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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势不可挡,叫人胆战心惊。

    哪怕是一国帝王楚文灼在她面前亦有失色,耳边只余踏平北戎这四字回响,曾几何时,踏平北戎,也是他们所愿?

    虞宋却已经御马拉过澹台衡,声音混在雨中,却极为清晰,冷中含厉:“你给我过来!”

    楚帝瞳孔微缩,本能地起身,却被锦衣卫护住,一群人颠颠簸簸,骑着自己不熟悉的神勇骑兵的战马,到了北卫军的军营。

    其中齐整,凛然气势无需赘述,瞧见澹台衡,他们便本能追过去。

    虞宋铠甲都来不及解:“谁让你来的?”

    澹台衡也沾了雨水,神色不对,但这明显是他记忆中曾经历过之事,否则他不会用完全不对的神色,哑声对上了虞宋的话:

    “将军北伐戎狄,君父命我随行。”

    裨将来禀,她压下眉眼间冷意,示意亲兵:“带殿下下去更衣。”

    “阿虞。”

    虞宋转过身:“战场刀剑无眼,你素来体弱,待换好衣物再来和我说。”

    说罢,她解下盔甲走入雨中,澹台衡知道她要去安抚将士,却不受控制地跟上去。

    楚帝终于追上他:“子嘉!”

    澹台衡:“她那时受伤了。”虞宋走出营帐范围,才接过裨将递来的伤药,却没有去涂,只是站在嶙峋峭壁之上俯瞰战场尸横遍野。

    “我竟然才知。”

    “此战凶险,陛下却令殿下监军,实在是酷厉,”私议尊上是死罪,裨将却已不吐不快,“还没有圣旨,若不是将军机敏,殿下或许就死在了战场上也未可知。”

    虞宋:“他病加重了。”

    群臣靠近此处,闻言心中一颤。虞宋只看着掌心接住的雨水,仍是缓声:

    “我离京前殿下分明已好得差不多了,虽不能力当万敌,但亦有刀剑在身,不至于恍惚如此。”

    裨将瞳孔一缩:“是不是四皇子侍从又下毒”她偏头,裨将自觉失言,下意识低头,虞宋低声:“不像是毒。”

    “倒像是,记不起来了。”

    楚帝抓住澹台衡的手指再一紧,熟悉的战栗漫上牙关他却尽可能地控制自己不去想,裨将却已经道:“殿下文武双全,想必是俗务过多,而且,殿下对四皇子侍从未免也太放纵了一些。”

    “他不爱听,你日后便不要提,只抓到证据,他就不会再容许他们如此行事,你不知四皇子早夭,对于他是多大的打击。”

    裨将明显有不平,虞宋却已转过身,本来该瞧见追来的澹台衡,却又像是没看见一般,直接走入营帐,众人也一瞬间变换了场景。

    从前的澹台衡立在营帐中,已然换好了衣物,瞧见她,正欲拱手,她塞过来一碟小菜,庭竹给殿下披上大氅,也劝他:“殿下,先用点膳吧。”

    虞宋倒酒。

    现在的澹台衡就在楚帝身边,看着另一个自己对她道:

    “军中不是禁酒?”

    她看澹台衡一眼,放下酒壶,仔细看他,又像是了了心事,拿起酒杯:“阔别三月,殿下比从前更清瘦了。”

    庭竹原本竭力装作惊喜,闻言面上笑勉强些,看殿下好几眼,最后还是没有再提。“北卫军出生入死,我为将军尽一份力,也是应当。”

    “咣”的一声,她放下酒杯:“这里没有旁人,殿下称我阿虞就好,还是不见这么久,殿下连如此唤我的勇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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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澹台衡望向她,似乎终于是叹:“我都不意外如此,阿虞如此在意作何?”

    楚帝骤然心酸咬紧牙关,明白这才是澹台衡从前的样子,是他温润通明,不卑不亢的样貌。他从来都不是从来就知如何折损自己一身病体的人。

    虞宋侧过头:“与北狄一战,刻不容缓,殿下现在该做的该是在千里之外筹谋,而不是以身犯险。”

    她知他该有办法不来。

    澹台衡却静默,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半晌才道:“原本该如此,只是阿虞百战归来,我一想坐操胜券,便不足安心。”

    “我与殿下之关系,还以为殿下早忘却这些。”

    “碧落黄泉,不敢相忘。”

    裨将来报战果,此战大胜,伤者寥寥,虞宋问:“殿下觉得需要担心我什么?”

    澹台衡才终于是笑:“我虽知阿虞百战百胜,但终究见了才放心,且,关于如何攻下白帝城,我也有一计。”

    铁马冰河,夜来风雨,湮灭在这一夜里,而后攻城大捷,他们果然配合默契。

    虞宋解下战甲,看见澹台衡在街巷中了解民生,过去后百姓痛哭流涕,磕头要向攻城军谢恩,她让人扶他们起来,然后转头:

    “战事已了,殿下该回去了。”

    他撑着伞,一袭蓝衣,披着白氅,真似寻常世家温养出来的如玉公子,虽是一样的面容,但楚帝众人已经感觉陌生了:

    “方相变法全在此计,我的确不得不回去。”

    虞宋:“殿下不必担心,北卫军破狄无数,对北狄骑兵如何路数早已心知肚明,且白帝城有两座铁矿,冶炼兵器,不足以畏惧。”

    她又洞明什么:“殿下与方相之计,是为秦民,贸然攻狄虽然有些仓促,但无意外,不足以损北卫军根基。殿下可亲口来告知我,已算是周全思虑。”

    澹台衡沉默。片刻后轻声:“阿虞,若不是无将可用,三月前我绝不会让伯父离家而去。”

    “为国而死,将领本意,殿下无需自责,能护卫边土,也本是我身为帝家女所愿。”

    雨丝垂落下来,澹台衡轻轻微笑起来:“我知。”他轻轻抬伞,正如那一日他说“阿虞听过我讲经”时,隔着轩窗与虞宋那一对视。

    只眼神交换间他们便知彼此宏愿。

    所以北卫军主将,他不会换,不止如此,他还会为她顶住朝堂压力,助她继续北伐戎狄。

    “阿虞志在于此。”克敌复秦。

    她也会决胜千里。澹台衡从不怀疑。

    匆匆一面,澹台衡又要离军而去,此乃抗旨,毕竟澹台岳的本意是贬谪又或是让他干脆死在战役里,虞宋却轻描淡写地压下军中副将抗议,着盔甲亲自来送。

    他们谁也没说胜算几何这样的话,只是经过白帝城时,虞宋忽然道:“若我战死,殿下便将我葬在这里。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南探云京,北望平疆,此地,我很喜欢。”

    她也希望能一生一世守着京城与北疆边界。

    马车停了。车内的人转过头:“我记得讲经时,阿虞曾说不信神佛。”虞宋无可无不可地颔首,澹台衡却拿出一枚平安符。

    虞宋抬首:“殿下?”

    “不算求佛,”他道,“此符是国昭寺所求,也是调派的信物,我在国昭寺数年,亦有名士相交,若有危险,这符代表的数人都会相助你。”

    “殿下置身朝堂风起云涌,比我更需要这数人。”

    澹台衡:“阿虞,我知你不喜云家,对婚事必然会推拒,但百日后是我及冠礼。”他拱手,君子端方:“子衡请你来席。”

    “如此,可还要推拒?”

    虞宋握住了那平安符,牵着马儿轻轻:“北狄难缠,殿下这是将三月灭敌的重任交予我了。”

    澹台衡:“非任,相见之期也。”

    约定,也是期许。

    其他再多的话也不必说,虞宋立在一旁看着马车摇摇晃晃向南而去,再拿出那平安符,瞧见上面经画纹路,又捏在手里策马回营。

    裨将逆风道:“殿下真谓有心。”

    虞宋:“为写这平安符,还以柳条为笔,划伤握剑的手,多此一举。”裨将看了他们将军几眼,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若将军不喜不若送予我的话来。

    暗卫一事,只有他们两人才知,后来,全数葬于狭关。距白帝城六百里,战时白帝城已失,北狄却放弃这大好河山,拼命向后。

    他们被北卫军的悍勇吓破了胆,却另有一支军队长驱直入,踏着满目疮痍的山河,绕狭关而行,直攻京城。

    若不是叛军偷袭,她本可履约回京。

    北卫军是胜敌疲弊之际遭遇安民军。而那时,她还领兵拦北狄入城,保了秦万里安宁。

    在这被血染红的战场上,她不负秦之万民。

    作者有话说: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杜牧《会友》

    期,表示约定的时间,也可表示期望期许。地名与真实史实无关,战况也与真实史实无关。都是我编的。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身虽死,其恨未完◎

    虞宋手下北卫军之悍勇, 与她战时所向披靡敌人闻风丧胆实在令人胆战心惊。

    数个文臣回神时勉强被搀扶着站起,发现自己仍在马车之中神色一白。有监军或行伍经历的臣子却莫不色变。

    张铭也咳嗽着长叹:“疆北之战,向来难测,兵士更是屡有不尊军令之举动啊。”

    楚帝喃喃道:“举直错诸枉, 能使枉者直。”

    北卫军绝无可能最开始便是秦之行伍中所有秉性最佳的兵士组成, 在虞宋栽培训练下却仍能训出北卫铁骑那样足可以与北狄比肩的骑兵。

    一将影响之深远, 可见一斑。

    最可怕的是楚发展至今,武器之精良行伍之规则理应远在亡秦之上, 可无论是楚之君臣还是后世书写此史之人, 都再未见过这般勇猛的铁骑。

    未曾见过北狄环伺,而我军形如铁戟, 也可将他们牢不可破的封锁冲出一个峡口来。

    秦对不起这样有勇有谋的良将。

    秦也对不起她奔赴万里拒敌关外。

    楚帝僵硬地扶着车梁,此时此刻终于能明白他在破庙时见到虞宋,却避而不见的心情。是不肯,是不敢。

    若有选择, 他又怎想让虞宋知道, 她身死后秦迎来的是这样一个结局呢?

    然而幻境却并未结束。

    车马劳顿至于行宫之时,虞宋单手负在背后到了相府府邸。

    她显然是死后不久才至此地,瞧见左相身边的邀荷, 本能地迈步向前,又顿住。想起自己已是亡魂。

    在亭中的,是方颐。

    她着着淡蓝色衣袍,素簪将发丝别在脑后, 一个银冠, 一件朴素外袍, 纷飞细雪, 将池塘潋滟的水都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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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邀荷轻轻放下香炉, 轻声:“今朝入冬也要早些,公子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对外她称相公,对内却只喜欢称公子,素来养成的习惯。

    方颐抬手,与男子相比,她的手指过于细长,然而却没有人怀疑过左相身份。

    实在是她出身名门望族,未登辅相之位时手段也过于酷厉,因而无人发觉。

    胸有韬略,智谋过人的宰相相公,面带笑意就轻而易举使政敌败亡的玉面罗刹,也能是为女子。

    园中人甚少,左相见了几位朝臣,轻懒倦怠地说她乏了,朝臣便自绝地恭敬退去。

    然而也正是这些人,她死后大骂她误国恨不能将她踩进泥里。

    两厢对比叫知此后发生了什么的楚朝君臣更觉荒谬。

    有人来禀,邀荷看他一眼,他便有些犹豫,还是方颐拍拍邀荷:“怎么了?”

    侍从犹豫,而后跪下:“相公提出要以虞将军尸首诱敌,朝野批驳,适才,适才有人以污秽之物砸门,门童受惊,故而小人来此禀报。”

    邀荷收紧手指,方颐却目光偏移,像是想起什么。她气色比之晨间要好上许多了,众人却还是觉她命不久矣。

    “距离狭关,过去多久了?”

    “回公子,”邀荷哽咽,“不过两日。”

    方颐神情恍惚:“战场生冷,也不能保她尸身不腐,再不用,便来不及了。”侍从似乎有话哽在喉间,见邀荷只让他退下只能用力磕头。

    他走后,侍女却跪下来也磕头道:“相公,虞将军是为国捐躯,难道就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

    邀荷泣不成声。

    “你是不是想不通狭关为何会兵败?”方颐垂眸,将邀荷扶起:“我也想不通。”

    “但是人已去了,如今该做的便是为生者活。”

    邀荷:“您与虞将军亦一见如故朝野也会痛骂您不择手段!相公。”

    她哭着道:“就一定非要如此吗?将军在沙场驰骋数年,现在最需的是入土为安啊。”

    虞宋走近,恰巧雨水落下,融雪入池,满塘的冷寂被搅动,方颐像是看见她一般抬眸来望,却又像是没看见她一般。

    “邀荷。”

    这位如玉公子,当朝左相话总是说的很慢。单看她病体孱弱,绝想不到她是那样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女扮男装主宰朝堂之人。

    也想不到她在朝野之中声势是如何之高。

    单是称病这一月,积压的折子几乎堆了书房满院。朝野仰仗方括之威名。几乎到了与殇帝澹台岳比肩的地步。

    “我已经活不成了,我不能叫。”她气短,轻轻咳了两声,但那咳声都那样无力,只能哑声接着那话:“不能叫她与子衡皆枉死。”

    邀荷哭得几乎跌倒在地。

    方颐微微摇摇头:“子衡已经是强支着病体,若不能退西夏,我怕他撑不到及冠时。他尚才从百难千险中磨砺而出,我不欲史夺他名。”

    “北卫军也本该凯旋,邀荷,我不管是谁害死了她,叫她有家国不能回,但是,我答应过她。”

    邀荷浑身都在抖,泪流满面地看着自家小姐。

    “答应过,只要敌平,秦旦夕可安。”

    方颐望着某处,手指青白,似乎和身后的孤亭照水一起,融成一符点青就雨的画。

    “北狄将进,西夏窥伺,秦民能不受战火之苦,便算很好很好了。”

    邀荷使劲磕头,她其实不是磕方颐,而是在磕暗处鬼神,是在如从前无数个日夜一般疯狂祈祷:

    “小姐的毒一定能解,小姐解了毒,殿下才能安心,小姐,您若走了殿下要怎么样才能撑到最后呢?”

    “将军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殿下都伤心得一病不起,”她抓着方颐的袖子,好像这般求了鬼神求了她们小姐,小姐就能周全了,“殿下身后没有其他人了,再没有其他人了。”

    方颐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一阵风雨猛地变大,她便隐没在那雾气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最后才开口:“世间风雪,子衡一人足以御之。”

    虞宋就立在她身侧:“他是抑住了满城风雪,却是以凌迟而死为代价。”

    “原来是因为你也撑不住了。”

    “我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邀荷恳求的话里,字字无你。”

    连求都是为澹台衡求,她甚至不敢说,小姐为自己考虑,为自己性命再做衡量。

    方颐却似乎没听到,只让邀荷下去,她也没有什么神色了,只裹在外袍中,手蜷着轻轻抵着右额,听了阵风雨,再道:

    “你若是还活着,这毒计恐怕就用不上你了。”

    她闭上眼睛,似乎是笑了一下:“可惜。”

    “连尸身被毁这种事,你都要与我争。”

    这一丝笑却又慢慢地消失。

    “封狼居胥,享万户邑,也要与我争。”她不懂,有何好争的。

    行宫到了。

    今岁似乎有许多连绵的雨,淅淅沥沥挂满屋檐,楚帝本能地迈开僵硬的脚步往前去,却看见漫天飞舞的雪。

    再抬眸,眼角一刺痛,才发现是纸钱。

    是虞宋灵前的白纸,也是左相府被焚毁的余烬,还有那个人被凌迟处死时,几乎看不清是冰是水的白雪。

    吹了行宫满院。

    凛冽的大风里,他冒着冰雪,灰色大氅被吹得白灰两色在低野齐飞,斑驳得不成样子,走到哪里,哪里便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路。

    走到哪里,铃铛便响到哪里。

    有时风急了,他踉跄一下,跌在雪地里,伸出来抓雪的指骨,都是断的。楚帝眼睛被刺,一下子扑上去,没抓住。

    那只是一个幻影,或者说,一个过去。

    声音在叫:“你都有那么多功德了,用用怎么了,凌迟之刑是会死人的!”见他不听,它绕到他面前,怒:“就算你现在死了也不行!根本就没人忍得了!”

    他只强撑着站起。

    声音恼羞成怒,实在搞不明白:“你不是要找她们两个吧?她们早就入轮回,走了!”

    澹台衡的眉眼被雪覆住了,茫茫雪原里甚至看不到他的气息,好像他也化在这一尘不染的白这里。

    “你真是自讨苦吃!”

    声音怒而离去。

    但是澹台衡还是支离破碎地踉跄行到某处前。见一槐树。

    树下有铺,铺前有人,人群经过处是一处高大宅院,已经人去楼空。他本能地想要问旁人,看见有孩童拿着弹弓,打翻屋檐上瓦,一顿。

    声音轻恍,微乎其微:“你在,做什么?”

    孩童:“打坏蛋,打逆贼!”

    他眉眼凝固一刹,薄唇微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受刑时他血流满身,根本看不清面前是什么,然而帝家府邸在何处,他再清楚不过。

    他扛着巫蛊术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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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踽踽独行来到这里,只是想看一看她的如今,看看亡秦可有玷污她的声名。

    南宋虽死,岳飞亦名垂青史,他舍得一身剐就是希望好友与左相能够一身清白。他舍得激怒那卢万达,便是以此与商君达成交易。

    他既然污了一个澹台衡,可否放过虞宋与方颐?他既然已经是史书上难得的昏君,可不可以叫她们也有该得的功绩?

    亡秦非商,那杀了她们的难道就是敌袭与毒侵吗?是这世间不公啊。如果亡秦不能还她们一个公道,商,楚,之后万代,总能还。

    他不知槐树类鬼,本就不详,若生民敬爱她,不该让这树立在她帝家府邸里,不该让她死后数年也只有亡魂来祭。

    无史无名,她们就只是亡魂。

    他只知商君答应了他,商君不会不明白澹台衡不仅仅是为安民军可以杀卢万达而死。

    然而他举目望去,遮眼的风雪没了,覆体的白绫也没了。此朝不再是秦的百姓,焚毁的左相府邸却依然人人唾骂。

    甚至史不再有她们的姓名。

    楚肯信秦有良将贤相,全倚仗澹台衡。可她们的声名,难道是由他来的吗?

    难道世上有一个十九未及冠骄奢淫逸众人唾骂的亡君,就该有一个百战而死却叛国祸民的将领,一个嫉贤妒能荼毒百姓的奸相吗?

    明明秦能强撑至此,全都是因她们。

    方若廷微微抬起头,忽然哑声:“澹台公子与陛下之间的信物,为何会在商陵?”

    预备禀告商陵无别的发现的钱照心里咯噔一下。

    澹台衡只往风雪更重去。

    他已感觉不到冷了,只觉步伐沉重,越往前越看不清,方若廷却觉得手指发抖,头颅几乎僵硬地跟随澹台衡去看。

    看前方的长生祠。

    看上面的字。

    他知道那是长生祠,是因为公子托他去寻时,他仔细求证过。京城不过寥寥数座,藤蔓蔓生,字迹也有异——用的是楚体。

    然而楚体是近年才有,碑却已有百年。

    他当初只怀疑是虞宋手段,是他们遮掩了什么,而虞宋虽然是秦将,却未必有秦公子衡那样一颗仁心。

    他也怀疑只找到几座长生祠是虞宋根本未有那些功绩,只是最后还是顺着最有利于亡魂的方向去想,他不想与虞宋作对。

    或许也只是本能地不希望祖父曾追随过的人有何污点。

    可这里面没有哪一个想法,是为了虞宋,是为了捐躯的将领考虑过,仅仅百年,民心易辙。

    一身断骨粉碎连理的澹台衡终于到了碑前,血肉模糊的断指,轻轻拂开碑上的冰雪。石块冰冷,却像是那日左相府燃起的大火一样灼人。

    无人忙着救火,甚至还有人添砖加瓦,痛骂这样妖邪的府邸就该烧个干净,秦就不该有这样的人为相。

    这样的人,只是个女子。

    没有过错,只因是女子。

    雪扑簌扑簌地落在澹台衡脚底下,混着血。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轻轻开口。

    “叛君主,降北狄,故为,此记?”

    呼啸鸣镝扎穿天幕。

    拂去碑上残雪的那一瞬,澹台衡像是心肺被贯穿的伤鹤一样,被折断打残的身骨猛地弯折起来,几乎将他这个人再次给凌迟了。

    原来长生祠不是长生祠,只是长恨而已。原来商吴两史皆简,是因为商君害怕,所有人都害怕。

    所以,安民军不能背上的污名,她来背,不止需她背,还要刻碑立祠让百姓万民永生永世记得。立此朝者,皆曾杀我。

    但上战场者数量极少,他们是以何杀我?

    莫过矫史,莫过口舌。

    这样的事他们能对一个澹台衡做,为什么不能对一个虞宋来做。

    他将人想得太温良,以为一个公子衡秦厉君死了一切便烟消云散了,可是忘了没有民怨,他们也要商立朝清正。

    只要清正,虞宋就必须该死,方颐也必须该死。一个澹台衡,算得了什么?

    他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来,楚帝颤抖着去扶,只看见他苍白冰冷的手,攀着那碑,血染红了遍地的雪,他只想抹去上面的名字。

    断指发颤。摩挲碑文。

    “叛”字尤重,没几下就被他的血染红,又被纷飞的雪给洗净,又再度被染红。他没了力气,就靠在碑前闭眼。

    从始至终,那府前的匾,没有再挂起过。帝家不再是忠勇英烈。

    直到风雪埋过了他的衣角,有人路过,道:“这人真奇怪,在叛将府邸面前乞食。”

    “那不也是个叛徒,快走快走,让他被饿死。”

    澹台衡没有睁开眼睛,他拿断指盖着那个叛字,将史书的污蔑商的污蔑都拿躯体遮了个彻底,直到商亡,没有挪开一步。

    “澹台衡。这些年,从来没有人给你立过祠吗?”

    自然从未有过。

    他如此,她亦然。

    她知如何解巫蛊之术,知长生祠可蓄养魂魄,知无执念者早入轮回,不过是因为此朝百姓都这样怨过她恨过她,有此责在,她走不了。

    蔚家给她点的海灯并非海灯。

    而是一条条如同那傀儡娃娃一般,系着她让她不得解脱的锁链。所以只需一月一盏。

    他不让这碑上的字被世人所闻期间,从未有人写过虞宋并非叛将,他并非秦之亡君,左相虽为女子却运筹帷幄,远胜前朝之相。

    商君也不敢。

    所以,他将可证明这一切的带进了皇陵。商史有异,商君亦有愧也。前后间隔百年,无人可为他们正名。

    她怎么能瞑目。

    她如何瞑目,身虽死,其恨未完。

    所以他把可活死人肉白骨的功德用尽了,这世间便没有再叫万人唾骂的无能叛国之将了,也没有颠倒黑白惑乱朝纲的奸恶之相。

    吴史只有一句,上行下效,吴由此亡。

    他宁可叫所有人不记得,宁可亡秦的罪名都落在他一人身上,也不肯叫她有这样一座,更何况是千千万万座功谴碑。

    自古以来从来只有给秦桧立跪像者,从未有人给岳飞,给满江红冠上叛将亡词之名!

    他不允。

    他的浑噩百年,便是这样来的。

    散功德抹民知。

    长生祠上叫方若廷也轻易发觉的疏漏,岂是可布下这样一个大局的人偶有失手,可能犯下的。

    根本就是他那时根本魂体难支,能改去上面的字,已经是尽力了。

    虞宋缓缓转过身来,行宫梧桐叶翩飞,一旁高大墓穴庄重森严,不足秦之将与君一瞥。

    飞沙走石日月轮转。

    如今再问为何。

    “我入军营是来寻当年叛将。”

    “我是弭楚之不平,求楚未循也。”

    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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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污士蔑君之手段太过卑劣,他愿此世,千千万万世,都不要再循。

    作者有话说:

    恨,同“长恨歌”用法,表示遗憾的意思。

    别急,各有各的惨:D感谢在2023-08-16 08:08:082023-08-18 08:0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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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尸骨◎

    夜阑卧听风吹雨, 张铭几度试图闭眼,眼前都只有一片飞转的鲜血,刺目难亡,在他瞳孔收缩前, “唰”地一声溅满将倒未倒的帅旗, 然后带着几乎被焚毁的旗杆, 栽倒在河水之间。

    只是片刻,一河皆红。

    那都是亡国将士, 是北疆勋勇之血。

    他睁眼, 迅速咳嗽起来。

    侍从也梦见此景,闻声立刻神色复杂地扶座君起身, 正欲开口,却只瞧见座君看向窗前。

    那里竹影绰绰,盈满轩窗。

    竹身细长,一身清瘦风骨, 却摇摇欲坠, 在风中挣扎不休。

    像是要拼尽修长片叶的最后一点凌厉,也要把清白的字句刻进白纸里。

    张铭静静地立在轩窗前许久,还未转身, 侍从又来,报说是陛下又入梦了。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 短相思兮无穷——”

    “极”字才要落到下一页, 秦疏合上了书卷, 瞧见天色昏瞑, 知道紫鸢现在必然在张罗着收拾刚晾晒的衣物, 轻轻摇摇头。

    “人不可能突破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虞宋悄无声息现身,明明她现在该在梦境里,却特地分出一道身——当然也是香火鼎盛的缘故——来和本体说话。

    所以秦疏再度叹气,都来不及诘问自己怎么又放纵了。

    “所以即使我们教紫鸢读书写字,她仍盘桓周旋于后宅俗务和自己的仆从身份之间,不敢造次。”

    秦疏:“所以才要叫他们看看。”

    幻境虽然已不是她必用的手段,但间隔百年,有些细节只有通过幻境才得以填充,变得丰富,变得真实,变得有血有肉。

    世无良将如帝家虞宋,难道就无良将如霍去病秦良玉郭子仪等吗?

    她仰仗后世之人知史之鼻息,才知国之不蠹,绝对不易。可楚现状不容乐观。

    所以要让楚人知。

    知亡秦难以护持,也要楚知道,如今太平盛世,并非牢不可破。他们不小心留意,楚,就是下一个秦。

    秦疏将书卷放回桌案前。

    如此,她才可安心放手,楚也才可长治久安。

    楚帝其实已疲倦了,他近日来心力交瘁,好几个太医随侍都遏止不住额间疼意,唯有见到澹台衡才好些。

    如今却羞于见他。

    他耻于提及往日和如今。

    但入梦后,仍是浑身一震。

    “同样的手段,次数越多效力便会越低,”虞宋就在秦疏房中,看到梦境景象,侧眸,“好在,人只有一生。”

    譬如朝露,若是消散,便怎样回顾都不嫌多。反而越回顾,越深知生前死后,能留住的,不过沙砾罢了。

    廖祥领着人见了北卫军残军。所谓残军,并非是他们在力战时侥幸逃脱离开了狭关,若真是如此,虞宋也不会蒙冤数年。

    他们只是战前被虞宋划拨出来伤病严重无法作战的残兵营,狭关大败之后几乎被处死,但有人保全了他们。

    时过数年,还有人为他们斡旋,叫他们在商朝也能活得安稳,为首的百夫长廖祥一直与此人联系,今朝才说动他来见他们。

    秦已亡,他们都是苟延残喘活在商之下的旧人。乍见此人,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庭竹。

    澹台衡和虞宋并肩而立,虞宋撑着那伞,他还着那灰氅玄衣,墨色发丝在风中飘扬,他的身形定格凝固在一抹青色:

    “庭竹长高了。”

    “跟在殿下身边时,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虞宋也看着他,“过去这么多年,也该已成家。”

    二十七岁的庭竹垂眸,一副书生打扮,拱手。北卫军是虞宋麾下之人,自然不可能不识得他的,当即便跪下,痛呼:“庭竹公子!”

    有人更膝行向前,澹台衡像是认出,被虞宋拉住,他脚步一顿,自己也不欲再前了。那人感激涕零:

    “小人吴阿蒙,十六岁那年点兵时正是殿下将我点出队伍,而后更以金银接济,待我二十后才重召我入营,使我得以送母亲最后一程,与妻子成亲。阔别数载,庭竹大人既然还活着,那,那不知?”

    其他人也期盼看过去。

    将军战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但他们希望殿下还活着。

    有人喃喃:“听闻商立之后,有一安乐王,被尊为上宾,赏赐颇丰,只是不得出京,不知,不知可是殿下?”

    殿下风骨虽不可能改易,可这毕竟已是商朝啊,他们也希望殿下能好好活着,也许,能一雪亡秦之恨呢?

    庭竹避而不答,只侧过身,声音更沉稳:“我带来一些米粮,此地偏寒,廖校尉,你拿下去分了吧,还有一些棉衣,略尽绵薄之力。”

    吴阿蒙嘴唇微动,似乎是已经懂了,但还望着庭竹的背影。掀帘出去时,庭竹像是于心不忍,垂眸片刻,还是道:

    “安乐王新得一子,面貌酷似殿下。”

    他背过身去:“放心吧。”

    众人都不明他这话是何意,只有几人觉得庭竹这是不忍见殿下背弃本朝,疏远了殿下才称安乐王,告诉他们殿下新得一子的消息也是为让他们安心。

    虞宋却压低了伞檐,漆黑下只有他们忽暗忽明的幻影,她只道:“澹台岳,做了安乐王?”

    澹台衡只沉默,半晌才道:“秦帝一直想换回楚儿,他能新得一子,也算得偿所愿。”

    庭竹快步入了临时营帐,进帐之后,却陡然失声,掩面痛哭起来,哭声厉害,让澹台衡和虞宋都顿在了原地。

    澹台衡本来是想多看庭竹一眼,如今眼睫微颤,沉默地立在伞下,不再向前一步。

    虞宋却突地转过伞:“你可知,为何你我会频繁地看到这些?”

    就在她话音落下瞬间,帐中传来女子的声音:“夫君。”

    还有一个女童,奇怪地问:“爹爹,你怎么了?”

    “你不是进宫见了安乐王之后,便解开心结了吗,怎么今日又?”女子放柔声音,“是不是他们提起了不好的事,惹你伤心了?”

    庭竹嘴角微扯:“故国都亡了,又提什么伤心不伤心的。只是珠寰。”

    帐中书生的影子抱起一个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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