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的念头,慕容申的脸虽然已看不清了,声音却在扩散。
逐渐,与常长安自己的声音融合:
“是,只是此人心有百姓,但却勇谋不足,若叛将不除,恐他不敢肆代其位。只是卢万达起事时便是首,要令其叛首身份改易,恐怕很难。公子病中,可细思量之。”
细思量之。
常长安看不清房中的情形了,身旁虞宋却慢慢闭眼,手指紧握着佩剑。所以,激卢万达杀你,惹得宗室惧怕,又令军师名正言顺取而代之,便是你思量出的方法吗?
不,公子衡敏而善问,一定不会此刻便抱着亡国之想法,一定是大局无可挽回,是秦分崩离析时,那数日里才如此盘算。
他不愿战事之苦绵延到百姓身上,也不愿卢万达继续行屠戮之事,所以:
“以杀止杀。”
常长安虽是文臣,但闲暇时也看兵书,这幻境便是秦疏与马甲翻过他书房之后思量出来的。
不求能动摇一个楚之忠臣,只是希望他知道祸从口出,且谁都有可能,澹台衡是最不可能僭越帝位的人罢了。
这句以杀止杀,也是秦疏准备安排给自己马甲的。
如今常长安却自己说出来了,虞宋手指微动,只看到身边臣子面色涨红,眼眶湿热,声音颤着道:“这便是以杀止杀啊。”
虞宋沉默,半晌,回身:“回去吧。”
常长安却快步跟上,指着身后:“此乃澹台衡执念,是旧日所现,难道就无可转圜”
女子豁然转身,嗓音冷冽,犹夹冰雪:“能如何转圜?”
虞宋没有表明身份,常长安却霎时间认出,一想到面前之人率兵退狄百里,便觉喉头窒涩,想起来她也是亡魂。
虞宋已收回视线,眼睫垂下。
比起一生都困在凌迟受死里,支离破碎的澹台衡,她魂体明显稳定许多,但有时披风铁甲上也染血。
此刻被风扬起。他们已回到议政殿之上,灰蓝天幕下却好像仍是万里沙场,骑兵纵横。
红旗倒在水中,马匹和人都不辨名姓,尸体残缺,面目全非。
虞宋慢慢地回过头,眼神里似乎都染上沙场血地的墨色。那是未走上过战场的人无从装作的凉默。“秦早就亡了。”
人人都在说澹台衡前朝储君身份做不得假,但对于常长安来说,此一刻他却完全相信了虞宋就是那个叫远在京城的澹台衡,少年储君听闻死讯,一瞬病倒的主将本人。
是为国尽忠,虽死不悔的北卫军首领。
她眼尾突兀地多了几抹血迹,瞧形状像是箭头剐蹭,离眼球不远。只知纸上谈兵的太常寺卿脚步一乱,掌心本能地去扶柱。
虞宋却只收回剑:“该记住的,也早就忘了。”
所以史才该修。
虞宋把常长安拽出那幻境,便转身离开。太常寺卿却扶着庭前柱,闭眼平复半晌,才想起殿中的陛下。
他快步进去,发现殿下之前的震怒和杀意已经不见了。他跪下想拱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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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史一事,他可重新进言,只是即便陛下和他都相信澹台公子不会逾矩,百姓也不会相信。
亡魂涉国,总会叫百姓心生恐惧,他之前进言,也是依着这想法不愿叫生民动荡。可如今光他一人肯,也无用啊。
楚帝却坐在那,背靠着龙椅,哑声问:“何时了。”魏骆赶忙上前搀着,道:“回陛下,未时了,澹台公子与虞将军,已到了李府府中。”
李府,这他知道,但不重要。
楚帝抬手捏着眉心,眼前再浮现那幻境中一幕幕,微微咬牙,声音发颤却不自知:“周云不是去了商陵吗,把他给朕叫过来。”
他有话要问。他要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楚厚待子嘉多矣◎
在商君的皇陵里, 周云到底见到了什么,锦衣卫指挥使、周云的上官钱照也很想知道,但始终不得其法。
直到陛下面前的红人安和亲自来请,半跪着的钱照才维持着拱手的姿势朝下属看去。
这时, 他奇异地发现周云脸上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种如释重负是如此地不合时宜, 以至于钱照看到时, 心里浮现的第一想法竟然不是难以置信,而是隐约的不详。
庞德安曾感到不安。
去面见圣上的路上周云闭了闭眼, 想起自己去拜会的, 年老学士清简至极的庭院,以及他说起商陵时的神情。
他毕竟是二皇子殿下, 现在该称唐庶人的一步暗棋、轻易有大用处。
二皇子当时动用了他,必然是做好了一击即中的准备。庞德安也知道自己的证词有多大的杀伤力——
那时他还不知亡魂招魂来见之能,也不预备翻供,但仍翻来覆去, 夜间寝睡难安, 披衣起夜时,忽然想起幼妹的手札:
秦疏原本没有可参考的依据。
就是那一夜里,她瞧见了庞姑苏在手札里一笔一划画下来的商朝皇陵图。
商朝年寿短促, 皇陵亦未完全建成,早年间甚至敞露而设,因而多有周遭平民乃至盗墓贼进入探索。
这手札便是庞姑苏根据此写的,秦疏也从中觉察一个她从未留心注意过的漏洞。
商君是个武夫。
更漏声中, 秦疏望着墨迹出神。
眼见狼毫笔上浓墨将要坠下, 一旁玉白手指轻轻接过。肌肤忽然相触, 哪怕亲密之人也只会本能躲避, 秦疏却没有。
虞宋马甲那时还在演庞德安幼妹, 秦疏却在马甲协助下收回手,轻声:“椁长七尺,远远超出书生身量。”皇陵之中也常有君主生平,乃至画像等。
所谓安民军,乃至军师,都是她根据商史起义军而杜撰的人物。
史书中根本无载有商君身量脾性,擅文或武的字句,这画却提醒了她,史实难用。
有实物也才会更令人信服。
泣告尊父书与古琴,终究只是作伪的书卷,欲令此世之人消弭并非同世的嫌隙,怎能不让他们触到实体,和百年前的遗余?
所以那之后她便动了商陵,还留了些小礼物。
此刻秦疏在听琴。
琴音湛湛,比之大家差远了。
可秦疏本不会琴,只曾略略学过修仙界如何以音律惑人的本事,如今也算是温习重拾此巧了:
“若是在修仙界绝地求生,怎么能一点技艺也不会呢。”
她听着琴音,心里笑着慢道:“此世指法与修仙界倒无太大差异,只是可惜时间仓促。”
不能更面面俱到。
只好等他们拆了礼物,再行盘算。
周云在太极殿见到了楚帝。
楚帝近日政务繁忙,兼为给澹台衡立祠正名之事夙夜劳倦,已数日未离开过承乾殿,回到后宫中了。
周云拜下,也只看见圣上眼中血丝,面容憔悴。
只是他既来,话是必然要说的,锦衣卫出身男子直起身,拱手抱拳。
李府按弦奏乐,热闹非凡,身为新嫁娘的李若却掀开盖头,待到婢女紧张按住,直说秦府已经有人来了,才在婢女服侍下盖回去。
“坐在哪里?”
她阻了主子闹腾,便是少了自己一趟责罚,婢女松了一口气,只顾着让小姐守着规矩,哪有回话的心思:“许就在厅前,小姐惦记,拜天地行礼时就能见着了。”
李若闻言还要再动作说几句什么,一旁喜婆不由分说按下,满脸堆笑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催着其余人开始往喜堂走去。
李若本不在意婚事局促是否,此刻联想到这婚事的诡异与谢家诸人的态度,心中还是一沉。
当下却也不便做反抗。
只能像泥塑的人偶似的被推着向前走。
秦樟与同僚闲话去了,临走前特定嘱咐紫鸢等看顾好他们小姐。
院中秦疏却在品尝李府的云顶茶。
与马甲聊道:
“谢家也是钟鸣鼎食,怎么行事如此荒唐,匆匆忙忙,便定好诬陷李家的罪状。”
此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不知还要搅起多少风云,在秦疏自己这却说得如同呼吸眨眼一般自然简单。
“也许诬陷李家,不过是顺便。”
秦疏随马甲入楚后便很少关心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了,几次筹谋也不过是为让秦之败亡顺理成章。
见这计策还是有些好笑。
“李家虽有百足,却不值得谢家如此以命相博,会让他们去如此构陷一个武将的,也许不仅仅是朝廷分寸之地相争。”
更有可能,是做贼心虚。
喜乐猝然欢腾,吹吹打打,是哪怕三品大臣独女的婚事,也逃不的民间传统的喧闹。
然而秦疏扶着脑袋,视线轻轻转过,总觉这奏乐声,是为转移李家人注意力,并掩盖些事而请来的。
紫鸢知道小姐不胜酒力,见秦疏闭上眼睛,低呼一声:“小姐!”被搀着的人只对新嫁娘笑笑。
她戴着盖头,秦疏也不知李若有没有见着她。
见没见着的,她也不是很在意。
她在意的是——这戏终于要开幕了。
秦疏在修仙界四处交游时曾遇到一个奇怪人,自称百晓生,什么门的术法都会一些,也什么都知晓。
与她同行,被埋伏时靠她死里逃生。
当时书生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问她:“你是怎么将那些瞬移符变出来的?”
瞬移符易得,要转瞬间腾挪千里却极为不易,没有上品灵器,便只能靠简易瞬移符堆出来。
也就是说,秦疏起码消耗掉了上万张灵符纸。
可修仙界惫懒,即便是再高阶的修士,懒得耗费灵力时也会直甩符出去,谁会像她一样,攒这么久,就为留待日后的一用啊!
但这几月间,一直没被秦疏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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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作她用的香火陡然燃烧起来,直将角落里被紫鸢惊恐护着退后的秦疏,眉眼照得靓丽堂皇时。
她望着庭院中间陡然卷起的火,看见周云及慌张进来的车辇,看见这火烧穿了天地,像是将她带回了那个危机四伏的修仙界一般。
还是笑笑。
很少有人知道。
知交遍天下的帝虞鲜少与人同行。
路上知交无数,有惊艳于她江湖中人般的身手,希望跟随她学习武艺的;
有笃定她如此从容,必然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一定要与她斗法的;
也有看穿她不过是倚仗身手行走,其实可能一点法术也不会,势要她服输的。
最后这种人,都被帝虞变成她的知交。
她耐心地将他们视作至交对待,从不让任何人觉不平。最后他们也总是让她留下来,告诉她,即便她不会修仙术法,他们也会保护她。
帝虞不需要保护。
秦疏也不需要保护。
很少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样一个得道者,动辄便可惊动雷霆,翻天覆地的世界,对于一个生性多疑,只能只敢也只会相信自己,却无论如何不能得道的天盲者来说,有多么令人恐惧:
修士用天盲者来称呼秦疏这样生来就与仙道绝缘无望之人。
秦疏却以筹算人心求一条绝地逢生的生道。
她从不觉机会渺茫,等待漫长,因为对她来说,这样的机巧,她已在日夜对身家性命的忧虑中,算了千千万万遍。
大火烧穿了宫殿。
与此同时,来参加喜宴的宾客及楚帝等,全都陷入了一个他们不知道来处的凄清宫宇里。
四顾之下所有人皆是惧怕茫然。
有人甚至颤声怒叫着起来,疑心这是有贼人作祟。
楚帝没来得及听周云的答话。他心中其实有些畏惧那答案,听说澹台衡走前请人为自己传话,便急忙按着龙椅起身追来了。
而周云那时跟上那位陛下时,脚步一慢,看着玄武龙阶上陛下的背影,眼瞳都似乎被夕阳染上枳红。
礼在昏时,而秦疏未时便到了,这其中间隔几个时辰,她都在布置,因而不担心幻境容纳不下。
声音逐渐从几个人的焦躁不满发展成成片的恐慌,人人都怕自己再也回不去,就连喜婆都忘了要迎新娘。
直到有飞鱼服闪现止住喧闹,楚帝率先奔出人群,朝流水之上的桥去:“子嘉!”
人群喧闹,被甩在脑后。
三三两两的臣子追上,皆是身处高位。
身家性命都系于这位帝王的喜怒,不敢怠慢。
其余人都被锦衣卫拦住。
楚帝没能上桥入殿。
旁边就是被焚毁的宫宇。
此界约莫是才下过雨,声势之浩大,让人不知火是有侍从灭的,还是大雨浇透,才没酿成更大祸患,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腐烂的气息。
然而被锁上的宫殿里,却有一个孩子蜷缩在青苔遍生的木板下,瑟瑟发抖,面容苍白。
忽然,嘎吱!
脚步声响起,孩子紧紧地抓着手里的香囊,艰难地抬首,只看见一个眼生的少年。
他生得十分夺目,眉眼气势像一柄没磨过锋的剑,虽瞩目但不伤人。
他脾气也十分好,见了孩子,奇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一个小厮慌张跑过来,和之前相同是一张看不清楚的脸。
但葱白指尖和微细语调,皆显露得再分明不过:这作小厮打扮的人,分明是个女子。
“公子!你怎么跑这来了!”婢女着急地去拉他衣袖:“听说这处昨晚走了火,佳仪娘娘还担心你走到这边来染了晦气呢,公子怎么还啊!”
她明显是发现了孩子,吓了一跳。
少年却笑着将风筝递过去:“捡它而已。他身形瘦弱,衣着也不华贵。”
说着,少年蹲下来,眉眼清晰那一瞬,直叫人呼吸屏住:
澹台衡已算生得很好看的了,龙章凤姿,月华彪炳。
可他的清冷温和,是建立在君子如水,匪琢称誉的基础上的,毫无攻击性,亲和自然,缓缓浸没人心底。
这风度不会刺伤任何人。
眼前的人虽然也没什么坏心思,却过分张扬了,掸掸衣袖,伸出手去,淡淡一笑,就叫人突兀地生起了戒心,即使仍会为他这短暂注视一怔:
“却也不是宫人所着。”
“你会在这里,是逃出来的?”
楚帝已认出澹台衡,快步上前。
他心里早有预料,看见不过十岁,却没有侍从保护,只能抓着香囊的孩子时还是心如刀绞。
可他却无法上前。
这幻境阻碍了他,好似只为叫他看着。
婢女也劝少年:“公子,不论是谁出现在这,恐怕都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澹台衡似乎认出了少年,尚显稚嫩:
“佳仪娘娘你是,佳仪娘娘的侄子。”
方括笑:“正是。”
说话间他打量他几眼,似乎看出了什么,一边在心底称奇,下一瞬,却又慢条斯理地起身。
没有将孩子从木板底下拉出来,只是笑眯眯道:
“按理,殿下也该称我一声,表哥。”
他认出他了。
众人正紧张,画面又霎时间变换起来。
数人失措,楚帝只在不同场景中疯狂去找,直到看到面前沙场,才倏地一僵。
疯狂想离开秘境的宾客们也僵住了。
他们看见的是狭关兵败,虞宋之死。
身为战无不胜的巾帼将军,虞宋其实死得并不算是不明不白,只是哪怕是野史也未载此战,虞宋率众三万,力战而亡。
三万,已是很多人了,若站在山丘上,可漫山遍野将河踏平。
可是比起围攻他们的十万之众,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有人抨击史上以少胜多之战何多,虞宋有三万,已是很了不起了。
但冷箭再从峡谷上发出,金戈铁马再如入无人之境将将士尸骨践踏时,他们再也说不出秦为何就不能以少胜多的话来。
他们无法以少胜多。
“因为秦弱。”
方括倚在榻前,徐徐阖眸。
楚帝本觉得当日虞宋战死时,澹台衡有清癯之状,已是病得十分重了,如今看方括才知久病与短病之不同。
久病,药石无医。
太常寺卿也跟着来参加了婚宴,瞧见了这情景。唇白发紫,发尾皆断,指骨僵硬难以屈伸,屋内的香炉,也积了厚厚一层灰。
天地像被劈开,一半是战场,一半是这小小的,狭窄冰冷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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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其实并不该冷。
常长安心里却隐隐发紧,垂眸拱手:“香炉燃久,披风软绒却寻常,不是病了许久,不需这样的好生看护。”
楚帝也看去。澹台衡是一瞬病倒,方括却是病中沉浮许久,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
说完秦弱,眼睫慢慢垂下来。
一直到有人说:“左相。”
楚帝心中一颤,想起这称呼,他似乎在某处听过。
方括已抬起眸:“是子衡吗?请他进来吧。”气若游丝,更令楚帝目光灼灼的却是那称呼。
子衡——未及冠者鲜少有人称字,但家里长辈若是宠爱,也有带着子字称名的,所以,他自己取字子嘉,是因为有人,曾这样叫过他。
是他的表兄、左相。
楚帝手指微紧。
进门,果然是清绝癯弱的澹台衡无异。
他行礼落座,望向方括,瞧见他指骨上苍白脉络,薄唇微动。
侍从来换香灰,方括轻声:“慕容着人来说。”他咳一声,声音更哑,轻得几乎让人听不清:“你病倒了。”
澹台衡眼睫微颤,片刻后才拱手:“玉衡有错。”他还是那日被慕容申说动的大皇子,还是竭力支撑着病体,低声:“此局不解,玉衡不会轻易放弃。”
他似乎又看穿方括身体状况,手指微微收紧,再有茶时亲手放过去,方括却只闭了闭眼没有再喝。
半晌,他笑。“劳子衡费心。”
“庭柏在为我寻可取的好字。”
澹台衡眼睫一动,似乎想说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又想说秦之状,他实在无心及冠,可面对方括,他只能沉默。
方括撑不太住,但还是咳嗽着断续道:“我素日来喊你子衡喊惯了,便也希望在你子字后缀一个。”
这事澹台衡也是知道的。
方括:“只是昏君无用,褫了你的玉,我还不知何字可衬你。”
他虽能在庙堂上为他周旋,褫夺嫡子封号姓名,却是一个父亲无可辩驳的权利,他拦不住,更挡不下。
“无暇不必挂怀。”
半壁狭小书房对面还是战火连天,好像此战焚毁的不止大秦军旗不止三万兵士良将一名,还有眼前这两个人。
他嗓音也哑下来:“无暇救我于幼时,又时常回护,我心中,早已视左相为亲足,相父。”
最后这两个,犹轻。
相父,已是非血缘所系者最亲近的认可。他代表着亲长,信任。
他们年岁相仿,澹台衡如此说也是以此表尊崇之意。
可方括却手握成拳,猛地咳嗽起来。
北疆的风沙停了。
红旗染血半断的旗杆还插在草坑里,到处淋漓的尸块似乎蔓延生长到方括身上。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世子,又做了两三年的左相。
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
他们只知道他令人畏惧。
所有法条政令皆雷厉风行,上忤君主,下彻其法,只是可惜风度翩翩,容貌昳丽,却从未有妻。
哪怕是京城第一贵女有意,他也只浅笑婉拒。
最悲凉的是他生有顽疾,变法未成,就已缠绵病榻。澹台衡又称他字:“无暇。”
其实楚帝一直在想,但不敢想,后面又发生了什么。虞宋战死,对幼弟早夭的澹台衡已是莫大的打击,但如此他都没有想到去挑衅那昏君。
他也只想筹谋救秦。
那一日却目光森然冷冽地看向自己的君父,句句逼问,像是已然走到了死局。
忽然,楚帝浑身一颤,常长安去看,却发觉是方括轻轻握住澹台衡的手。
澹台衡低声:“无暇?”
方括,也是方颐轻轻一笑:“此毒无解。”
“我没救了,子衡。”
澹台衡浑身一颤,瞳孔迅速收缩,手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反握住方括的手,去摸他的脉搏,他不敢相信只试图救亡。
可片刻后却是僵硬松手。
他见方括病得厉害却不提,一直不肯放弃,也是因为方括还在,是因为旧友还在。
可楚帝却来不及为澹台衡又失一友的打击而呕血焚心,而是为方括、方颐接下来那一句而眸底震颤,眼前刮起数百米的黑烟。
“子衡不必忧虑,我知你心目中真正的相父,并不是我。也不是当今。”
让楚帝剧痛攻心,周云也变色,下意识上前的是那后半句。
“秦君非秦。”
天幕轰然碎裂,下面再度燃起熊熊大火,楚帝忽然想起虞宋曾经说过,公子衡从不是愚忠之人。
他会愚忠,全然是因为,是因为某一瞬间。
“而是自楚而来,自后世而来。”
方括嘴唇轻启:“他取我等君父而代之,故有仁心,但距今也有百年。我虽不信鬼神,到了九泉之下,或许也能替你见之。问一问他。”
方括轻声:“为何借昏君之体,三顾亡秦,也不肯助我们救国,只劝你魂归大楚呢?”
他闭眼。
声虽轻,震碎楚帝之心与耳膜:
“还说,楚厚待子嘉多矣。”
嘉。这个字,就是他心目中,几度代替澹台岳,叫他对那昏君仍心存妄想,却又自百年后而来之人,为他取的字吗?
作者有话说:
虽然写得粗糙了,但实在是太爽啦:D
明天补细节
感谢在2023-08-09 13:45:402023-08-10 00:0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轩辕子丝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我只盼你不要怪我◎
澹台衡哪顾得上幻境中的楚帝是否心头欲焚?哪怕他知晓, 能做的也不过是遥遥一望。
再说他如今不知晓,只知好友原本有转圜之机,他也本可安然——
“世人皆以为相公体弱,才会青年多舛。”
却生生被斩断。
婢女邀荷如今已经是左相面前最得力的女使, 因她与方括时常同进同出, 世上还有许多人说他不沾女色是因为他与邀荷私相授受。
只有邀荷晓得, 他们小姐走到如今这步有多难。
“只有殿下肯为相公跋山涉水遍寻名医。”
邀荷膝行向前,她此举不是因为面前二人对她多苛责, 相反, 殿下与小姐都是顶顶好的人,可正因如此, 她才不能明白,无法明白。
在旁人面前,邀荷是独当一面的掌事人,现在却哭得眼眶通红, 字字伤心:“慕容先生, 已经是当世的名医,是陛下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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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延请的人,可他也救不了相公啊。”
她似乎将所有的伤心和悲痛都在这几句话哭尽了:“虞将军为大秦尽忠, 殿下几次进谏,相公更是为此朝舍弃了一切,夙夜在公。”
哪怕是这样,哪怕都这样了, 都不能两全吗?
哪怕小姐、左相是在变法终末才与世长辞, 她也不会这样难过。
可现在她们小姐身中剧毒, 变法却中道崩殂。这世间为何如此不公?不能周全小姐, 就连叫秦百世而安都不行吗?那这些牺牲、不平究竟有何意义?
方括没有阻止她。
他自己说了到了九泉之下替澹台衡去问那百年后突来之魂那些话, 神色却是苍白中带着安宁的,仿佛早已接受这结果。
澹台衡本就单薄嶙峋的身骨,因这话颤起来,他捏紧手指。
方括笑:“慕容本是你请来之人,因我久病才久居我府上为我诊病,我死后,你可叫他回去,好生看顾你。”
澹台衡喉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哑声,按住他:“无暇。”
方括安静地看着他,眉眼还是无几分变化的,一如既往,世上独绝,再无其二。
中毒体弱并未削减他的风采,只使人觉得此人的寿命正如那窗棂下的灯芯,在缓慢地烧尽。
“你我虽同至交,但有一事,”他轻咳,斜飞入鬓的眉眼柔和下来,只这一瞬,他才像是数年间从未做过的方颐:“是我不敢让你知道,也不敢让旁人晓得的。”
邀荷哭得更厉害。
方括似乎是看着那被风沙遮掩的北疆,缓声:“虞宋死后,此事恐怕也只有邀荷知晓。”
他按住要说话的澹台衡:“我走后,此事绝无可能遮掩住。我只盼你。”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方括也猛烈咳嗽起来,澹台衡立刻倾身,从不避讳他的方括却只低头,俊秀眉眼垂下来。
“我只盼你,不要怪我。”
怪我叫你不晓得。
邀荷哭着扶住支撑不住的人,左相的侍从鱼贯而入,震惊失措地忙去叫大夫来。
无人顾得上独自站在角落里的澹台衡。也无人发现他手中被方颐塞了一枚白玉。
那本该是他的及冠礼。
后来的事,后来的事,该说连楚帝本人都没有料到,自认世事多观,通达人情的张铭、何躬行等也无从知晓。
左相崩逝,朝野哀悼,不愿意变法的保守一派官员趁此机疯狂反扑。
方颐多年扶植起来的势力都是澹台衡的拥护,然而他们却不能抵挡皇权的威力。
左相在朝声威瓦解,虞宋也战死之后,他们的坚持便更加艰难。落在澹台衡府邸的雪变得更大了,更冷。
澹台衡缠绵病榻,几乎无法上朝。
但还有人等着他站起,等着他站起去争权夺利,但这一日他强撑着从病榻上起身,手才握住那温热的玉时,就看见侍从目光躲闪。
庭竹亦面色灰败,面露哀凄。
澹台衡了解庭竹,他是自己的侍从,轻易不会如此。
可召他来问话,他也只是哭,最后用力磕着头:“殿下,殿下,他们掘了左相的坟,他们,挖了左相的坟!”
玉倏然坠地。
他来不及问为什么,甚至有一瞬间直接明白了他不必问为什么。
庭竹哭着俯身:“他们说,说左相是个女子,说她牝鸡司晨,乃是误国,所以”
百年霜雪也未压弯的松柏。
御风见雨也不见被损的屋檐。
从那一刻起轰然倒塌。
变法未败过,她使国库丰裕,澹台岳早年所累威势,终压不住民心所向;她亦清正为官,政敌无数时,也没有人毁过她一声名誉。
可在此之前,关于左相最过分的传言不过是他子孙有碍、不举。
她死后,身为女子的左相的名声一夕崩塌,朝臣耻与一个女子为伍,百姓耻于曾在她开创的太平盛世里,盛赞过,左相贤明。
他们侮她与朝臣有染,朝臣迫不及待与她割席;污她靠澹台衡上位,吊祷者最后只剩下澹台衡府中奴使,被百姓唾弃。
澹台衡剩下的寥寥生机,几乎在这场变故中被耗竭殆尽。
他不明白,知交是否是女子,便来得那样重吗?
难道她是女子,这殚精竭虑,勤勤恳恳数十年,为民谋福,便不作数,她死前毫无怨言,便是叵测,是不是。
大雪几乎将一切都模糊,可澹台衡府中的冷清寂寥,就像是冰冷箭雨,穿透厚厚的冰雪,直扑而来。
短短三月,白绫高挂,人去楼空。左相府邸本是民拜之地,百姓如今跑来却只是为唾上一口,骂她误国。
澹台衡一病不起。
那一日庭竹抱着琴哭着拦车,或许并不是晓得国要亡了。他只是明白,明白虞将军战死了。左相也去了。
她们一个为国捐忠但尸首都被左相用以谋求退敌,一个鞠躬尽瘁最后却因是女子而被万人唾弃。
公子没别的出路了。
若俗世只是待他不好,只是让风霜雨雪降在他身上,澹台衡或许不会心存死志。
他向来是那样坚韧的竹。
可偏偏,一国倾覆之下,带出来如此多潦草淋漓的憾恨。他们所以为败亡也是迟早,根本难以存续的亡秦,终其一朝却拖累了如此多的名士,生前死后,含怨而终。
商君手刃卢万达之后,厉声质问澹台衡为何逼他,为何不将事实说明,为何宁死不要他为他昭雪。
其实澹台衡立在那泼天大雪里,望着被叛军打开的城门,其后簇拥无数百姓时,只能想起他们在左相府前唾骂方括的情景。
想起北疆雪原之上横尸遍野,她的披风被血覆盖。
自此后,好友尽灭生民庆。
他做不了亡秦为这万民欢欣鼓舞的君。
澹台衡转身。
只能用一身剐换这十数年的每一声,殿下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子嘉子嘉◎
其实最后摧毁澹台衡的, 又何止那凌迟片刻的痛苦与将近百年的恍惚寂寥?
还有朝野的污秽,百姓的愚昧,生民自陷泥沼,难以自救。
秦覆民亡, 他们却只以为是虞宋的错、方颐的错。
没有人想过大厦将倾时是她们挽狂澜于既倒, 她们若走了便无人再扶一把, 也没有人想过对于真正救亡图存来说,所谓生死的声名, 她们看得是很淡很淡的。
她们真正看重的是民能否生。
生民相庆, 将她们虽万人往矣的意义全部抹去了。
秦疏说在商陵中留了一份礼物,其实真的是礼物。
即使现在她身边, 被卷进幻境里的宾客全都惴惴不安,神色难看:一品至三品大臣都簇拥在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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