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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曾经庭竹说为出兵北征, 虞宋拒了她的婚事”
玄衣大氅的公子是将绽未绽的玉兰,墨发拿簪轻轻别着,便顺着染雪的灰氅垂落下来,似乎在雪中走了许久。
魂魄都变得雨水一样空灵。
“阿虞身为女子, 多受朝野抨击。帝家为她定下的婚事。”澹台衡咳嗽起来, 楚帝想扶, 却只穿过一只彷徨的手。
楚帝牙关一涩,手瞬间收紧。
他只轻轻拢在大氅里, 因为死去太久灰氅上的雪都是将落未落, 几乎化成水一般的晶莹。“是为叫她归家相夫,也是为保她远离沙场。”
父母之爱子, 也许可能掺杂利益,但也在能护持时尽力而为。可惜,虞宋没有接受。
楚帝有心想劝慰澹台衡:“她若真选了这条路,哪有当时的北卫军?且她不同于世间一般女子, 男子也必得是顶天立地者, 才能配得上她,所谓婚事,也许难当。”
澹台衡眼睫慢慢地垂下。
宫中的路其实很平很平, 侍从为了小心侍奉也往往步伐谨慎,不至于左右颠簸,但澹台衡的衣袖却总是被风吹起——莫说被风吹走,他如今都怕, 被风吹散了。
楚帝骨血脉络在鼓胀, 太阳穴突突地疼, 忽而一挽衣袖, 拿起挂在辇上的海灯, 便自己伸出手掌围着那微弱的灯光。
魏骆等人见状忙簇拥过去,劝也来不及劝,就见澹台衡侧眸,又收回视线,楚帝只感觉澹台衡周围的风雪一停,有小小的雪粒,他伸手去接不及,便掉进海灯的灯火里。
“子嘉!”他本能短促出声,气急息短。
澹台衡只轻轻笼起风雪围在楚帝手周围,只是没一会儿,风雪就停了,他又抬起手,雪便飞旋。
楚帝又急又气,但拉不住他,只能连声怒道:“又烧不着,你这是又做什么!”澹台衡只说虞宋的事:
“是京城云家。”
他似乎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事,奇怪的是与自己相关,百年混沌后他忘了大半。
提起虞宋。
他总好像是远远望着她还活着,等在这世间等她寿终正寝前为她成愿的那一个。他不将她视作亡魂。总以为他死了她也是不该被安民军暗算而死的。
“也是武将,功勋不高,云家的次子很喜欢她,不通武艺却会跑到军营中去看她练兵实操。”他模糊的脸带出一些很慢很慢的笑来。
“阿虞总与我说,武不敢当,但于教子一途,她胜云家诸位长辈远矣。”
楚帝不想打破这氛围,便看着他表情很小心很小心地问:“她也教导小辈?”
澹台衡笑着摇摇头。
往日晴雪似乎在他一人身上复诵,他将虞宋的话说了一遍道:“教了还不如她这个未曾教的。”
楚帝挤出笑容,其实还是可笑的,只是他一想起往日便实在笑不出来,澹台衡却咳嗽起来,惹得一车人又是紧张。
他平复片刻:“死魂本不该有病症。”他转头去看楚帝:“也许是我话说得太急了。”
楚帝:“这是哪里的话?”他不知他声音夹在风雪里有多么缓多么轻,他又是有多久,不曾与旁人说起他的旧友了。
楚文灼想护着他,下意识伸出手,这一次却触到冰凉的手背,他一颤,立刻蜷缩起手指似乎将温度传给他一些。
澹台衡却没有什么感觉。
马车的摇晃声轻了,天地间的寂静也重了,于是从回忆中抽身的亡魂也接着话急的意头哑声道:
“不该留念徘徊于这些过去。”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御辇曲曲折折到了群臣非要楚帝召见蔚家与虞宋的议政殿,路上便觉风雨有异,只是陛下与澹台公子同乘,谁也不敢去打扰。
因而魏骆掀起车帘才发觉瓢泼大雨直灌门庭,宫门前高柱都被染得鲜红一片。
楚帝先下辇,在华盖与伞下自己大力握住掌棍,去找澹台衡,亡魂却只是一个侧影。
楚帝玄袍溅水,深色更深,他的灰氅就在如注的雨水中,不染尘埃,丝缕分明。能沾染他的只有亡秦的雪。
楚的骤雨,怒而急地快将他打散了。
同样如此的还有虞宋。
她没有与蔚家同行,只是自己负手握着长笛,戴着的兜帽似乎几度被风吹开,衣衫也没有一处是湿的。
周遭兵士犹在叽叽喳喳不觉奇怪,直到某一刻,她的眉眼变得透明模糊。
兵士嘈杂一停。
她转过身去,未及说话,兵士哆哆嗦嗦跪下,涕泗横流,请她饶命。虽说是饶命,但已将这位新任的千夫长看做是妖孽。
雨声被拉远,坠落的珠帘被猛地扯开——楚帝大步入殿,忍着怒声让他们将兵士带下去,而澹台衡和虞宋仍然在雨里。
满堂狼狈,只有他们两个是衣冠尚洁的人,如此殊异得仿佛上天庇佑,但楚帝知道这本不是个好征兆。
但他们入殿时还是让人带上火与灯,就放在澹台衡一侧,满殿是炙烤的火气,楚帝于是又后悔了,又叫人撤走。
但他们仍然被火光映得潺潺袅袅,仿佛火将他们本就虚实难辨的魂体变得更加透明。
“虞宋,你勾结蔚家,私入军营,可有话说?澹台衡,你虽口称愿为陛下得万民之心,所提之策,却皆有你澹台衡之因果,且虞宋为武将,你招揽也多为武将,你等还说你不是居心叵测,早有谋算?!”
“如今堂前有方算士拘禁你魂魄,我等也不敬鬼神,若再不从实招来,莫怪我等禀告陛下炼化了你!”
这等耳熟的话,堂上之人已听了三四遍了,但此人说完天公倏地降雷,倒使这异状可怖了几分。
其余臣子也一个个出列。
“陛下,虽秦有心,但民虑甚,司马之言虽过激但并非毫无道理啊。”这是忧心忡忡派的。
“陛下,要赐福于秦,修史立祠已经是可为之事,令他们插手朝事,会不会于他们功德有弊?”这是假意为他们考虑派的。
还有直言不讳派,从前说这话的人是常长安。
如今常长安闭眼,他的学生却冷静道:
“陛下礼遇,已经过甚,澹台公子若是与陛下有缘,陛下认作皇室子,过天下人悠悠众口之关隘,亦无不可,但还要越过皇室之子的隆重吗?”
他又转向虞宋:“将军既是秦将,便知行伍有异,对于行军作战来说,有多少风险,莫说今日兵士见将军水不染衣便惊恐如此,便是不见,将军会放心将军政交予一个前朝之人吗?”
虞宋侧过身,兜帽于无形间消融,清冷眉眼像力度适中有柔有韧的弓:“我非为插手军政。”
进士学士叶朝闻好整以暇:“谁会信呢?”
虞宋忽然握剑,大雨瓢泼,她的剑鞘便是雨中一杆短旗,一瞬间风驰电掣,手指飞转间剑鞘震动,再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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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朝闻巍然不动,剑却插在殿前柱上。
有臣愕然,起身凛然怒喝:“虞宋,你是要在御前动手吗?”
“陛下本就不是我效忠的君王,”
殿柱的裂痕犹在,剑却消融,转瞬间回到她手里,群臣虽因方若廷存在对鬼神稍微不惧了些,见着这一幕还是本能畏缩,她却只是看叶朝闻一眼,
“大人好气度,只是无有证据,便去污人,古今不齿。”
“我只是行规劝帝王之责。”
“若有冤情呢?”
“暂避军伍,对将军也算是冤吗?即便有冤,为陛下与楚千秋万代,就此让步,亦无不可。”叶朝闻不为所动,见她还要再说,握着笏板道:“将军何必与我争辩?诚与不诚,只在方寸之间而已。”
楚帝拍案:“你们缘何如此惧怕她,惧怕子嘉啊!”他们如今都是因他们香火才能存续此世,他留他们还来不及,他们就非要将她与子嘉赶走,是吗!
叶朝闻躬身:“臣也并非有意夺理,罢,只要虞将军说出私自进入军营之由,我等自可重新计量。”
他说完,其他臣子也站出来:
“臣附议。”
“臣亦觉可行。”
可说话极有分量的常长安没有阻止陛下令两坊百姓为澹台衡立祠,如今叶朝闻抬首去看,发现老师也只闭着眼站在原地,一愣。
但他脾性如此,不曾动摇:“将军可愿为我等解惑?”
虞宋还没有说话,殿前黄门突然上阶,附耳对楚帝说了句什么,楚帝便沉了脸,叫他们不要再吵了,才赐座给殿上德高望重者,又让澹台衡留意自己身边的海灯是否被吹熄了。
叶朝闻等分立殿内两侧,才发觉陛下袖中亦有两盏,此举早就于理不合,但他们咬死亡魂有异心,绝不肯轻易松口便是知道楚帝心早就已有偏颇。
不能动之以情便只能以理约束。
可他们忘了,情本就是主宰理的。所以楚帝如今看着还像是顾忌群臣议论,他们便没有留心,只待用理法将他们攀咬下。
进殿的是秦疏。
她今日衣裳甚为清秀,芙蓉花朵缀于裙摆,青色潋滟,虞宋目光无有波澜地望过去,澹台衡对她施以一礼。
“阿疏,”虽然不满于她因青鸾之言对澹台衡有偏见,楚帝语气却放得十分和蔼,“你有何发现,告知群臣便是。”
“请陛下恕臣女欺君之罪。”
楚帝笑容一僵,双眸中隐隐有情绪闪过,但他也只是道:“阿疏不是说拜托李将军查探了虞宋与为她所立的几座长生祠,都是她庇佑他们风调雨顺,以此来向朕说明虞将军并非包藏祸心吗?怎么如今,又说欺君了。”
“不这样说,陛下不会让我进谏。”
楚帝眉心微跳,话到嘴边,看到澹台衡,又咽下,手指按在龙椅上。只要澹台衡一日是秦疏唤回来的,这把柄就永远在秦疏手里。
楚帝做不到任意发落。
“那秦小姐可否告知我们,发现了什么。”
“那几户军民并非因为给虞将军立了长生祠才受庇佑,臣女与李若姐姐也有别的发现,此事牵扯甚重,还望陛下与各位大人移步,往行宫一观。”
行宫?!
朝臣议论纷纷。人人都知道行宫乃是皇陵所在之所,陛下极少去此,而她却说事实在皇陵当中
“大胆,你可知皇陵代表天家威严,私入乃是死罪?!”
“正因如此,臣女才敢断定,皇陵之变,皆非人力也。”青鸾便是幕后之人派到秦疏身边的细作,这几日因为折在李家了,正恼火。
但他们知道,秦疏对澹台衡有了不满,那这不满便成可利用的,于是很快便有人出列:“为保大楚国祚,请陛下允我等移步一观!”
雨声淅沥。
殿前朝臣散去后叶朝闻被师叫到一侧宫道上,他恭敬行礼,并不因老师当时未站出来附和而怨恨。
常长安越看却越觉棘手,最后问:“今日之话,是谁教你?”
叶朝闻直起身:“并无,反倒是老师,往日您总说,礼不可废,受陛下召见后便翻覆其词,他们到底与您说了些什么?”
常长安闭眼,他不过三十岁余,面对年轻气盛的学生反而屡有老态。
他本也不该任主考官,是那一年礼部尚书因不悌下马,他临危受命,才有了叶朝闻这样一个刚直的学生。
比起学识,他不如张相学生何瞻,可比起固执,他胜世上众人。“没说什么,他们不过是让我看了看旧史。”
他看叶朝闻:“我记得你也才及冠两年。”
“是,老师赐字通达。”
常长安:“那我便愿你见事通达,多问多想。”
檐前的雨下了一夜。第二日,朝堂重臣与弹劾虞宋等整装待发,楚帝犹不见踪影,群臣四顾,待见华盖才跪下。
张铭却手一抖,深深垂首,近臣亦变了脸色。楚帝身着蓑衣,手提盏灯,身后侍从亦各一盏,灯盖结构繁复,风雨难侵。
楚帝刚抬手叫他们免礼,风雨就一瞬间放晴。
楚帝下意识屏住呼吸,他立在阶前那里,文武百官与秦帝并不在乎这个储君的声名,与他隔得很远。
青天白日下,却有骏马扬蹄,不紧不慢地载着一军魁首踱步到他面前。百官送行,这等举动是何其狂悖,秦帝都变了脸色。
虞宋却不在意:“殿下。”
旁边的裨将显然欲言又止,待并入行伍,才牵马过去低声道:“将军,大殿下近日遭贬日益频繁,军中都传闻陛下欲褫夺其名,您与大殿下不过是点头之交,何必如此?”
在他看来不值。
虞宋铁甲红衣,立于马上皎皎如弓饰的红月,形如铁钩性能伤人,言语却平:“你自幼在我父亲身边长大。”
那裨将立刻拱手表示恭敬。
“可曾听说过,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有人交至白首亦按剑提防,有人不过寥寥几面,便能引为知己至交。
裨将:“可帝家之人,怎可能与殿下毫无嫌隙”虞宋已经扬长而去,那时,她不过十七。
驱逐拓跋名扬北疆,班师凯旋时满朝欢庆,来迎接北卫军的人塞满了街巷。
有人听说北疆寒冷,北狄自己生于此地却屡遭偷袭,适应能力甚至敌不过自南向北行军的北卫军,在路上制雪以作欢庆。
其实并非是雪,而是一种提前收集起来的柳絮,漫天飞舞之中将军横刀立马,轻轻仰首,与楼上澹台衡对上视线。
他归京时她还是帝家嫡女,转头对侍从道,你看他的脚印,怎的那样浅。
如今她借着帝家声势与自己武略名动天下,澹台衡望着柳絮因风飘舞,再拱手时她已经纵马离开,裨将凑上来道有人送来金银。
虞宋解下披风:“送去牺牲兵士家中。”
管家犹有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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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声名正盛,奴担心此是贿金。”
虞宋踢起长剑,身形凌厉一转,而后收势,忽然问:“你见过讲经收银吗?”
管家:“这,讲经乃是义举,是宣扬佛法,怎可如此做派?”
虞宋:“我见过。”
披风扬起,她大步去澹台衡新辟的储君府邸,进去时不见侍从,里间隐隐传出人声,是父亲:“殿下费心了。”
“将军果决能断,有此战功非我举荐,是将军生该扬名。”
“帝家已决定投效殿下,只是殿下不语,有些话,臣却还是该直说的。殿下才从寺中回京,被立为储,只是无有旁年长皇子侍奉,若是如妃有子,殿下情况如何,可需臣直说?而帝家如日中天,虽无男丁,我有阿虞,亦无需费心,所以此谋,乃殿下该担心我帝家出尔反尔也。为使陛下安心,我愿斗胆,请殿下来我帝家下聘。”
里间忽然没了声音,虞宋就站在那默默地听。
“愿以婚姻,缔结两姓之好,全殿下之暗忧也。”
澹台衡却拒绝了,帝家家主觉得吃惊:“这,殿下就不担心帝家反?”
“担心。”
“”
“可担心并不能使我断她前途,使她囿于东宫,难展所长。”他又放缓语气:“今日伯父所言,皆是有理,只是伯父可曾看过我讲经?”
帝家家主犹豫沉吟。
澹台衡笑:“她听过。”
他说了和她一样的话,所以和她一样晓得,他们本是一样的人。透过轩窗,虞宋甩出短匕,扎在短柱上。
帝家家主一愣,而后薄怒,澹台衡却对她拱手,听她慢条斯理道:“我不嫁人。”
她似乎是看着他,语调更慢,语出惊人:“一国储君都不敢阻我,何况是世间寻常男子?”
澹台衡:“纵我有惊世之才,亦不敢为也。”
出府路上她说:“殿下通情达理,入京时却被我讥笑,殿下难道就不气吗?”
澹台衡没说她说的是实话,或他不会计较这样的话,只比面对帝家家主时更加温和谦让,声音却缓,却有力度:“愿以昏浅,使君昭昭。”
愿以昏浅,使君昭昭。
愿以我这昏庸浅薄的头脑,使阁下的声名与伟略得到昭扬。
他们从不是君臣眷侣,好友同袍,这些词都太浅了,无法描述他们的关系。
她愿以他们是至交,书尽浅浅相识的三年,他愿以天下慕之,叫世人晓得,即便并非昏庸浅薄之人,也难以不倾慕她的声名。
他对她不是男女之情。
是身虽死,魂犹念也。
作者有话说: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纳兰性德《浣溪沙》说的是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赌书泼茶的典故。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寤寐百年,永不敢忘◎
拒北狄于狭关的一战, 入夜时她展开羊毛毡上绘的北狄主营图,裨将多多少少有些惊讶:“将军欲剿北狄?”
“路途遥远,且他们擅游猎,如何能轻易寻到踪迹?”她只凝望着这图, 直到某一刻营外刮起大风, 她收了图道:
“只是给他的贺礼。”
裨将竟一瞬便听出他是谁:“殿下亲和文雅, 施以仁政,若是真能使北狄遗民来秦, 必将天下太平。”
她也没说这是多么不易做到之事, 掀了营帘见帐外旷野千里,月明星稀。一切青蓝交杂, 像是被含在一汪冻结了的湖水里。
此处距云京很远很远,她却忽然道:“说会治寒疮的牧民,去哪了。”
“卑职怕他是奸细,押在帐中, 留了饭菜, 并不曾苛待。”
虞宋转过身,蔚家人终于知那一日她是如何看穿火铳营是哪一队人的:“他双手粗糙遍布厚茧,且身上衣着单薄, 附有奶腥,见到我等也不曾探问兵马布置,料想即便是北狄人,也不是奸细。”
“那卑职将他放了?”
“留下, 问问他会不会治手, ”虞宋捏着骨哨, 放在唇中一吹, 红鬃骏马奔驰而来, 亲昵地拱拱她的手,她随手将骨哨扔给裨将,“这样大的风,他也不忘弹琴。”
裨将纵马跟上,即便跟了将军许多年,他也仍不明白这种默契,这种绝无可能的心有灵犀:“将军是如何得知,万一殿下没有奏琴呢?”
虞宋握着缰绳,发丝被风吹起。北疆多雪,不似云京。望过去甚至看不到什么百姓,只有展开的军旗,被风扯动。
马儿随着她的动作优雅踱步。
“朝野贪腐,君主无能,”她摸着骏马,“不弹琴,他能如何抒发心中忧愤呢?”
告诉他珍重即可,总是学不会。
裨将便寂静了,待到属下打猎打到了猎物,兴奋地来请将军也过去与他们同乐,虞宋才转过头:“你将殿下的近况告知他,若能治,便将他留下,要什么药材珍奇都寻来。”
骏马步子迈向营帐,她治下的柳营军训严明,号声齐发,间或夹杂着几声笑闹,是正修整的几营比起武来了。
她到时猎物已堆在正中,瞧见他,一群人气势高昂:“将军!看我们找到的猎物!”
“真想不到这等荒蛮之地,还有这种野奇。”
“下次真可搞个打猎的乐子来,比一比我们谁的马更快,箭更准!”
火光噼里啪啦,烧红了一群兵士的铁甲,她也随手将披风解开。
风吹扬起来的赤色像是她旋转红缨枪时飒飒的光影。
袁宏达觍着脸凑过来,被风绮翻了个白眼,挤到一边。
他只好搓着手:“将军”
虞宋:“你要的金银我已经寄回去了。”
风绮拿了一只兔腿,嘀嘀咕咕:“还有几匹良驹呢,全都是北狄进贡,价值千金,将军对你可真是好。”
裨将沉默地在一边喝酒。
袁宏达倏地睁大眼,然后激动难言,虞宋却将烤好的兔肉翻过来,递给身后忙得满头大汗的伙头兵,示意他们一起过来,而后才一边烤一边道:
“不是给你的。”
袁宏达竟然松了口气,嬉皮笑脸的:“将军这是又有了什么良策?只不过我家的在京畿,离北疆可是远得很哪。”
虞宋看他一眼。
袁宏达困惑地求助四边的人,直到有个大块头,膀粗腰圆的,一砸他肩膀:“真是笨,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忘了?”
“什么话?”
“自然是要教太子殿下策马了,自己放出了话去,将军还替你寻了良驹,怎么,现在要不认了?袁宏达,我瞧不起你!”
“殿下,殿下不是伤了手吗?”
于是一群人长长咦了一声,就这样闹了起来。
裨将忽然看见有值守的兵士来找虞宋,下意识想挤过去,竟然没能。期间还有人挽着他,或是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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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脖子要他也过去吃喝,裨将勉强挤出个笑来。
风绮上前一拉:“别逗帝副将了。”
众人哈哈一笑,把裨将松开。
他一边揉脖子一边咳嗽着快步跟上,听到将军说“不必喊他们”,下意识问:“怎么了?”
“回副将,北面有异动,好似是一群贫民,瞧着并非北狄人士。”
裨将似乎是惊诧:“贫民,怎么会来此处?”从他们打猎到这些猎物便如此兴奋便可知,此处真是一片荒芜。
虞宋:“或许是敌袭伪装。”
又顿了顿:“罢了。”她也没有将披风带上,直翻身上马,而后往篝火那里一望。
裨将忙道:“良驹都是属下精挑细选的,不会有差,只是袁宏达本就不通骑术,要将养着可能都要花些钱财。”
“既是良驹,卖了就可解燃眉之急,”虞宋拍拍马儿,使它脚步轻快之后令裨将留守在这,“况且殿下在安民军上下了这么多金银押注,总该还他一些。”
她不肯承认马就是给袁宏达的。
只是要去查探敌情前又绕了一圈回来,坐在马上:“看着他们,闹便罢了,不许喝酒。”
“有军令在,他们哪敢。”
虞宋:“你带人在这接应着,若不是贫民,就地正法,若是贫民。”
红衣女将没有拿长缨枪,她的面容也似乎在雾气里消解了,握着缰绳微微一顿:“就带去里城安置,记得提醒里正,不要让他们聚在一起。”
“发现异动,直接下手。”
“将军是担心贫民为他人策应?”
虞宋:“你我身后是秦万万子民,不可轻忽。”她像是看出裨将的欲言又止:“殿下确实喜欢念经讲学,念得我头疼。”
“但即便是殿下在这里,也会这样做。”
裨将恭敬拱手。
“帝周,你别忘了,他是帝家决定追随的人,我看中的人,不会错。”
裨将躬得更深,待马蹄声远去,他看见那一抹红缀在高原之上,一直奔腾一直飘扬。
直到与贫民相接,融进海里。
殿下可不需袁宏达来教他骑马,他那一日应下,只是因为知道袁宏达家里母亲与妻子病重,需要钱财,想寻个由头。
往日金银都是殿下来周转,这次袁宏达妻母来信,求到将军这来,将军也未觉殿下这是仗着北卫军远行便断了接济。
她知道他积忧成疾。也知道他病体难支。
来北疆,便是为他尽可能斩断来自北狄的威胁,要他知道,庙堂之远,帝家可为他已被废谪的储君身份尽一份心。
他非秦储,但永远是北卫军惦记着要教跑马的公子衡。
后来怎么样了?事情是怎么样的?
楚帝只能看见模糊的血色,从天至海,延绵万里。他只能看见被她握在手中的旗杆,血战至黎明,那旗也不会倒。
他看见澹台衡奔徙千里,收到澹台岳的敕令时跪首不愿起,他看见狭关之败传回京城,朝野震动,帝家甚至不肯挂白绫,看见澹台衡才敢大哭。
那是怎样一种僻静啊。
待庭竹扶着澹台衡走出帝府时,古朴沉默的横梁已经一根根,掀起雪白的长绫,立起灵堂。澹台衡手背覆疮,紧紧地抓住庭竹的手,然后徒然闭眼。
走下台阶,猛地咳血,血染白衣。
从此他再也不肯穿白。
哪怕凌迟,也只有一身不显血色的玄衣。
他怕这血色污了她,更怕他看了这血色,就再忘不了十万狭关兵败,她拒敌百里,北卫军虽胜,犹死。
楚帝猛地惊醒过来。
连绵的雨像是此世的钟,喋喋不休地要他们从幻境中抽离,却片刻都淋不到他们心上。
群臣相顾,张铭踉跄,在学生何躬行的搀扶下捂住了胸口。何躬行低声:“老师保重身体。”
亡秦之恨,无老师在何人能平?
常长安也手指微抖,他垂眸,按住了。
他知晓狭关兵败,因为代入慕容申时便亲眼见澹台衡呕心溅血几乎难以周全,也知晓北卫军亡并非是后来朝野皆知的抵御北狄,而是安民军趁虚而入。
但,他不能偏颇。常长安侧头去看叶朝闻,他亦紧紧捏着笏板,而后对陛下三拜起身,看自己的老师。
这三拜并不是给楚帝,而是虞宋与北卫军。
他们沉默着,跟上楚帝的步伐,原本要抨击楚帝为一国之君竟身着蓑衣,于理不合,此刻竟也忘了。
楚帝也到了宫外,见到澹台衡才嗓音艰涩道:“朕听闻野有华盖算为不诚,想着即便海灯不灭也影响你之香火,所以想着蓑衣亲自护着”
冷淡的风一扬,潮湿的水汽便倏地蒸发,魏骆也干了些,只是没能全干,公子的形魂已彻底淡了。
楚帝盯着他,想说话,说不出来,只能握住他的手。
虞宋就在一旁,瞧见他们,转开视线。
直到澹台衡侧过身:“阿疏可愿与我同骑?”
瞬腾也消耗香火,他们如今一个淡成雨中的水汽,一个虽然凝实但海灯只有着蔚家那几盏,也只能徒劳跟随楚帝等人。
虞宋翻身上马,看到楚帝的人牵来一匹良驹,垂眸手顺了顺马鬃。
待他说可能生疏了些时,收回手道:“袁宏达投生成马户之子,蓄养马匹可达千计。”
澹台衡手指一紧。
虞宋转头:“如何跑马,殿下可还需我从旁教你?”
澹台衡垂眸,拱手哑声:“只这一事。”
他受于虞宋。
寤寐百年,永不敢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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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天傍晚六点 4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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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相见之期◎
楚帝与群臣车辇就在虞宋与澹台衡旁边, 他们以为会平稳到达行宫,却忽地迈入颠簸的幻境——
叶落无声,将触地那一瞬一柄长剑却猛地扎穿叶脉将它挑起,然后在冷白剑气中, 将它化作齑粉!
一旁侍奉的紫鸢吓了一跳。
李若却收回剑:“阿疏天赋, 远在我之上。”
秦疏只是笑笑, 素手翻转,剑凌空抛起后又被她反手接住, 砍下下一片叶:
若是有人能如秦疏和她马甲般同在两处, 便能发觉此刻虞宋的动作,与这闺阁里的千金小姐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也是秦疏知道看人不该看武器而该看身手路数的原因:在修仙界时她也曾发觉身手路数之间的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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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 为保太平只想让几个马甲的动作都殊异些。
后来却发觉很难如此。
无论如何分割,他们始终是同一个人,共享一份喜怒爱恨,最要紧的是他们的思维方式, 也如出一辙。
无论如何交流思考, 都躲不开本是一人思维的局限性。
这个问题曾经很深刻地影响到了秦疏对自己的信任与否,因为永远无法跳出自己这个逻辑,她和马甲再怎么思考也做不到群策群力。
然而, 她无法避免出剑收势时都倾向于用同一个步法身形的本能,却发展出了同时不同为的能力,就好像是现在这样:
本体握着较轻的袖剑身若游龙,动作轻盈, 同一时间虞宋却仍然能在千里之外, 临阵杀敌, 势如破竹。
长缨枪飞转如火星, 身形凌厉似天边雷霆。
煞得人目不转睛, 浑身僵硬。
她们是同一个人,却能一心多用,能用多种武器,最重要的是每个人的武功,都远在此世之人身上。
修仙界所谓危机四伏,并不只是一个玩笑。面对一群比肩神明的修士,她不敢懈怠半分。
所以,亡魂不可涉政这局她要破,虞宋居心叵测这局她要破,楚武将凋零这局她更要破。只庙堂之上有一个被勉强承认的公子衡如何能安心?
她虽然不是此世之人,也要把此世权柄掌握在自己手里,免得有朝一日秘密暴露,她还只能亡命天涯。
秦疏盯着自己手里的剑,片刻后收势。
另一边,千里铁骑奔徙,却骇得一些从未上过战场的文官面无血色,只能仓皇的去抓缰绳,而也曾参与过会战的楚帝还算镇定。
声音却陡然拔高:“子嘉!”
亡魂扯住缰绳,大氅一散:乌黑的发丝随着雨点散开,竟然缓慢凝实,他显然也怔了一下,本能地去寻虞宋,而后被骏马带得一偏。
三尺之内,头颅落下,血溅到马匹上,却被女将抬手一挡,她似乎是厉声:“你怎么来了?”
澹台衡眼睫一颤,她又砍下一人,护卫他身旁:“殿下不是会武吗?”
北狄兵士冲上来围剿这个让他们闻风丧胆的将军。
到处都是冲杀阵阵,嘶吼声震痛他们耳膜,可在他们前面的虞宋却好似一杆旗,牢牢地锁死这左翼的突破口。
有人厉声:“你竟然参破了北骑的奥义!”
楚帝也四顾,与张敬一样面露震惊:不错,他们虽然都不是武将,可也了解过楚如今的军营是何实力,因而再清楚不过。
虞宋手下这支骑兵,实力最起码比楚之精锐还要胜上两层。
哪怕是叶朝闻这等体魄不足的读书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怎会”
虞宋只顾着拼杀拦截,她旁边的风绮却高声:“你们蛮人知道什么!秦之盔甲武器,从不逊于尔等!”甚至炼铁之术都是他们这传去。
“你们再怎么神勇,经将军一看教予我们,也不过是吴下阿蒙,哈哈哈哈蛮狄,看我们的骑兵如何!是不是勇猛无敌!”
“有朝一日,定要率秦之铁骑,踏平北戎!”
“踏平北戎!踏平北戎”
天上忽地劈下来一道闪电!
在这对峙之中,虞宋狠狠割下那北狄副将的头颅,握枪回身。
乌黑冷雨中,她座下骏马,都似全副武装的天上坐骑一般,满身凶煞之气。
而上面坐着的虞宋,身着玄铁,披风赤红,满眼冷厉的,更似天神殿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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