按长枪,澹台衡抬眸看来,笑着对她一举杯,虞宋便不动了,沉默饮下。

    半晌,她倒着酒,也不知想起什么:“倒是一样果决善断。”

    就在这时,旗杆忽地倒下,通明高台上突地窜起几米高的红焰来。

    虞宋先三下两下解决了埋伏刺杀之人,忽地飞身一转,接住一把燃烧的折扇。

    火舌卷噬天幕间,她眉眼一凝,待火实在难灭,扇面被烧得残缺不全了,才收回手,看着那普普通通的梅竹院。

    “慢了。”

    庭竹护着公子离开起火处,掸着披风怕火星着了,火场外挺拔温润的太子殿下却回首。

    瞧见虞宋跨步走出火场,与其余惊惧四散者形成鲜明对比,眉眼温和地浅浅一笑。

    他拱手。

    虞宋将扇面拿在背后,手指微动。经过澹台衡那一处时忽地顿住,把手中东西抛过去,澹台衡伸手接住。

    虞宋:“刺客已尽剿,看来我还不算对付不了突发伏击。”

    澹台衡:“将军慧捷,自然是无惧的。”

    他本来不知是什么,看见扇骨一顿,抬眸笑:“要兰松吗?”

    虞宋上马,扬长而去:“随便你。”

    澹台衡的声音很低,低到火焰之声噼啪夺语,他仍没有提高音量,只徐声:“遍地无危处,锦衣策马还。”

    澹台衡手抚焦黑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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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便题此字罢。

    作者有话说:

    好想写水仙啊……给我都写嗨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父皇恨杀我也◎

    而后是知交数年。

    楚帝不知方颐到底想在这幻境里看到什么, 可他的确看到鲜衣烈马,春日亦为之失色的浩浩汤汤,少年年华。

    那时他屡登高台,立在观星阁与京城城门之上, 不是为迎虞宋回来, 便是为送她出城征战。

    史书中三十里折柳相送, 哪里比得过年少储君体弱寒侵,也要相行送她随军之情?

    可惜天不遂人。

    这一日苍黄天幕与地浑然一色, 大国之雄圆壮阔尽在沉下的落日里, 虞宋勒马回看,幕僚簇拥的太子殿下立在城墙上。

    遥似一盏灯。月也黯然失色。

    隔得太远, 她看不清他表情是什么,也不知他是否有诗相赠,有话想说,但是三年两载, 百官朝贺时总是祝她破敌如刀, 乘胜追击。

    只有他说,期你我相见之日。

    虞宋扯着缰绳,将骏马调转朝着严寒的北疆, 披风在她身后扬起,其实将者从不言归,她应他,只是担心此人迂腐。

    若此战胜, 北疆要稳, 必得有良将驻守, 而秦将领凋敝, 她与帝家已经是北疆的最后一道防线。所以胜或败, 她都需长留北疆。

    庭竹瞧着殿下神色,忽然轻声:“殿下。”他手中拿布包着的是陆先生亲手做的琴,传言可媲美凤凰木的梧桐琴身,还是将军所斫。

    他知道殿下与将军弹琴之约,以为殿下或可在城墙之上也为将军奏一奏曲,天涯路远,若有琴音相伴也不算孤寂。

    但澹台衡抚了抚那琴弦,只轻声:“等她回来罢。”他视线在那琴身上逡巡:“我答应过她。”

    今日别,是为来日见。

    之后,他被殇帝贬谪入北疆与她破白帝城,短暂相叙后各回南北。狭关战败虞宋身死,左相府邸焚毁那一日,古琴在滔天大火中化为灰烬,澹台衡立在那火中,终于明白她伸手去接那扇面,只余扇骨的心情。

    “扇骨坚硬,轻易难毁,只是世间好景常常难得,文人墨客才寄情于脆弱纸扇也。”

    当时她便不愿循这旧例:“说世间好景常常难得,但你要将渺茫希望寄托于脆弱之物,又怎么能怪好景难得呢?”

    狭关本就易攻难守。

    她明知。

    澹台衡不知她是如何战死,但是十万之兵,若她想走,力破万钧之人怎么走不得。

    是她不肯走。

    她是不是也在赴约无望时,望着遥远云京想,她终究还是被文人墨客言中了一回。

    金戈铁马血染边河。中箭之人踉跄了一下,至此已经是为秦之好景尽了最后一份力了。

    血色晕染开的画面还没褪去,忽然又定格在某处风雪边哨,庭竹与几个侍卫奋力策马,高喊:“殿下!”

    庭竹哽咽:“回来吧。”

    前路一人一马,似乎已经奔赴了万里,但仍未停,北疆飞沙走雪,环境已经极为酷烈,哪怕是作战兵士亦常难抵御。

    而澹台衡还是从病中挣扎起。

    一道身影越过庭竹,模糊面容似乎与庭竹有几分相似,见到殿下终于停马,翻身下马,跪下拱手道:

    “殿下。”

    “非是相公不愿告知殿下,而是相公知,若以,以将军遗骨诱敌之计被殿下知晓,殿下必然会如此。”

    澹台衡背对着他们,白衣萧索,一身清冷,身旁的白马踏雪嘶鸣几声,低头不住催促。

    庭竹嘴唇发抖,在兄长身旁跪下,最终还是掉着眼泪以头抵地。踏雪是将军养的马驹,连马匹也如此,千里万里急着相见,何况是人呢?

    他虽知左相为计深远,可也不能接受。

    庭柏抬头。相公并未让他说这些,可他在左相身边久了,便也知大局终不能因一人之情改易,何况是秦未来的君主!

    所以他也道:“殿下!将军身死已经是秦沉创,北狄虽退,西夏窥伺!若不使将军声名再威慑西夏一遭,恐怕西夏就会趁虚而入”

    庭竹哭起来,将兄长推开:“二兄,求你莫再说了,你莫要再说了。”

    庭柏用力咬牙:“将军死志,亦望秦土太平!殿下!”

    澹台衡没有说话,从始至终他都只静默地朝着北疆,一直到一阵狼烟起,盘桓在苍凉的雪原漠北之间。

    天际似乎自此劈开。

    庭柏伏身,胸骨震恸:“先前相公就劝殿下追不上了,如今烽火起狼烟号,计,已经成了。”

    一群人倏地抬头,他们也有几人因要随侍殿下,被将军拽着去营中历练,如今终知将军尸骨已无,骤然痛哭。

    澹台衡却一直很安静。

    静到众人啜泣声都止了,他才哑声:“我只是想。”他似乎没能完整说完这半句话,声音一窒,白马都低下头来,他却只依靠着它才能立住。

    久病中强自奔赴至这北境,距离她身死之地仍有千万里之遥的人,薄唇微动:“只是想见见她。”

    庭柏蓦地一颤。是,他忽然想起来,左相也没有说拦住殿下阻止殿下破坏此计的话,左相从不怕殿下追去,因为他也知道,殿下只是想见见将军的遗体罢了。

    此地距京万里啊。

    连日里支离病体,飞沙走石,他只是想送至交最后一程。

    白马忽然扬蹄,澹台衡握着缰绳的手将垂未垂,是靠白马拱着才没落下,庭竹上前去扶,只听见他们殿下很轻的一声:

    “庭竹。”

    庭竹泪落得厉害,却不敢叫殿下听出,隐忍咬牙,全沾湿了衣襟。

    他难以自持地紧紧握住庭竹手指,哽咽:“琴呢?”

    隔着她葬骨埋身之处千里万里,他终于还是想起了相见之约,他走这么远未必是真知他能赶上见她尸骨最后一面,而仅仅只是不肯相信。

    不肯真在她未归之期弹那一曲。

    庭竹终于忍不住,流着泪跪下:“殿下,日前陛下敕令收回太子府邸,琴还遗留在殿下寝宫之中,不论怎么求都不得出。”

    这是殿下知道的。

    可澹台衡忘了。他只慢慢地脱力跌下来,风沙遮住狼烟,千里万里的铁骑奔踏声传不到这里,所以他只能听见那一日帐外刮得同样的风雪。

    君父如何贬谪他他都不曾如此过。

    可此刻浑圆天幕下,他只敛了所有神色哑声痛彻心骨道:“父皇这是欲恨杀我。”

    从来不公,他没有怨过,可是至交身陨,他却带不出那把琴时,他却说,父皇这是欲恨杀我。

    她死他却不能送她一程。使他摧心折骨,几乎命绝。侍从都跪在澹台衡身边,难忍眼泪。就在其中的澹台衡只闭眼落泪,颤声:

    “庭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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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这是欲恨杀我啊。”

    回去后,他便病倒了,与左相相见时她以信托孤,那时他尚不知左相以虞宋遗骨逼退西夏之计,强撑回去后顾及军务被殇帝所夺,挪不出时间。

    再见左相已经是匆匆一面。然后左相身陨。

    画面戛然而止,却有一段相当长的静默黑暗的画外音,楚帝等人却知那是方颐截断了幻境,却也不知如何平复心绪。

    这长久的静默孤寂正如澹台衡在左相被焚毁的府邸中徘徊时凄风苦雨。他自是不可能怨左相的,因左相自己身死都是她计策中一环。

    方家贤相帝家嫡女,已为秦做了她们所能做的一切。

    左相府邸轰然倒塌,熊熊大火中,澹台衡忽然想起他归京时庭竹愤愤道:“她凭何说殿下文弱?她可知殿下常年在寺中苦修”

    那时御马长街的帝家嫡女回眸:

    “说你身浅,是对你之鞭策。”马儿嘶鸣,她便拉着马儿在他与庭竹身边绕圈,马蹄染雪,她低头看了一眼:“这马驹还没起名,怎么,你想起?”

    澹台衡望向雪白马匹,拱手:“只是觉,踏雪就好。”

    虞宋:“中规中矩。毫无新意。”

    她杨眉:“你经倒是讲得不错,就是敢作敢为的气势,似乎差上一截,和你脚印似的。”

    “踏雪便叫踏雪吧,只是下一次,希望你莫再这样徘徊不肯进了,驾。”她骑马离去。

    此后数年。

    他立于秦之朝堂,从未深刻觉朝臣对于他,对于秦之社稷之鞭策祝望,只有好友相携,使他不敢忘记当初许诺。

    却永比世上任何人更知,何为遗恨杀我也。

    野史上有一个不受宠的储君,君父慈爱,却少见他读书,有一日他弃书而叹:“教而不爱,父皇恨杀我也。”

    父皇这是要以我心中的遗恨和痛楚逼死我啊。没过一日,横剑自刎。

    世人称他为文恨太子。意及唯一一个以书文传恨百年者。

    火舌淹没澹台衡身形。

    他如何不知虞宋死左相也死,是寄希望于他,是希望他能破局。可哪怕旧党杀不了他,他也要被这无数遗恨逼死,成文恨第二,史书无三。

    百姓再毁她们声名。

    便是何止他澹台岳。世间百般千种,皆恨杀我也。

    作者有话说:

    文恨太子典故我编的,恨杀这句话也是我编的,大概意思可以理解为:“恨不得杀了我啊”或者“想用遗憾和悔恨种种世间悲痛情绪杀了我”即“以恨杀我”。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绞生◎

    方颐自然知他是绝不可能放下虞宋尸骨, 要奔赴万里去漠北这一回的,但回来看见庭柏跪下禀告,还是扶住亭台楼杼。

    夷园竹影斑驳,既是取自她的名, 也是提醒方颐自己的来处。如今天光如水一气寒凉, 她默然远望。

    “恨杀我”她轻声重复, “子衡这是永不肯忘了。”

    庭柏欲言又止,待方颐要回身他才拱手:“相公, 殿下心善, 且与将军是至交强出京城也只是一时激愤罢了,他知相公是为国为民, 又怎么会记恨相公呢?”

    他又跪下俯首:“庭竹也是我同胞幼弟,殿下和庭竹也绝不会对相公如何的。还望相公莫要介怀。”

    方颐:“我心狠手辣,不计代价。”她转过头,青色的衣袍在她身上比一品绯衣还要更贴合她的本性, 这几个字却念得庭柏本能抬首摇头。

    但她已垂眸注视着自己的随侍, 平静目光看得庭柏也一阵心颤:“就会对子衡与虞宋痛下毒手吗?”

    想起以将军遗骨为饵的引敌之计,庭柏下意识张口,原是反驳, 但方颐没听他说:“他不会恨我。”

    “他自然不会恨我。”方颐轻轻笑了一下。

    “哪怕是虞宋,”她掌心轻轻地落在栏杆上,深灰色的横梁似乎染上了别的什么,颜色怪异的冷沉, 也不及她瞳眸如深不可洞穿的幽深旷野, “就算死后有知, 恐怕也只会叫我不必犹豫, 径直去做。”

    她闭眼。

    因为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庭柏不知该如何回答, 哪怕他是相公近侍,有时也会感到迷茫和害怕。可他没能沉默太久。

    方颐就似乎是轻嘲着念了句:“富贵非吾愿。”富贵非吾愿,那么虞宋,你的愿望是什么呢?救此亡朝吗?

    还有子衡。

    风刮过来,就这样轻易刮开了一阵夜色里的帘幕。在夷园里这帘幕好像是水,又好像是一层轻纱。揭开后本该显露此人的真实面目。

    然而楚帝等人却更看不清了。

    方颐望着远处:“秦,真的救得了吗。”

    巨大的亮光将所有人都吞灭了,枯树来不及抽枝苍叶就迅速衰老破败,深秋入冬,属于公子衡的死期似乎快来了。

    庭柏脚步匆忙,寒意从他急促踏上的青石板一路传至夷园上的高楼。这不是一处比观星阁还要有名的辉煌建筑,只是一处暖阁。

    暖意熏然,正中央的方颐裹着雪白大氅,青衣似柳絮绒花,衬得她苍白的面色似乎到了暖春一般,染着些微的绯红,眼睫长细,垂着,如岸边蒲草。

    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其实已不再遮掩自己的女子身份了,可周遭知情者以外的人都没留心想过。

    正如他们不知这样如日中天的左相会轻易倒下一般。他们没有想过雷厉风行,朝堂顶端的左相,会是一个女子。

    庭柏的闯入带进零星的几粒雪。

    “相公,公子”

    他的话,让楚帝知道最后一面快来了。

    这是方颐与澹台衡的最后一面。也是滔滔大秦最后一根独木难支的横梁,在这两人你先我后放弃生机后轰然倒塌的瞬间。

    方颐不太意外:“请他进来吧。”

    邀荷难忍泪水,她身为方颐的随侍自然知道小姐的情况,眼前的片刻温暖就如冬夜里就快燃灭的炭火,回光返照,中心烫得吓人——

    暖阁要不了几日便会断了炭火。小姐的终末之期,就在这几天了。虽然如此,她还是强打起笑,请公子衡进来。

    她不能倒下。

    澹台衡也不能倒下。

    他们谈了什么,方颐知道。她要看的也是之后。是澹台衡归家后。所以光影只是倏地沉淀,澹台衡起身要告辞。

    他才奔赴万里送虞宋一别回来,病体难持,几乎难以抵抗这风雪。转身离去时灰色大氅都薄得厉害。

    “澹台衡。”

    方颐在这时候开口,淡淡:

    “你恨我吗?”

    一暖阁的人皆面露诧色,旋即很快就在邀荷带领之下跪下来,连庭竹都忍不住磕头俯首。他们看出秦风雨飘扬,绝不愿两位主子在这个时候产生分歧。

    若是庭柏在这里也要震诧。因为那日相公分明说得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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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澹台衡转过身去。他们有着相似的,很漂亮的眼睛,甚至某些时候,气质,笑时动作也是相似的。

    这是由于他们本就源自同一个人,也是源自,澹台衡本该就是方颐看着,辅佐着到如今的。

    “我本不该这么早就崩卒,”方颐话语中透露出她从不愿做天下之主,卒是士大夫死时的称呼,“可是我支撑不住了。”

    澹台衡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模糊。是他心绪波动的影响。这本来只是过去。

    “秦积弊太过,要肃清非一日之功。”

    方颐声音更轻:“可我才入朝短短两年。”

    两年可以做的事,太少了。如果她还能活着,她必然会整顿吏治,会补上国库亏空,她会继续弥田之法使百姓富足,她会在好友身死换来的短暂和平基础上,使秦强大,外敌再不可侵。

    可她已经走到了尽头。剩下的路是很难走的。她原本以为,澹台衡会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会走上她的道路。明主难得,像澹台衡这样兼备温和与果断的仁君更难得。

    缺了臂膀要走起来可能会很难。但不会举足维坚。他可以带着苟延残喘的大秦延续下去,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吗?

    可他明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还是夺了马要去看已经死了的虞宋。她选定的君子,似乎心要软很多,在某种程度上,方颐甚至觉得恍惚。

    因为澹台衡回京表现得不像她在冷宫时见到的那个瑟瑟发抖,努力使自己口齿清晰的皇子。他德才兼备,成长得俊秀不已。

    可现在她才觉得,他还是那个年幼的皇子。

    他接受不了这么沉重的打击,他会把自己的毁了,最重要的是,他恐怕接受不了自己这样,用他人之死为自己铺路。

    这最后一步,她好像走错了。

    澹台衡站在原地,垂下眼睫来,哑声:“我会请慕容先生试药,让左相能够安愈遂康。”

    方颐淡淡笑了笑。下半句话却让她凝固住。

    “长命百岁。”

    澹台衡要走,她却突然:“子衡。”这一声带动了她喉间冰冷寒意和风雪,她猛地咳嗽起来,雪白大氅也遮不住她面色憔悴苍白了,但她还是轻声:

    “你还没有回答我。”

    她真是傻。

    其实那个时候她就该知道他答案了。

    帘幕被打开,但在这时那个立如青竹的公子衡还是轻轻掩住风雪,他从未想过她真的会离开。虞宋虽然死了,他还是在那附近找店家寻了一把琴。

    琴音凄鸣,直至夜色四合,停奏时他指尖都染了雪,而后他又马不停蹄赶回京城,因为他知京城需要他。

    可这每一步,都如同当年他从山寺中,因为幼弟早夭才被接回京一般,是风和雪铺就。不止是冰寒彻骨的雪,还有他身下淋漓的鲜血。

    他没回答,方颐没有得到那个答案。

    可是澹台衡回到自己府邸后,积雪不深,仆从也为迎接殿下回来而清扫过了,他却还是踉跄一下,然后猛地呕出血来。

    庭竹被支开,扶住他的侍从惊恐地睁大眼睛,他却平稳地按住他的手,甚至还对他笑了笑,眸子里甚至带着惊吓到他的歉意。

    为什么澹台衡知自己死后魂体吓人,感觉到他人惊惧时总能恰到好处的遮掩面容。因为他甚至活着时便知自己不是总使人愉快。

    很多时候,他甚至让人恼恨。

    澹台衡:“去请慕容先生来。”他还咳着,喉间满是淋漓的黑血,若是方颐在,便知这是和她一样的毒——

    她如今也确实在了。

    死后很久后。

    仆从仍在畏惧,本能地要走开,澹台衡低头看着残雪上面的深红,闭眼轻轻:“要快。”

    慕容先生绕过了重重回廊,从他们处看甚至可看见这个颇有世外之风的人,此刻衣袍凌乱,连冠都没有戴正,看见他,瞳孔放大,即刻抓住他的手:“公子。”

    澹台衡宽慰地反握住:“先生。”

    他有气无力,带着几乎被掏空的魂魄强撑着说:“现在是不是,不能试药了。”

    当然不能了。

    他本也是个病人,为给方颐试药自己也病得快不行了,慕容申能勉强将他们二人的性命延续至此,已经是医术高超了。

    澹台衡只勉强将血腥味咽下,轻声:“那该怎么办呢。”他如今跌在残雪里,身边一片深红。“表兄说,他的毒快抑制不住了。”

    “我也。”他猛地咳嗽起来。试药并不是那么好试的,方颐的毒是从小到大在皇家寻求巫蛊之术的金银渲染而下积累而来,而与此有相同经历的只有皇室之人。

    能活至如今,毒性较轻的只有澹台衡。没人能救方颐了,哪怕他也竭尽全力。

    慕容申狼狈不堪地叩首,声泪俱下,仍旧是那些公子若死了便一切都前功尽弃了的话,方颐药石无医,可公子毒性较轻,若死了谁来勉力维持大秦呢?

    秦的脊梁是无数仁人志士以及这两三个身居高位之人毫不顾惜才支撑起来的,没有主心骨所有人都会垮。

    天之崩塌是上位者的责任,也极易要了他们的命。

    澹台衡不说话,他轻轻地闭目,灰氅在大风中缓缓起伏,像是春天的柳絮。他在春天的柳絮里融化了。

    “我们要保住的不是秦。”

    说这话的竟然是秦君。慕容申颤抖着抬头,还未来得及说出他可以立刻试药,他可以将公子的毒给解了。

    澹台衡开口。

    “先生,你相信有神佛吗?”

    公子衡在国昭寺苦修数年,曾开坛讲经,也曾在庙堂之上进言一国之君不可尽信巫蛊神鬼之说。

    一个死后沦为亡魂千年唾万人骂的人,死前寄予希望的竟然是神佛。楚帝觉得荒诞,但更觉得浑身发抖。

    他好像知道什么了,可是这一刻他惊恐地睁大双眼,和方颐一样连呼吸都停住了。

    “我原来,是不信的。”他轻轻地按住袖口,他曾从这里拿出那枚给虞宋的护身符,也曾从这里接过方颐的托孤信。

    现在一切都好像结束了。

    神佛并没有眷顾他的好友,也没有亲近他的表兄。被巫蛊之术浸染,导致皇室以及与皇室亲近之人皆有丹毒的大秦,最后的忠臣良将明君,却都没有一个得到过神的垂怜。

    这是必死的局面。

    方颐早就知道了。但她装作不知。

    澹台衡也早就知道了。可他不在皇室长大。他本不用死。“现在却好像不得不信。”

    慕容申以为主公已经被打击得神思恍惚,可他难忍愧疚心疼,因为他知道面前的少年也不过将要及冠,他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快乐的过往,他只是心胸温仁,只是不幸投身做帝王子。

    他没有做错的地方,他不过是被秦拖累。

    可不等他跪着靠近,澹台衡又像是回忆起什么:“父皇日日开坛做法,也没有吸引得恒煦回来。”恒煦,是个多耀眼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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